匠千晓系列

作者：西泽保彦

第一卷 解体诸因 第一因 解体迅速

台版 转自 棒槌学堂、遗忘的永远@轻之国度

拜访匠千晓，并没有特别的理由。三月二十日，春分；那一天我闲得发慌。

妻子利用连假期间，带着五岁及两岁的女儿们回娘家过夜；本来我也该同行的，却藉口时值入学考前后、诸事繁忙，一个人逃之夭夭。这牵涉到某个教人心烦的缘由。

最近，岳父及岳母间的气氛变得极为险恶；这是因为岳母不知哪根筋不对劲，都一把年纪了，竟然去考了张汽车驾照回来，之后又立刻开车撞伤了人。

对方的伤势并无大碍，但接下来可就难捱了；岳母每天都必须到医院报到。

除了探病，还得代替对方的家属照料对方。我不要求赔偿金和医药费（结果还是付了），只希望你能以态度表现出诚意——这就是对方的说词。

嘴巴上说得动听，其实根本是把岳母当成女佣使唤。岳母必须代替那些从未现身的家属，上自饮食、下至收拾一手包办，还得忍受对方挑三拣四，伺候一整天。

岳母忿忿不平地埋怨自己受人虐待。只要她晚点到医院，或是表示今天会找人代班，想请一天假，对方便会面露轻蔑之色，只差没出口骂她是卑鄙小人。幸亏你撞到的是我这种好人，才能以这么点负担了事，但看看你那种没诚意的态度，像话吗？——彷佛自己又遭遇了什么灾难似地，将受害者意识发挥得淋漓尽致。

身心俱疲的岳母有些忧郁倾向，开口闭口抱怨自己已经忍无可忍；起初岳父还跟着气愤、感叹，但大概是听得心烦了吧，开始责备起岳母来：“谁叫你一把年纪了还考什么驾照！”“我已经被欺负得够惨了，连你都来责备我？你应该帮我说话的啊！”当然，岳母也变得更为歇斯底里。

因此，每当拜访妻子的娘家，我总是郁闷不已。岳父与岳母都要我听他们的苦衷、帮他们说话；要是插手管这档事，搞不好接下来便轮到我得忧郁症。

不过，逃是逃出来了，这个假日我并未安排任何节目；既然是以入学考前后诸事繁忙为藉口，我便意思意思到了学校去，但果然不出所料，并没多少工作可做。别说国中入学考不考英语了，就是其他科目也早已考完。

即使如此，我还是乖乖地解决杂务，等真的没事可做了才离开学校，却又无意回到无一人的家中。要去喝一杯嘛，天色又嫌太早；再说，一个人喝酒未免太寂寞了。

正当此时，我想起了千晓。他八成连这种日子都还独自窝在公寓中吧！

立即登门拜访之下，千晓果然在家；或许是觉得冷吧，他膝上盖着毛毯，正看着报纸。我暗想着：“不会吧！”环顾六张褟褟米大的房间，果然还是老样子，不见暖炉，也没有暖气，和学生时代时一模一样，教我有些傻了眼。这个男人并非没钱，却从未在自己的房间里装设冷暖气。

不光如此，他也没车子，甚至无意考驾照。这我还能理解，但他竟连脚踏车也没有，移动工具就是自己的双脚。

问他为何什么都不买，他只回了句：“麻烦啊！”——大老远地走到超市购物就不麻烦吗？真搞不懂他的逻辑。难怪学生时代时，老教授们总叫他“仙人”或“老头子”。

“保彦啊？稀客稀客。”大概是看见我手上提着罐装啤酒，千晓的态度显得格外地热络；他这个人最喜欢喝白酒了。“怎么突然来啦？”

“没什么，因为闲着没事干。”

“工作呢？”

“今天是假日。”反正这个男人肯定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再说现在是春假期间。”

“春假啊？当老师真好耶！有长假可放。”

“你在讲什么啊！你一年到头都放假吧？”

都几岁人了，千晓还没有固定职业，不过心血来潮时倒是会打打工。

“唉呀！这么说我会难过的。”看来伴手礼啤酒奏了效，无论说什么，千晓都笑嘻嘻的。“欸，慢坐啊！说归说，你不要紧吗？太太呢？”

“她回娘家了。”其中的缘由略过不提，但我可不希望被想歪，因此又加上一句：“去给外公、外婆看看孙女，明天中午就回来了。”

“嗯……既然这样，我们就慢慢聊吧！”千晓请我在仅有的一张坐垫上坐下。他看来格外心浮气躁，肯定是想快点喝啤酒。

见状，我从塑胶袋中拿出啤酒罐递给他；千晓接过手后，高兴得简直不像样。能让他这么欢喜，我这伴手礼也算是值得了。

乾杯后，我不经意地环顾四周；这房间还是一如往昔，除了从书架上满溢而出、宛若繁殖过后似的大量书籍，以及滚落满地、犹如战死兵士般的空酒瓶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看了千晓方才阅读的报纸一眼，略感意外；本以为那是今天的报纸，没想到却是去年十月的。旁边还放了几本周刊杂志，也是去年的。

“你还特地翻这些旧东西出来看啊？”

“咦？哦！那个啊？因为橱柜塞满了，不知道怎么整理，其他的我全丢啦！旧报纸和杂志很有意思，一开始看就停不住啊！”

“为什么只留下这些？”一定刊着相当有趣的报导吧！才这么想，千晓果然指向某块版面，上头印着这样的标题——‘分尸悬案出现重大转变嫌犯被捕宣告侦破’。

这个案子我也有印象。我忍不住停止仰罐饮酒，从头浏览报导；仔细一看，放在报纸旁的全是刊有此案特辑的周刊杂志。

头一位牺牲者，是个名叫松浦康江的三十八岁女性。

去年六月五日傍晚，从高中放学回家的松浦理惠发现了母亲被杀后的尸首，陷入半发狂状态。那尸体并不寻常，不但被脱得一丝不挂，还分割为头部、身体及双手双脚等六个部分。

继姊姊之后，同为高中生的弟弟雄一也回到了家，同样陷入恐慌状态；附近邻居听见了孩子们的喊叫声，才报了警。

直接杀害方式是绞杀；凶手先以钝器殴打死者后脑，待死者昏厥后才勒死她。被割断的脖子上缠着凶手用来犯案的丝袜，已证实是死者之物；似乎是凶手脱下后直接拿来充当凶器。

杀死被害人后，凶手便进行分尸；切割尸体用的锯子是松浦家的，直接弃置于现场，上头无任何指纹。

这是个猎奇色彩极为浓厚的凶杀案。比方说，松浦康江被分尸前，双手及双脚似乎抱着自家和室柱子，手腕及脚踝则铐着玩具手铐；死者在这种姿势下被砍断了一双手脚，那像圆木般滚落在地的双手及双脚各自被手铐系在一块儿，身体倚着柱子，头颅则掉在身后。

康江的脸部及手臂上有着被拖曳过的擦伤，现场并留有案发当时她身穿的套装，上头沾满了泥巴；由此推测，凶杀现场并非在松浦家，而是在户外。

不过，分尸现场应是松浦家的和室无疑。由飞溅在地的血迹及脂肪痕迹，便可一目了然。

综上所述，凶手在户外杀害康江后，又将尸体搬至松浦家，并将她脱个精光、绑在柱子上，以手铐铐住手脚，才进行分尸——这便是第一件案子的概要。

第二件案子是发生于一周后的六月十二日晚间，被攻击的是土居淑子，二十三岁的上班女郎。

从友人婚宴返家的双亲发现了全身赤裸且不省人事的女儿，立刻报了警。

淑子与松浦康江一样抱着柱子，手脚铐着手铐，脖子上缠着自己的丝袜。她与前案如出一辙，后脑被殴，头部负伤；只不过凶手似乎相当慌张，脖子没勒实，是以淑子不久后便清醒过来。

凶手慌张的原因显而易见；淑子的双亲发现的不只是女儿的惨状，在淑子被缚的同一个房间里，还躺着一具男尸。

那男子名为坪井纯也，是个二十五岁的上班族，正与淑子交往中。他的腹部被菜刀刺穿，而凶器菜刀是土居家之物。

警方判断第二件案子的凶手与之前杀害松浦康江的凶手为同一人；其中一个理由是手法酷似，而最重要的理由是——附着于坪井纯也尸体上的头发。

监定结果显示头发为松浦康江之物，可能是附着于凶手衣物上的头发，在凶手持菜刀冲撞之际转移至坪井身上。

凶手以为淑子单独在家而潜入，并与松浦康江时一般，殴打淑子头部，趁她昏迷之际褪去衣物，以手铐限制她的行动，并企图用她的丝袜勒杀她。假如凶手的计划顺利进行，淑子将与康江一样在死后被分尸；事实上，现场的确放置着锯子，同样是土居家之物，且不带任何指纹。

然而，此时却发生了凶手预料外之事——犯案途中，淑子的男友坪井出现，目睹他行凶的一幕。凶手慌忙刺杀坪井灭口，而这起预定外的杀人似乎令凶手方寸大乱，误以为淑子已死，便匆匆逃走。

这成了凶手的致命伤；根据淑子的证词，模糊的凶手形象浮出水面。攻击淑子的是个十几岁至三十几岁的年轻男子，眼神锐利，有只鹰勾鼻，下巴尖锐，“乍看之下有点像洋人”。

从松浦康江的周遭人士，找出了一个相似的男人——植田隼人，三十一岁的无业游民。

据说植田曾追求松浦康江被拒，之后便一直死缠烂打，令她相当害怕。

警方通知淑子出面指认，而她表示虽然颇为相像，却无把握，又觉得凶手的个子好像更高一些。

警方调查植田，而植田否认犯案，并表示自己的确曾被松浦康江拒绝，但并未因此怀恨在心，也未曾出没于她家四周，亦没杀害她；至于那个名叫土居淑子的女人，他更是连看都没看过。

康江之事另当别论，但植田说他不认识淑子，似乎并非谎言。淑子指证时，曾说植田是“之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而松浦康江与土居淑子之间也没有任何关连或交集，植田与淑子两人过去并无可能相识的背景。

然而，警方却认为植田之所以攻击素未谋面的淑子，是因为杀害康江后“食髓知味”，开始不特定杀人之故。

这个想法，在附近的居民指证曾看见植田于六月五日从松浦家走出后，获得了证实。事实摆在眼前，植田便改口翻供，说自己当天确实曾去找康江，但没杀害她；自己到场时，她已经死亡了。

不过，植田终究因杀人及杀人未遂嫌疑被捕；因为在查证之下，发现他也没有六月十二日当天的不在场证明——以上便是去年传遍街头巷尾的‘分尸案’概要。

“我懂了，让我猜猜看。”我放下旧报纸，再度喝起啤酒来。“你是想重新推理这件案子？虽然警方把植田当成凶手结了案，但你认为真凶另有其人，想要猜上一猜，对吧？”

“咦？”正打算开第二罐啤酒的千晓停下了手，楞了一愣。“不，我并没这么想啊！”

“少骗人啦！”我记得千晓酷爱推理，这点从他那占据了三分之一书架的推理小说藏书便可得知。“你是打算提出异于警方的结论，亲手揭发真相，顺便以此为题材写本推理小说吧？乖乖从实招来！”

“推理小说啊？”他咕噜咕噜地将第二罐啤酒一口气喝去一半，表情只有喜悦两字可形容，教我忍不住怀疑：普天之下，这男人所爱的该不会只有啤酒吧？“原来如此，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不过我从没想过就是了。”

“从没想过？”对千晓来说，光是没嫌麻烦、反而感兴趣，就极为难能可贵了。“那你干嘛重看这案子的报导？不是因为觉得真凶另有其人吗？”

“不是啦！真凶是否另有其人，我哪知道？既然警方这么判断，那凶手应该就是这个叫植田的男人吧！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不过我对这个结论没什么意见。”

“搞什么啊，你这小子个性真淡薄耶！既然要重新探讨这起案子，至少得有其他的凶手人选吧！”

“瞧你满嘴其他凶手、其他凶手的，那你有其他的凶手人选吗？”

“有啊！”乘着兴头，我拿临时想到的人选来说嘴。“我觉得松浦康江的前夫很可疑。”

虽说是临时想到的，但这个方向还挺正确的吧？据周刊杂志特辑所言，担任二专副教授的松浦康江是个相当强悍的女人，当初还是她主动“休”了丈夫的。据说她曾在友人面前如此大放厥词：“当初看他是一流大学毕业，才和他结婚的；没想到脑筋比我还差，我受够他啦！”男方的自尊心当然会受伤。

况且她的前夫——村上恭一也是个轮廓深刻的高个子。唔……越想我越是兴奋，说不定这正是不为人知的真相呢！

“前夫？这么说……”然而，千晓却无视满心雀跃的我，仍处于状况外：“松浦康江离过婚啊？”

“啊？慢着，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我对那个又没兴趣。”

“那你到底对什么有兴趣啊？你是觉得哪里有意思，才重看这件案子的报导？”

“这个嘛……比如说，”他拿起一本周刊杂志：“土居淑子和坪井纯也的相识过程啊！说来有趣，他们两个之所以相识，竟然是因为女方开车撞到了骑着脚踏车的男方耶！真羡慕啊！要是能因这种小车祸而结缘、相恋的话，我也洗心革面，来开开车或骑骑脚踏车吧！”大概是发现我一脸怫然，千晓又嘻皮笑脸地说道：“开玩笑的啦！其实我真正感兴趣的，是松浦康江的尸体。”

“尸体？”

“是啊！我在想，凶手分尸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这问题我压根儿没想过，因此有些结巴起来。“应该没什么理由吧！”

“是吗？”

“是啊！勉强说来，可能是因为对康江恨之入骨吧！”

“可是凶手对素未谋面的淑子也打算做同样的事啊！”

“大概是因为他杀过一次人，脑筋有点不正常了吧？”我忘了自己才刚主张是康江的前夫犯案，又以植田犯案为前提讨论起来。“或是切割女人的身体让他产生快感。”

“也就是变态的一种？或许事实就是如此吧！不过，这样未免稍嫌无趣。”

“不管有没有趣，假如事实就是这样，也无可奈何吧？”

“但是写不成小说啊！你不是要我写推理小说吗？”

“我可没要你写，”其实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却一板一眼地订正：“我只是问你是不是打算写而已。”

“我啊，觉得最奇怪的就是手铐。”

“手铐？什么意思？”

“为什么凶手要铐住康江及淑子？”

“当然是为了限制她们的行动啊！”

“可是你想想松浦康江的情况，她是在户外被杀后才搬到家中的吧？换句话说，她早死了，死人不会动，对不对？但凶手却特地铐住死人的手脚来限制她的行动，你不觉得有点荒谬吗？”

“这个嘛……”原来如此，经他这么一提，这的确是个疑点。正当我埋头苦思时，突然灵光一闪：“慢着，说不定康江并不是在户外被杀的。警方这么判断，是因为她的身上有拖曳过的痕迹，且衣服上沾满泥巴；从这两点来看，康江或许是在户外被攻击的，但无法确定她是否死于起先的攻击之下，对吧？她虽然被攻击，但那时还没死——这样一想，就没有任何矛盾啦！”

“也就是说，康江被搬到家中时，其实人还活着？”

“对。仔细一想，搬一具尸体可是很辛苦的。我不知道那个叫植田的男人体格如何、有多少力气，但就算他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与其杀害后再搬到家中，还是带回家里再杀比较省事吧？”

“你说的没错，但手铐还是很奇怪啊！就算康江被带回家中时还活着，她也应该因头部被殴而意识朦胧吧？不管凶手是在户外攻击时、或是带回家里后才下手敲昏她的，总之她已经无力抵抗了，要下手勒死她，不会有多大妨碍；那又为何要铐上手铐？”

“她不见得全无抵抗之力啊！说不定又醒过来了咧！”

“再敲昏她一次不就得了？至少比起让她抱住柱子、再铐住手脚要来得省事多了吧！”

“嗯……这么说也对。”

“再说，凶手接下来还得分尸；虽然我没分过尸，但我不认为把尸体铐在柱子上，分尸起来会比较方便。当然也不是不能分啦，实际上凶手就是这样分尸的。不过，他明明可以解开手铐再分尸，为何没那么做？我觉得，凶手似乎有某种执着；他将被害人铐在柱子上加以分尸，是有理由的——”

“你认为不单是心理变态发狂之下的产物？”

“我越想越这么认为。”千晓突然腼腆地说道：“我刚刚说即使凶手是植田也无妨，并不是说谎；只不过，凶手若是他，这份执着就只能解释为发狂之下的产物。和你讨论过后，这点显得更清楚了。”

“所以凶手另有其人？”

“你别误会，那是在要求手铐及分尸都要有合理意义的情况下，凶手才会是其他人。说不定植田确实是个变态，而凶手也的确是他，案件到此解决。对我来说，这样也无所谓。”

“不然虚构也好，你试着赋予这件案子合理意义吧！要不然，连部短篇推理小说都写不成喔！”

“我又没打算写。”

“我们姑且以‘真凶另有其人’为前提来开始讨论吧！”

“嗯。”千晓满脸遗憾地看了空罐一眼，又从冰箱里拿出冰块来；他以仅有的一只玻璃杯调了杯加水威士忌给我，自己则拿碗调了杯加冰威士忌。“——这代表植田是背黑锅；这样一来，就得能到一个手铐与分尸的合理解释。”

“哦？什么解释？”

“凶手原本的目的只有杀害松浦康江一人，但只杀康江一个的话，自己也会被怀疑，因此凶手打算让植田隼人背黑锅。凶手早知道有植田这么一号老缠着康江的人物；假如康江被杀，植田虽会被怀疑，但凶手——暂且以Ｘ代称好了——也会被怀疑。料定了这种情形的Ｘ，试图制造自己在嫌疑范围外、但植田却被怀疑的状况。Ｘ先杀了康江，又攻击土居淑子；但他其实一开始就没杀害土居淑子之意，只是想制造出‘攻击淑子与杀害康江的凶手为同一人’的状况。”

“你在说什么？”我有些混乱。“说清楚一点啦！”

“假如被杀的只有康江一人，有动机的不只是植田，连Ｘ都会被盯上；但假如不只康江，连淑子都险些被杀的话，与淑子毫无关连的Ｘ就能因缺乏动机而免去嫌疑。”

“可是植田也没有杀害淑子的动机啊！他们过去连见都没见过耶！”

“但植田老缠着虽然离婚又有两个孩子，却仍风韵犹存的——”千晓指着松浦康江的照片，她生得相当貌美，端正的五官看来不似日本人；她的一对儿女想必也生得颇为俊俏吧！“康江，活脱是个变态后备军，又是无业游民，什么事都容易怀疑到他头上去。一般人会有这种偏见：‘植田本身就有杀害康江的动机，像他这种人，就算事后食髓知味，开始不特定杀人，也不足为奇。’事实上，大家的确是这么想。”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我一面整理千晓的一番话，一面说道：“Ｘ为了强调攻击康江及淑子的是同一人——也就是植田，因此将她们一样脱个精光并铐上手铐；然而Ｘ真正想杀的只有康江，淑子则是做做样子而已。不过，当时却发生了Ｘ预料之外的事——淑子的男友坪井出现了。Ｘ因为长相曝光，不得已只得多杀一个人……”我突然发现了某件事。“可是淑子也看见了Ｘ的脸啊！为什么Ｘ没杀她呢？”

“说得也是，”威士忌似乎洒了出来，千晓恋恋不舍地舔着碗口。“这可怪了。那就是Ｘ原先虽没打算杀淑子，却临时改变计划，决定杀她灭口；可是因为他多杀了坪井，心里慌张，所以没确实杀掉淑子……”

“啊！对了！”我突然想到了个单纯的解释。“Ｘ不知道淑子看见了自己啦！Ｘ先殴打淑子的头部，又勒住她的脖子，以为她一定失去了意识，可以高枕无忧；但淑子却还留有些微意识，且看见了Ｘ的脸。本来Ｘ的阴谋应该在此宣告失败，偏巧他的容貌特征和植田相似，因此好运逃过一劫。”

“唔……”千晓一面思索，一面添冰块到碗里头。这个男人什么事都嫌麻烦，对于这种事却勤快得很。“这么说来，Ｘ就和植田一样，是个‘乍看之下有点像洋人’的男人，而且——”他的视线往左右旁徨，似乎正在回忆淑子的证词。“——个子还比植田高一点，又有杀害康江的动机。要说长得像老外的男人嘛……”

“还是那个前夫吧？村上恭一。报导上有没有刊他的照片？”

“没看到照片，但我想应该不是前夫干的。呃……在哪里？我刚刚才看到的。啊！有了！在这里，你看。”千晓翻开我还没看过的周刊杂志。“这上面写着村上恭一有六月五日的不在场证明。”

“咦？真的吗？不过，是什么不在场证明啊？”

“他当天留在公司加班，有同事们作证。”

“那就错不了了。既然不是前夫……康江的身边还有那些男人？”

“好像没其他特别值得一提的人了。”

“可是，她长得这么漂亮耶！而且才三十八岁而已，会没男友吗？”

“至少……”千晓交互翻阅数本杂志。“没任何报导提到康江的男性朋友。或许实际上真有不为人知的小白脸存在吧？”

“一定有，而且那个人就是真凶。”

我总觉得无法释怀，似乎忘了某件要事；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我醉了。我还是空腹，却跟着千晓一口接一口下肚，早已不胜酒力。

“这么一来，继续这种纸上谈兵的推理也没意义啦！既然结论是‘凶手是未知的人’……”

“是啊！说得对。”千晓很干脆地打了退堂鼓，又突然看了我一眼：“唉呀！抱歉，竟然没准备下酒菜，因为我自己平常不吃的。”

没错，千晓喝酒时鲜少配下酒菜。我曾问他是不是嫌酒会变得难喝，他却回答：“理由没那么冠冕堂皇啦！只是没这个习惯而已。”

“我跑一趟马上回来，等我一下。”说着千晓便飞奔而出，不消片刻，又抱着稍嫌豪华过了头的生鱼片拼盘回来，似乎是要附近的鲜鱼店现做的。对于这种事，他毫不吝惜金钱。

“不过——我还是无法释怀耶！”一面戳着生鱼片、一面陶然喝着加冰威士忌的千晓，突然拉回了话题。“用手铐铐住被害人，是为了制造第一件案子与第二件案子间的相似性，这点我懂；但假如这是目的，有必要把康江分尸吗？要制造相似性，把康江铐起来勒死，再把淑子用相同姿势铐起来，勒住脖子做做样子即可，不是吗？这样就能达到制造相似性的目的啊！”

“说得也是。”我一面替自己调了杯加水威士忌，一面附和。要是让千晓来调，威士忌比例总是居高不下。“没必要特地分尸啊！把头、手脚、身体切块，可是大工程耶！也花时间。”

“花时间……”千晓眨了眨眼。“对……对啊！花时间，又费工夫。凶手恨不得早一刻逃离现场，却刻意大费周章来分尸，一定是有某个迫切的理由存在，对吧？是什么理由，让凶手甘冒这么大的风险？”千晓叹了口气：“结果又回到这个问题上啦！真是的。”

“一开始你就是好奇为何凶手要把康江分尸，才重看这些报导的嘛！”

“到底为什么？我说过很多次了，就算凶手真是植田隼人也无妨，只要他有合理的分尸理由。但凶手若是植田，我实在找不出合理性来；至少，我看不出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

“所以说啦！真相就是凶手并非植田，而是另有其人！”我们两个大概都醉了，从刚才就一直反覆说着同样的话。“不过植田却成了凶手，这和分尸之间应该有某种关连吧？”

“也就是伪装？”

“没错。”

“不过，把康江分尸，能伪装什么？”

“这我不知道，不过……”有个奇怪的念头突然浮现脑海，我未加深思便脱口而出：“或许是想营造康江惨遭情杀的假象吧！”

“情杀？”

“我们一直以为，先把衣服脱下比较方便分尸，所以康江才会一丝不挂；但其实因果关系正好相反，凶手Ｘ认为剥光康江的衣服，警方就会认定她死于情杀，进而循线找到植田，因此才把康江脱得一丝不挂。”

“不过光是剥光衣服，还不算情杀啊！”

“没错，但Ｘ无法强暴康江，才改采分尸，以增添猎奇色彩。”

“慢着，为何Ｘ无法强暴康江？”

“或许Ｘ是女的。”

“那也不合理，假如Ｘ是女人，又想制造康江死于情杀的假象，大可不必使用分尸这种大费周章的手段，还有很多省事的方法啊！比方事先备好绳子、假阳具之类的ＳＭ道具，刻意遗留在现场。”

“我懂了，Ｘ是男人，本来打算在康江的尸体上留下被强暴过后的迹象——”不知是否因酒醉之故，我话中的妄想成分越来越浓了。“不过，一到紧要关头，他却办不到；也就是说，他无法勃起。这下Ｘ可伤脑筋了，没办法伪装，该怎么办？他又没准备那些成人玩具。这时候——”

“为了补救，凶手便分尸，以增添煽情血腥色彩？”

“我想凶手是因为突然阳痿而心慌意乱吧！再不然，或许是他竟然恶心到期待切割女人的尸体能让自己勃起，才进行分尸。”

“唔……”千晓似乎也被勾起了兴趣，开始思索。“嗯，这也有可能。不过，Ｘ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阳痿？”

“谁知道？不过只要是男人，都有突然阳痿的可能吧！还是说……”察觉自己正想说的话之后，一瞬间我似欲作呕；然而，因酒精而变得圆滑的舌头却不肯轻易停下来。“还是说……X并没阳痿，而是理性在最后关头阻挠他，才无法动手……”

“理性阻挠他？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的理性无法忍受自己与康江发生性关系。”

“他的理性没办法忍受自己搞这么美的女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难道Ｘ是极度的同性恋？”

“不是，而是和康江极为亲近的存在；也就是说，Ｘ是她的儿子。”

这回连千晓也大表惊愕，刚含进嘴中的威士忌喷出了少许。而我却更加确信，方才自己遗忘的要事，便是此事。

“虽然详细动机不明，但松浦雄一对母亲康江怀有杀意；只不过，若是光杀康江一个人，身为家属的自己或许也会遭到怀疑，因此他订下了这个计划。一开始，他是打算狠狠凌虐母亲尸体的；然而，毕竟是骨肉之亲，到了紧要关头，他却下不了手，无奈之下，只好以分尸作为补救之道。当然，那时他的精神应该有些失常了。”

“真是异想天开啊……不过，雄一还是个高中生耶！”

“高中生啊，不管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由于职业关系，我的声音显得感触良多。“体格也一样，要是告诉我松浦雄一比植田还要高，我一点都不会惊讶。从康江的长相来看，她的儿子雄一肯定也长得像老外吧！雄一的照片有没有刊出来？”

“好像没有耶！”千晓乖乖地翻阅杂志。“不过，雄一不太可能犯案吧？”

“难道她儿子也有不在场证明？”

“报导上没提，只说六月五日当天，雄一早上一如往常地去上学，而傍晚也一如往常地回家。这里有写。虽然报导没提到警方具体上是怎么调查的，但照常理判断，警方一定调查过吧？先查证亲属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成了办案的铁则啦！”

“是吗？”我自己也觉得这假设怪恶心的，是以极为干脆地撤回自己的说法。“说得也是，警方当然调查过啦！那这个推测也是错的。”

从千晓传到我手上的周刊杂志，正巧翻到另一个报导的页面。‘是什么迷了心窍，让他踩下油门？’受这个标题吸引的我，漫不经心地浏览起文章。

“……这世上，”当时我联想到的，正是我岳母开车撞到人之事。“有些事真的很无奈啊！”

“怎么了？”

“这个——是完全不相干的案子，有个年轻人开车不小心撞到老妇人，他下车察看，发现老妇人还有一口气，就再度发动车子，把老妇人辗死……”千晓皱起了眉头。“当然，这个年轻人和老妇人素不相识，并不是原来就怀有杀意才这么做的。年轻人从前也曾开车撞伤人，当时为了赔偿问题及人际关系间的压力而身心失调。他撞到的人不好惹，把他整得很惨；直到最近，身心失调好不容易快痊愈了，却又发生车祸。一瞬间，某种强迫观念套住了这个年轻人：‘就是因为对方还活着，事情才会复杂化。’反正车祸都发生了，干脆把对方弄死——所以他一时冲动，就踩下了油门……还真是个悲哀又无奈的故事啊！”

“原来如此啊！”千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始喃喃自语：“糟了，我以为那篇报导毫不相干，所以没仔细看；要是早点看完，早搞懂啦！”

“你在说什么？”

我当时还以为千晓这么快就喝到了极限；这个男人在喝醉之前总会胡乱大叫一声，接着便沉沉入睡。然而，却不是这么回事。

“我一直错估了这个案子的本质。凶手真正想杀的不是松浦康江也不是土居淑子，而是坪井纯也！这才是凶手本来的目的。”

“杀害坪井纯也……”对于他突然拉回话题，我感到有些错愕。“才是目的？”

“对。用手铐铐住两个女人，是为了制造第一件案子与第二件案子板的相似性，这点没错；但凶乎不使用绳索或胶带，而选用玩具手铐，却另有意义存在。因为这么做有个好处：即使没人帮忙，也能把自己铐起来！”

“这么说来，凶手是……”我勉强跟上千晓的思考速度，低叫道：“土居淑子？”

“没错。首先，淑子动手杀害康江；那时她已拟定了第二件案子——亦即杀害坪井的计划，她得事先做好准备。在第三件案子中，她必须装成被害人，因此她在康江的手脚上铐上手铐

“为了制造凶手另有其人的假象啊！听好了，淑子先在六月五日杀死康江，完成‘准备’；一星期后的六月十三日，淑子便采取了以下的行动。首先，她藉口双亲不在家，邀坪井到家中来：坪井是个男人，当然会抱着上床的期待去见淑子，而淑子更是回应了他的期待，全身赤裸地等着他。只不过，她的目的却和坪井期待的大不相同；她打算以菜刀刺杀坪井，全裸是为了方便事后洗去溅到身上的血迹。杀害坪井后，淑子洗去血迹，仍维持全裸状态，将丝袜繮在自己的脖子上，又主动以头撞墙，制造伤痕：准备就绪后，便抱住柱子，以手铐铐住自己的手脚，等候父母回家。”

“那淑子根本没昏迷罗？”

“应该是。这样乍看之下，被凶手盯上的是淑子，坪井只是受了池鱼之殃；凶手没想到坪井会拜访土居家，因此淑子才得以逃过一劫，没和康江一样被剁成六块。事前刻意将康江分尸的意义就在这里。既然攻擎淑子的凶手和杀害康江的是同一个，那他当然也打算把淑子大卸六块：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坪井突然出现，凶手杀了计划之外的人而大为动摇。无暇去干分尸这种既花时间又费工夫的事——警察这么想，我也这么想。所有人都这么想——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花时间……”我愕然地反复念道。分尸既花时间又费工夫——这是一种虽愚蠢却绝对的真理。

“没错，这就是分尸所隐含的深层意义。”

“可是，慢着。对淑子而言，为了伪装成第二个被害人并杀死坪井，必须先制造第一个被害人。对吧？不然无法伪装、可是……淑子就为了这个理由杀了松浦康江？就为了这个理由，杀害素末谋面的人……”

“我想，起因应该是车祸。”

“车祸……？”

“淑子开车撞到了康江。当然，这只是个轻伤程度的车祸；康江脸上及手臂上的擦伤及沾满泥巴的套装，就是这场车祸的副产物。”

我已经想不出该说什么了；或该说我发现自己只要开口，就是覆诵千晓的台词。

“淑子原本打算将受伤的康江送往医院。但一想到赔偿问题及诸多善后工作，就变得忧郁起来；因为以前淑子也曾开车撞到脚踏车……”

我不禁低叫了一声。“就是你刚才说的……她和坪井的相识经过？”

“对。淑子因为头一场车祸的缘故，对坪井显得弱势；其实她根本不喜欢坪井，却在坪井的强迫之下和他交往。淑子一想到又得经历这些纠缠不清的麻烦事，便感到绝望，左思右想之下决心杀掉康江。淑子没送康江到医院，反而问出了她家地址，在她家杀了她。淑子更一不做二不休，决心把坪井也一并杀了；大概是因为坪井真的很令她厌烦吧！她杀了康江之后，又去买了玩具手铐做‘准备’，以利用康江的尸体摆脱自己的嫌疑。我想她应该是在一瞬间拟定了一连事的计划。”

“可是这未免不合理吧？淑子在第三个案子时，曾宣称自己看到了长得和植田相似的男人；常然，这八成是谎言，但淑子并没见过植田，又怎能刚好编出那种相貌来告诉警方呢？”

“不，虽然这只是我的想像，但淑子八成见过植田。你想想，从坪井的尸体髓上发现康江的头发，说是原先黏在凶手身上，又掉到坪井身上；你不觉得这个证据也太巧了吗？第一起案子和第二起案子之间隔了一星期耶！哪能黏那么久？”

“你的意思是，那是淑子刻意放到坪井身体上的……？”

“八成是。对淑子来说，假如警方没把第一起案子和第二起案子做连结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无法发挥分尸的作用。但共通点只有手铐，让她感到不安……或该说，她把康江分尸并离开松浦家后，发觉这点太过薄弱，开始担心起来，因此又回去拿足以补强的证物，比方康江的头发之类的。就在那时，淑子看见植田太惊失色地从松浦家跑出来，她便判断可加以利用。对淑子来说，能让具体的人物顶罪是再好不过了。而指证时，她不表现得自信满满，反而刻意装出没把握的样子，说‘个子好像更高一点’，来增加真实性——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当然，这只是千晓的想像，是种毫无证据的空谈；然而，若他的想像猜中了分毫，我不禁对土居淑子这名素末谋面的女子感到同情（当然，康江和坪井也很可怜）。理由不言而喻，自然是因为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岳母苦恼万分的身影之故。

第一卷 解体诸因 第二因 解体信条

“老师有恋母情结吗？”双胞胎姐妹麻纪子和亚纪子中的一个问道。

露出额头的发型，眼睛又亮又大，这是妹妹亚纪子。确认之后，佑辅答道：“不，我没有。”

为什么会被问到这种问题呢，果然，单身的话容易让人引起误会。佑辅回想起今早拒绝了校长相亲提议的事。

严格来说，不可能存在完全没受到母亲影响和支配的儿子。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哪个男人被问到是否有恋母情结时都只能回答“yes”。

但是面对高中女生，若是如此严密地回答的话，不知会被以讹传讹到何种程度。“小佑有恋母情结耶！”、“听说还一定要和妈妈一起洗澡呢！”、“吃饭时也要妈妈喂！”、“还要妈妈帮忙擦屁股！”、“真变态！”像这样全无凭据的谣言疯传校园的可能性也大大存在。

在女校任教已满三年，佑辅在这方面已经变得十分谨慎。

“我有没有恋母情结和”

佑辅轻轻吹着手指上的抓痕。今天课上有个学生摆弄耳环玩，这是他奋力没收时造成的伤。

女孩子一旦下定决心抵抗时迸发出来的力量绝对不可小视。将紧紧握住耳环的五根手指一一掰开，取出耳环的过程实在配得上“死斗”二字。

“小菅同学们迟到又在课上睡觉有什么关系吗？”

听到佑辅这么反问，亚纪子一脸困惑地和姐姐麻纪子对视了一眼。

佑辅是这对双胞胎的班主任。本来，学校的政策是双胞胎要分到不同的班级，但现在高二的姐妹俩都想报考四年制的私立大学，所以被分到了同一课程的班级里。

姐妹俩平常都是认真乖巧的好学生，可不知为什么，从第二学期开始迟到并且上课睡觉，而且两个人都是这样。她们的成绩在全年级都是名列前茅，但在班主任佑辅看来，她们都并非天才型，而是努力型的学生。这个状况持续下去的话，两个人来年的分级考试肯定会受到影响，于是担心不已的佑辅在放学后将姐妹俩叫到办公室，想要和她们聊聊个中原因。而亚纪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张口就问佑辅有没有恋母情结。

“有什么烦心事吗？”

看到留着遮盖住额头发型的姐姐麻纪子欲言又止，佑辅主动发问。

姐姐虽然和妹妹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眼睛稍暗。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比起很少和其他同学说话的妹妹亚纪子，姐姐麻纪子更为沉默寡言。佑辅觉得麻纪子欲言又止，肯定是在犹豫该不该实话相托。

“好了，先坐下吧。”佑辅让姐妹俩坐在折叠椅上，摆出倾听的姿势。双胞胎露出略显放松的表情坐下。“究竟是什么造成睡眠不足的？不会是晚上打工了吧？”

“不是的，没有打工。”姐姐麻纪子马上否定。

“比打工还糟”亚纪子一坐下就用显得疲惫万分的口气说，“一分钱都赚不到。”

“亚纪！”姐姐不知为何生气地瞪了妹妹一眼。

“什么事一分钱也赚不到啊？你们俩到底干什么了？”

“那个”麻纪子偷偷瞄了一眼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用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老师，这话您可别跟我爸妈说”

“那要看是什么内容了。”

“那就麻烦了，老师！因为”亚纪子用不怎么觉得麻烦的声调说，“姐姐有了男朋友的事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

“亚纪！”姐姐又用那莫名湿润的眼睛瞪了妹妹一眼，“别说了！”

“你在说什么啊，姐。不交代川村哥的事怎么往下说啊。”

“你们之间别吵啊。”虽然内心对这个貌似很有意思的话题期待不已，但佑辅还是“道貌岸然”地摆出教师的姿态，“按照顺序说吧。首先是麻纪子同学有了个叫川村的男朋友，是吧？他多大了？”

“现在高二，是海圣学院的。”亚纪子代替还在犹豫的姐姐回答。佑辅颇感意外。海圣学院是县里屈指可数的重点学校。“名字叫做川村正树，听说将来准备报考美术大学。”

“啊，所以”佑辅恍然大悟似的说，“麻纪子也想报美术大学？”

“才不是呢。”麻纪子不满地抬起头，“我才不会因为这个决定志愿呢。”

“姐姐和川村哥上一个美术班。在那里认识的。”

“原来如此。”出于自己身为教师不该有八卦心理的反省，佑辅掩饰性地又加了一句：“川村是个怎样的孩子？”

“这个嘛，一句话形容，就是和姐姐很像。在奇怪的地方纤细又敏感，反倒在一些大的地方却迷糊又迟钝。”

“什么嘛！”麻纪子愤然地说，“川村同学才不迟钝！”

“他就是很迟钝啊，坦白地说。”亚纪子若无其事地转向佑辅，“老师你信吗？明明装可乐的杯子就在面前，他竟然把可乐倒在了茶碗里。发觉后还不慌不忙地又倒到杯子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种小错”急着为男朋友辩解的麻纪子有点口齿不清，“谁都犯过啊。一点也不奇怪！”

“若无其事地喝着混有日本茶的可乐已经足够奇怪了。对了，那大概是他妈妈的遗传吧。上次去他家玩时，他妈妈不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吗，还满不在乎地呵呵呵笑着。”

“大智若愚不是挺好嘛！”为什么我会对别人的恋爱八卦这么感兴趣啊，佑辅想着，不觉兴奋起来，“原来如此。你们怀疑这位川村同学是不是有恋母情结，于是才问了刚才的问题？”

“咦？不是的，老师。有恋母情结的不是川村哥，是别人。”看来话虽已至此，但是仍然没有进入正题。佑辅为自己的心急而挠了挠脑袋。“与其说正树哥是恋母情结，不如说是恋姐情结”

“才不是呢！正树同学才不是恋姐情结！亚纪，在老师面前不要乱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不好意思了。但是他姐姐才是问题所在，老师。”似乎终于进入了正题。亚纪子探出身子说：“正树哥有个上女子大学的姐姐，叫做美穗。也是学美术的，专攻油画。她最近交了个男朋友，名字叫做花田晃，是在美穗所在的大学教油画的年轻讲师。”

师生恋啊，真好。佑辅发觉自己竟然真心艳羡起来，不禁感到有点意外。佑辅自身就因为执教于女子学校的缘故而被身边的狐朋狗友以奇怪的方式羡慕着，可实际上他身上毫无任何罗曼史。不过这些事倒没有什么要紧。

麻纪子和亚纪子交替说明的内容大体上是这样：川村美穗和花田晃结识之后，美穗便马上频频出没于晃的画室，陷入了热恋。

双方都想尽快住到一起，但是因为大学就在美穗的家所在的城市，美穗没有借口搬出去。于是两人决定放弃同居而直接采取正面进攻的办法，也就是不等美穗毕业就结婚。他们立即带对方去和自己的家人打招呼。美穗的父母川村昌宏和咲子认为花田晃是个好青年，同意还是学生的美穗结婚。而弟弟正树自身对油画就抱有兴趣，因此对身为大学讲师的花田晃大为欢迎。

但是和如此爽快的川村家不同的是，花田的母亲宪江，一开始对美穗很满意，但当知道她是川村咲子的女儿后，马上摇身一变，成了反对派。并且表示，自己一个女人一手拉扯大的儿子怎能让那个女人的女儿轻易夺去。

“这就叫做命运吧。”亚纪子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没想到晃的妈妈以前和美穗的妈妈认识。”

“虽然认识，但是关系很不好吧，看起来。”

“是这样的。花田宪江阿姨和川村咲子阿姨年轻的时候曾经是情敌。”

“哦？”佑辅不禁探出了身子，又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幸灾乐祸了，于是偷看了一眼麻纪子，却还是忍不住将灵机一动的话说了出来：“她们所争夺的那个男人就是咲子现在的丈夫川村昌宏，是吧？”

“哇，老师真厉害，猜对了！”

“很常见嘛！”

“川村昌宏叔叔和宪江阿姨也曾经相恋过，其实更喜欢她，但最后却和咲子阿姨结婚了”

“那是宪江阿姨一直的主张。”麻纪子断然订正抱着看好戏心理的妹妹。“是真是假并不知道，甚至值得怀疑。正树同学的爸爸妈妈也说不记得有过这么一段三角恋，说不过是宪江阿姨的一厢情愿。我也觉得这种说法更可信。”

“姐，不是我想反驳你，这两种说法到底哪个对，我们怎么知道啊。正树哥的爸爸现在也已成家立业了，就算以前有过什么也肯定说不知道啊。”

“但是咲子阿姨说她根本就没听说过宪江阿姨也喜欢川村叔叔。川村叔叔自己否定，多少会显得不自然，但是连咲子阿姨都说这是第一次听说了。”

“就算是咲子阿姨知道了，现在也不能轻易地承认啊，多丢人啊！”

“可是”

“算了算了。再怎么争论我们也不会知道到底谁说得对。”佑辅察觉到麻纪子理所当然地想为男朋友的父母说话的心情，便继续推进话题，“总之，就是花田宪江站在极力反对儿子与川村美穗结婚的立场上吧？”

“嗯。听说宪江阿姨怒气冲天地发泄自己的重重怨恨，说什么自己的人生都被那个女人给毁了，被川村昌宏抛弃后，一气之下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却因为没有感情，在生下儿子晃之后就离了婚，过得异常悲惨。如果不是咲子横刀夺爱，她早就和川村昌宏结为连理，过上幸福生活了。还有什么绝对不允许夺去自己男人的女人的女儿再来夺走自己的儿子等。”

“嗯，恨入骨髓啊。”

“但是晃哥无论如何都坚持说自己喜欢美穗，爱美穗。就算母亲反对也绝对要和美穗在一起。”

“真纯情啊。”佑辅真心感动起来。

“宪江阿姨火冒三丈，扬言如果晃哥非要和那个女人的女儿在一起的话就断绝母子关系，从此互不相认。晃哥没有屈服，依然坚持，可是”

“怎么？最后还是被母亲压制了？”那看来所谓的恋母情结说的应该就是花田晃了。

“是他妈妈不好。”麻纪子无处发泄一肚子的愤慨，平常苍白的脸颊渐渐染上了粉红，“太卑鄙了。竟然说出你愿意和她结婚就结好了，不过到时我就死给你看这样的话来威胁晃哥”

“总把死挂在嘴边的人反倒活得长。只是虚张声势吧。”

“可是老师，您自己站在这个立场考虑一下。无论如何都要和某位女士结婚的话，您母亲就说要自杀，这样一来您就成了杀害自己母亲的不孝子，一定会下地狱。如果被这样说，您会怎样？”

“也情有可原。”只有母子的家庭里这样的一句话很有效果。想想就能明白花田晃心中的苦痛。“这样一来，再怎么挚爱那个女人也会意气消沉啊。”

“晃哥和美穗姐就这样被逼到了绝境上。然而这时候”

麻纪子的语调让佑辅略感意外，不禁竖起了耳朵。似乎到此为止，还只是整个事情的铺垫。

“花田宪江阿姨真的死了。”

“真的自杀了吗？”

“不是”麻纪子和亚纪子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是被杀了。”

“什”佑辅慌忙环视四周，幸好办公室里其他人已经走光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竟然被杀了，怎么回事？死因是什么？”

“据说是氰酸中毒。”

“嗯但是这也不一定就是他杀啊。怎么断定是他杀的？”

“因为尸体被切成了好多块。”

“被切成了数块”说起来，最近好像确实读到过市内的中年女性被杀害后切割成数块的报道。也就是说“是身体被分割得异常细碎的那个吗？”

“嗯。”佑辅不禁一阵犯呕，可亚纪子的语调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头、身体，手臂被分成两半，腿也被分成两块，手指和脚趾则每一根都被切下。据说一共被分解成三十四块。”

“凶手呢？”

“还没有抓到。不知道是谁干的。当然有很多人受到怀疑。晃哥，还有美穗阿姨。但是”麻纪子的脸因苦恼而略显扭曲。这位平常不怎么流露感情的学生，大概还是第一次这样将自己的情绪宣泄出来吧。

“似乎警察还对正树同学抱有怀疑。”

“什么？”正常来讲，作为受害者儿子的花田晃肯定是最重点的怀疑对象。这么想着的佑辅不禁哑然。“为、为什么？有什么根据吗？这也太突发奇想了吧。首先，正树的动机”

“动机的话他有啊。”瞄了一眼姐姐的亚纪子说，“刚才不是说正树哥有可能有恋姐情结嘛。正树哥非常喜欢他姐姐，希望美穗姐能获得幸福。美穗姐眼前最大的幸福不就是能顺利地和晃哥结婚吗？”

“原来如此。”想要将阻碍姐姐获得幸福的花田宪江除掉，这样啊，“可是啊，虽说有动机但是正树毕竟还是个高中生啊。把人分解成三十四块那样的事”

“应该可以做到。正树哥的体格很健壮，有足够的体力。而且从断面来看，切割尸体用的应该是家用的电锯，就算是小孩也可以，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据说只要有足够的胆量就可以轻松做到。不幸的是，正树哥家里正好有电锯。而且”

“等一下。就算有动机，也有可能分尸。可是花田宪江是氰酸中毒致死的吧？也就是说是氰酸钾或者氰酸钠。是吧？这样危险的物品区区一个高中生怎么能轻易弄到手呢”

“能。我们说过正树哥是画油画的吧？在姐姐的美术班里画油画时使用过氰酸钠。”

佑辅本来想和两姐妹谈谈迟到和上课睡觉的事，结果却变成了这么沉重的话题，这实在令他始料未及。刚才说话的都是亚纪子，麻纪子则一直低头不语。

“喝茶吗？”佑辅想换个心情，站了起来。

不经意间，他发现架子上还剩有同事出差带回来的京都点心。佑辅在两姐妹看不到的角度舔了舔受伤的手指，然后把点心递给她们说：“来吃点吧！”亚纪子似乎很喜欢吃甜食，脸上的表情老实地闪亮起来，而麻纪子则慢了一拍才微微笑了一下。即使这样，也不能掩饰她在佑辅面前是在强颜欢笑。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啊，佑辅不禁羡慕起她的心上人川村正树来。

“就是说”佑辅将还冒着热气的茶碗递给两姐妹，“事情是这样的吧。你们俩是为了洗清川村正树的嫌疑而日夜东奔西走，所以才老是迟到和上课打瞌睡？”

“是的。我们知错了。”

“然后呢？有什么结果吗？”

“还没有虽然有了很多种假说，但每种都不够充分。”

“嗯花田宪江的尸体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九月十六日。当天傍晚晃哥回家发现放着画具的仓房前围着一群野狗，他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三十四块尸块被分装在三个黑色塑料垃圾袋里，于是就报了警。”亚纪子又加了一句：“好像实际上杀人和分尸的地点不是那里，据说这些尸块是从别的地方运送过来的。”

“原来如此。分尸应该就是为了方便搬运吧。”这么说着的佑辅突然被一种“其实并非如此”的异样感攫住，但又一时想不出怎么个不对法，“死亡时间估算出来了吗？”

“大概是十四日左右，大约在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之间。”

“这段时间母亲一直去向不明，晃没有担心过吗？”

“晃哥去写生旅行了。从十三号到十五号。还有十几个学生，类似小型夏令营那种。美穗姐也一起去了。”

“那么，”既然正树能拿到氰酸钠，那同理，晃和美穗也能拿到，佑辅一边想着，一边确认，“也就是说晃和美穗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

“也不能这么说。”亚纪子先是现出照顾着姐姐情绪的表情，然后才冷静地指摘道，“夏令营的地方是T高原。”T高原距离市区有一小时的车程，“虽然说是夏令营，但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日程也都是个人安排的。大家聚在一起的只有晚餐时间。”

也就是说无论晃还是美穗，只要在案发的十四日想要偷偷溜出来都可以做到。回到市内在某处将宪江毒杀，肢解尸体后搬到花田家的仓房里，然后再在晚餐前赶回T高原，时间上的可能性十足。

“那么你们最关心的”佑辅一边过分敏感地尽量不去多看麻纪子，一边触及问题的核心，“川村正树的不在场证明呢？”

“很巧合，正树哥也去参加写生旅行了。海圣学院的校庆和文化节的串休正好凑成了个三天连休，从十三号到十五号。于是他就利用这个机会去参加美术班的写生旅行。”

“地点呢？”

“也是T高原。但是和晃哥他们是不同的宿地。”

“嗯”这真的是单纯的偶然吗？佑辅一时无法下判断。“也是T高原，嗯”不过这附近设施齐全、适合写生的地点的确没有第二处了。

不过且慢，佑辅突然灵机一动。既然是毒杀致死，那宪江死时凶手没有必要和她在一起啊。

只要事先将氰酸钠混入宪江要喝的东西里，那么她痛苦地死去的时候，犯人即使远在天边也没有问题。可以说是一种远程杀人。也就是说犯案时刻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没有意义。关键是肢解尸体时的不在场证明。

“警方判断肢解尸体是在什么时候？”

“应该是”似乎没料到佑辅会问这个问题，姐妹俩不禁面面相觑。“那个是叫做死后硬直吗？就是尸体变得硬邦邦的那种。警方好像说分尸是在那之后。”

也就是死后几个小时。可是估计的死亡时间跨度就长达六个小时，这个推断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唔”大脑开始空转，佑辅又回到基本问题上，“你们觉得谁是犯人？”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麻纪子打断正欲开口的妹妹，直言道：“我觉得还是晃哥。或许被阻止和心爱的人结婚的美穗姐和因为姐姐的幸福被妨碍的正树同学，在理论上都有可能，但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荒谬。但是晃哥不仅被阻止结婚，还有例如和母亲藕断丝连的那种压抑感和压力等复杂的原因。所以我觉得晃哥是犯人的说法最有现实性。”

“嗯。”思路很清晰的思考嘛。这对姐妹的头脑果然聪明。佑辅表示自己也认同晃是凶手的说法，并且又说：“想起来，发现装着被肢解的尸体的塑料袋的是晃。他自己说是在仓房那里发现的，可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辞，真假难辨。”

“那么老师认为实际上是在哪里？”

“比如他的车的后备箱里。晃是开车去T高原的吧？”

“唔”猜测到佑辅要说的话，两姐妹脸上现出欲呕的表情。

“会不会是宪江偷偷跑到T高原了啊？坐公交车之类的。放不下孩子的母亲都是这样，也不管孩子多大了，总是觉得孩子离了自己就这也不行那也不成了，于是跑去嘘寒问暖。可是这计划外的事令晃觉得万分难堪。和许多学生在一起的他，觉得这实在是一种羞耻和屈辱，一怒之下杀了母亲。幸好学生中没人发现宪江来到了T高原。于是晃将尸体肢解”

“可是老师，”亚纪子战战兢兢地插嘴道，“我刚刚说过正树哥有电锯吧，那把电锯的刀刃上有鲁米诺反应。”

“咦？”这么一说，佑辅想了起来，好像刚刚她确实说过，“警方已经断定那就是分尸用的？”

“好像是的。”

“那就是晃通过美穗事先借了那把电锯不过这样一来，说在T高原晃是一怒之下杀了宪江就不成立了。既然准备了工具，那就是有计划地杀人了。”

也未必，佑辅在内心纠正自己。晃从美穗那里借来电锯也可能是用于别处。也就是说偶然放在车里的。盛怒之下杀了母亲的他，苦于无法处理尸体，碰巧在车中发现电锯，于是将尸体肢解，再将尸块装进塑料袋放在后备箱里直至夏令营结束。然后星期三回到家里假装在仓房发现尸体而报警

“可是且慢。怎么想都不对劲，太奇怪了。”刚才感到的异样感渐渐涌现出具体的形态，“犯人为什么要将尸体肢解呢？”

“要说为什么”亚纪子一副“都这时候了怎么还说这话”的口气，“老师您刚才不是说了吗，为了方便将尸体运到花田家的仓房。”

“只能这么想了。可是仔细想想就觉得很奇怪。三十四块尸块被装在哪里？塑料的垃圾袋。把胳膊和腿各切成两半我还能理解，可为什么要把每一根手指、脚趾都切断呢？有这种必要吗？又不是要放到兜里或者钱包那么大的东西里来搬运。容器可是塑料袋那么大啊。犯人究竟出于何种理由要如此费力地将手指、脚趾一一切断呢？”

“说起来”应该不是为了促进脑细胞活动吧，麻纪子将方才接到手中还一口未动的点心一下子放入嘴里，“确实没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劲，如果只是想搬运尸体的话。”

大概是糖分迅速活动了大脑吧，麻纪子的口气很肯定。“很奇怪，越想越奇怪。如果真是为了搬运方便的话，那没有道理不肢解最大的身体部分啊。至少也应该二等分或者三等分。可犯人却将最大体积的身体部分原封不动，而去将毫不占地方的手指和脚趾细心地一一切下。老师说得有道理。是吧，亚纪，实在是太奇怪了。一定有什么秘密。”

“有道理，太对了。”亚纪子一面回避着气势汹汹的姐姐一面说，“那么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犯人将尸体分割得那么细碎的理由是什么？”

“知道了这个不就也知道犯人了嘛。正常来讲，犯人无论多么危险也要将花田宪江的尸体肢解。反过来说就是，如果不这样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么”

佑辅的话停了下来。他歪着脑袋想，如果这个推理正确的话，那就应该存在一个因为分尸而将嫌疑完全洗清从而逃入安全圈的事件相关者。可是按照目前的形势，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次事件的相关者中有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人吗？

“嗯”亚纪子掰着手指头数着，“晃哥、美穗姐、正树哥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都不能算是完美。正树哥的爸爸十四号一整天都在上班，但是不可能有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同事，所以也应该算入暧昧组。他妈妈说是独自待在家里所以更不用说了，不过她曾经出过门。这样算来没有一个人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其他的可疑者了吗？比如宪江的前夫？”

“他现在在县外生活。不清楚他的不在场证明的情况。”

“嗯。不过，既然是毒杀，那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可是这样一来，还是不明白肢解尸体的用意何在。不是为了编造不在场证明，又是为了什么呢？”

毒杀啊，佑辅开始重新思考杀人的方法。没准这里隐藏着重要的信息。毒杀的好处是犯人可以在死亡时间远离现场。一般来说，犯人离杀人现场越远越不容易受到怀疑。

可是杀人之后又将尸体肢解，然后搬运到被害者的家里却着实奇怪。与其这样费事，一开始就在宪江家行凶岂不是更好？

还有，先不去考虑杀人的事，有什么在花田家不能分尸的理由吗？很难想象。因为十三号到十六号，花田家只有被害者一个人在家。这一点，不论凶手是晃还是另有其人都铁定不变。那也就是说佑辅没有注意到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眉头紧锁的表情的两姐妹，继续耽于思考。

假设犯人是能得到氰酸化合物的人，那他想杀了宪江只需到她家将她毒杀后离去即可，结果尸体是在花田家发现的。可见凶手并不特别在意尸体一定要在花田家以外被发现，就算有将尸体肢解的必要，应该也是在花田家分尸最简单便捷。

然而犯人却没有这么做。这表示

“我想确认一下，尸体是在花田家的某一处被肢解的可能性完全没有吗？“

“嗯。”亚纪子一直盯着紧闭双眼表情痛苦地问着的班主任回答道。这位班主任即使在课堂上也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啊，这是两姐妹最直接的感想。“调查过了，特别是可以清洗血迹的浴室之类的地方。可是结果在花田家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所以才得出了分尸的地点是在别处的结论。”

“明白了。”望向手指上的伤痕的瞬间，佑辅感觉所有的齿轮都咬合了，“如此说来真相只有一个。”

“咦？”“老师！”“难道说”两姐妹交互眨着眼睛，“只有一个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您知道了谁是凶手？”

“知道了。”

小菅姐妹大叫的同时，教师办公室的门开了。上了年纪的管理员探进头来，问佑辅他们怎么还没回去。佑辅急忙向他道歉并表示马上就走，然后催促双胞胎姐妹。

“不好，已经这时候了啊。太投入了。回家要小心啊，已经这么黑了。”

“哎？老师，事件的真相呢？”

“明天再说吧。”

“不行！”麻纪子强烈表示反对，声音都变了，“明天休息！”

“啊，是吗？”

“明天是法定假日，体育节。”

“那就后天吧。”

亚纪子翻着眼瞪着佑辅，真的生气了。“老师，我们不能再等了，请快点说出真相。”

“还是说您根本就没明白，只不过编话敷衍我们，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当然不是了。我真明白了。但是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有很多地方是靠想象。”佑辅支支吾吾地辩解着，在两姐妹相同的面孔的立体包围下挠了挠头，“总之先出去吧。不要给管理员添麻烦。”

“我们今天一定要听。”

“没错，这样根本就是拷问。老师，话说在前头，想逃跑是没用的，您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在点名册上都可以查到。小心今晚没法睡觉喔！”

“明白了，我明白了。”昏暗的走廊里响彻着佑辅的脚步声，佑辅像要逃离甩着书包跟上来的两姐妹一般，快步走向停车场，“我先声明，我接下来要说的不过是一种解释而已，全凭我的想象。这个前提一定要记住”

“无所谓，快点说！”被平常沉默寡言的小菅姐妹以差点扯破西服的气势逼迫着，还真是挺可怕的，“究竟谁是犯人？快点告诉我们！”

“稍安勿躁，凡事都有个顺序嘛。”

“我们已经等不及了。”已经到了停车场，“就在这里站着说吗？”

“这有点太冷了。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家。就在车上”

“我们的家就在附近，马上就到了！”

“我会尽量简明地解释。”

姐妹俩坐在后座上后，佑辅发动引擎。她们担心说明的时间不够，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因为刚上大道就遇上了大堵车。

“这起事件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凶手为何将花田宪江在别的地方杀害后又送回她家。”

“有那么奇怪吗？”

“啊，我有点明白了！”看不见坐在后座的两个人的脸准确地说是发型，佑辅不知道说话的是哪一个，“也就是说既然凶手又将尸体运回了花田家，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在花田家杀人分尸呢？是这么回事吧？”

“没错。花田宪江在家里独居了三天之久。可凶手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在外面杀了她，又把尸体运回去呢？答案只有一个，犯人根本没打算在外面杀害宪江。可是与犯人的算计相反，她自己死在了外面。”

“也就是说其中出了差错？”

“是的。而且能得到氰酸钠的不只是花田晃和川村美穗、正树姐弟三个人，他们的家人同样可以。对吧？他们完全可以从画室之类的地方偷走氰酸钠。”

“话是这样说”根据内容来判断现在说话的应该是麻纪子，“那也就是说杀人用的氰酸钠不是正树同学拿出去的。”

“没错，不是他。将犯罪用的氰酸钠偷出来的是花田宪江。”

“唉！”作出气球一下子泄出气来一般的反应之后，两姐妹“哎哎”地奏起了惊叫的和声，“老、老师，那、那不就是说，宪江阿姨是自杀的吗？”

“她从儿子晃的画室偷出了氰酸钠。但是如果是准备自杀的话，她应该就在自己家中死去了，没有必要到外面去。”

“可是老师，她也有可能是打算故意自杀给谁看啊！比如和她有矛盾的虽然不过是宪江阿姨单方面的敌视川村咲子阿姨。”

“很聪明嘛。确实如此。宪江应该就是死在了川村咲子的面前，只不过不是自杀。如果是自杀的话咲子没有理由将宪江的尸体肢解。因为如果是在自己眼前自杀的话，只要报警就可以了。”

“怎么会这样！”从这绝望的声调中可以得知说话的肯定是麻纪子，“您是说正树同学的妈妈是犯人？”

“没错。不过是指将尸体肢解的人。”

“怎么回事？”

“姐姐，你真笨！很简单啊，也就是说将宪江阿姨分尸的人可能是咲子阿姨，但是杀害了宪江阿姨的却不是咲子阿姨。对吧，老师？”

“是这样。”

“那杀害宪江阿姨的又是谁？”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姑且说是宪江自己吧。”

“那她是自杀？”

“不是的，亚纪。刚才老师不是一直说宪江阿姨不是自杀嘛。是吧，老师！”

“什么啊，不是自杀，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到底被谁杀了？”

“正相反。”遇到红灯，佑辅停下车回头说，“宪江不是为了自杀才从儿子的画室里偷出氰酸钠，而是正相反，她想使用这个去杀人。”

“哎！”这一次换成了短暂的惊愕合奏。

“花田宪江打算使用氰酸钠杀害川村咲子，应该是想要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伪装成自杀的样子这种事办得到吗？”

“办得到。如果川村咲子因氰酸中毒而死，那么她理所当然地会被认为是从女儿的画画材料中偷来了氰酸化合物。”

“但是没有自杀的动机啊。不是吗？正树同学的妈妈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自杀的人啊。没有动机的话，就算不是伪装杀人，外行人也能看得出来啊！”

“但是如果有遗书呢？”

“遗书？”

“宪江准备好了咲子的遗书。当然是咲子自己的笔迹，所以不用担心笔迹鉴定。如果有这样的遗书呢？难道不会被处理成自杀吗？”

“话虽如此但是宪江阿姨怎么才能弄到这样的遗书啊？”

“我来按顺序说。不过接下来的说明基本上都是我的想象，你们就当听故事吧。就像前面说的，宪江准备杀害咲子。动机有很多，但最有可能的还是心疼儿子。虽然强烈反对和川村美穗的婚事，但可能最终顺从儿子心愿的感情更强一些。而且宪江和美穗又无怨无仇。宪江所痛恨的只有咲子一个人而已。所以如果咲子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话，那她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反对儿子和美穗的婚事，以致和儿子反目成仇。这就是她的想法。”

“不正常！”“真可怕！”听到俩姐妹不停地念叨着这些，佑辅不得不反复强调，这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杀了咲子倒没什么，但是自己痛恨咲子的事实尽人皆知，如果咲子死去，有嫌疑的只能是自己。这样一来就糟了。于是就要伪装出自杀的假象。宪江采取的步骤应该是这样的：先主动打电话给咲子，说要商量一下儿女们的事，尽可能地在话里透露出和解的意思。咲子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宪江为了和咲子两人单独谈话而赶赴咲子家，这是十四号的事。宪江表示，自己也希望能成全儿女们的婚事，所以请咲子也立下字据。”

“什么是字据？”一个声音悄悄地问道，另一个声音答道：“就是检讨之类的东西。”听了这些，佑辅不禁莞尔一笑。虽然说得不太对，但是这比法倒是挺符合她们的年龄。

“总之，宪江就是对咲子表示，能不能在字据里写上：过去围绕川村昌宏所发生的一切，不论事实如何，总之，都是咲子的错，这样一来，宪江也算出了口气，只要咲子写下字据，那宪江此后绝不再发表与此相关的言论。毫无疑问，这字据对咲子来说十分不公平，但是咲子考虑到，如果这样宪江就能收回她那无理取闹的怒火的话，也就答应了下来。当然咲子也不是完全不担心这份署了名的字据会被宪江如何利用，心中肯定也有极大的不满。但是最终咲子还是优先考虑了女儿的幸福。说到这里你们都该明白了吧？宪江其实是准备将这份字据当做遗书来使用的。都是我不好，实在抱歉这样的内容被视作遗书也无妨吧？”

“老师，您说这都是您的想象，但说得和亲眼看见了一样啊！”

“嗯，我也觉得我想象力惊人。但是这份被当做遗书使用的字据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之后还要用到。等咲子写好字据后，宪江就花言巧语地表示，这样她们俩之间争斗的理由已经没有了，不如干杯庆祝吧。喝的东西是红酒还是啤酒我就不清楚了，也有可能不是喝的而是吃的。总之，宪江在食物中混入了氰酸钠。可是这时发生了错误。本该是咲子喝下的东西被宪江自己误喝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错误呢？”

“这还是要靠想象力。不过唯一可以考虑的原因就是咲子的粗心大意。刚才，小菅同学，你们不是说过吗，川村正树粗心大意，把可乐倒在茶碗里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倒回杯子里，并且还喝得津津有味，还说这可能是遗传自他妈妈。也就是说川村咲子也是个犯了这种错还满不在乎的人。”

“啊”两姐妹似乎同时屏气凝神，后座上异样地静谧。

“当然，咲子不知道宪江要毒杀自己。宪江把氰酸钠混入自己绝不喝的饮料之中，就假定那是茶吧。宪江在心里暗自叮嘱自己：氰酸钠放在了茶壶里，自己不论咲子如何劝都绝对不能喝茶。正常来讲应该毫无问题。但是咲子误把自己要喝的茶倒进了喝酒用的玻璃杯里，她心中暗叫不好，但看宪江没说什么就若无其事地在上面倒满了酒交给宪江。宪江完全没想到酒中会掺了混有氰酸钠的茶，只想着不能喝茶，于是就喝了下去”

“厉害！”突如其来的赞叹声让佑辅一愣，“老师太聪明了，我崇拜你！”

“被学生崇拜还是头一回啊。”高兴归高兴，但是因为这种事而被崇拜总觉得有点别扭。“宪江突然死了，咲子当然吓了一跳。从宪江死前的拼命挣扎来看，咲子觉察到事情不简单。如果是心肌梗死或者什么急病突发的话咲子大概会报警吧，但是她发觉这可能是毒物之类的东西。咲子以为宪江是为了让自己背上罪名而故意自杀的，不能就这样将尸体放在家中。可这时咲子又发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宪江死时手里紧紧握着方才自己写下的字据。宪江中毒后一定以为是咲子发现了她的意图而反将一军，自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但是死的只有自己，让她觉得十分不甘心，于是她想到，如果自己将刚才咲子亲笔写下的字据紧紧握在手中的话，那所有的嫌疑都会指向咲子。带着这样的想法，宪江使出了最后的力气握住了字据。咲子也看透了宪江的主意，在报警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字据处理掉。因为她自己如果需要，也可以从女儿美穗那里弄到氰酸钠，字据被留下只能是自己被怀疑。可是”

佑辅一边看着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的伤，一边想象着天塌下来也不肯放手的宪江的执着。

“咲子怎么使劲也打不开宪江的手。这时尸体开始了死后硬直，取出字据变得越发困难。焦虑万分的咲子于是放弃了报警。事到如今只好切断宪江的手指来取出字据。这当然犯了尸体损坏罪。但当时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于是咲子用电锯锯断宪江的手指。但是只锯断了手指的尸体被发现的话一样是个大麻烦，因为自己和被害人之间水火不容是公开的事实。警察一定会盯上自己。就算取出了字据，不处理尸体也是一样麻烦。既然如此，就索性制造一个为了搬运方便而将尸体肢解的假象。这样想着，咲子尽可能地将尸体肢解得细碎来掩盖本来的目的，然后将碎尸装进垃圾袋放到花田家的仓房。”

顺着两姐妹指引的方向到达了小菅家，佑辅熄灭引擎回头望向背后。

“这样，就又多了一条抛弃尸体罪。对咲子来说，警方怀疑到自己女儿美穗的可能性也存在，所以尸体必须在花田家被发现。正确与否不得而知，我的推理就是这样。晚安了，向你们的父母问好。啊，对了，可不要再迟到和上课睡觉了喔，知道了吗？”

第一卷 解体诸因 第三因 解体升降

“在公寓八楼独自搭乘电梯的女人，抵达一楼后竟成了尸体……”刑警平塚总一郎一面喘息，一面换边翘起二郎腿。”主任，你觉得呢？简直像幽灵故事嘛！而且那尸体非比寻常，不但一丝不挂，脑袋和左手脚也被剁了下来。”

“当然，那个女人……”仰卧于病床上的警部中越正一换上了职业表情。”在八楼搭电梯时还穿着衣服吧？”

“对，而且生龙活虎，四肢当然都还健全。然而，等电梯到了一楼，她的衣服、头部和左手脚却都消失了。电梯是从八楼直达一楼，里头除了死者以外没有其他人；电梯中途没停，当然也没人进出。简直是——”

平塚刑警从折叠椅上微微起身，宛若搅拌周围的空气似地摊开双臂。

“简直是密室！还是个活动密室！凶手是怎么杀了密室中的女人？不，不光是杀人而已，还瞬间剥光尸体的衣服，剁下头部和手脚。主任，你知道从电梯八楼直达一楼要多少时间吗？十六秒整——短短十六秒而已！这么点时间内，究竟要怎么完成这些工作？大家都理不出头绪来，头痛的要命啊！凶手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法……”

“魔法？”中越警部犹如被平塚刑警的动作牵引一般，也从枕头上微微抬起脑袋，皱着眉头。“听你这么说，的确不像杀人案，倒像是魔术表演啊！”

“别那么悠哉啦！”平塚可怜兮兮地说道：“快回来坐镇吧！县警署的大井和老长也都举手投降了，我们已经全灭了啦！全灭！现在只剩主任你能依靠了，真的。阿本和山崎甚至说要找魔术师咨询咧——”

“我也想快点出院啊！”中越将脑袋放回枕头上，也发出可怜兮兮却又不得不从命的军警人员声调。“但是院长不答应的话——”

中越正一警部，虽然年芳二十六，却已是安槻警署的有名刑警；他以第一名毕业于着名国立大学法律系并通过特考，修毕警大课程后就任警部辅，并分派到安槻警署。

去年人事调动后，他成了警部，可说是特考组的标准典型；但他查案方式却不像特考组，倒像是一步步爬上来的老鸟一般不屈不挠，颇受赞誉。人人都说他搞不好未满三十便能当上署长，更是将来史上最年轻县警本部长的头号人选。

虽然能力之强众所公认，但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外貌及性格。他那苍白的学者脸孔适合大学研究室更胜于刑警办公室；平时又宛若推销员似地，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忘使用敬语，即使面对平塚这般比自己年轻的部下时也一样。

周围的人都批评他态度太过卑微。平塚刚与中越搭档时，也为了他的敬语而困惑不已，但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或许正因为中越优秀，才对周遭的人采取这种超龄的客套态度——每当平塚看见中越那超龄的后退发髻，总忍不住这么想。

从这次中越一举染患胃溃疡与十二指肠溃疡，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他入院，害得杀人案发生后的现场指挥工作全落到了大和田部长刑警头上。

“我这话可能不成体统，”中越略带惭愧的叹息：“但我有时会想，真希望这个案子是在我出院后才发生的。”

“是啊！主任还活蹦乱跳时，总是天下太平，连件像样的案子都没有——只有那件综合医院护士盗卖安眠药的案子还算得上是件案子，就是把药当成迷幻剂服用的那个……嗯，药名叫什么来着？对了，叫‘阿若南’——”

“这么一提，那件案子后来怎么了？”

“把流出药品拿来卖给主妇、上班女郎及学生赚钱的女公关和她养的小白脸被起诉——这件案子就这么解决了。”

“我听说黑道也和这案子有关。”

“哦！那个女公关养的小白脸是有干一些跑腿工作，但似乎没有组织性的关联。不过，最后还是没能完全查清药卖给了哪些人……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有更重要的案子该讨论啦！”

“电梯杀人案啊？”

“我刚刚也说啦，我们已经全体投降了。不过，嫌疑犯倒是锁定了；那人不但有动机，又没有不在场证明，应该是凶手错不了。只是……”

“不知道他是怎么杀了那个女人的？”

“一点也没错。怎么样啊？主任，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我知道你还不能下床走动，但请你动动脑筋嘛！”

“好，”中越回话的语气反应出他一板一眼的性格。“那我就来动动脑筋吧！首先，关于那个女被害人——”

“那我从头开始说明吧！啊，会面时间还够吗？”

“应该够。”

“先说凶案现场吧！是在地近郊外的F镇，你知道吗？有点偏僻的地方，感觉上农田比住家还多。这个F镇的消防局每天都会响四次警笛报时，这个警笛就是这个案子的最大关键，这点我慢慢再说。”

中越似乎满怀干劲，不愿错过平塚的任何一句说明；只见他调整床铺角度、坐起上半身，而明明和听人说话没多大关系，他还特地把搁在一旁那副瓶底般厚重的眼镜戴上。或许是心境上的问题吧！

“这个F镇有座比较新的公寓，叫做‘F居’，是出租用的，共八楼，每层楼的两端是两室一厅的屋子各一户，中间是三户一室一厅的屋子，合计四十户（也就是说每层楼五户，合计八楼，嗯……）；以乡下地方来说，算是比较大的公寓。”

“关键的电梯在哪个位置？”

“哦！对、对。从正面看来，由左至右的构造是两室房、一室房、一室房、电梯、一室房、两室房的配置，而楼梯——楼梯的位置说不定也很重要——从正面看来，则是位于左边的两室房与接下来的一室房之间。”

“换句话说，”中越又一板一眼地归纳起来。“从正面看来，由左边至右边，是两室房、楼梯、一室房、一室房、电梯、一室房及两室房——从一楼到八楼都是这种配置？”

（关于房屋构造原文较难理解，录入做了少许改动，敬请见谅）

“对，问题来了，被杀的女人住在这座‘F居’八楼的803室，是从左边算来的第三间，也就是一房一厅的屋子——”

“在电梯的左边？”

“对，被害人的名字叫做饭田赖子，二十八岁；自市内的女校辍学后，换过许多工作——主要是特种行业。被杀时是无业游民，似乎是某县议员——不，套上‘某’字也没意义，反正本名迟早会曝光的——县议员森和宏的情妇，每个月都受他援助；当然，‘F居’的租金也是森出的。”

“这个森和宏——”中越展现了他敏锐的一面。“就是你说的头号嫌疑人？”

“正是如此。关于这个森和宏，我待会儿会详细说明——”

“好的，抱歉我一直插嘴。”

“不，主任，假如有任何问题，请尽量打断我。”平塚似乎也想展现自己的干劲，特地拿出刑警手册翻阅。“这样才好。嗯，接下来就是关键的案发经过了。凶案发生于三月一日，尸体发现者是一对姓武井的年轻夫妇，住在同一座公寓的401室。三月一日，也就是星期日晚上，他们外出吃饭归来，丈夫按下电梯按钮；此时，电梯从最上层的八楼降了下来。关于这一点，夫妇的证词是一致的。因为丈夫肚子不舒服，急着回家，所以他们夫妇俩一直盯着电梯的楼层显示灯；这一点，夫妇的证词也一致——他们说从八楼下来的电梯未曾在其他楼层停留过，是直达一楼的。”

“这……”中越略微迟疑地插了口。“光是这样，应该无法确定吧？假如有人在其他楼层快速地上下电梯，说不定楼层显示灯看起来依旧是毫无停滞，依照数序从八楼、七楼、六楼变化——”

“不，我们实验过了；毕竟电梯在途中有无停顿，是最关键的一点。结果证实，无论再怎么快速上下电梯，显示灯都会产生明显的迟滞。所以，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可以相信武井夫妇的证词。”

“原来如此，我懂了，请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就是关键的报时警笛。F镇在清晨六点，正午十二点，下午五点及晚上九点都会播放报时警笛，一天四次。这是题外话，一天四次耶！居民怎么没抗议啊！”

“我们乡下那边一天也会放四、五次。现在有没有变我是不清楚，不过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多吵。”

“咦？奇怪的是我吗？嗯……总之，根据武井夫妇所言，电梯从八楼出发后，九点的警笛马上响了起来。我们问过消防局，警笛响一次大约是十五秒；换句话说，警笛响完后，电梯立刻抵达一楼。接着，门自动开了，武井夫妇正想走进电梯，却大吃一惊，因为电梯内出现了诡异之极的东西——不用说，就是被拨个精光，头部及左手脚皆被切断的饭田赖子的尸体。不过，这时还不知道那是饭田赖子的尸体。武井夫妇便用一楼信箱旁的公用电话打110报警。”

警方赶到一看，那尸体显然是年轻女性，但因为没有头部，无法确定是否为‘F居’的住户：因此警方在联系公寓管理公司的同时，便挨家挨户地向每个‘F居’住户问案。

问案同时，警方也开始调查公寓内部；没过多久，便发现了疑似同一具尸体的头部、左手及左脚。这些尸块被大咧咧地丢在八楼和七楼间的楼梯平台上。

“换句话说，在电梯中被杀的女人，头部和手脚不知几时移动到楼梯上去了？”

“是啊！简直像魔术吧？结果那天晚上只凑齐了尸体的所有部分，没查出被害人身份；因为时间缘故，警方也没能问完所有住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生一类的年轻住户较多的缘故，大半住户都不在家；直到隔天早上，才查出死者身份。”

“请等一下，案发当晚的‘F居’处于什么状态？电梯及楼梯有留下警察看守么？”

“一楼有，电梯、楼梯前、停车场都有警官彻夜看守。警方把电梯停住了，从八楼出入的人全都盘查过，不过三月一日晚上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在那种状态下，为何隔天早上就能查出被害人的身份？”

“说来很巧，隔天……也就是三月二日早上八点左右，有两个男人一起下楼来；那时正好我和刑事长在场，就叫住他们询问，因为前一天问案时没见过他们。我们拿了被害人的头部照片给他们看，结果其中一个男人说‘这不是住在我隔壁的那个女人吗？’”

“哦！！！”

“一问之下，原来那个男人住在802室，名字叫做尾崎荣一，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和他一道的男人姓横田，也是学生。”

“这两人都指证被害人是饭田赖子？”

“不，横田好像完全不认识那女人；至于尾崎，只能确定她常进出隔壁房，至于是不是住在这里、叫什么名字则完全不知道。这是因为尾崎几天前才搬进‘F居’，他看见隔壁有个长的很不错的女人出入，想着如果对方住在这里就走运了，所以把脸孔记得一清二楚。当然，他也好奇对方的名字，但门牌和信箱上都没有挂上名牌，所以不得而知——”

“这是真的吗？”

“对，的确是真的，803室并没有门牌，信箱也没挂上名字。不光是被害人，绝大多数的年轻住户不知为何都没挂上门牌，大概是嫌麻烦吧！不提这个了，当尾崎问：“这个女人怎么了？”我们便告诉她这个女人死了，尸体被发现；结果尾崎的表情倒不像惊讶，而是一脸泄气，还说了“她长的那么正诶！好可惜……”这种不成体统的真心话。真是的，不敢下手只会事后说这种可惜的话算什么——”

“星期天晚上，尾崎和他的朋友一直呆在尾崎的房里吗？啊！”见了平塚的表情，中越连忙以手掩口。“抱歉，我又插嘴了。”

“没关系、别在意……有疑问请尽量说。星期日晚上，尾崎荣一和他的朋友横田益次一起在附近的居酒屋喝酒。半晚五点左右，横田来找尾崎，两人一道出门喝酒；当晚横田是预定在尾崎家过夜的。后来在居酒屋喝了几小时后——”

“问个小问题，抱歉——是谁提议要在那星期日去喝酒的？”

“嗯，应该是尾崎……啊！有了、有了，这里有写，他说搬家告一段落，就邀横田来看他的住处，顺便去喝一杯——这种事很重要吗？”

“不知道。”中越似乎颇有反省之意，苦笑着抓了抓脑袋。“请继续吧。”

“他们俩在居酒屋喝了几小时后，便回到‘F居’，从一楼搭电梯上了八楼；当时——听好了，就是这里——当时，两人在八楼出了电梯后，有个人和他们错身而过，搭上了电梯。”平塚好像很高兴：“你知道是谁了吗？别客气，主任，请抢话。”

“被害者饭田赖子……是吗？”

“正是如此。尾崎与横田离开电梯的同时，赖子也走出803室，与两人错身而过，搭上了电梯；之后，晚上九点的报时警笛便立刻响了起来……尾崎与横田的证词完全一致。”

“嗯！”中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浮现了微笑。“原来如此。”

“怎么？主任！”平塚可不会漏看这一幕；再说，中越很少露出如此游刃有余的表情。“你已经知道什么了吗？知道了请告诉我！”

“咦？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再说，你还没说完所有资讯吧？”

“可是，主任刚才好像自信满满地笑了起来……私藏是很奸诈的行为喔！”

“咦？我露出了那种表情吗？可能是听到最精彩的地方，忍不住兴奋吧！我有种看魔术表演的感觉……”

“忍不住兴奋？呿！主任，别混淆视听嘛！话说回来，你真的不知道吗？假如想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哦！不然不提供资料了！”

“我当然会告诉你。平塚，请相信我吧！知道能让自己处于优势的重要事项，却刻意隐瞒不说——我才没有那么精明呢！”

“是、是吗……总之，不难想象尾崎的证词具备了多大的冲击性吧？我们一再询问他是否确定，而尾崎的答案都是一样的——确实是她，我绝不会错认对自己胃口的正妹。”

“他的朋友怎么说？”

“横田以前没见过她，所以无法确定；只敢肯定有个女人与自己错身而过进了电梯，接着晚上九点的警笛立刻响起。他还说自己昨晚虽然喝醉了，但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一楼的武井夫妇也对自己的证词极有自信，但这下子可越来越诡异了。在八楼独自搭上电梯的女人，到了一楼时却化为尸体——你们当然确认过星期天的报时警笛是否正常播放吧？”

“当然啊！我们问过消防局有没有多放一次，结果他们断然否定，说只放过清晨六点、正午十二点、下午五点、晚上九点四次，除此之外绝没播放。”

“这么一来，就得看被害者被杀前后的目击证词是真是假了。”

“他们两方都不像在说谎，再说，他们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对了，那个尾崎一知道我们是警察，还说来得正好呢！”

“来得正好？”

“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星期日晚上，他家遭小偷。”

“小偷啊…………”

“尾崎和他朋友横田都喝得醉醺醺的，所以回家后忘了锁门就倒头大睡；早上醒来，屋子已被翻得乱七八糟——”

“请等一下，星期天晚上，他们两人与被害人在电梯前擦身而过后，做了什么？立刻就寝了吗？”

“根据尾崎的说法，他到十一点半左右时还有记忆，后来大概就睡着了；而横田则是更早一点入睡的。”

“尸体后来立刻被发现，应该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们两人都没发现外头的骚动吗？”

“他们说完全不知情。这也难怪，毕竟是喝醉酒睡着的嘛！两人都睡得很沉，才会连小偷在一旁翻箱倒柜都没发现——”

“没人去尾崎的802室问案吗？”

“后来我问过，去的是阿本和山崎，不过灯没开，按了好几次电铃都没人应门，所以他们以为住户不在家或睡着了。当然，他们接着也去了隔壁的被害人家，也就是803室；想当然耳，没人出来应门。”

“小偷偷了什么？”

“偷了很多东西，钱包、存折、还有录影带——”

“录影带？”

“听说不是普通的录影带，是相当有价值的东西。不过，谈起这一点时，尾崎本人突然变得结结巴巴，所以我们转问横田，横田才说出，尾崎收集了很多欧美A片，虽然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手的，不过都是无码片，并且是绝不会流传到市面上的东西；至于内容，横田也不太清楚，因为尾崎虽然对老朋友吹嘘他的收藏，却从不给别人看。我想八成是虐童之类的变态向重口味吧！总之，据横田所言，这种长达一小时一卷的高档货，尾崎大概收藏了二十卷左右；我们又向尾崎确认，他竟然自豪地说，不是二十卷，是三十卷的精品集。这等于承认自己持有猥亵物品了啊！不过，他不是拿来买卖，只是个人兴趣，会不会被问罪就不清楚了。话说回来，这种东西被偷，竟然还拜托警察替他找回来；该说他少根筋还是厚脸皮呢……”

“小偷似乎是‘F居’的住户。”

“咦？”中越如此断言，令平塚颇为吃惊。“为什么？”

“因为星期天晚上——至少到十一点半为止，尾崎的房间里并无异常吧？他本人在那时候还醒着。可是当晚九点警方赶到以后，‘F居’已经有警察把守，可以说是进入了戒备状态吧。”

“啊……原来如此。”

“带着三十卷录影带和其他大量赃物离开这座公寓，一定会引起警察注意；警察没看见，代表小偷是把赃物藏到公寓内的某个房间里……换句话说，是‘F居’的住户干下的好事。”

“对哦！说的没错，原来如此。这么一提，小偷可能是看尾崎刚刚搬进来，东西还没整理好，容易下手，所以才偷偷摸摸进门的。”

看平塚还在沉思，中越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对不起，我完全离题了！”

“不、不会！嗯……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两组目击证词是否可信。”

“对，没错。”

中越警部那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一向广受赞誉；事实上，好几件陷入五里迷雾中的案子，都是仰仗他惊人的记忆力才抓住蛛丝马迹，转而解决。和这样的人说话，是不会丢话题的。

“无论是武井夫妇或是尾崎、横田，都不像是说谎；然而要将他们的证词全盘照收嘛，却又有许多不可思议……或者说是矛盾之处。算了，先把目击者放一边，谈谈科学数据吧！首先是饭田赖子的死亡推定时间——主任，听了你一定会惊讶的。”

“星期日晚上九点前后——不是吗？”

“天差地远。司法解剖结果显示，她死了至少十二小时以上，搞不好接近二十四小时——”

“十二小时以上，二十四小时以内……”中越并未如平塚所期待的一般惊讶。“那推定死亡时间就是星期六……也就是二月二十九日晚上九点到三月一日星期天早上九点之间喽？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星期天晚上——晚上喔——九点与尾崎、横田擦身而过的女人又是谁？那时赖子早该成佛啦！当然，八成是个长得很像赖子的冒牌货吧！只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有问题。星期天晚上九点，那个很像赖子的女人从八楼搭电梯，而电梯中途并未停顿，直达一楼；抵达一楼后，正牌赖子的尸体就出现了，其间只有短短的十六秒。她们到底是怎么替换的？”

“赖子的死因为何？”

“脑挫伤，而且凶器又是一个破天荒的东西；你猜是什么？竟然是录放影机。”

“录放影机？”

“赖子的房间……也就是803室里的录放影机。她有两台大带的录放影机，不知为何都被拆了，丢在地上；调查其中一台后，验出了血液反应，所以才推测凶手是用这台录放影机殴打赖子的头部。而不知凶器是否因掉落在地而导致机壳损坏，已经放不进录影带了。”

“录放影机啊……”中越没出声，只是一再动着嘴巴；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录放影机——”

“我刚忘了说，赖子的衣服及钥匙圈在她的房间里散了一地，门也没上锁；而浴室里有五把菜刀，全都沾满血糊和脂肪，已不能用了。从这些情况看来，赖子被杀及分尸的现场都是在她家中。”

“菜刀？”中越慌忙扶正滑落的眼镜。“凶手是用菜刀分尸的？”

“好像是。五把菜刀都是赖子的，其中有一把很大的切肉菜刀，被凶手拿来勉强分尸，尸体的切断面弄得血肉模糊。”

“这么说来，分尸对凶手而言是计划之外的行动；如果是计划之内的行动，应该会事先准备好用的锯子或电锯，不会使用菜刀。”

“哦喔！原来如此，说得没错！”

“这代表凶手有分尸的必要。假如没有，无需特地使用不合手的道具，花这么大工夫来分尸。凶手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一定是有迫切理由才这么做的。”

“这倒是。”过去从未重视的部分被挑了出来，让平塚有些困惑。“主任说得对……不过，光是杀害赖子也就罢了，森和宏有将她分尸的理由吗？”

“与其说有理由，不如说是产生了理由。”

“原来如此，因为是计划之外的行动嘛！”

“那么，能告诉我森和宏的资料吗？”

“嗯，森和宏，县议员，五十三岁，当然已有妻儿；在饭田赖子还在市内的酒店工作时与他相识。刚才我也说过，‘F居’的租金是森出的，他每个月都会来几次，自然有803室的备份钥匙；不过，近几个月来，森和赖子的感情似乎不太好。”

“哦？原因是？”

“森本人没承认，好像是他另结新欢；说得白一点，他已经玩腻了赖子，舍不得每个月的保养费。赖子怒发冲冠，不过她是气森不给分手费，因为森觉得没必要把一大笔钱花在他已经不要的女人身上；站在女人的立场来看，难怪她会生气啊！这个姓森的是个娇生惯养的第二代议员，干什么事都是这种调调，从女人到赌博都一样，玩完了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善后，所以到处惹人嫌。算了，这些都无所谓，总之森觉得赖子碍事就是了。”

“不过，因为吝啬分手费而杀了情妇，这种动机未免也太傻了吧？”

“不不不，主任，这混球就是这种‘与其要自己出钱还不如让对方死’的人，思考回路和小鬼头差不多。而且啊，二月二十九日星期六，还有人目击到森在市内的一家叫‘佛克斯’的酒吧里和一个疑似赖子的女人大吵一架呢！”

“星期六…………”中越不住地动着嘴巴，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星期六……那是发生在几点的事？”

“嗯，啊！在这里。晚上十点左右，似乎是在谈分手，听说赖子骂得很凶，说什么‘你玩我玩得够爽了，还不把账算清楚’、‘这个贪得无厌的死老头’、‘老色鬼’，简直是泼妇骂街；森也很幼稚，回骂她‘罗嗦！你这个大坑洞’、‘妓女充贵妇’之类的难听话，最后两个大人还互相揪着对方的衣襟吵起架。当然，他们后来被‘佛克斯’扫地出门，之后森便动向不明了。”

“这话怎么说？”

“星期六当众大吵一架后，到星期一——也就是三月二日早上为止，他完全没回家，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做些什么。”

“森本人是怎么解释的？”

“他只说在朋友家里，对我们爱理不理的；问他那个朋友是谁，竟然说‘我没有义务回答这种问题’。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目前的立场啊？”

“你刚才说过森另结新欢，看来他应该是到新情妇那里去了。”

“对啊！主任，我们也这么想。那个赖子的替身——扮演赖子的说不定就是森的新欢。试想，就和主任刚才说的一样，赖子的推定死亡时间是星期六晚上九点到星期日上午九点之间；森行踪不明的时段正好在这段期间内，八成是他和新欢一起共谋杀害了碍事的赖子，错不了。”

“赖子的替身……这么说，你认为尾崎荣一和他的朋友在星期日晚上九点看到的赖子，其实是森的新欢？”

“只有这种可能啦！森八成是为了某种理由，想制造赖子在星期日被杀害的假象。他太小看科学办案了，以为卖弄这种小聪明就能得逞？我们才没笨到上这种把戏的当呢！不过，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从八楼直达一楼的电梯中和赖子的尸体对调的？她的手法，我们怎么都搞不懂。”

“我可以——”中越的语气，似乎在担心惹平塚不高兴。“问一个问题吗？”

“请。主任。”

“你刚才说，森是为了某种理由，想制造赖子在星期日被杀的假象；你认为是什么理由？”

“这个嘛……不知道。”

“应该是这么做对森有某种好处吧？只能这么想。要说好处的话，只有一种，就是他在星期日晚上有不在场证明；但事实上，森在星期日晚上并没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他甚至连捏造之意都没有。这又是为什么？”

“这么一说……”平塚的目光不断来往于手册及中越的面孔，抓了抓脑袋。“是很奇怪耶？为什么？”

“我认为，一个女人独自搭乘中途未停的电梯却化为没头没手脚的女尸之谜，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咦？”平塚忍不住以‘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瞪了警部一眼。“你说什么？”

“因为这不是刻意营造的谜团，而是偶然形成的，懂吗？这种谜团无法刻意造成，因为要制造，必须同时在八楼及一楼安排数个目击者，还要选在能清楚分辨时间的绝妙时机。光是两个人共同犯案，办得到吗？”

“嗯…………”虽然一时无法论证，但粗略一想，倒也不难想象手续应该极为繁复。“……也不能说绝对办不到啦！”

“姑且退一步想，假设凶手能够安排目击者好了；但要造就这个谜团，必须确保没人在七楼到二楼之间按下电梯钮，是不是？因为只要电梯在中途停过一次，谜团就失去意义了。那凶手应该怎么办？到各楼层把守，以免电梯在七楼到二楼之间停顿吗？那共犯至少要有八个人耶！不管怎么想，这种手法都太不切实际了。而且，大费周章制造这个谜团，又有什么意义？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这个谜团纯粹是偶然之下的产物。”

“那——”听闻这条理分明的解说，平塚亦是深感赞同；他一面想着自己为何不懂如此浅显的道理，一面出神地听着中越说明。“到底是怎么样的偶然？”

“这稍后再谈。虽然这个谜不足挂齿，却还有其他的重要谜团，就是饭田赖子被分尸之谜。这个谜团绝对有个合理的意义存在。”

平塚已慑服于中越的语气；中越如此武断，代表事实必定如他所言——中越具备了令人如此相信的说服力——或该说气势。

“这种情况下，分尸的合理意义只有一个，就是剁下头部及左边手脚，以方便运尸。”

“方便运尸……”

“也就是说，凶手不希望饭田赖子的尸体在她的房间里被发现；基于某个理由，尸体必须在屋外被发现。然而，一具尸体的重量不轻；为了方便运尸，凶手便切割尸体。换句话说，这件案子最大的谜团，在于凶手为何要让饭田赖子的尸体在电梯中被发现。”

“呐、呐，主任！”平塚再也无法忍耐，臀部离开了折叠椅。“主任已经全搞懂了吧？对吧？没错吧？就是这样吧？别卖关子了，快点揭晓答案吧！”

“不，我还没完全搞懂。”

“真的吗？”

“资料不足。”

“哪些资料不足？”平塚坐下后，便猛然翻起手册。“请尽量问！该有的资料我都有。”

“饭田赖子和森一起被赶出‘佛克斯’后去了哪里，你们查到了吗？”

“这个嘛……嗯，近半夜十二点时，有人看见赖子在从前上班的酒店里喝得醉醺醺的，这是她最后被看到的一次。”

“就她一个人吗？”

“对，因为赖子没有同伴，还是她以前的同事把喝醉的她扶上计程车的。”

“这么说来，星期六到星期日间的深夜，赖子曾回到‘F居’喽？”

“对，应该是。”

“原来如此。”见中越满意地点头，平塚以为他终于要开始发表高见了，连忙探出身子，没想到他仍继续发问。“你刚才说‘F居’一带颇为偏僻，那么附近有电器用品店吗？”

“啊……？”

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让平塚有些措手不及；他连忙翻阅手册，却不见相关记载，只得放弃，盯着天花板追溯记忆。

“嗯……附近确实有一家便利店，那时是我负责去问案的，我很确定；不过应该没有电器用品店吧！不然我再查查看——”

“便利店有卖带子吧？”

“啊……？”

“我是说空白带，录影用的。”

“应该有卖吧！”

“能麻烦你调查一下吗？”

“什么？”一有具体的指示，平塚的精神就来了；他是喜欢行动胜过思考的类型。“您吩咐我照办，要查什么？”

“我想知道二月二十九日星期六晚上，有没有客人到那家便利商店买录影带。”

“星期六晚上吗……？”平塚完全摸不清中越的意图，但相信他自有考量。“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

“啊！还有——”

“还有什么吩咐？”

“关于那个802室的尾崎荣一，你可以去查查他的录放影机是哪种类型的吗？”

“尾崎的……？”

“对。我想他应该有两台录放影机，一台是大带用，一台是小带用；请你去确认看看。”

````````（炮群录入）`````````

“——如主任所说，”平塚期待谜底揭晓，却又不明白自己所提供的资料有任何意义；他怀着困惑之情，进行报告。“尾崎荣一的确有大带用和小带用的录放影机。”

“录影带呢？星期六晚上，有人到便利商店买录影带吗？”

“该怎么说呢……算是有，却又没有。”

“店员不记得了？”

“不，店员记得，而且记得一清二楚，因为那个客人的举动很怪异。事情是这样的，星期六晚四点左右，有个年轻的男客人到了那便利商店，买了十卷一百二十分钟的录影带。”

“那是大带吧？”

“对。”平塚废了不少功夫，才把想追问中越如何得知的心急表情收起来。“虽然买了，那客人却没立刻把东西带走，而是表示自己稍后回来拿取，请店员暂时让他寄放，便先行离去；钱他似乎付清了，所以当时店员也不做怀疑。那客人再度出现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半，接近半夜十二点；店员本以为客人是来拿回货品的，没想到他却问：‘可不可以把大带换成小带？’店员想，反正都是要卖，意思一样，就答应换货；但当时店里只剩下两卷小带。毕竟现在大带比较普遍，这种乡下小店有放小带，已经很了不起了。店员告知客人后，那客人又问：‘有没有卖录放影机？能播放的便宜货就行了。’可是店里面没有那种东西。告诉客人后，客人便要求退钱；虽然店员觉得满心疑惑，但顾客至上，也只好把傍晚先收下的十卷录影带钱还给他，而那男客人最后什么也没买，就回去了。”

“还真有趣啊！”

“但事情并没结束，还有下文。后来，过了凌晨一点，店员早把店门关了，正在收拾时，突然有人敲门；店员心想搞不好是强盗，从二楼的小窗户偷偷一看，竟然是刚才那个客人，正一脸焦急的大叫：‘我还是要刚才的录影带！一百二十分钟的大带十卷！’店员只觉得啼笑皆非：‘你到底要还是不要啊？’但看他的样子实在不寻常，心里发毛，最后还是没开门。过了一阵子后，那人大概死了心，就跑步离去了。换句话说，那个男人到头来还是没买带子，只是曾打算买；这算不算有买，就不太清楚了……”

“那个男人长得如何？”

“脸圆圆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学生；感觉上下唇厚了点，留着干燥的长发……主任，其实有个案件关系人和这个人的长相一致……”

“是尾崎荣一的朋友横田吧？”

“正是如此。不过横田和这个案子有何关联呢？”

“横田就是凶手，饭田赖子是他杀的。”

平塚不自觉低叫了一声。“可是横田说他从没见过饭田赖子……这么说，他们两人背地里有什么联系喽？”

“不，不是的，横田应该真的没见过饭田赖子；横田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二月二十九日星期六那一天。”

“星期六……？”

“晚上九点，他和尾崎荣一喝完酒回来，在‘F居’八楼的电梯前与赖子擦身而过——”

“请等一下，主任！那是星期天的事啊！”

“不，是星期六。赖子当晚和森约好了在‘佛克斯’见面，当她出门时，正好和尾崎及横田擦身而过，搭上了电梯。”

“横田说谎？”平塚一阵愕然，这是多么挫劣的手法啊！一想到自己一伙人竟然被这种谎言骗得团团转，就难堪得想掉泪。“他明明是在星期六看见赖子……却骗我们是在星期日……”

“不是的，平塚。横田没理由欺骗我们，他这么做毫无意义。”

“可是，如果他没理由骗我们——”

“横田要欺骗的不是警察，而是他的朋友尾崎荣一。听好了，是这么一回事：尾崎荣一在星期六二月二十九日邀请朋友横田来家里玩，顺便去喝酒；然而尾崎当时完全没发现今年是闰年，以为当天是三月一日。”

（录入者：之前就觉得奇怪，特地用闰年……果然是手法啊……）

“怎、怎么可能……”平塚如此低叫过后，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无可能。自己的学生时代也是一样，过着‘晚上就寝反而异常’的生活；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常搞不清当天是几月几日星期几。若是没人上门拜访，也不看报纸、电视的话，就算忘了今年是闰年也不足为奇。“那尾崎他……把二月二十九日当成三月一日，而横田——”

“没错，横田虽然发现了，却没订正尾崎，反倒想利用他的误会——”中越突然打住了话题，苦笑道：“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接下来我的假设，全都是建立在尾崎搞错日期的前提上；所以事后别忘了向尾崎本人确认。”

事后确认，果然如中越所想，尾崎完全没发现今年是闰年。

“横田想到可以利用尾崎的‘空白的一天’，将他秘藏的影带拷贝起来据为己有。横田八成也有那方面的兴趣，早就对尾崎的收藏虎视眈眈了。”

“拷贝录影带……”平塚楞了一愣。这种动机竟和杀人案扯上关系，简直是个不好笑的笑话。（的确很冷……）“您是指……那些重口味的A片？”

“那天的确是二月二十九日，尾崎却误以为是三月一日；只要能让尾崎从当晚睡上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真正的三月一日，横田就可获得‘空白的一天’，以便他背着尾崎行动——”

“让尾崎睡上整整一天一夜，办得到吗？就算灌醉他，也不见得能睡那么久……”

“横田应该使用了安眠药吧！”

“安眠药？横田是从哪里拿到这种东……啊！”平塚突然高声大叫。“难道是……从那间综合医院流出的？”

“应该是。横田本来打算买来当迷幻剂吸食，却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我们从头复习他的行动吧！二月二十九日，横田受尾崎邀请后，便先在尾崎公寓附近买好了录影带；当然，他不能带着录影带去见尾崎，因此就向店方表示待会儿来拿，先寄放在店里。接着横田前往尾崎的公寓，与尾崎到居酒屋喝酒，晚上九点又一起回到尾崎的住处。此时，饭田赖子与他们错身而过，搭上了电梯。刚才我也说过，横田应该是这时才头一次见到赖子，而当时他应该没把赖子放在心上。进入尾崎房间后的横田相当焦急，因为他发现竟有二十卷带子得拷贝。”

“咦？主任，尾崎的收藏应该是三十卷……”

“实际上是，但横田一直以为是二十卷。你们询问那两人收藏品之事时，尾崎不是订正了横田的答案，说不是二十卷，是三十卷吗？这个误会将影响横田之后的行动，关于这点我待会儿再说明。横田很心急，粗略计算的话，二十卷一小时长录影带，得花二十小时才能拷贝完；因此，他希望能尽早让尾崎睡着，却迟迟找不到机会下手。等到尾崎睡着，已是十一点半以后了。我想横田的性格性格应该很谨慎，他成功对尾崎下药后，还故意装出自己先睡着的样子；然后，等尾崎好不容易入睡了，他便开始动工。首先，他找出尾崎的收藏品所在。横田大概就是在此时发现尾崎的放录影机并非两台都是大带用的，而是一台大带用、一台小带用；横田的目标是以大带录成了，这么一来无法拷贝……”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连忙到便利商店，要求将事先买下的大带换成小带，但店里却没有小带库存；他左思右想，干脆买台大带放影机好了，但店里还是没有。”

“附近又没有电器用品店，横田已束手无策；他死了心回到公寓后，却见到隔壁门前有个喝得烂醉的女人……”

“那个人……就是赖子吗？”

“正是如此。赖子在‘佛克斯’和森和宏吵架，被赶出店门后，又到从前上班的酒店喝得烂醉，被计程车送回家来；她的意识朦胧，好不容易才回到家门前来。横田见了她这副模样，突然灵机一动：‘这女人房里说不定有大带用的录放影机，不如借用一下——”

“这未免……”平塚想不出其他适当的词语。“有那么想看吗……？”

“横田假意扶那个女人起身，却趁机抢走钥匙，进入她住的803室；而如横田所期待，她有两台大带用的录放影机。于是横田拆下其中一台，欲回到802室；但此时赖子清醒过来，醉醺醺的她见状，以为是小偷，便和横田拉扯起来。此时，横田以录放影机敲击赖子；当然，他并无杀人意图，只是一时情急而已。由于劲道过猛，不小心将录放影机摔落在地，机壳损坏，放不进带子了；于是横田又去拆了另一台下来，搬到尾崎房里后，再度跑到便利店去。”

“可是店已经关了，他心急地大力敲门，却没人应门，只好死心离去。不过，后来横田怎么做呢？”

“横田想，既然饭田赖子也有两台录放影机，应该也收藏了不少录影带吧！既然如此，干脆连带子一并借用好了——”

“那小子没发现赖子死了吗？”

“我想他应该发现了，只是满心想着如何早一刻拷贝完尾崎的收藏品，无暇顾他而已。”

“这就叫……”平塚觉得不敢领教。“色胆包天吗？”

（好一颗无视正妹只求虐童A片的色胆，不仅杀人还分尸……这家伙彻底扭曲了……BY录入者）

“偷走赖子的录影带及录放影机后，横田总算得以开始拷贝；想必他为此松了口气吧！不过，要放心还太早；因为他原以为尾崎的收藏有二十卷，实际上却是三十卷。这么一来，拷贝时间至少得花三十个小时；即使能让尾崎睡上三十个小时，事后也会显得不自然。要是尾崎醒来后发现已是隔天傍晚，总会觉得奇怪吧！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先拷贝二十卷，剩下的十卷另寻机会吗？或者索性放弃剩下的十卷？不，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既然要拷贝了，不全拷完怎么甘心呢？”

“我是不知道那些带子有多高档，但不过是A片嘛……”

“横田终于使出了最后手段——不用拷贝这种慢吞吞的方法，直接偷走宝物。不过，假如直接偷走，等尾崎醒来一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因此横田决定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造就自己绝对无法偷走尾崎收藏品的状况。而被用来达成这个目的的，正是赖子的尸体。”

“利用尸体？”

“听好了，尾崎与横田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是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到三月二日之间；但依照尾崎的主观角度来看，却成了三月一日晚上到三月二日之间。横田便是利用这个错觉。假如把赖子的尸体留在803室，不知何时才会被发现；但要是将尸体移动到住户时常使用的电梯之中呢？届时，‘F居’便会置于警方的监视下。横田先把偷来的录影带搬回自己家中，又回到‘F居’，费了一番功夫将赖子分尸；之前我也说过，这么做是为了方便将尸体搬到电梯中。（个人感觉分尸更麻烦诶……难道是咱的错觉……）接着他等到三月一日晚上，将身体部分放进电梯，手脚和头则放到楼梯间。武井夫妇于晚上九点按了一楼的电梯按钮，完全是偶然，并非横田所计划的。他所需要的只是让电梯或楼梯间的尸块被发现，进而让警方在三月一日晚上到三月二日早上之间封锁‘F居’周围，这么一来，与尾崎一起睡在802室的自己就不可能偷走尾崎的录影带并离开公寓；对于误把二月二十九日当做三月一日的尾崎荣一而言，自己便有了‘不在场证明’——这就是他的目的。”

第一卷 解体诸因 第四因 解体让渡

那是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但无论佑辅如何回想，都想不出她是谁；听了藤冈佳子这个名字，也完全没有印象。他又想，或许是自己记错了。

佑辅分条逐项地回想起从伯母那儿听来的藤冈佳子经历，却怎么都不认为她和自己之间会有交集。她国、高中读的是县内首屈一指的私立明星学校，而佑辅一直就读公立学校，不会是这层关系；她大学读的是东京有名的贵族学校，也不是这层关系；她在海塔物产工作，担任总经理秘书，而佑辅是教师，更不是这层关系；她家位于市内黄金地段，佑辅平时根本不会靠近那一带。左思右想，就是找不出半点交集。

果然是记错了吧？事实上，只有这个可能。然而佑辅却莫名其妙地固执起来，心想：“不，不可能，我以前一定见过她。不是我自夸，事关女人，我的记忆力可是出类拔萃；更何况现在坐在眼前的是这种乡下地方少见的时尚美女，见过一次绝不会忘记。”

不过，实际上他确实忘记了，眼前的名字与面孔怎么也连不起来。这就叫老化现象吗？佑辅有些丧气。

“话说回来，家母给我看边见先生的照片时，”藤冈佳子一面以双手缓缓地将茶杯放回杯盘上，一面微笑：“我真是吓了一跳。”

“啊？”照得有那么丑吗？佑辅打从心底后悔没先确认过自己的相亲照片，就让伯母拿出去四处发送。“这样啊……”

邻桌那两个貌似公司大佬的中年男人，正谈论着上周六发生于市内的杀人案；那是个猎奇案件，有个年轻女性的尸块被分装到数个垃圾袋中，丢在某个面向电车道的公寓垃圾集处。

“天底下……”佳子意有所指地顿了一顿，抬起眼来看着佑辅。“还真有这种事呢！”

“那照片……”照得那么丑吗？佑辅原想这么问，又觉得未免太过直接，不由得脱口而出：“照得那么好吗？”

“是啊！”佳子的回答令佑辅愣了一愣。“或许是因为表情比平时还正经许多吧！”

“是吗？”佑辅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表情却突然像干掉的水泥地般凝固。“比平时还……？”

“是啊！”

“嗯……”佑辅摸了摸脸颊和鼻子，将表情恢复后才探出身说。“我在哪里见过藤冈小姐吗？”

“哎呀？”佳子瞪圆了凤眼，像个发现学生恶作剧的女老师般地轻轻瞪了佑辅一眼。“你没发现吗？”

“呢，不，”佑辅拼命地解释，连自己都觉得讨厌。“我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真的。可是想不出来——”

“我一看到照片，就立刻发现了；因为每个星期六一定会在佐川书店见到你。”

“佐川书店？佐川书店……就是电车道上的那一间？”

佑辅突然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想起来了吗？啊！莫非——”佳子轻轻抚摸束起的黑发。“因为我平时是放下来的。”

没错，就是因此才想不起来。自己在书店看见的长发美女与眼前藤冈佳子的面貌终于吻合，让佑辅有种几近恐惧的感慨。

佑辅在市内的女校教书，由于排课的缘故，周六可是闲到了极点；九点半上完第一节课后，就没课了。因此，每到周六，佑辅总趁着杂事推到自己头上之前赶紧离开学校，光顾刚开店的书局；而那间书局正是佐川书店，面积约十张榻榻米左右的小书局。

佑辅总是直接杀到杂志区，看的总是些与时事新闻无关的杂志；打着少妇自拍、护士空姐制服、外遇性爱等标题，以千奇百怪姿势群舞的裸女……诸如此类的杂志，他都遍览无遗。刚开店的书局空空荡荡，最适合物色这类杂志；因此每到周六，快快解决唯一的一堂课后，带着解放感去享受女人的裸体，便成了佑辅的例行公事。当然，若说天下男人普遍的消磨时间方法，也就无可厚非了。

对佑辅而言，这种时段不必担心学生们目睹自己大啃色情杂志，因此解放感也更为强烈；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毫不忌惮平时在身旁翻阅时尚杂志的年轻女郎，甚至颇有炫示之意，光明正大地浸淫于色情杂志之中。

佑辅并非没有羞耻心，他也发现了平时总站在身旁的是同一个女人，还是个身材高挑的气质美女；在她身旁看色情杂志，确实有些顾忌……或者该说是不自在的感觉。

然而，佑辅是这么想的：虽然这么做很难为情，但要是一看见她出现在书局，就慌忙关上杂志、跑到其实根本不想看的文艺书籍区，不是更难堪吗？太虚伪了。确实，她总是穿着有品位的套装，气质出众，但毕竟与自己毫不相干；这种不会与自己生活产生直接关联的人，根本无须挂怀。无论她对我的感觉如何，我的人生并不会因而改变——

佑辅清楚忆起索性明目张胆地在她身旁饱览裸照的自己，险些痛苦地扭曲起来；他想从依旧带着爽朗微笑看着自己的藤冈佳子身上别开脸，却又做不到。佑辅有一股踢翻桌子、倒地捶胸顿足的冲动。

怎么会有这种事？佑辅真想仰天痛哭。早知道佐川书店那个周六美女会和自己的人生产生直接联系的话，就算装也要装出看参考书的样子啊！啊！天啊！

好不容易从佳子身上别开视线的佑辅，又想起一桩绝望的回忆。

“对了，这么一提，那间书店有便宜的A片出售，三卷一套的那种。当我拿起来看时，她……就在旁边，正朝着我看；那情形，绝对一清二楚……啊！！！完了啊！！！”心情宛若俯看地狱的佑辅，开始迁怒佐川书局：“该死！不过是个书局，卖什么A片啊！”

邻桌依然热烈地讨论着分尸案；中年男人一脸得意地嘲笑被捕的年轻男嫌犯太过粗心大意。被捕的男子姓真田，在房屋中介公司工作，是那座公寓的住户；他杀害了半同居的女友鹿岛，并在自己家中的浴室将她分尸。

他把尸体剁得零零碎碎，分装于数个垃圾袋中，并于伴晚丢弃至公寓的垃圾集中处。然而，星期六并非垃圾回收日；某个保险推销员才和其他住户义愤填膺地谈到许多人乱丢垃圾、制造麻烦，离去时见到真田的行为便出言告诫，谁知真田非但没道歉，还反过来大骂推销员多管闲事。推销员一怒之下状告管理员，却在垃圾袋中发现了分散的尸块。

鹿岛死因为脑挫伤。真田否认犯案，主张受人陷害，并具体地举出一个姓穗积的女子。

原来真田同时与被杀的鹿岛及穗积两人交往，他主张是怒火中烧的穗积杀了鹿岛并嫁祸自己；而关系人保险推销员的证词增加了这个主张的真实性——那个推销员在上午曾到真田家推销，但当时真田本人不在，是鹿岛应门；此时，有个疑似穗积的女人上门算账，但她似乎因推销员在场而打消念头，随即便离去了。

基于这证词，警方一度转而怀疑穗积，但她的不在场证明却成立得相当干脆。穗积与鹿岛及推销员分手并离开真田家后，似乎因情敌鹿岛争执而过度亢奋，踩空公寓楼梯跌了下来，在附近的住户通报下，被送往医院急救；她的右脚骨折，伤势过重，得三个月才能痊愈。

确认这个事实后，真田的嫌疑因而笃定，被当成真凶逮捕——就是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两个中年男人就像犯罪评论家似地，一面喝着啤酒，一面批评真田的掩饰手法是如何地拙劣。佑辅茫然地竖起耳朵听了他们的评论片刻，心中不免感叹：“那有什么了不起？比起那个真田某某人，这里还有个更蠢更白痴的家伙在……”

唉，也罢。动摇过后，佑辅的心中急促充满认命感。仔细想想，就算没站在书局里看色情杂志，相亲也不可能成功的。试想，自己大学读了八年才毕业，期间还休学两次；眼前这份工作，也是伯父看不惯自己毕业后游手好闲，才帮忙安插的。自己既没金钱观念，又有流浪癖，根本是个典型的标禁治产者。（录入无误，理解不能……BY录入者）

啊！还有，学生时代年轻气盛，曾和女生同居；那是个糟糕透顶的经验，或许是自己没有选女人的眼观吧！难道伯母连这件事也说出去了？！不会吧，就算是伯母也不至于将这种事和别人说吧。

不不不，依伯母的个性，这可难说。再说，即使伯母没说，搞不好对方早查得一清二楚了。唉！没戏，没戏啦！越想越觉得完蛋了。

“是吗？原来那个人是你啊！”反正我这种人哪结的了婚啊——虽然有几分转移焦点的味道在，但认命的佑辅反而多了份从容，足以让他对佳子展现最礼貌的微笑。“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没认出来。”

或许是自暴自弃连得紧张感都完全消失了，佑辅不小心放了个屁。（…………）

“啊，抱歉。”

谈腻了分尸案话题的邻桌两人对佑辅投以侮蔑的视线，他不由得在心中反省是不是该保持一点紧张感。

面对佑辅的隆隆屁声，佳子完全不为所动。真不愧是总经理秘书啊！佑辅莫名其妙地钦佩起来。平时趾高气昂的总经理要是不小心放了个屁，得装作不知道，以保全总经理的面子嘛！果然是训练有素——佑辅自作聪明地如此解释。

正当此时——

“边见先生，你常买那种杂志吗？”

“那……那种杂志……”

佑辅本以为自己早已置羞耻于度外，听到佳子小姐的话心中的动摇还是免不了如同暴风骤雨。“嗯，藤冈小姐指的……是什么杂志呢？”

“就是成人杂志，”佳子极为干脆的肯定。“刊有许多裸照的那种。”

“我不常买，”迫于佳子从容不迫的气势，佑辅不知不觉间连不必要说的都招了。“几乎都是白看，如果有很中意的照片倒是会买……”

“那类杂志有什么用途呢？”佳子好似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见佑辅瞪大了眼睛，便吃吃笑了起来。“对不起，说这种怪话。哪能有什么用途呢？对男人来说，用途只有一种——哎呀！我这话说得更奇怪了！”

佑辅发现佳子的眼角微微染上了红色；表情泰然自若的她依然挂着微笑，若是没留心，便会遗漏她那羞怯的痕迹。这在已经习惯了看到直接表现情感的女高中生的佑辅眼里，显得十分新奇。

“不，基本上是一种，但倒不是没有其他用途。”佑辅想替佳子找台阶下，不过实际上却使得话题更加奇怪了。

没有发现这点的佑辅，自顾自地开始说：“比方说，可以把喜欢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墙上。这样，随时都可以看了。”

（和相亲女方谈论你收藏H的用法吗……无可救药的笨蛋……BY录入者）

“边见先生会这么做吗？”

“别说是墙壁了，连天花板我都贴！整个房间都贴满了！！”

“哇！”

“是我国中的时候，那时很壮观呢！”

“到你的房间去，一定很惊讶吧！”

“很可惜，还来不及让朋友惊讶，就被我老妈边骂不要制造垃圾边捶打一顿、收拾精光了。当时我的反抗心很强，回她一句：‘既然嫌收拾垃圾麻烦，不要撕下来不就好了？’结果又被打了一顿——嗯，我们是在谈什么呢？”

“那类杂志的用途。”

“啊，对……”好像发现不妥的佑辅心情跌倒谷底。“……反正我都是用在这些不正经的地方……”

（可以用在什么正经地方么……）

“总之，我想说的是——”或许是出于秘书的天性，担心话题过度扩散而更加复杂化吧，佑辅这么认为。“男人买那类杂志是家常便饭，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没人会深入探讨他们买来做什么，对不对？”

“应该是吧……”佳子小姐善良地为自己辩护，可是还是高兴不起来。佑辅恨不得找个地缝转进去。

“但要是女人买那类杂志呢？”

“女人？”

“你会觉得奇怪吗？”

“我是不觉得特别奇怪啦……”

怎么话题越来越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现实中的佑辅盘起手臂，歪着头好似思索着什么。“怪吗？藤冈小姐呢？有没有看过那类杂志？”

“有。看了以后，我觉得那类杂志是发行给男人看的。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上头刊登的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嗯，说得也是。”

“至少对我而言，男人看见那些照片就能产生性冲动，是件很奇异的事。说的好听一点，是男人够灵巧——”

“说得难听一点呢？”

“缺乏想象力。”

“啊……原来如此。”

（……你们两个是一对，不解释……BY录入者）

“我想不关是我，就一般而言，女人不会因为这类视觉媒介刺激而产生性冲动的。”

“不过，也有些裸照是专门拍给女人看的吧？前一阵子不是很流行唯美派电影，现在也有所谓的淑女漫画——”

“那些东西都有故事性，可供自我投影，所以我还能理解；可是男人不需要任何故事性，只要看了裸体就能产生性冲动，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嗯，或许是男人在性方面很抠门吧！有时在电视上看到偶像穿着暴露一点的泳装，就会觉得不看可惜、不兴奋可惜；其实那些姿色平平的偶像穿了泳装也没什么，但就是忍不住要看，好像不看就亏大了一样。”

“所以即使明知不会买的杂志，也要看上一看？”

“是啊！就是这么回事。假如有一张喜欢的照片，就算知道不划算也会买下来；觉得不用的话——这种说法也很奇怪——就一分钱也不会花，说穿了就是抠门。”

“我有点懂了，但女人应该不会这样的。可是，前一阵子却有个女人买了边见先生常看的那一类杂志，”佳子像是想要强调所言属实一般，缓缓地点着头。“让我觉得好奇怪。”

“不过，买了也不见得是给自己用吧？”佑辅总算了解自己为何会处于这种话题中,看来不是讽刺自己啊，佑辅松了一口气。“说不定那个女人经营餐饮店或美容院，买来给店里客人看的。”

“可是，一次买了一百本耶！”

“一、一百本？！”突入其来的极端数字令佑辅一阵错愕。“请等一下，那女人大概多少岁……？”

“大约五、六十岁左右。虽然头发还全黑，但我想应该是染过的。好像是职业妇女。”

“那位女士身材很壮吗？”

“个子虽然不高，但以体重来说的话，算不上娇小。”

“虽然说杂志的尺寸和厚度都不同，不过一百本……一个人搬不回去吧！”

“是啊！所以她请店员帮忙搬到自己车上去。”

“这……一百本色情杂志……”一说出口，佑辅更慑服于其数量之庞大。“究竟是用来……？”

“对吧？边见先生也觉得很奇怪吧？女人，而且是上了年纪的妇人耶！光是买色情杂志就很不自然了，竟然一口气买了一百本。这数字不会错的，正确来说是一百零一本；因为我当时太惊讶了，还特意数过。那位女士几乎把店里的库存全搬空了；同样的杂志即使拿了五、六册，她也不在乎，全数买下。不只写真杂志，就连普通的周刊杂志和漫画杂志她也买了；她说只要上面有裸体图案的都要，还请店员代为挑选。”

“是在佐川书店？”

“对，上周六，正好边见先生回去后，那位女士就出现了——”

“请告诉我更多细节。”

“没更多细节了。”佳子似乎有些后悔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耸了耸肩。“我知道的只有这些；那位女士是什么人，我当然不清楚。”

“那个太太当场付了钱吗？用现金？”

“对。”

从佳子口中听闻正确金额的佑辅，不由得晕眩起来。为了区区色情杂志，竟一口气支付远超过一般上班族每个月零用钱的金额？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一时兴起吧？

“那个太太……看起来非常有钱吗？”

“我不觉得耶！服装是有点花哨——”

“看来像是普通主妇或有点闲钱的妇人？”

“应该是。”

“有要求开收据吗？”

“她没说。”

意思是自费购买？佑辅深陷于这个妇人的怪异行径之谜。

见佑辅过于热衷，佳子颇感困惑；她似乎有意划下休止符，叹了口气。“这个话题不适合在相亲时候谈。对不起，因为我一直觉得奇怪，忍不住就——”

“你很讨厌这种话题吗？”

“倒是不会，毕竟是我提出来的……可是，边见先生觉得很无聊吧？”

“不，完全不会。既然提起了，不如我们两个一起来想想看吧？”

“想想看？可是……”佳子原本只是闲聊，没料到会如此发展；她略带焦虑地反复轻摇白芷修长的手指。“从哪里想起？说不定根本没有合理的理由，只是她心血来潮而已。”

“心血来潮？这个理由，藤冈小姐能接受吗？”

“不，”一开始就是无法接受，佳子才提起这个话题的——被如此暗示，佳子微微地露出苦笑。“完全无法接受，她一定是有某种需要才买的。我一直思索会是什么需要、那类杂志有什用途，才会在今天见到边见先生时，忍不住脱口询问——那类杂志到底能有哪些用途？”

“这是我的光荣。只要是关于色情杂志的问题，请尽管问我。”连佑辅都在怀疑自己得意个什么劲儿。再说，佳子曾说佑辅相亲照片上的表情比平时正经，很好看；这代表平时——也就是阅览那些猥亵杂志时的自己表情是何等不堪。“——话是这么说，对于年纪大的女人而言，这类杂志有什么用途？这可是个难题啊！假如买的是个老爷爷，到不成问题。”（老爷爷用会死的……）

“会不会……”佳子突然把端到嘴边的杯子放回杯盘上。“是替别人买的？”

“替别人买？”

“比方说替她的丈夫买。其实想看杂志的是她丈夫，但因为难为情或是生病不能活动，所以改由太太到书局去——”

“不可能啦！要是这样，怎么会买重复的杂志呢？”

“啊……对啊！说的也是。”

“同样地，为了恋母情结的儿子或孙子买之类的理由也不成立。”

“等等，不管是为了儿子还是孙子，会不会是有好几个人要？”

“好几个人？”

“我只是打个比方，或许她有好几个儿子及孙子啊！假如是为了买给所有人，同样的杂志重复几册也无所谓吧？”

“母亲或祖母买色情杂志送给男孩子们？听起来还怪恐怖的。不过，这样依然不合理。”

“为什么？”

“不管是要送给儿孙，还是送给毫无关系的人都一样；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亲自到书局去吧？会请书店送来，毕竟多达一百零一本嘛！若是有想要的杂志，得自己找的话，亲自上门是不奇怪；但听藤冈小姐所言，她似乎没挑货嘛！”

“是啊！并没挑选，而是有书就买。”

“退一步想，就算她是那种不喜欢书店送货、得亲自买才甘心的人，又为何连一般周刊及漫画杂志都买？虽然她指定要有裸体图案，但假如真是为了买给孙儿们，杂志数量不够，换家店就成了，对吧？她有车，应该很简单的。”

“说得……也对。”宛若水滴渗透大地一般，佳子脸上露出理解之色；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比佑辅更为沉迷于推理之中了。“真的耶！她有车嘛！”

“又或是她已经去过其他店了。”

“咦？”佳子的视线首次无自信地彷徨于半空之中；她似乎陷入了混乱。“你说什么？”

“这种情况下，她买进的杂志就不只一百零一本。”

“你是说……”佳子的表情宛如嘴中被同时塞进了好几个麻薯一般。“她实际买的杂志还要更多？”

“也可能没买，或许她在佐川书店买的就是全部——”

“到底有没有？”

“这无法确定。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就是‘送礼’这个假设无法成立。至于‘她是社会工作或护理人员，为了满足瘫痪老人的需求而买色情杂志’这个假设，也不成立。没错吧？假设她在佐川书店买的一百零一本杂志已是全数，为何她明明有车，却不挑杂志种类，硬要在佐川书店买完呢？反过来说，假如她去过佐川书店以外的书局，买了一百零一本以上的杂志；既然都去了两家以上的书局，又为何要扫空佐川的库存？我刚才也说过，我们无法知道她去了几间书店；然而，无论去了几间，都可以从这两个疑问中导出一个确实的结论。”

“什么结论？”

“她有某种理由，必须在短时间内尽可能大量收集裸照。”

“在短时间内……”宛若正品味着佑辅的结论一般，佳子轻轻靠在座位上，注视着餐馆的照明设备；不久后，她似乎赞同了：“大量收集？”

“你同意吗？”

“嗯。”佳子的表情宛若撰写备忘录的秘书。“我认为很合逻辑。”

“好了，接下来就得发挥想象力了。”

“是啊！”佳子似乎将佑辅的话当成对自己的挑战，双手握拳，充满魅力的面孔上浮现了无畏的表情。“接下来提出的假设，不光是解释裸照的用途，还得符合她必须大量收集裸照还得赶时间的理由，对吗？”

“没错。先谈赶时间的理由，我想应该牵扯到这个太太以外的人。”

“这种说法乍听之下有理，”这会儿佳子的口吻带有挑战意味。“但不嫌太一般化了吗？说白一点，太过笼统了。”

“比方说，买了这么多杂志，会拿去哪儿呢？或许是带回家，或许是带去别人家。假如是别人家，说不定她得赶在那人回家之前把杂志搬进家里，所以才如此匆忙——这个说法如何？”

“别人……是哪种‘别人’？和那位女士有关系？”

“这点还不知道。”

“再说，怎么能断定是别人家？说不定她是不想让自己的家人看见，所以赶在家人回来前搬进家中呢！”

“啊，这话也对。”

“不管是自家人还是别人，我可以接受‘不想被看见’的说法；但她瞒着周围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要是明白这一点，就水落石出啦！唔……色情杂志……色情杂志的用途啊？会是什么呢？”

“说不定不是拿来用的，只是想处理掉呢？”

“处理掉？”

“比方说她发现自己的女儿偷偷去当裸体模特儿，怕被熟人或邻居看见，丢了自己的脸，所以把刊有照片的杂志全买下来。”

“不过这种情况，应该会指定特定的杂志才是，但她并没指定啊！”

“假如光买特定杂志，一般人反而会好奇那本杂志里刊登了什么；所以她才没挑选，全数买下作为掩饰。”

“可是，这样得跑遍全镇的书店才有意义吧？回收量也非同小可。我想她应该没余力做这种掩饰工作吧？无论是心情上或是经济上。光是买刊有照片的杂志，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这倒也是。”

“不然这个假设如何？孩子开始对性产生好奇，烦恼的妈妈为了不让孩子看到这些猥亵照片，便把它们全部买下。”

“这未免也太不切实际了吧！再怎么有钱也不会做这种傻事的。想想看，要预防孩子看到这些照片，不光色情杂志，得每星期、每个月持续买下所有刊登裸照图片的杂志耶！这怎么可能？”

“说得也对。”

在逻辑推理上遭遇瓶颈的佑辅视线彷徨于半空之中，却又突然偷偷地瞄了佳子的胸口一眼。她那隆起的胸部将上衣撑得又尖又挺，与纤细的鹅蛋脸简直到了不对称的地步。

思维走神的佑辅心生邪念：“那是真的吗？该不会是胸垫或硅胶吧？不不不，应该是真的吧！”回想起佳子刚入座时悄悄打量过她的曲线，虽然修长苗条，臀部却显得极有弹性。呜哇！佑辅的理性极度松弛，道德感云消雾散；佳子的知性气息及成熟的身体曲线形成了绝妙的平衡，让极度膨胀舞得五彩缤纷的妄想犹如破裂的水管一般在脑中泛滥成灾。他喘了口气。

突然发现佳子的眼神正等待着他下一句话，佑辅不得不停止嬉戏于脑中的色情妄想。不成、不成，我在想什么啊！现在有其他的事该想吧！呢……

“色——”原本想说的“色情杂志”恐怕都能再度将自己拉回猥亵的妄想中，佑辅连忙改口：“嗯，成人杂志的用途啊……”

“关键会不会在‘大量购买’上？”

“有可能。”

“应该很重吧！会不会是想利用杂志的重量？”

“如果是这样，那什么杂志都可以啊。”

“啊！对哦！说得也是。”

“既然她指定要有裸体图案，就代表非裸照不可——”

“也就是说，假如看不出有裸照，就没有意义了？”

“应该是吧！”

“这么说来，不是把杂志直接叠起来用喽？因为不打开杂志，无法看到里面的裸照。当然，有些杂志的封面很煽情，但也不是所有杂志都是这样。”

“你说得没错，但有一百零一本耶！说不定还不只。要把这么多书一次摊开来，需要相当大的空间……”

“哎呀，不必摊开啊——刚才边见先生不也说过了？”

“我说了什么？”

“说把喜欢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墙上。”

“贴美女图啊？不过一百零一本分量的裸照，一定很壮观吧！就算贴满房间墙壁及天花板，也还有剩啊……”佑辅轻声喃喃自语：“比我从前还厉害。”

“说不定是贴在家里，比如客厅或厕所。”

“贴在家里啊……不过，为什么要贴呢？”

“‘为了吓人’这个理由，会不会稍显薄弱？刚刚边见先生不也说过，国中时曾把裸照贴满了整个房间吗？就是那种恶搞的感觉，开个小玩笑……”

“这算是小玩笑吗？和我一样贴在自己房间里是无所谓，但贴在别人家里的话，可就……要是对方有幽默感还好，一般人可是会生气的。”

“所以应该是用来整能理解这类玩笑的人。啊！对了，说不定是对方生日，以这种恶作剧来作为派对的余兴节目呢！”

“派对的余兴节目啊？”佑辅漫不经心地喃喃自语。“不过，事后要收拾可累啦！也难怪从前我老妈那么生气………………”

“——怎么了？”佳子讶异地望着突然瞪大眼睛、僵住身子的佑辅。“有什么不对吗？”

“不……因为我突然做了奇怪的设想。”

“奇怪的设想？”

见佳子瞪着自己，佑辅慌忙解释。“不不不，我说的奇怪，不是色情方面的意思。”

“那……是什么呢？”

“要是在家里贴满照片，不会就那么搁着吧？总会收拾干净的。那些照片全会变成垃圾，并且是极为大量的垃圾。”

“是啊！”摸不清佑辅的言下之意，佳子更是不解地歪着头、眯着眼睛。“时候收拾起来应该会很辛苦吧！”

“我想，这才是那位太太的目的。”

“这才是目的……？制造大量垃圾是目的？”

“准确的说，是替别人制造大量垃圾，强迫他去垃圾集中处丢垃圾。”

“我不懂佑辅先生的意思。”

“刚才也说过，收拾贴满家中的照片所产生的垃圾量非同小可，没办法搁在家里；更何况公寓的房间本来就小，更是搁不下。这么一来，只能拿到垃圾集中处去，即使当天并非收垃圾的日子——”

“看来边见先生已经飞到我跟不上的地方去了。能请你更详细说明点吗？”

“那我就从头说起吧！我先声明，这纯粹是我的想象，而且相当破天荒。”

“我会抱着这个认知洗耳恭听的。”

“首先，上周六在佐川书店买下一百零一册成人杂志的那位女士，并非一般主妇或有钱有闲的妇人，而是个有正当职业的人。”

“正当职业？”

“保险推销员。她在上周六早上，曾到电车道前的公寓推销，拜访了某户姓真田的人家。”

佳子一脸错愕地眨了眨眼睛；突然登场的具体姓名似乎令她相当困惑，此时她看佑辅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结婚骗子一般。

“真田本人因工作不在家，由她的女同居人鹿岛前来应门；就在此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原来真田同时和两个女人交往，脚踏两条船；而他其中一个女友穗积找上门来。我想穗积应该早料到真田当时上班不在家，她从一开始就抱着与鹿岛对决的打算；然而，由于保险推销员这个第三者在场，她只得先行收兵。穗积离去后，不知何故，那位担任保险推销员的太太竟然杀了鹿岛。她们两人似乎并不相识，我想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争执所致吧！我也有过这种经验，有些上了年纪的女推销员，态度实在强硬到不讲理的地步；要不拼命按铃，要不乱转上了锁的门把，只要开了一点小缝，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闯进屋里来，好像房子是她的一样——这些都是我的经验。当然，我相信推销员不全是这种没礼貌的人。或许鹿岛碰见的推销员比我遇过的还要不讲理数倍，让他发了脾气，和对方吵起架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发展成肢体冲突，推销员一时冲动，就把鹿岛给杀了。或许是她吵架时太过激动，推倒鹿岛，因而过失致死也说不定。推销员慌了，一般人这时候应该会报警，但她却没这么做，反而打算装作不知道有这一回事。反正自己和这个女人毫无关联，没人会知道是自己干的；这么一想，她便决定溜之大吉。然而，正当她要逃走时，却想起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不消说，就是刚才前来与鹿岛兴师问罪的穗积。要是因她的证词而让警方锁定自己，可就危险了。因此推销员想，不如干脆让鹿岛的同居人真田背黑锅；这么一来，就得找个切实的方法才行。”

佳子的视线溜溜地转向了旁边，邻桌的那两个男人已不见踪影，看来刚才的杀人犯评论也传到了佳子的耳中。

上星期发生的分尸案，佳子当然早已透过媒体报道得知；她那‘看你有何能耐’的态度已然消失，反而探出身子，似是不愿错过佑辅的任何只字片语。

“推销员开车到佐川书店去。藤冈小姐说她在我离去不久后出现的，应该是十点半左右吧！这时刻很重要，请牢牢记住。她曾买下佐川书店的所有成人杂志，接着回到真田家。她有两件事得做，我不知道她先做了哪一件；不过，我们已经推论出其中一件。没错，就是在真田家中贴满裸照。另一件事则是将鹿岛分尸。分尸用的工具是去佐川书店顺便买来的，或许顺手借用真田家的，则不得而知；总之她将鹿岛分尸，并将尸块分装于垃圾袋中，又把剪完裸照后的杂志残骸盖在尸块上头。在这里要注意的是：不能将任何一个垃圾袋装满，顶多只能装个半分满，乍看之下不见里头的尸块即可。接着，她将垃圾袋放到一边，好让真田回家动手撕墙上的裸照并丢弃时，能顺手丢弃那些装了尸块的垃圾袋。如她计划的一般，真田没发现垃圾袋中有尸块——或许他闻到一些异味，但看见屋子里被人恶作剧、贴满裸照，他气得无暇疑心——就这么把撕下的照片塞进垃圾袋，丢到垃圾集中处；这是星期六伴晚的事。目睹真田丢垃圾的，不是别人，正是推销员。让别人目击真田丢弃尸块垃圾袋，这是计划的关键；但推销员不能依赖偶然，便决定亲自担任目击者。这对她是一个相当大的赌注。她是在十点半左右出现于佐川书店的，这代表她到真田家推销时应该是十点前后；这一点只要问穗积小姐，便能轻易证实。十点左右才到真田家拉保险的推销员，到了伴晚又在同一座公寓附近晃来晃去；要是让警方知道了，说不定会遭怀疑。这点她应该也心知肚明。真田周六几点回家，应该是她和鹿岛小姐谈话时碰巧问出来的；或许正因为如此——正因为知道在真田回家之前还有充足的时间供她动手动脚，推销员才敢进行这个大胆的计划。总之，必须让人目睹真田拿着装有尸块的垃圾袋，不然一切苦心便都白费；但又不能期待目击者碰巧出现，因此她冒着危险，亲自成为目击者。正巧当天不是垃圾回收日，她便借此训诫打算丢垃圾的真田；而真田反骂她多管闲事，更是正中她下怀。于是她便佯装生气——我想，无论当时真田是乖乖道歉或是不理她，她都打算这么做——联络管理员，以便垃圾袋中的鹿岛尸块能被立即发现……我猜，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就是如此。”

佑辅说明完毕的同时，佳子也露出大梦初醒的表情。平时无懈可击的她突然变得毫无防备的这一瞬间，看在佑辅眼中格外珍贵。

佑辅心想：“虽然她的个性有点强悍，但还是很有魅力啊！”

同时，也为了曾在她眼前沉迷于猥亵杂志及在相亲场合上放屁等诸多糗事感到后悔。唉！也罢。

第一卷 解体诸因 第五因 解体守护

“今天的诗学概论……”高濑千帆认出了靠近公布栏的朋友，对他说道：“停课耶！”

“是吗？”匠千晓像只招财猫似地对着千帆半举着手打招呼，又打了个哈欠。“真遗憾。”

“你的表情一点都不遗憾。”

“我是真的遗憾啊！”匠千晓一脸心虚地拭去眼角的泪水。“只有这门课让我每次都很期待。”

“你是觉得诗人沉沦的样子很有趣吧？同性恋、嗜酒、自杀癖……那个老师是不是憧憬破灭啊？老往这方面离题。”

“美国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无论是在文化或文学方面，总试图以创新的力量来弥补缺乏传统的缺点；在这股创造热潮之下，出现了一堆否定人性的思潮，你不觉得很有美国的风格吗？约翰·贝里曼与希薇亚·普拉斯都是如此。”

“不管是哪国的文学家，”千帆面不改色地说着刻薄话。“都一样堕落吧！”

“不过换做日本，总是会赋予些奇怪的意义吧？明明只是单纯的自甘堕落，却硬要说什么‘污秽的美学’、‘思想哲学的升华’、‘爱与信赖的挫折’、‘理智的败北’。相较之下，贝里曼沉溺于酒精、普拉斯投向自杀怀抱的那种无意义——”

“我不知道匠仔是个虚无主义者耶！”

“不，不是啦！高千。这和虚无主义无关。”匠仔——亦即匠千晓慌忙说道：“我只是说，竟能借由人为产生那种无意义的力量，实在很有美国风格——”

“好、好，我懂了、我懂了，可以停止你的户外教学了吗？”高千——亦即高濑千帆拉着匠仔的手臂离开公布栏。“停课的感觉都被你破坏了。不过，要是白井老师听到了，肯定会高兴得痛哭流涕，说‘现在已经找不到这么值得教的学生了’吧！”

“是吗？”

“你看起来很想睡耶！去夜游了？”

“是在读《尤里西斯》。”

（注：《尤里西斯》，意识流长篇小说，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JamesJoyce(1882～1941)）的代表作，有“最难懂的巨着”之称。）

“乔伊斯的？哪个科目把它当成教材了吗？”

“不，只是我个人兴趣。我想验证读完主角年轻诗人一天的意识流，是否真需要花上二十四小时。”

“哦？”高千一脸不可置信。“结果呢？”

“不行。”匠仔又打了个大呵欠。“十一个小时就失败了。下次我想试试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

（注：《达洛维夫人》（Mrs.Dalloway），弗吉尼亚·伍尔芙在1925年发表的一部长篇意识流小说。该小说作为伍尔芙的代表作之一，被时代杂志TIME评为1923-2005百部最佳英文小说之一。）

“这么一提——”

业已换上秋装的学生们在校园中散步，高千与匠仔亦并肩漫步于其中。总是执着于展露修长美腿的高千，今天也穿着迷你短裙和彩色长袜，但脚下却是双磨平的运动鞋；不可思议的是，这种不搭调的装扮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极为相称。

“——小漂呢？今天没跟你在一起啊？”

“他不在。”

“不在？难道他的毛病又犯了啊？这次去了哪里？”

“不知道，不过他曾说过‘下次想到希腊走走’。”

“我还以为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东南亚呢！”

“好像不是。学长说那是天大的误会，因为他是只漂鸟——”

“他说话还是一样好笑。”

小漂——亦即边见佑辅，与高千及匠仔就读同一所大学，是个一再休学、留级，将流浪海外（以东南亚为主）当成生存意义的男子，自称漂鸟。匠仔及其他学弟学妹们将他的自称与姓氏结合，简称为‘漂撇学长’；只有高千更加简化，以‘小漂’称呼他。

“他为何那么喜欢四处流浪啊？”

“不知道。”高千以下巴指了指设有学生餐厅的建筑物，示意一道前往；千晓也点头回应。

“不过，匠仔，你知道吗？”

“唔？”

“小漂他啊，其实考上了有名的东京私立大学。”

“哦？真的啊？”

“可是他的爸妈劝他读本地的国立大学。”

“对喔！学长说过他是独生子。”

“其实他有个弟弟，不过因为某些理由，过继给亲戚了。”

“你知道的还真多耶！”匠仔着实佩服起来。“从学长口中听来的？”

“不是，从其他地方听来的。我想应该是他自己到处说的吧！比如喝醉的时候，或是泡妞的时候。”

“不会吧！”

“总之啊，因为如此，他和独生子差不多；当爸妈的，当然希望他能留在本地。”

“这我懂……但那又如何？”

“所以——”高千在自动贩卖机买了豆皮乌龙面的餐劵。匠仔跟着想买套套餐卷，却被千晓阻止了。“等一下。”

“咦？”

“其实我有这个。”高千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稍大的保鲜盒，并掀开盖子让匠仔看。“红豆饭，我们一起吃吧！你不讨厌吃这个吧？”

“嗯。可是，这从哪儿来的啊？”

“小宫山家给我的。”那是高千打工当家教的家庭。“小宫山妈妈做了很多，分了一点给我。”

于是千晓也点了豆皮乌龙面。两人在角落的座位坐下，把高千带来的红豆饭当成配菜吃了起来。

“所以啊，”高千拿出橡皮筋，将一头小波浪卷发束于脑后，又稍微把椅子往后拉，活像是刻意展示翘起的双腿给坐在对侧的匠仔看一般。她拿起筷子，宛若指挥棒似地向上挥舞。“我想小漂会有那种流浪癖，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个缘故……你是指没办法去东京念大学？”

“虽然小漂本人没说出口，我猜他其实是想到东京去的；可是却被父母说服，进了这里，所以——”

“所以为了泄愤才到处流浪？”

“应该说他想尝试些去东京念书就无暇分心做的事吧？当然，这应该是下意思的行为。假如他在东京独自生活，就算打工，还是得花不少钱吧？而且学费也比这里贵，所以反而无法四处游走。可是他遵从双亲的意思，选择了本地的国立大学；换句话说，他牺牲了自己的愿望。我想他应该是认为‘既然付出了牺牲，至少得把这个决定变得更有意义’。”

“变得更有意义啊……”

“其实我也不确定啦！”耸了耸肩后，高千突然变回平时的轻浮语调，立刻大口吃起乌龙面来。“我只是突然想到，说不定那个咋看之下无拘无束的流浪汉小漂，也有这一方面的心里背景呢！”

“原来如此。”歪着脑袋的匠仔发现高千正面露微笑，便收起了严肃的表情。“——这红豆饭很好吃耶！”

“对吧？”高千洋洋得意，像是她亲手做的一样。“小宫山妈妈很会做菜的。”

“你常吃她做的菜啊？”

“我每星期去家教两次，她都会留我吃晚饭。老实说，比起家教费，她做的菜要来得有魅力多了。每次都很好吃，种类又多——她老公真幸福。”

“哇！”匠仔露出由衷羡慕的表情。“有哪些菜啊？”

“哪些菜？很多啊！”见了匠仔那毫无防备的羡慕之色，高千似乎又好笑又开心。“有用煮的，也有用炒的。他们家有三个小孩，所以有时候会做汉堡派，加了豆腐那种。对了，之前还有生切飞鱼片呢！上头还抹了一层蒜泥。”

“哦喔~~哦喔！”

“好好吃哦！”匠仔那垂涎欲滴的反应似乎令高千极为满意，她嘻嘻地奸笑起来。“没什么脂肪，爱吃鱼的人可能会嫌不够味，但是咬起来很有劲，我真的很喜欢。不能请匠仔享用，真的令我感到万分遗憾啊！”

“可恶！”兴许是食欲受到刺激，匠仔转眼间便扫空了乌龙面及红豆饭。“今晚我要改善伙食！”

“不如我来煮吧？”高千灵机一动，将端到嘴边的塑胶茶杯放回桌上。“对了！视情况而定，我可以请客哦！”

“真的吗？”匠仔似乎觉得自己应答太快，显得有些厚脸皮，又战战兢兢地问道：“不过……可以吗？”

“反正我刚领薪水。不过有个条件哦，你要陪我一起动动脑。”

“动动脑？”

“小宫山家前天和昨天遭了小偷。”

“小偷？”突然变为如此紧张的话题，让匠仔的语气显得有些糊里糊涂。“前天和昨天……连续两天啊？被偷了什么东西？”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高千的视线左右彷徨。“没有任何东西被偷。”

“没有任何东西被偷？”既然没东西被偷，不能叫遭小偷吧！千晓虽然这么想，但瞧高千的表情似乎也在反省自己没能使用更恰当的词语，因此没出言质疑。“怎么回事？”

“我从前天发生的事开始说吧！小宫山家有三个小孩，长女是由江——我叫她小由，读国中二年级，就是我的家教学生。次女是沙贵，他们家的人好像叫她沙沙，读小学……嗯，四、五年级吧！最小的是男孩子，名叫典行——我都叫他小典，今年大概四、五岁，还没读小学；这个小典有个很宝贵的布偶。”

“布偶？什么样的布偶？”

“小熊布偶，颜色是带点水蓝的灰色。”高千用双手描了个与自己头差不多大小的圆。“大概这么大，还抱着一颗红色心型坐垫，很可爱。”

“抱着坐垫？坐垫是黏在一起的吗？”

“本来没坐垫，是他妈妈后来亲手做了一个缝上去的。也因此，小典非常喜欢那个宝贝布偶，无论睡觉、吃饭都不离手；喜欢到每天早上都要问母亲可不可以带到幼稚园，让他妈妈头痛的地步呢！”

“那只小熊怎么了吗？”

“手臂……”原先还滔滔不绝的高千，嘴里突然像是被塞了块腐坏的东西般，脸孔皱成一团。“被弄断了。”

“什么？”匠仔亦相当惊讶，那声调好比自己身上突然多了条新伤口、自己只能战战兢兢地窥视一般。“被弄断了……怎么弄的？”

“抱着心型坐垫的左手被连根弄断。前天我没到小宫山家去，是昨天才听小由说；那只小熊被丢在浴室和厕所间的走廊上，旁边还放着裁缝剪刀。”“所以是被剪刀给……？”

“她爸爸看了切口，说应该是被剪断的。那把剪刀是小宫山妈妈的，平时放在缝纫箱里。”

“是在前几天的几点左右发现的？”

“在说明之前——”高千将空了的保鲜盒收进手提袋中，端着餐盘站了起来。时间已是午餐巅峰时段，学生餐厅开始涌现人潮。“先换个地方吧！”

“好啊！”匠仔将自己和高千的餐盘放进回收窗口，走出了学生餐厅。“要去哪里？”

“这个嘛……干脆去闹区吧！”

“咦？要跑那么远啊？”

“因为今天晚上要请你吃好料嘛，匠仔。要吃什么线想好了哦！”

“可是，那件事还完全摸不着头绪耶！”

“当然啊！我还什么都没说明嘛！”

两人走出了校园，一起来到路面电车乘车处；不消片刻，开往闹区的电车便来了。两人先后上了空空荡荡的车，车厢内只有拄着柺杖的老婆婆坐在博爱座上。

“话说回来……”与高千并肩坐下后，匠仔又露出了查看自己伤势般的神态，心惊胆战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有人那么狠心啊……”

“就是说啊！”高千用足以杀人的凶狠语气说道：“小典好可怜，哭个不停耶！他摸着小熊的手臂，一再问妈妈‘血停了吗？血停了吗？’……”

“‘血停了吗？’……对小典来说，布偶是他的朋友，这就相当于朋友受伤了一样；听了真叫人心酸……”

“然后，前天的情况……”高千一面任电车摇晃身躯，一面继续说明；她摇动的肩膀宛若跳舞一般，“听小由说，那时在家里的只有沙沙和小典而已；时间大约是晚上五点过后，妈妈买东西去了。”

“玄关的锁呢？”

“好像没锁上，所以外人有可能侵入家中。”

“当时小熊布偶在哪里？”

“和平时一样，被小典拿着四处走。后来小典要上厕所，就随手一扔；至于扔在哪里，小典本人也记不清楚。小典说应该是厨房餐桌子上或客厅沙发上。小典上完厕所出来时，小熊的手臂已经被弄断了。”

“小典和沙沙都没看见可疑人物吗？”

“什么也没看见。小典看到变了样的小熊，只是不停哭啼；而沙沙或许是想到说不定有陌生人躲在家里，感到害怕吧！听说她的样子很反常，满脸苍白地发着抖。”

“报警了吗？”

“等爸爸回家后，他们商量过了，最后还是没报警。大概认为只是坏了一只布偶，警方不会处理吧！”

“这就是前天发生的事？”

“不光是这个，”转向匠仔时，高千顺道换了边翘脚。“还有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前天晚上……也就是玩偶事件发生好一段时间后，小由发现她的手帕不见了。”

“手帕？用来擦手的普通手帕？”

“东西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条普通手帕，也不是名牌货；不过对小由来说却很珍贵。她读的是国高中一贯教育的女校，很喜欢一个她社团里的高中学姐。”

“喜欢？是女的耶！”

“是啊！可是，听说那个学姐在情人节时，收到上百个学妹们送的巧克力呢！”

“啊？”别说上百个了，连情人节巧克力都难得收到的匠仔不由得诅咒起这世间的荒诞无稽。“太没天理了！”

“小由也送了巧克力，而且那学姐还回送她礼物。”

“就是那条手帕？”

“对。当然，那个学姐不可能回送给所有人，毕竟有上百个嘛！和偶像差不多。”高千发现匠仔是真的由衷羡慕，不由得笑了出来。“可是小由和她是同一个社团，而且双方父亲又相识——听说是在同一家保险公司工作，而且同属相关事业部门。因为这层关系，那个学姐才回送小由礼物；但小由因为只有自己收到，高兴得不得了。”

“真的太没天理了！”

“别眼红、别眼红嘛！匠仔不也收到了巧克力？至少今年我送了啊！”

“是啊，我是收到了。”匠仔一脸斐然。“用黑巧克力在白巧克力上写了个大到爆的‘人情’嘛！而且说什么要给我，最后还不是自己全吃掉了。”

“哎呀！是吗？”高千打了个哈哈。“总之啊！对小由来说，那条手帕就是宝物；毕竟是崇拜的学姐送的嘛！可是那条手帕却不见了，引起一阵大骚动。”

“那条手帕没弄丢前，是摆在哪里？”

“听说最后是放在换装洗衣物的篮子里。”

“那个洗衣篮摆在哪里？”

“摆在浴室。”

“假如是被偷走的，就和破坏布偶的是同一人所为喽？”

“这点还不知道。其实这条手帕还有很多后续发展。”

“唔……”匠仔似乎仍未从上百个巧克力的冲击中清醒过来；他那故作正经的模样，让高千觉得可笑万分。“所以说——继前天后，昨天也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

百货公司映入眼帘时，两人下了电车。百货公司前是最近才改建完成的市民公圆，高千和匠仔挑了张喷水池旁的长椅坐下。方才天空还布满乌云，不知何时起，已经能从云缝中窥见蓝天了。

“昨天是家教日，我到小宫山家时应该是晚上六点左右。”

高千用脚尖戏弄着摇摇摆摆靠近脚边的家鸽，但鸽子们却无视于她，埋头忙于啄取石板路上的饲料。

“小宫山妈妈和以往一样开门迎接我；我到小由的房间后，她悄悄告诉我，我才知道前天发生的布偶事件。当时我回答了‘咦？怎么会这样！好恐怖哦！’结果小由激动地告诉我还不止如此，其实当天也发生了怪事。那天没社团活动，小由提早回家；小宫山妈妈似乎去接小典，没人在家。小由用钥匙开了门，进入屋里时并未发现任何异状；但当她漫不经心地走进客厅后，竟然发现小熊坐在沙发上——”

“所谓的小熊，当然是就是那个布偶吧？”

“对，手臂依旧是断的。小由看了大吃一惊，因为断掉的手臂上竟然卷着她的手帕……”

“那条手帕当然也是……”匠仔觉得一一确认的自己活像个白痴。“小由前一天不见的宝贵手帕吧？崇拜的学姐送那一条。”

“对。那条手帕的卷法，就像是要把断掉的手臂和身躯接起来一样。我刚才说过，小熊抱着一个心型的坐垫，对吧？因为拿着坐垫的部分是与身体连起来的，所以被从肩膀切断的左腕还是连着；那条手帕就是卷在肩膀上，把手臂卷得更牢。不光是这样，小由之所以吃惊，是因为那条手帕上有着黑色污迹，而且还是泛着红褐色的那种黑……简直像……”

“简直像……咦？喂！”感觉高千的表情像上了层蜡似地僵硬，匠仔不由得发出窝囊的声音。“别闹了，你该不会说像血一样吧？”

“正是如此。手帕虽有洗过的痕迹，但假如真是血，随便洗洗是洗不掉的。小由说那怎么看都是血迹，然后，她猛然一看，发现通往庭院的落地窗是开着的……”

“唔……”匠仔从长椅上起身，望着电车道对侧大厦前的天桥。“昨天小典上幼稚园时，布偶放在哪里？”

“小典的房间里。换句话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前天有个神秘人物潜近小宫山家，当时虽然沙沙和小典在家，但那号神秘人物却熟视无睹，拿了小宫山妈妈的裁缝剪刀，剪断小典上厕所前搁在一旁的小熊手臂，接着就顺便偷走小由放在浴室篮子里的手帕。然后隔天——也就是昨天，那号人物又从客厅的落地窗侵入小宫山家，从二楼的小典房间拿下手臂负伤的小熊，并以前天偷来的小由手帕代替绷带，包扎好手臂，放在客厅沙发上后自行离去……这号人物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假如你能解开这两道谜题，今晚无论是要吃寿司还是牛排，都悉听尊便哦！”

“神秘人物啊？这号人物真的存在过吗？”

“什么意思？”

“切断小熊左臂的目的为何，先搁下不谈；问题在于凶手使用的凶器。你说那把剪刀平时被妈妈收在裁缝箱里，虽然我不知道裁缝箱放在何处，但无论是小熊的摆放处或是手帕的所在位置，你不觉得凶手对小宫山家的内情太过了若指掌了吗？这点很不自然。”

“也就是说……”高千似乎早已料到匠仔将要说的话，叹了口气。“是内贼？”

“就算玄关或客厅的落地窗开着，有人能像空气一样来去自如吗？太不自然了。比起神秘人物，说是内贼——也就是家中的某人所为，还合理的多。”

“小由担心的正是这个，才找我商量的。其实小由怀疑是沙沙做的。”

“沙沙？次女嘛……为什么？”

“前天伴晚，小宫山妈妈出门购物后，家里就只有沙沙和小典两个人，对吧？小由说，或许之前他们两个刚大吵一架，弄得无法收拾。平时他们姐弟俩的感情是好到连小由都嫉妒的，但就算感情再好，总有吵架的时候吧？不，或许正因为感情好，吵起架来才更惊天动地。小由怀疑，那天沙沙的神情异常，不是如爸妈所认为的‘害怕潜入家庭破坏小熊，心里变态的不明人士’，而是因为就是她剪断了小典的小熊手臂。”

“沙沙她……？”

“不过沙沙后悔了，就算再怎么生气，那可是宝贵弟弟最爱的小熊啊！所以她偷偷拿走小由的手帕，打算修好小熊。”

“血迹呢？该怎么解释？”

“沙沙剪断小熊手臂时，或许弄伤了自己的手指……”

“原来如此。”

“……匠仔也是这么想？”

“不。”基于思索时的习惯，匠仔开始在公园四处散步；这也是为了摆脱乘着风和日丽再度袭来的睡意。“不是沙沙做的。”

“这又是……”高千也慌忙跟上匠仔。“为什么？”

“假如沙沙真是凶手，就算是趁着小典上厕所时下手，小典也会知道的。倘若他们两个真的曾在家里大吵一架，自己上厕所时，宝贝小熊被剪断手臂，而家里除了自己外只有姐姐在家，他当然会认为是姐姐为了泄愤干的吧？比起猜测有个不认识的叔叔偷偷跑到家里来，要自然得多了。但是小典没说过半句如此暗示的话语，代表他们两个未曾吵架，沙沙也没有伤害小熊的动机。”

“是啊！”放下心来的高千忍不住往步行于前方的匠仔背后狠狠一拍。“说的对，匠仔！你说得没错！”

“再说，”虽然痛得耸了耸肩，但再度回体的睡意还是未能驱除，匠仔只得拼命地眨眼。“拿手帕来代替小熊的绷带，也很奇怪啊！假如真的想替弟弟修好小熊，没必要执着于那条手帕，用真正的绷带就行了，为何要特意拿走洗衣篮子里的手帕？而且沙沙当然知道那条手帕是姐姐的宝物吧？”

“应该知道，小由说过她收到时很高兴，还向全家人炫耀呢！”

“唔……”走到树林附近的长椅边，匠仔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到底是为什么咧……？”

“咦？”

“高千好像说过什么重要的事……但我想不起来。”

“和这件事有关的？”

“应该是。只要想出来，应该能明白一切了……”

“那你快点想出来啊！”

“嗯……可是现在我脑筋转不过来啊！”匠仔的尾语总是和呵欠声产生共振，看来熬夜连看是一小时的《尤里西斯》还是有相当大的影响。他往长椅坐下的动作是那么地艰辛万分，活像个老人。“脑袋瓜里好像塞满了煮的烂糊糊的泥巴一样……”

“慢着！匠仔——”一坐到匠仔身边，他的身体便倒了过来，高千大为慌张。“喂……哎呀！”

匠仔将头倚在高千肩上，已然沉沉睡去，还一脸不舒服地发出咕咕、咕的打呼声，听起来就像泥巴塞住水管一般。

“你脸皮也太厚了吧！喂！”高千粗鲁地将匠仔的脑袋推回去，他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睡？”

匠仔没有回答，只有如同排放淤泥的打呼声依旧隆隆作响。没办法，让他小睡片刻吧……高千大发慈悲让出玉肩，却是人算不如天算；当匠仔犹如发条快用光的玩具一般抽搐着睁开眼睛时，太阳早已经下山了。

“……我想起来了。”一睁开眼，匠仔便跳了起来。“我知道了！高千，我知道了……咦？”

匠仔似乎没发现自己曾入睡，见四周突然点缀着闹区的各色灯光，满脸错愕；刚才天气还那么好耶……这就是所谓的穿越吗？

“——高千？”

“这个……”坐在长椅上的高千以莫名冷静的声音说道，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知道是什么吗？”

“咦？”

“你的口水！”

“咦？！”匠仔慌忙观察她外套的肩膀部分，即使在街灯的昏暗光线下，也可清楚看见上头有个水渍般的痕迹扩散开来。匠仔只觉得自己的血色如瀑布般从头顶直泻而下。

“对、对不起！”他只能伏地谢罪了。这么一提，高千说过她很喜欢这件外套的……匠仔觉得脑后仿佛被贴上冰块似地急速冷却，现在只能不住道歉。“等我打工的薪水发了，我会付给你清洗费……”

“清洗？您在说笑吧！”高千哼了一声，耸耸肩膀；她的声音还是一样冷静，却反而有种可怕的感觉。“这种东西可不容易见识到呢！匠仔的口水痕迹，是纪念品耶！不如展示给大家看吧！小漂看了一定会开怀大笑的。”

“别、别这样！”要是她这么做，可成了永久的耻辱啦！“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一定会负责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照办不误，只求你把那个丢脸的痕迹洗掉！拜托了！”

“我知道了。”高千的声音突然带着恫吓意味。“什么都可以是吧？好，那走吧！”

“呢……去哪里？”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样啦，不过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高千没有回头看匠仔，自顾自地迈开步伐。“啊！肩膀好酸，要当好一个枕头不容易耶，知道吗？”

“对不起啦！”千晓看了看时钟，发觉自己竟睡了五个小时以上；在寒冷的夜风中，他羞愧得简直快冒出一加仑的汗水。“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啊？”

“哎呀？你以为我没试着叫醒你啊？亏我又打又踹，你竟然不为所动，继续呼呼大睡！”

“真是惭愧。”见高千步伐越过居酒屋的门帘，匠仔也慌忙跟上。“这么一来，牛排和寿司应该都没有了吧……”匠仔自言自语。

“当然啊！你真厚脸皮耶！”高千一坐到柜台前，便立刻开始自顾自地点起菜来。见匠仔一脸委屈和无奈，高千忍不住笑了。“不过，既然你似乎解开谜题了，我还是请客。喜欢吃什么就点吧！”

“诚惶诚恐。”匠仔看着菜单，心想高千可能已经原谅他了，终于放心的他，眼睛总是在便宜的料理上停留。

“不如点个生鱼片吧？新子很好吃喔！”

“新子？腌菜吗？”

“白痴！”高千难以置信地抢过菜单，索性自己动手点菜。“鱼啦！怕你误会，我说在前头，我说的可不是鲫鱼的幼仔，是金枪鱼的幼鱼。”

“金枪？”

“……你还真的什么都不懂耶……”

平心而论，匠仔是个头脑清晰的男人；至少高千是这么认为的。但他为何会无知到这种程度？越是广为人知的事，他越是生疏，这点总让高千诧异不已。

“亏你还是本地人，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季节的新子最好吃了，加上腌黄瓜，沾着酱油吃，好吃得让人感动落泪呢！”

“哇……”

“好了，”见千晓面露佩服之色，高千也发不起脾气了。拿啤酒干杯之时，她的愤怒之情已完全止息。“揭晓谜底吧！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胡扯些没说服力的理由，付账就一人一半喔！”

“也没什么谜底可揭晓，其实答案就在高千的包包里。”

“咦？”高千慌忙将放在背部与椅子靠背间的手提包拉近。

“我们中午吃的红豆饭，你说是小宫山妈妈给的；那是什么时候给的？”

“什么时候？就是昨天啊！我去当家教，回家时——”

“一般是有喜事才会做红豆饭，所以小宫山家昨天应该发生了某件值得庆祝的事吧？”

“值得庆祝的事……？”

“次女沙沙是小学四、五年级，对吧？高千也是那个年纪时来的吗？还是更晚？”

“啊！”高千吃了一惊，啤酒险些洒出来。“……初经？”

“对，前天沙沙的初经来了。我想她妈妈应该事先交过应对之道，再说，就算是第一次，也应该有前兆才是；只不过事出突然，沙沙还是手忙脚乱。我想她当时应该是打算到厕所去，要是去了厕所，她就会使用卫生纸了。但是月经突然来临时，她人却正好在浴室前，眼前摆着洗衣篮，而放在最上面的东西看起来想条手帕；为了避免弄脏衣服或地板，情急之下，沙沙拿了那条手帕来用。小学五年级初经，应该算早，而且又是第一次，照说实际的量不会太多，所以我想当时的状况其实不必那么慌张；她会如此，应该是个性使然——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她用完之后，才发现那是姐姐的宝贵手帕，不知如何是好；或许她也曾想过要洗，但毕竟当时她正为了自己身体上的异变而手足无措，只能愣在原地，满脑子恐慌地想着该怎么办。假如妈妈在家，其实就没事了，但偏偏当时妈妈不在，只有弟弟小典在……”

“那么……”

高千张大了嘴，表情宛若被车灯照射的猫。

“前天沙沙的神色异常，是因为……”

“对，是因为这个缘故。小典虽是个孩子，却也发现姐姐遇到麻烦，想帮帮姐姐的忙；虽然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毕竟是血光之灾嘛！他一定以为事态很严重，更何况大姐的宝物还被那些血弄脏了。小由有多么珍惜那条手帕，小典也很清楚；他一想到沙沙会因此被小由责骂，情急之下，就从妈妈的裁缝箱里拿出了剪刀。”

“咦……？”

“接着把小熊的手臂剪断。这条手帕上的血，是小熊受伤才沾上的——小典认为只要这么说，小由就不会生气。”

“那……那小典一直问血停了没，是在问……”

“对，他不是在问小熊的血止住了没，而是担心沙沙。然而，此时却发生了事与愿违的情况。对小典而言，小熊是有生命的朋友，是会流血的；但是沙沙却无法理解小典的行为。对沙沙来说，布偶只是个物品，没有生命，当然也不可能流血；一时之间，她没想到弟弟伤害最重要的朋友是为了替她掩饰，满心想着会被责骂的沙沙，便赶在其他家人回来之前，将沾了血的手帕丢掉。”

“是吗……”方才还满脸愕然的高千，表情渐渐变得有些茫然。“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不久之后，沙沙应该把事情的经过老实对妈妈说了；包括月经的事、手帕的事，还有小熊的事。妈妈一开始八成也无法理解小典的行为，不过最后她懂了；她把被丢掉的手帕捡回来当成小熊的绷带，并把小熊放在沙发上，就是证据。妈妈做好了这些准备后，才到幼稚园去接小典；其实，她是想让小典先看到小熊，让小典知道他做的事并没有白费，是有意义的。或许妈妈想不到更好的方式，来赋予这件事意义了吧！总之，妈妈不希望小典的牺牲白费，不希望小典伤心，才这么做的。谁知道那天小由正好没社团活动，提早回家；她那时还不知道缘由，所以才会大吃一惊。高千下次去家教时，小由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我想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第一卷 解体诸因 第六因 解体出处

似乎有人正看着我——从五感的角落，总感受到刺眼的视线。

当然，应该是我多心吧！谁会注意一个大学毕业后连个固定职业都没有‘只靠打工度日的男人？

“我只是希望香里能幸福。”泽田直子心浮气躁地搅拌着导入咖啡中的奶精，一面以责备的眼神瞪着我。“你能懂吧？”

“是啊！”我避开她那纠缠不休的视线，陪笑道：“当然懂。”

“那就帮我忙，没问题吧！要是香里吃了亏，阿匠你晚上也睡不好吧？当然睡不好，因为这不是外人的事。”

假如这间咖啡馆中有人引人注目，不会是我，应该是她，泽田直子——也就是我的阿姨。

她是我妈妈的妹妹，如她所言，我们确实不是外人。但看在第三者眼里，只怕完全是另一回事吧！比方像是有钱的中年女人和她的小白脸。见了她那浑厚沉重、似乎满怀欲望的眼眶及嘴唇，总会涌起这般色情妄想；就连我这个亲戚，也觉得她实在是生了张适合夜晚的面孔。

“要我帮忙，”我抓了抓脑袋，偷偷瞄了阿姨一眼，发觉她正凝视着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到底我能帮什么忙？”

“这要你来替我想啊！”

我的名字叫匠千晓，通称匠仔；亲戚的婆婆妈妈们都叫我小千或阿晓，就只有这个阿姨叫我阿匠。

“我全交给你处理了，再不然，你可以去勾引香里啊！”她满脸忧愁地拿出细长的香烟，眼睛闪闪发亮。“对，这主意不错耶！阿酱，上吧！推倒她，和香里上床！就这么办，我来制作机会。我不会怪你的，然后就和香里结婚吧！”

“……这也是身为母亲说的话？”

香里是直子阿姨的独身女，换句话说，是我的表妹。她长得像母亲，虽然算不上美人，却充满了颓废的狐媚感，让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见了都有种心虚的感觉。高中毕业后，她在本地的银行上班，现在是刚入社会的新人。

“香里不可能同意的。”

“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其他的我会安排的。”

“……拜托了，别强迫外甥犯罪。”

“哼！”直子阿姨点着了火,又说：“总比和那种男人结婚好吧！”她狠狠地吐着烟瞪着我，仿佛眼前的我就是她口中的‘那种男人’一般。

时值某个星期六上午，我之所以被叫来这间咖啡店，全都是因为现在与香里交往的‘那种男人’之故。

那男人名叫若木彻，年纪比香里大上五岁左右，出身同一所学校；他以校友的身份到香里所属的网球社进行指导，两人才因而相识。

透过这层关系，他又成了香里的家庭教师，两人的感情急速升温。虽然我没直接见过他，但据说是个不输给明星的帅哥，让香里着迷不已。

“我真是搞不懂耶！为什么？那个若木什么的是哪一点让阿姨这么讨厌啊？”

若木彻刚从大学毕业，也是社会新人，目前任职于一家有名的证劵公司，可说是前途无量；至少比起某个最近剁腻了北京烤鸭、辞掉中华料理店打工的人要来的有前途许多。

“比起这个，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阿姨竟然会对他们两人的发展沉默不语，一句话也没有说；难怪香里会误认为你赞成他们交往啊！为什么？既然你这么反对，又何必袖手旁观？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对香里说你决不允许她和那种男人在一起，并叫那个若木什么的别来骚扰你女儿，把话说直就好啦！一下就解决了，也不必把我扯出来。唔……这不是我不想帮忙，真的只是最直接的方法啦！搞不懂，为什么偏偏这次这么畏畏缩缩？一点都不像阿姨的作风，更何况事关香里的将来耶！”

“你那是什么话？阿匠，一阵子没见，你变得很伶牙俐齿嘛！听起来好像我是个专说人是非的八婆一样。”

不是‘听起来好像’，直子阿姨实际上就是个专说人是非的八婆。她做人蛮不讲理，是个性格十分难缠的女人；与前夫——即香里的父亲离婚时，竟说她是看男方赚钱赚得多才和他结婚的；既没办法赚钱，又不能满足女人的废物，谁要照顾他？放完狠话便立刻带着女儿离家出走，是在教人不敢领教。

面对因交通事故而半身不遂、下半辈子需要妻子悉心照顾的丈夫，怎么能如此残酷？想当然，丈夫的亲朋好友全都怒不可遏。

一时间，亲戚们原想联合起来控告直子阿姨，但前夫因她的强硬分居而大受打击，再加上身体残疾造成的沉重负荷，让他连心脏都搞坏了；最后，他甚至没要求赔偿费便答应离婚。

结果，他只得让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的姐姐照料起居，过着瘫痪在床的生活。当然，别说是亲戚，一般大众也同情前夫；我们匠家就因为和直子阿姨有血缘关系而被骂得狗血淋头，但阿姨本人却完全无意收回她的泼言恶行，理直气壮地活像她只是行使应有的权利。阿姨就是这种人。

如今婚约对象不合己意，她竟然还闭着那张等同凶器的嘴巴，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吧！

“岂敢岂敢，只是我一点小小的疑问，”坦白说，我实在不想和这个阿姨来往。明明好几年没联络了，现在有事就找上门来，也不管我方不方便；她就是这么蛮狠的人。站在我的立场，避之都唯恐不及了，怎么可能答应她阻止女儿结婚？“没别的意思。”

“好吧！”我原想指出可疑之处，借此拒绝她的要求；但阿姨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熄了烟后，便将高高翘起的腿放了下来。“我就相信你，阿匠。老实说出来吧！你可不能对别人说喔，知道吗？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她那富含威压性质的声调转变为怀柔性质，而我则是处于“被你单方面信任也没啥好高兴的”的暗自抱怨中。就在此时，阿姨朝我投下了一颗惊天动地的炸弹。

“那个叫若木的男人，是个超级花花公子。不，这样说太好听了，应该说是个色情狂！”

既然帅得不逊于明星，当然很有女人缘啊！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说到：“可是，只要是正常男人，多少都有这种倾向吧？”

“哦？”阿姨的表情又变得满怀欲望……或者说充满挑衅意味。“阿匠也是？”

“毕竟我也是正常男人啊！”

“那只要是女人，你就会和她做爱？”

“这样子……”她那厚实的嘴唇吐出‘做爱’二字时，露出了底下的牙龈，看来不甚雅观。“不叫正常吧？”

“但他就会。而且一点不挑，只要是女人就好；管她年纪大小、相貌美丑，甚至是男人也行。”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

“香里知道吗？”

“谁晓得？大概不知道吧！或许香里知道他有点花心，但她还以为自己现在独占了他所有注意力，真是傻得可以，一点都不懂父母心。”

“可是，为什么阿姨这么清楚他的行径？”

“从本人那里听来的啊！这是他的枕边故事。”

“啊？”

“也就是说，”我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的——阿姨表面上摆出了这种表情，其实说起来一点也不害臊。“我和阿彻差不多每个礼拜做一次激烈的床上运动。”

“每个礼拜一次？”说来惭愧，听她说得如此露骨，我忍不住做起淫秽之极的想象；这种情况下，错应该不在我吧！“啊？呢……原来如此，每个礼拜一次啊！哇！”

“从他当香里的家教开始，持续至今。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也不只一次地跟阿彻说过，不希望他和香里结婚的。”

不知不觉间，‘那种男人’变成了‘阿彻’；而她唤他名字的声音，似乎也变得妖艳了些。

“可是他却大言不惭地说：‘香里已经非我莫嫁了，事到如今还能说些什么？不然你去跟她说，不可以嫁给和女友妈妈发生关系的人啊！’真是的，亏他还有脸说！”

“这么说来，他也有意和香里结婚？”

“对啊！真是可恨。”

“既然这样，”露骨的性告白教我手足无措；虽然我并无为此报一箭之仇的意思，却也变得有些坏心眼。“就没办法啦！虽然若木先生的人格有点问题，不过既然他们两个彼此相爱，就算是阿姨，也没有阻挠他们情路的权利吧！”

“才不是，你根本没搞懂。阿彻根本不喜欢香里，只是想要她的身体而已。”

“咦？可是他想和香里结婚耶！”

“是啊！”我还来不及因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发展而讶异，话题就变得更为诡异了。“不过那是因为他想和我在一起。”

“啊……？”

“和香里结婚了，就能和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对吧？阿彻现在住在公寓里，假如结婚了，应该会搬到我们家来，因为我们家是独栋洋房嘛！他就是利用这一点。其实阿彻是想和我结婚的，可总得顾及世俗的眼光啊！所以才想借着香里丈夫的名义和我在一起。”

“呢……”这些话到底有几分是可以当真的？我嫉妒认真且为此烦恼，同时忍不住询问：“这么说来，那个若木先生的意中人其实是阿姨喽？”

“呵呵呵！意中人？阿匠真是的，好像个老头子似的！对，阿彻迷恋的不是香里，其实是我。唉！”她懒懒地撩起自己浓密的发丝，举止间不包含一丁点的怀疑。“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姨呢？”一个人能这么自恋，也挺了不起的。“你对若木先生的感觉如何？”

“阿彻？当然喜欢啊！又可爱，技术又好，没得挑剔。”

“那就让香里和他结婚……”

“不行！”她以可怕的表情蛮横地说道。“怎么能让我的女儿和那种做爱狂结婚？只会让她不幸而已。”

“那干脆阿姨自己和若木先生结婚——”

“那也不行。”

你给我适可而止啊！到底是要怎样蛮横给我明白点，猪头！——我险些如此怒骂出口，但阿姨却完全没察觉我的怒意，继续说：“要是我这么做，香里肯定会杀了我。不，等等。对喔！对啊！只要让香里和其他男人结婚生子，等她热情消退就好了啊！到时候我就可以和阿彻在一起了。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想到呢？这是个好主意耶！好，这个好。阿匠，你多加油哦！把香里追到手！要不然直接推了也行！拿出气魄来！其他的我来准备……”

“拜托别绕回这个犯罪话题啊！！”事到如今，我明白了阿姨不是说说了事，也只能撒谎了。应该说，在这个阿姨面前，任何谎言都无限接近真实吧。“况且，我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孩儿了！”

“哎呀，是吗？”本以为她会就此放弃，没想到却更加蛮横起来。“好吧，你可以不用勾引香里。这么一想，其实阿匠也应付不了这种事嘛！”要你管！“反正，你得去说服阿彻，让他放弃香里。”

“说服？”这是笑话么？为什么我笑不出来？“怎么才能说服你告诉我……”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个要阿匠你来替我想啊！到时候要酬谢你的人是我耶！”话说你什么时候说过要酬谢的……“我把阿彻的电话留给你，你们两个男人好好谈谈，就这样。”

“我的住处没有电话，给我也没用啊。”

“是吗？”阿姨毫不在意我的讽刺，可恶。“那我给你住址，安槻国宅的103室。”

“这种事我办不到的啦！！”

“为什么？明天是星期天啊！再说阿匠你又没有工作，很闲吧？”阿姨停了停，用一幅讽刺的口吻继续说：“还是说，你选择推倒香里？”

为什么我非得在推倒表妹和劝表妹的未婚夫分手之间选择呢……到底是哪里出错了……趁我还在因为阿姨的厚颜无耻而发愣时，她人早已经塞了什么东西给我后，匆匆离去了。

回过神来一看，塞过来的除了男方的地址外，还有包含阿姨的咖啡在内的账单；随着这最后的一击，巨大的无力感猛然袭来，让我暂时处于假死状态。虽然我仍然感觉到有人看着我，但已经无力去管了。

话说回来，我也不能一直瘫在这里，只好付了所有的咖啡钱，回到自己公寓去。

来到公寓前，我总算开始介意那纠缠不休的视线。进入房间后，我往窗外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影。

今天真是个怪日子。我摸了摸口袋，摸出了阿姨硬塞给我的字条。当然，我没打算找那个若木什么的谈谈，因为我根本没有这种义务。既然如此，我却没丢掉纸条，继续留着，是在窝囊得很。说穿了，就是什么都舍不得丢的穷酸性格作祟。

我等不及日落，便出门喝酒去了。要驱除阿姨的余毒，只有这个方法。

平时我顶多喝个两、三小时便会打道回府，但这一晚迟迟不醉，回到公寓时，已接近半夜十二点。这可是在单一店里撑最久的新纪录耶！我一面如此想着，一面脱下鞋子：此时，我发现脚边有个白色物体。

是字条，上头只写着：“星期日凌晨三点，安槻国宅103室”。

乍看之下似乎是女人的笔迹，但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个讯号的意义。安槻国宅103室，最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或听过这个住址耶！以沉浸着酒精的脑袋思考片刻之后，我总算想起来了。

啊哈，原来是直子阿姨啊？在我外出时前来，从门缝里留下字条就走了？看来她似乎非要我去说服那个若木某某人不可。

好，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去一趟！假如我没喝醉，一定不会这么想；而且如果静下心来思考，当然会怀疑凌晨三点是否合适谈话；但我此时跟本想不了那么多——这真的不是我想将一切责任推到酒精头上才说的。

如此这般，星期日凌晨两点五十五分，我来到了安槻国宅前。或许是因为在冰冷的夜晚空气中快步走来之故吧，我的脑袋变得清醒许多；而又或许是因为变得清醒了，现在虽然站在103室前，刚才那股气势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有好一会儿都在思考到底如何是好。四周是星期天也黯然无声的住宅区，现在更是静得让人感觉不到半分生气；夜灯的光线显得很不牢靠，比一片漆黑还要令人恐惧。

我原想确认一下若木彻是否在家，但万一直子阿姨还没向他提过这件事，搞不好他以为我是变态，不安好心，先打我一顿再说。阿姨做事那么草率，这是极为可能的。话说回来，都走到这里了，总不能无功而返吧？

屹立于宛若具备物理体积的寂静之中，我的醉意渐渐退去，更加拿不定注意。正当此刻——关键的103室门缓缓地开启了。

情急之下，我躲到电线杆后。其实我并没有躲藏的必要，只是下意识反应。

定晴一看，从103室出现了一道消瘦的人影；棒球帽、墨镜、白口罩，摆明了叫人怀疑的诡异装扮让我忍不住眨了眨眼。因为那人穿着作业服，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男人；但体型又相当苗条，说不定是女人。映入习惯了夜里的眼睛里，白手套仍旧相当炫目。

可疑人物抱着一个宅配用的纸箱，放进停在路边的黑头轿车后座。

那人又返回103室，这次则是抱着两个纸箱出现；他的脸孔被纸箱遮住，无以得见。那人将纸箱堆入行李箱，接着又重复相同的动作。

我数了数，他总共放了六个纸箱。可疑人物完成工作后，便坐进驾驶室，开车离去。

就像蚂蚁被砂糖吸引了一般，我蹭手蹭脚地靠近103室。乍看之下，门并没完全关上；我轻轻推开门，发现里头的灯还是亮的。

“打扰了。”我一面小声打招呼，一面走就屋内。突然发现玄关的放靴处溅有红褐色的污迹，立刻开始后悔进了这间屋子。

不过为时已晚，既然如此，当然得确认到底。

从结论说起吧！103室空无一人，当然也见不到疑似若木彻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屋子布满了以浴室为中心而四处飞溅的红褐色迷幻图案；那图案宛如出自喷雾器一般，将客厅以及卧室的墙壁、地板染成一片，处处飘荡着腥味。浴室里有清洗过的痕迹，但对于全部污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浴缸旁放着一只散发着油亮光泽的小型电锯，电线仍插着插座卷曲在地。

看来这事非同小可，我决定报警。我暂且出门寻找公用电话，却没找到，只得回到103室打电话。

报上姓名后，我简洁地表示自己前来访友，却没见到本人；而现场似乎有犯罪迹象，请警方调查。不消片刻，巡逻车便来了。

“我是安槻警署的平塚。”（看过前几因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位是谁吧？总算开始直接联系了啊！！！BY:录入者）

前来处理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刑警；另一个额头光亮、看起来是中年人的刑警则混在鉴识人员之中，一面扶正眼镜，一面观看血迹。他似乎是平塚刑警的上司。

“请把你发现血迹的经过告诉我。”

这种场面我在连续剧里看过唉！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说明。只是我并不像连续剧里登场的人物一样，喜欢在故事前半刻意隐瞒后半将成为关键的事项，因此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其实我和这屋子的住户若木彻先生并不相识——从这句话开始，我将阿姨托我劝说若木先生放弃与她的女儿结婚的来龙去脉款款道来。

“还真玄啊！两个素未蒙面的人竟然要在半夜三点开讨论会？”平塚刑警以估价般的眼神打量着我，啊啊！！这也是电视剧里常见的举动！“能让我看看那张字条吗？”

当然，我并未拖拖拉拉地不肯交出，直接拿出了房门下的那张字条。平塚刑警看了一眼那张字条，直接问道：“你确定这是你阿姨泽田直子的留言吗？”

之前我一直是如此认定；但被这么一问，却又没有了自信。犹豫怎么回答之时，突然想起了之前的另一张字据。“请看这个”，我拿出了阿姨在咖啡馆里写下的字条，“这一张绝对是阿姨的笔记，因为是在我的眼前写下的。”

“借看一下。”他比较两张字条。“很像，应该是同一人写下的吧！当然，没经过正式鉴定，无法断言——”

“对了，”平塚刑警话锋一转，突然换了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本来就相当紧张，现在又得迅速切换头脑，教我的紧张感更是不容分说地高涨。原来如此，所谓的问案就是这么回事啊！我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那个戴着墨镜及口罩的可疑人物，你确定是女的吗？”

“不，我觉得可能是，但毕竟那人穿着宽松的作业服，没办法确定。再说，有些男人的体格也很苗条。”

“哦！原来如此。匠先生，关于那号人物，你可有任何线索？”

“不——完全没有。”

“那个可疑人物有没有可能就是若木彻先生本人呢？”

“嗯，我还没见过若木彻先生本人，所以……”

“哦！对喔！你刚刚说车子是黑色的，车号呢？”

“没看到。我是有在注意啦，可是车牌部分正好被挡住了……”如前所述，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无刻意隐瞒的嗜好。“我记得我阿姨的车子也是同一种，而且也是黑色轿车。”

哦！平塚刑警虽然点头附和，但从他的表情，我难以判断他对此事其实抱有多少兴趣。“你说车子上堆了六个纸箱，箱子里头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根据现场的痕迹以及电锯，还有该存在实际不存在的某物，我做出某种想象，相信平塚刑警铁定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不过目前来说，我姑且只能如此回答：“我完全不清楚，因为根本没看到。”

说出直子阿姨及香里的联系方式后，警方一早便放我回家了。103室发生犯罪之事已毋庸置疑，但警方究竟相信我的证词几分，可就难说了。

搞不好……不，不用搞不好，头号嫌疑人八成也是我，这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即使疑似发生犯罪——而且极有可能是杀人案，毕竟还不知道被杀的是谁，也没发现尸体；再怎么可疑，也不能拘留我，如此而已。

接下来几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窝在家中。虽然没经过确认，但我深信必然有刑警跟踪我；既然如此，还是别做出任何招人怀疑的举动为宜。事后回想起来，我似乎有点自我意识过剩。

平塚刑警前来造访这样的我，是在隔周的星期五时。“若木彻的尸体被发现了。”他的口吻显然认定我早已知道此事，我只得说明自己这阵子没看报纸，电视也早已拿去典当。

“若木的尸体被细分成数块，装进塑料带中，并分装于六个纸箱里。”

他如此说道，并出示相片给我看；上面映着以各种角度拍下的常见宅配用纸箱。刑警问我看到的是不是这种纸箱，虽然我记得并不分明，但那可疑人物抱着的确实和相片中的纸箱颇为相像，因此我回答：“我想应该是。”

“里头装的先是头部，接着是左右手——两臂的部分被切成多块，简直到了偏执狂的地步；然后是胸部、腹部、右脚——右脚被分为三块——还有同样分为三块的左脚，共计六箱。这些箱子分别在河边、柏青哥店停车场、公园及垃圾场等半径五公里以内的地点发现的。”

“死因呢？”或许他不会说，但我仍姑且一问。“还有推定死亡时间呢？”

“头盖骨凹陷，不知道是被以器物殴打，还是被推倒时撞到物体所致。推定死亡时间是上周六晚上九点到上周日上午九点之间。”

“可是，我是在凌晨三点看见那个可疑人物搬运尸体的。”

“对，所以可将范围从十二小时缩短为六小时。问题是凶手泽田直子是如何——”

“这么说来，”虽然我已心里有数，却还是相当震惊。“是我的阿姨杀了若木彻的？”

“似乎没错，没人在推定犯案时间内看过她；换句话说，她没有不在场证明。她的独生女香里周六、周日两天都住在朋友家，并不在家中；不过就算在家，亲人的证词也是无效的。决定性的证据，便是留在现场的电锯上留有泽田直子的指纹；而她跳楼时，手里还握着若木彻被切下来的命根子。”

“跳楼？”越是清楚事后会有股沉重的冲击侵袭自己，发生在身边的事便显得越不真实。“那阿姨她……”

“已经死亡，她在星期日清晨从出租大楼的逃生楼梯跳下，似乎是自杀；虽然没有遗书，但是……”

但是手里握着若木彻的命根子，大概是分尸时刻意留下来的吧！这让我不由得联想起名留犯罪史的某个留起案件；我想眼前的平塚刑警应该也有此联想，但我们两个却没有提起案名。

“可是，真的是自杀吗？我这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我阿姨的性格上有点问题，到处树敌；讲白一点，就是有很多人怨恨她。你应该知道她狠心抛弃前夫的事吧？会不会是因此被杀？还让她背负杀害若木彻的罪名……对，比方说其实是她的前夫——”

“这一点我们也想过了。”

“是吗？”也对，毕竟对方是处理这档子事儿的专家嘛！正当我这么想时，平塚刑警却若无其事地说出更惊人的事实。

“泽田直子的前夫佐佐冈伸幸先生已经过世了。”

“咦？”她前夫是姓佐佐冈啊？我都忘了——在脑海的某个角落仍如此悠哉思考的自己，实在很可笑。“什么时候的事？”

“上星期六。他原本心脏就不好，晚上十点左右突然恶化；照料他的姐姐叫医生来，但医生抵达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他真的……”说来讽刺，没亲眼看见的事，怎么听都很可疑。话说回来，星期六晚上十点，岂不正好若木彻被杀的推定时间范围内？这是单纯的偶然吗？

“这一点毋庸置疑，医生诊断是心脏衰竭。”平塚刑警浮现苦笑，似乎在表示尽是他一个人在说话，实在很累。“今天我来拜访，是想请教泽田直子究竟有无杀害若木彻的动机；她的确反对若木彻和自己的女儿结婚，但作为杀人动机，似乎稍显薄弱。如何？匠先生，你知道泽田直子有何杀害若木彻的动机吗？”

“上次我也稍微提过，”我把若木彻不光是和女儿香里，连直子阿姨本人都发生关系之事全盘托出。“阿姨似乎很有自信，认为自己独占了若木彻的爱；但是再怎么用偏袒的眼光来看，那都是她的自以为是。阿姨的确是个狐媚的女人，但她的魅力还没大到能把性欲旺盛的年轻男人绑在自己身边；对若木彻来说，阿姨只是诸多性伴侣的其中之一而已。若木彻与阿姨的认知差距，在某个机会下清楚呈现于阿姨眼前；阿姨觉得自己被背叛，一怒之下——”

“原来如此，便冲动地杀了若木。而她之所以分尸，便是憎恨的表现。”

平塚刑警似乎接受了这个结论，说句“打扰了”之后，便很干脆地回去了。

当然，刑警是否真的接受了这个结论，不得而知。他表面上说阿姨是凶手，但那是否真是调查小组的结论，尚未可知；就算是，也不见得就是平塚刑警本人的真心话。要说警察会对一个小老百姓逐一报告调查内容，那才奇怪呢！因此，平塚刑警所言的案件全貌即使不是谎言，也是些用来对社会大众公开的内容。

这么说来，或许案件另有真相呢！越是思考，我越是如此认为。

为防误解，我事先申明：即使这案子以直子阿姨为凶手而收场，我也无所谓；纵然另有真相，我也没伟大到誓要亲手揭发以洗刷阿姨的罪名。

只不过，要是警方认为另有真相，而且还怀疑到我头上来，那就伤脑筋了。刚才平塚刑警来访，说不定是因为对我有所怀疑，打算先松懈我的戒心再行观察呢！或许只是我想太多，但现在应有重新观察本案的必要。至少，我得对整个案件全局把握清楚，以后自己被怀疑时也能有所应对。

姑且先举出不自然之处吧！首先，倘若阿姨真的决心杀害若木，为何又要写字条叫我到安槻国宅去？

或许是阿姨已决心犯案，同时又心生恐惧，希望有人能来阻止自己；换句话说，她事先准备了安全阀。假如这个解释正确无误，代表我这个安全装置最终并未发生作用。

又或许是阿姨想要嫁祸那时出现在现场的自己。不，这个解释太不现实了，警方一旦怀疑我，势必从我口中找到阿姨；对于想要隐藏自己罪行的犯人而言，嫁祸对象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才是最安全的。

不过，一根肠子通到底的阿姨会搞这些小动作吗？令人怀疑。

总的来说，第一个不自然之处，就是为什么会有那张叫我去的字条。

第二个疑惑之处，便是指纹。疑似被用来分尸的电锯遗留在现场，但阿姨的指纹留在上面，实在不合理。若阿姨就是凶手，代表那个把六个箱子搬到车上的人也是她；但当时那个人明明戴着白手套啊！既然考虑到这一点为什么还会留下指纹呢？

不，慢着。我重新搜寻记忆中的画面——可疑人物身上穿的工作服，是否沾有血迹？不，没有。这代表凶手分尸时，是把工作服脱下的；为了防止血溅到衣服上，说不定凶手连手套都脱下了。

这么说来，还是存在凶手一时疏忽，忘记擦掉电锯上的指纹的可能性。不过，还是觉得奇怪。为了避免他人看见容貌而戴着墨镜、口罩，甚至棒球帽也用上来改变装扮的凶手，竟然独独忘了擦去指纹？

思考至此，我又发现了更加不自然之处。凶手是在哪里进行分尸的？当然，是在浴室；要是血溅到自己身上，清洗起来也方便。

但是血迹却遍及103室各处，连客厅及卧室都无一幸免。的确，分解成人身体是个艰难的工作，空间大些好办事；但凶手的移动范围未免太大了吧？

不，这还只是个小疑问而已，另有更大的疑问存在；那就是分尸的理由。

阿姨发现自己的爱只是一厢情愿，愤而杀害若木，这点还能理解。杀害之后仍旧余愤难平，因此将若木的尸体大卸八块，这点也能理解。

令我不解的是，为何分尸后要将尸体分别装进六个纸箱中，四处弃置？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分尸后，直接丢在现场不就行了？假如阿姨是为了销毁证据才把尸体处理掉的，那么血迹自然也该擦干净，电锯更不能留在现场。更何况，她刻意四处散置的尸块也被警方轻而易举地发现了。

再来看看散置地点，半径五公里内？既然都开车来了，为何不丢到更远的地方去？拿到深山里烧掉或是埋掉，还比四处乱丢来得好多了。凶手真的有心销毁尸体吗？

我有种感觉，这几个环节应该就是关键。为何阿姨——假如把阿姨当成凶手的话——要把尸体分为六份？绝不是为了销毁尸体；再怎么看，凶手都没有销毁尸体的意图。弃尸地点离现场过近，还在河边及公园这些地方，摆明了希望快点被发现。这么一来，凶手分尸，应该另有目的和理由；但又是什么理由呢？还有，尸体并不是按照手脚等部位直接分解，那种方式也很不自然。

到目前为止，思路还颇为顺畅，却难以更进一步。将尸体分装于六个箱子的理由、理由、理由……究竟是什么理由？！

我完全想不出来，思考只是一味空转。为了转换心情，我决定去散散步。乐圣贝多芬也不是散步时才想出名曲的？到公园走走吧！

将尸体剁成数块分装于六个纸箱中，并弃置于半径五公里内的不同地点。这个行为隐藏了某种合理的意义吗？假如不是为了弃置尸体……

突然灵光一闪。凶手显然并无弃置尸体之意，反过来说，是否代表凶手希望尸体被发现呢？毕竟凶手弃置箱子的地点，都是极为显而易见的地方啊！

不，慢着……这不合理。

假如凶手希望尸体被发现，根本无需分尸，也无需分散弃置，直接留在现场即可……然而，凶手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

我本来打算去公园，但当我回过神来，眼前却是安槻警署。我未经思索，便前往刑事课。

我向一旁的女警表明想见平塚刑警之意。假如他不在，我愿意等；但幸运的是，女警立即往里头呼唤：“总一郎！”

“有些事想请教。”平塚刑警似乎正思索着如何委婉地问我究竟为何而来，而我抢先开了口：“泽田香里星期六、星期日确实住在朋友家里吗？”

“对。”平塚反射性地点了点头，却又皱起眉头，似乎后悔自己不该轻率地肯定寻常百姓的问题。“应该没错。她和那个家的主人及另一个朋友共三人一起过夜，而其他两个朋友的证词连细节部分都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我突然想到多少该考虑一下平塚刑警在警署的立场，便放低了话音——虽然可能没多大意义。“对于尸体被切割且分散放置的理由，警方是怎么想的？”

“泽田直子意图销毁尸体。这是最妥当的看法吧！”

“恕我冒昧，刑警先生，你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将刚刚总结的不自然之处复述一遍，意外的是，平塚刑警也降低了音量。“——我们到外头去吧！”

“啊？”

“在这里不好说话。你应该知道吧？现在认定泽田直子是凶手，调查小组已经解散了。”

来到警署附近的咖啡馆里，平塚刑警的表情突然放松下来。“其实我个人也认为凶手四处弃置尸块很怪，但要是现在又旧事重提，上头不会给好脸色看。”

“这么说，已经来不及了？”

“也不见得。”一脸促狭的平塚刑警显得更为年轻，说不定年纪比我还小。“多少会有一、两个明理的上司。”无缘由地，我联想起那位戴着眼镜、额头光亮的刑警。“若是你说的话能让我觉得有禀告那位上司的价值，请尽管翻案。”

“我是不知道有多少说服力啦……”早知道平塚刑警会这么认真听我说话，就应该把假设思考得更加严密的，没办法，只好边讲边想了。“凶手无意毁尸灭迹，这点是可以确定的。那么凶手究竟想做什么？或许正好相反，凶手的目的不是处理尸体，而是希望尸体能被发现。”

“不过，假如只是希望尸体被发现，不需要分尸，把若木的尸体丢在安槻国宅103室即可啊！”既然平塚刑警脑筋转的这么快，那说明起来就轻松了。“这代表凶手不光是希望尸体被发现，还有个必须在分尸状态被发现的理由。”

“没错。我从结论说起吧！凶手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将分解后的尸体从安槻国宅运出，以让我们认为凶案现场是安槻国宅103室。”

“现场？”平塚刑警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却又立刻恢复专业人士的严峻表情。“这么说来，若木是在其他地方被杀害的？”

“对，凶手以那张字条引我过去的理由就在这里；让我目击运尸那一幕，以强调凶案现场就是安槻国宅。”

“原来如此，难怪你要向我确认泽田香里的不在场证明。”平塚刑警嘴巴上这么说，却显得有些难以释怀。“请继续说。”

“尸体是从103室运出的，屋里又留有血迹；这么一来，我们便会先入为主地认定103室就是凶案现场。然而事实上，凶案并非是在103室发生的；凶手必须强调凶案现场就是103室，为此，必须留下痕迹；凶手进行分尸，并将其中一部分带至安槻国宅；我想那一部分就是两条手臂。只带回手臂非常简单；然后凶手拿电锯把两条手臂锯得零零碎碎，连手指也不放过，借此在屋内制造大量痕迹。”

“所以只有手被锯成那样啊！”平塚刑警突然抬起眼来。“这么说来，匠先生目击到的那些纸箱是——”

“对，除了装有双臂尸块的那一箱以外，剩下的五箱应该都是空的。真正装有尸体的箱子被弃置到各个地点，是在凶手到安槻国宅做手脚之前还是之后，我不清楚；但只要真正的箱子被发现，再加上我的目击证词，被搬出来的纸箱自然就成了装有尸体的真货，凶案现场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103室，这就是凶手的目的。”

“不过，凶手这个目的要建立在真正的尸块纸箱被发现和匠先生的证词存在的基础上，尤其是后者，否则警方很容易怀疑现场是否是安槻国宅；那凶手，是怎么知道匠先生一定会上钩呢？”

“因为凶手偷听了我和阿姨在周六白天的对话。”之前和阿姨在咖啡馆碰面时一直有人盯着的感觉，而且那股感觉一直持续到回到公寓后。“这个案件的导火索，应该是我和阿姨的谈话。谈话中，阿姨暴露了若木彻的人格问题，也暴露了自己和他的关系；我想凶手是偷听了那段谈话，才知道这些事的。”

“匠先生认为泽田直子的女儿香里是凶手吗？她杀害了和母亲发生关系的若木，又伪装成母亲畏罪自杀，借此报复背叛自己的两人？但假如是这样，要怎么解释她的不在场证明？难道她的两个朋友是共犯？”

“我也曾这么想过，但本案最大的关键，便是凶手伪造凶案现场的理由。凶手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隐藏真正现场？”

“这当然是因为……”平塚刑警的语气显得相当理所当然。“只要知道现场在哪里，必然能找到和凶手的联系，比如凶案现场就是凶手的家之类的。”

“正是如此。不过，一般计划杀人时，只要凶手有正常人的智力，都不会选在自家犯案；然而凶手的家却成了犯案现场，这代表什么？”

“冲动性杀人！”平塚刑警喃喃说道，他定然想到了若木彻的头盖凹陷是因为被推倒而致。“或是单纯的意外。”

“对，凶手并没有杀害若木彻的念头，只是偶然偷听了我和阿姨的谈话，心想决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和若木彻那种男人结婚，非全力阻止不可——”

“请等一下！”想当然耳，平塚刑警打断了我。“佐佐冈伸幸不可能是凶手，他半身不遂又瘫痪在床，更何况他早已在星期六晚上因心脏衰竭而过世。”

“但他的确是凶手，至少杀了若木彻的就是佐佐冈伸幸。”

“那……？”

“偷听我和阿姨谈话的，应该是他的姐姐吧！听说她一直照料着瘫痪在床的佐佐冈伸幸……名字我不清楚就是了。”

“她叫多惠。”

“她告诉弟弟，香里被一个乱七八糟的男人给骗了。虽然佐佐冈伸幸先生已经和妻子离婚，但香里毕竟是他的亲身女儿，爱女心切，无法袖手旁观，因此决定和若木彻谈一谈。不过他本人无法移动，只能拜托多惠去带若木彻前来；多惠偷听了我和阿姨的谈话，知道住址。若木彻来到佐佐冈伸幸家后，和他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可能发生了争执，佐佐冈先生一时激动，便将若木彻一把推倒。当然，他没有杀害若木彻的意思，只是若木彻因此撞到了要害，从而死亡。佐佐冈先生见状，也因为打击过大，造成心脏负担而身亡。”

“哦……”平塚刑警喃喃说道。“是那时才……”

“他们谈判时，多惠应该也在场。两个男人同时死亡，让她大为震惊，但当时的情况不容许她惊讶；情急之下，她将若木彻的尸体藏了起来，并叫主治医师来家中——她以为弟弟还有救，不过却为时已晚。医师离去后，她烦恼不堪；这样下去，虽说是过失，弟弟还是得背上杀人的罪名入土。她越想越觉得心有不甘，认为会落到这种田地，全都是泽田直子那个溅女人的错；因此她下定决心，要那个女人负起应付的责任。于是，她决定利用白天与直子阿姨谈话的我。多惠找了个借口约直子阿姨出来，让她写下字条，并握住电锯、留下指纹。多惠是怎么骗她的，我不知道；或许是将她绑起来以暴力威胁，又或许是骗她写下字条后，才把她绑起来硬按下指纹。总之，多惠拘禁阿姨后，便开始将若木分尸；我想应该是在她家的浴室进行的。她先以字条引我出门，之后带着若木的双臂，开着阿姨的车到安槻国宅，把双臂细分为数块，制造大量的血迹，等着我到来。确定我到现场后，便刻意在我眼前将空箱堆到阿姨的车上。接下来这些步骤或许与事实有前后差异，总之开车离去后，她便将真的装有尸体的箱子四处弃置，又把阿姨推下大楼，并让阿姨的手中握住若木的命根子——”

我不自觉地长叹一声。

“就是这么回事。”

说来不可思议，平塚刑警似乎将我的瞎掰当真了；因为数天后，佐佐冈多惠便因杀人、损坏尸体及遗弃尸体等罪名遭到逮捕。详细经过是怎样的，我不清楚；听说是在佐佐冈家的浴室验出了血迹反应，成为关键证据。案件的全貌似乎与我的想象大致吻合；或许细节有所不同，但没人告诉我详情，不得而知。

然而，我却闷闷不乐。我并未直接见过那位名叫佐佐冈多惠的女性，虽然也不是我亲手逮捕的；但与其让她被逮捕，不如让直子阿姨继续背着凶手的罪名算了。

当然，我也不愿亲戚之中出现杀人犯；但伤脑筋的是，由直子阿姨来当凶手，着实远比其他任何人都要令我容易接受的多。

第一卷 解体诸因 第七因 解体肖像

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了冰块被丢进玻璃似的声响。见常客小菅亚纪子走进，匠千晓露出了微笑。

“欢迎……”千晓瞪大了眼睛，没能像平时一样说完“光临”二字，双手毫无意义地在围裙上擦拭；他发现亚纪子正狡黠地笑着，连忙重新说道：“欢迎光临。”

“匠哥，你好。”亚纪子一如既往地坐到柜台前，又催促随后进门的同伴入座；她的脸上仍然带着狡黠的笑容，仿佛是只吞了老鼠的猫。“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像活见鬼了。”

“吓了我一跳，”千晓宛若哭泣的小孩一般，以双手揉着双眼。“竟然有两个小菅！”

“你看，我就说吧！”亚纪子一脸雀跃地对同伴笑道：“匠哥一定会喜欢这个玩笑的。”

“亚纪，你真是的。”小菅麻纪子一面对千晓行注目礼，一面撩动及肩长发。“太孩子气了。”

“这是我姐姐。”

“我叫麻纪子。很抱歉，”对千晓低头道歉的她，虽然和妹妹生得一样脸孔，却有某种超龄的恬淡气氛。“我们从没这样恶作剧过，只是亚纪子说你看了一定会高兴，才……她甚至要我穿一样的衣服呢！”

“真的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千晓将湿巾及水放到两人面前，又是连声赞叹。“以前我们班上也有对双胞胎兄弟，可是没长得这么像。”

“你喜欢这个玩笑吗？”亚纪子的右腿往半空中踢起。“匠哥，你看、你看！从丝袜到靴子，全部一样喔！费了不少心血呢！这全都是为了博匠哥一笑。”

“太棒了，我十分满意。”

“那今天的特餐就免费招待……”

“亚纪！”麻纪子与兴奋不已的亚纪子大相迳庭，一味强调自己和这个恶作剧毫无关联。“你有点分寸好不好！”

“抱歉，今日特餐已经卖完了。”

“咦？”亚纪子似乎相当期待今天的菜色，她失望的程度教一旁的麻纪子也不禁笑了出来。“已经卖完了？怎么会！还不到三点耶！”

“刚才这里可是战场啊！”千晓环顾现在已无其他客人的店内。“也有很多常客没吃到今日的特餐。”

“唉！早知道就早点来了。”

“谁叫你要把时间浪费在改变我的发型……”麻纪子出言嘲讽。“浪费在这种蠢事上，活该！”

“对了，老板呢？”

“他说，”千晓做出转动柏青哥电动转盘的动作。“要去逍遥一下。”

“他还真喜欢玩耶！这么说……”亚纪子明明已经在这家店里吃过好几次千晓做的菜，却故意出言挑衅；大概是为了刺激姐姐吧！“假如我点意大利酱面，是匠哥来做啊？能吃吗？”

“亚纪，你真是的！”麻纪子果然上钩了。“讲话别这么没礼貌。”

然而亚纪子却满不在乎。匠千晓算是亚纪子的大学学长，不过亚纪子入学时，千晓早已毕业，两人在校园内并无直接交流；是亚纪子与同一所大学的朋友初次来到这家店时，店长才介绍道：“这小子是你的学长喔！”一问之下，原来千晓早已从大学毕业，却没有固定职业；只有心血来潮时，才会到这家学生时代打工的店来赚点零用钱。

“真是叫人伤脑筋的混小子啊！”如此说明的店长，就像个为不孝子担心的父亲一般。

亚纪子知道的只有这些。她老是匠哥、匠哥地称呼，其实就连他的本名匠千晓都不知道；对她而言，千晓就只是个肯笑着陪自己开恶劣玩笑的咖啡店大哥哥而已。

“咦？”亚纪子面露笑容地闻着飘来的肉酱香气，突然，她看见了贴在店内墙上的海报，讶异地高声说道：“喂，姐！看那里……”

“哎呀……”麻纪子也面露惊异之色，这是她进入店门后首次毫无保留地表露情感。“真的耶……”

“吓了我一跳……这张海报还留着啊！”

那是一栋名为“天际视野”的三十层大楼的宣传海报。区区三十层建筑取名为“天际视野”，实在是有些名过其实；但在这种乡下地方，已算是摩天大楼了。屋顶上甚至还有直升机升降平台，着实有种不着调的感觉。

海报上，一个穿着紧身衣的女孩站在自空中拍摄而下的大楼旁，面露微笑；这让人不禁怀疑大楼的广告与紧身衣究竟有何关联的海报，终于在后来公布了答案——原来是顺道宣传一楼的会员制健身俱乐部。

“什么叫‘还留着’？”千晓一面将刚出炉的意大利肉酱面端到两人面前，一面反问；双胞胎的语气突然变得忧郁，也令他有些好奇。“这栋大楼才刚落成吧？我听说最近才刚刚开始分户出售咧！”

“这张海报为什么……”麻纪子原先予人的成熟感已烟消云散，成了与妹妹亚纪子一样热爱八卦的年轻女孩。“会贴在这里？”

“盖这栋大楼的……呢，叫做南建设公司吧？他们公关部门的人是老板的朋友，拜托老板贴在店里帮忙宣传；他们盖了这么豪华的大楼却卖得不好，正伤脑筋。”

“这张海报就是因为贴在店里，”亚纪子出神地看着海报，甚至忘了把叉子卷起的意大利面放入口中。“才逃过一劫啊！”

“逃过一劫？”

“你不知道吗？”麻纪子似乎也已习惯了千晓的调调，说话的口吻仿佛在责备他的无知。“这张海报被回收了。”

“然后又印了新的。现在，在街上已经看不到这个版本了。”

“这又是为了什么？”千晓一面擦手，一面上前端详起海报来。“这个构图有什么问题吗？”

“街上贴的海报全被人恶作剧，”亚纪子总算开始咀嚼面条。“无一幸免。”

“而且全是针对那个女模特儿。”

“她的头部被刀子……”

“割了个圆圆的洞。”

“头部？”听完了双胞胎犹如环绕音响般的交互说明后，千晓相当惊讶。“这还真是……该怎么说呢？恶劣啊！”

“很恶心吧？”

“我也亲眼看过一次，感觉很诡异；就只有头部缺了一块，变得黑黑的。”

“唔……”千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海报中面露微笑的模特儿，一面想象那种情形。原来如此，正因为她穿着紧身衣、摆着漂亮的体操姿势，是以头部缺了一块，便显得格外恶心。“贴出来的全部海报都遭到了毒手？”

“好像还不到全部。”

“贴在公司柜台的平安无事，不过电线杆及住宅围墙上的全遭到同样的恶作剧。”

“应该有好几十张吧！不，说不定还不止几十张。对每一张都下手，而且只割走头部，感觉上不像是普通的恶作剧啊！”

“就是说啊！”亚纪子动作太大，不小心打翻了意大利面；只见她慌忙擦拭溅到上衣的污渍。“其实我们认识这个当模特儿的女孩。”

“咦？”

“她是我们读秋阳女中的同学。”

“秋阳啊？”千晓说起校名，活像是喊自己家人的名字一样。或许是因为他有朋友在秋阳女中，又或许是因为那是县内有名的贵族学校，令他对双胞胎颇感惊叹而已。“你们是那所学校出身的啊？我现在才知道。”

“她的名字叫岛冈万里子。”

“是刚才那间南建筑公司老板的女儿。”

“哦！”千晓又再度观看模特儿；她的虎牙相当醒目，眼尾有些上翘，生得颇为妖艳，有点像某个有名的主播。“她被选去当父亲的广告模特儿啊？”

“我想是她毛遂自荐的。”麻纪子颇为自信满满。“这和我们另一个女同学有关，她叫着渡边有里，现在她和——”她以下巴指了指亚纪子。“读同一所大学，常拍地方电视台的广告。渡边她就是被星探看上的，毕竟她美得无可挑剔，身材又好，也是当然的。”

“不过个性嘛……”亚纪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吃吃地笑了起来。“却有点呆呆的。”

“万里子从高中时代起，就对渡边怀有强烈的竞争意识。后来渡边拍了广告，大家都说她厉害，佩服得很；万里子就说：‘那有什么了不起？要是我想，拍个广告还不简单？’”

“所以她就抓住了这个大好机会，求她爸爸用她拍广告。这风声是从万里子身边的人听来的，应该是真的。”

“唔……”千晓将饭后的咖啡放到两人眼前，盘起了手臂。“我是觉得这个姓岛冈的女孩也挺漂亮的啊！”

“是啊！没错。”麻纪子颇怀好感地抬头望着端详海报的千晓。“就算渡边再怎么美，万里子也不需要因此焦虑，因为她同样富有魅力。”

“但她就是焦虑啊，因为学历上有差距。”

“亚纪！”

“是真的嘛！万里子一直有偏见，认为国立大学是丑女才去的；所以渡边考上安槻大学时，她受了很大的打击。她一定以为渡边会和自己一样直升秋阳二专。”

“真傻，为了这种事计较。”麻纪子一脸郁闷。“读秋阳二专，在本地企业的就业率比读大学还高得多耶！至少就女孩子来说是这样的。”

“说可怜，万里子是挺可怜的啊！不管她再怎么把人家当对手，渡边总是呆呆地不当一回事，她就像是演独角戏……或者说使劲打棉花一样。”

“她那么努力，好不容易当上了海报模特儿，却被人开这种劣质玩笑……”千晓一面洗盘子，一面叹息。“那女孩运气还真差啊！”

“对啊！”麻纪子露出一副‘此言深得我心’的表情。“不管再怎么想，都是变态搞的鬼嘛！只有头部被挖掉一块；后来就连万里子都哭着说别再贴了。”

“所以他们就把这张海报回收，重印了新版本；这次没有模特儿，只印了大大的大楼图案。”

“新海报没被恶作剧吗？”

“对，完全没事。”

“这么说，”千晓以抹布擦拭碗盘的动作稍微缓慢下来。“犯人针对的，并非‘天际视野’或南建设公司喽？”

双胞胎面面相觑，脸上浮现了某种近似共犯意识的情感。

“也就是说，犯人针对的是岛冈万里子个人；是和她有仇呢？还是单纯的变态，只是漂亮女孩就行？”

“嗯……其实……”

“这些事情，”麻纪子打断战战兢兢地开口的亚纪子，态度粗鲁得不像她。“绝对、绝对不能和别人说——”

“慢着！”正要探出身子的千晓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闭上了眼睛。“不能说出去的事，最好别跟我说，因为我口风很松，没信心能守住秘密。”

“咦？”八卦洪流正要从喉咙间倾泻而出的双胞胎，宛如被点了穴道似地浑身僵硬。“呢，这……”

“匠哥，”亚纪子那张显然迫不及待开讲的嘴唇开始搜索词语。“你朋友多吗？”

“没几个，一个是当老师的学长（注：肯定是佑辅……双胞胎女校时的老师）——这么一提，我有很多同学当老师耶！还有一个在东京的广告设计公司工作（注：说不定是高千……），大概就这么多。”

“我记得你说过你一个人住在公寓？”

“对啊，怎么了？”

“你的住处有电话吗？”

“没有。”

“那就没问题。”亚纪子哈哈笑了几声，硬是把问题带过。“呐，姐！应该可以和匠哥说吧？”

“管理员那里有电话啊！假如有找我的电话，他会叫我去接……”

“其实啊，”麻纪子假装没听见，硬是开口说话；她喜欢流言蜚语的程度丝毫不逊于妹妹。“我们知道犯人是谁。”

“犯人……你是指挖掉海报头部的犯人？”

“对。你不是说‘是不是有仇’吗？其实的确有人对万里子怀恨在心，因为万里子做了些招人怨恨的事……”

“咦？”虽然没自信保守秘密，但千晓仍对这类话题感兴趣。“什么事情？”

“去年的校庆——不是她的，是我的；”麻纪子强调。“我读的是安槻女子大学，而安槻女大去年校庆时，万里子曾来玩。刚才亚纪也提过万里子对学历有自卑感，其实她好像真的有这种倾向。当时有很多安槻大学、医学院和工科大学的男学生来参观我们的校庆，万里子在那些男孩子面前，表现得好像她也是安槻女大的学生一样。不，现在一想，知道她是刻意那么做的；但当时的我们因为彼此是同学，没想太多，只以为她是好心帮我们办活动。”

“唔……”千晓为双胞胎续杯咖啡之后，又顺便切了两块店长亲手制作的蛋糕。虽然他原本就有意请客，但现在却是下意识地做这些动作；由此看来，千晓已完全沉迷于这个话题之中。“原来如此。那些男孩子去参加安槻女大的校庆，看到有个女孩在那忙进忙出，当然会以为她是安槻女大的学生了。”

“就是这样。万里子帮忙办的活动，就是联谊中介所。”

“联谊……咦？中介所？”

“电视上好像报道过某个东京的女子大学曾办过这种活动，有人看了，就说要模仿。来参观校庆的男学生们，目的通常是把妹；当然，应该也不是全都如此——”

“还能有什么其他目的？”就读安槻大学的妹妹不知何故，语气相当辛辣；或许她曾亲眼目击男性友人在参观女大校庆时把妹吧！“没这种兴趣，谁会去那种无聊的地方啊？”

“匠哥，”头一次如此称呼千晓的麻纪子虽然露出了许些迟疑之色，还是问出了口。“……你也一样吗？”

“我连自己学校的校庆都没去啦！”千晓满脸歉意地抓了抓脑袋。“不过，假如我去了，应该也一样是为了接近女孩子吧！”

“她们啊，”亚纪子的语气依旧辛辣。“就抓住了男孩子的这种心理做生意！”

“我声明在先，”抬起眼来的麻纪子带着讨好的神情。“我可没参加那个企划。不过就结果而言，万里子是经过我的介绍才帮忙举办那个联谊中介所活动……正确地说，是以万里子为中心举办的。”

“毕竟她长得那么美嘛！”亚纪子的动作就像进场的横纲一样（相扑……），双臂朝着海报高举。“男孩子两三下就上钩了。”

“她们具体做了些什么？”

“什么也不做。”

“咦？”

“简单地说，她们叫那些想联谊的男生报名，填写名字、大学名称及联络方式——实际上做的就只有这件事。然后，她们表示会将报名者名单贴在校园中一段时间，假如看过名单、表示想参加联谊的女学生人数够多，她们就会主动联络——就只是对男生们这么说而已。”

“你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

“我现在正要说！”妹妹的冷笑触怒了麻纪子，她稍微拉高了音量。“到这里为止都不收钱；她们可以免费把名字列入报名者名单中。不过，万里子又对那些写下姓名的男生说——付三百元，可以贴上照片。”

“照片？”

“就是把男生们的照片和参加者名单一起刊登。光看名字和大学名称，女孩子不见得会想和你联谊；这时候，假如附上照片，就能成为女孩子的判断依据，比较有利——被这么一说，哪个男生会拒绝？每个人都掏出三百元，用拍立得拍照。”

“所以实际成本就只有照片钱啊？假如人数够多，这生意的投资报酬率还挺高的。”

“和欺诈差不多。”

“欺诈？”千晓歪了歪脑袋。“这么说来，她们其实没把报名者名单及照片贴在校园里喽？”

“不，她们的确依照约定，贴了一段时间。只不过——”

“没人会去看的。”

“安槻女大的学生，已经有固定的联谊管道了；不管是和安槻大学、医学院或工科大学，都互通往来。我这说法可能有点奇怪，但想找帅哥，实在没必要特地开拓新管道。大家都知道会找上联谊中介所的男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就是因为平时没女人缘，才会上那种摊位的当。当然，假如看了照片，或许会有女孩对个人产生兴趣，但到时肯定会被大家嘲笑：‘竟然特地去捡人家挑剩的，有够笨！’所以没人会去看那些贴出来的名单。”

“要是明知如此还做这种生意，的确是和欺诈差不多啊！”

“不是‘差不多’，是‘根本就是’！唉！同样身为学生，我感到很可耻。”

“男生们一定也很生气吧！”麻纪子似乎已无心介意妹妹的冷笑，只是自嘲地叹息：“当然，事后并没有男生们找上门来抗议，只要回一句：‘因为没人报名啊！’就解决了。”

“真的很恶劣啊！我听了都觉得难过起来。”

“最恶劣的是万里子！”麻纪子对妹妹的反弹心里似乎又发作了，如此回嘴。“她又不是安槻女大的学生，竟然坐在柜台前，还拿走一半赚来的钱！”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因为你们知道让万里子坐柜台，就会有一大群男生涌上来吧？他们会以为能和那么漂亮的女孩联谊。换句话说，你们也利用了万里子，半斤八两！”

“唉……说的也是。”麻纪子似乎觉得自己没必要恼羞成怒，是以突然染上了亚纪子的辛辣语气。“会发生那种事，说来也是她自作自受。”

“那种事？是什么事啊？”

“有个叫做兼松健夫的工科大学学生也报了名，他在路上偶然遇见了万里子。假如只是这样，倒还没什么，但这个兼松似乎已察觉她们刻意欺诈之事。当然，他个人的损失只有区区三百元；但或许是他的正义感无法原谅，因此和万里子发生争执……或者说对骂起来。”

“当然，这不是我们亲眼目睹，是事后听来的。”

“万里子她觉得自己没错，就算就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所以她也不正面交锋，却大叫兼松是色狼，向周围的人求救。假如兼松这时立即逃走，也就没事了，但他当时却正义感大发，不肯退让。这时候，有一群高中生把万里子的话当真，跑来阻止了他……”

“说是打架，还不如说是围殴；毕竟对方有五个人，虽然不是不良少年，但是下手不知轻重，又打又踹的，没多久，兼松就一动也不动了……”

“该不会……死了吧？”

“对。”麻纪子像是喉咙上被划了一刀似地，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后来有人报了警，那些高中生被带走了；而万里子当时早已逃离现场，所以我想警方和那些高中生都还不知道造成打架原因的女性究竟是谁。”

“咦……？”带着痛心表情聆听的千晓，楞了一下。“那你们怎么会知道？”

“万里子自己对朋友们大肆宣传的。”麻纪子慌忙补充道：“但当时万里子还不知道兼松死了，才满不在乎地说出这件事，不过，等她从新闻得知兼松死了，就没再提了……”

“这些朋友没把岛冈万里子的事告诉警察吗？”

“大家都觉得说了也无济于事，而且要是被发现自己告密，一定会招来白眼。”

“唔……”

“匠哥，”这回亚纪子也明白流露出共犯意识。“你觉得我们这么做是错的吗？”

千晓陷入思索，沉默盘踞了片刻，仿佛阻断了空气的流动。“……这个答案，我能保留到最后吗？”

“咦？”

“等我听完你们全部的话，再回答刚才的问题，可以吗？”

“要听完全部？”麻纪子与亚纪子对看一眼后，才说道：“其实也没剩多少了……之后，万里子的海报就开始被人挖去头部……”

“你们刚才说知道犯人是谁？”

“过世的兼松是单亲家庭，他的妈妈好像叫做敦子，对儿子的死伤心不已，还在葬礼上说想杀了那个害自己儿子被活活打死的女人。”

“所以是他妈妈做的？”

“虽然嘴上说想杀人，实际上却没那么轻易下得了手，所以她选择伤害海报中的万里子来泄恨。也因此，才有那么深的怨念，让她把多达几十张的海报一张张地挖洞……”

“姐，你太天真了。”

“我哪里天真啊？”

“以为只是泄恨这一点天真。假如只是想要破坏海报出气，应该还有很多花样可变吧？比方把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割破，或是在头上写些指控万里子的文字，像是‘杀人凶手’之类的。”

“你想说什么？”

“贴在街头巷尾的所有海报全都单单挖去头部，这怨念可是很深的。她执着于那一点，表示她不只想破坏海报而已，而是别有企图——这么想才对吧？”

“所以我才要问你是什么企图啊！”

“警告啊！”

“警告？”

“‘总有一天你真正的脑袋也会变成这样’的意思……”

“拜托！”麻纪子以毛发都要为之倒竖的劲道往后仰。“别闹了，亚纪，你真的很爱开这种恶劣的玩笑耶！说什么杀人预告……”

“有可能啊！”

“可是……可是现在万里子还活蹦乱跳的啊！”

“但不见得今后也会一直活蹦乱跳下去啊！说不定在我们谈话时，她就……”

“别说了！你别说了！”麻纪子从椅子上抬起腰来，似乎真的很害怕；她以泫然欲泣的脸孔转向千晓。“不会发生那种事吧？匠哥，那只是泄愤吧？”

“是吗？这种事没人说得准吧？”

“我有件事想先问问你们两个，”双胞胎一左一右地征求意见，让千晓颇为困扰地抓了抓鼻头。“可以吗？”

“什么事？”

“你们刚刚说是去年的校庆，是去年秋天吗？”

“对，在十一月。”

“兼松过世的事件呢？我是问，他是什么时候偶遇万里子的？”

“应该是上个月底吧！”

“那就是二月了。万里子的海报是什么时候贴出来的？”

“我记得是过了年不久后，”麻纪子征求亚纪子的赞同：“对吧？”

“万里子又是什么时候确定成为模特儿的？”

“去年的……呢，我记得是圣诞节时，有提过这个话题；当然，那时候应该早拍摄完成了。不过，是什么时候确定的，我不清楚。”

“挖头事件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我说过了啊！兼松死后开始的。”

“原来如此。”几乎就在千晓点头的同一时间，门上的铃铛响了，两个看似上班族的男人走了进来。千晓在端水和湿毛巾到他们的座位之前，先对双胞胎留下一句：“不必担心。不，或许不是完全不必担心，但万里子至少没有被杀的危险。”

麻纪子和亚纪子当然想问个究竟，但接着一群学生上门，店里突然忙碌起来；店长似乎也已料到此时会变得繁忙而回来，所以状况已不容许两姐妹独占千晓、问明情况了。由于千晓的打工时间至傍晚结束，麻纪子及亚纪子约好晚上在他常去的居酒屋碰面后，便先行离去。

“——要说明是怎么回事嘛，其实大半都是我的想象。”平常都是千晓独饮，这次却突然带了两个年轻女伴来；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老板娘显得格外地殷勤有礼。千晓为她们点了啤酒后，便进入正题。“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

“万里子真的不会有事吗？”

“不会。”

“可是，兼松的妈妈……”

“对海报恶作剧的，不是兼松敦子。”

“咦？”

“怎么会……可是……”

“因为兼松敦子应该不知道害死儿子的女人是岛冈万里子。”

“说不定她调查过了啊！找侦探社之类的。”

“也可能是海报贴出来后才发现的。”亚纪子将啤酒往桌上用力一放。“说不定兼松有万里子的照片；要是如此，他的妈妈应该看过那张照片，听他提过那就是在校庆进行欺诈的女人。然后兼松的妈妈看到海报，就立刻认出来了。”

“说不定她就是从海报着手调查万里子的呢！她可以去问南建设公司。”

“公司会说吗？”

“应该比学校还要容易。要是打电话到学校，叫他们告诉你某个学生的联系方式，他们绝不会说的吧？就算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校方也只会帮你联系对方，再让对方来找你。因为学校得保护学生不受直销或者各种推销骚扰。”

“那企业也不会说的吧？毕竟得保护个人隐私——”

“应该有办法骗他们说出来，比方说看到贵公司的宣传海报后很中意那个模特儿，也想请她来代言之类的——”

“原来如此，伪装成同业啊？”

“‘所以能否请贵公司介绍那位模特儿的经纪人给我呢？’——要是这么问，对方不会拒绝吧？依万里子的情况，公司的人会直接说：‘不，其实那是我们老板的女儿——’”

“就是这个！”听到这里，千晓用力点了点头。“这就是这回海报破坏事件的真相！”

“咦？”

“什么意思？”

“为何只有万里子的头部被挖下？理由便是这个。就像亚纪子之前说的，如果是为了泄愤或是警告，更有效方法还有好多种。那么抛开先入为主的观点，单纯的看待这件事，答案就出来了——海报头部被挖下，代表看不见模特的脸；只要看不见脸就好，犯人就是这么希望的。只要看不见脸，兼松的妈妈就算拿到照片，或是当时曾有人目睹万里子与兼松碰头，也无法顺着海报调查到万里子。凶手就是这么判断的。”

“咦……？”

“咦？咦？”

端到嘴边的啤酒几乎同时停住，这对姐妹从尾语的抬高方式到开口方式都很相像。

“怎么会……这么说……”

“这么一来……难道是……”

“知道兼松被围殴致死，万里子大为惊慌失措；虽然原因是她自己造成的，但她却觉得自己没错，不想趟这浑水。幸好兼松以为自己是安槻女大的学生，就算他曾对家人提及自己的事，也只是把自己当成‘安槻女大的学生’来谈论，警方不会找上自己，可以暂且安心；但是她却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就是‘天际视野’的宣传海报。街上泛滥着自己的脸孔；假如兼松家人完全不认得自己的脸还好，但若是像刚才说的一样——”

指出那一点的是麻纪子还是亚纪子？千晓一时间迷惘地交互打量着两人，但转念一想，是谁都无所谓。

“万里子无法完全否定兼松从其他地方拿到自己相片的可能性；再说，要是目睹自己在街上与兼松争吵的人中，有人记得自己的面孔，该怎么办？毕竟死了一个人。为了避免这趟浑水，万里子必须设法处理掉海报。可是，当初是她毛遂自荐的，事到如今怎么能要求将海报回收？若是要求，肯定会被问起原因；她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的理由，而找些不成理的理由搪塞又不可能被接受。她曾想过将海报全撕下，但想也知道，很快又会有新的贴上。于是，她先将头部挖下，好让人看不见她的面孔。当然，她无法将所有的海报头部都挖下——事实上，我们店里就留了一张——不过她也就她的打算。看准时机后，万里子便哭着表示犯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她不想再贴那张海报了。结果如她所愿，那张海报被回收，换成了另一种构图。这么一来，她便成功地将自己的脸孔从街上消除，完全断绝了与那件事之间的联系。唯一的败笔，就是曾四处向朋友们说起自己遇到兼松之事，不过也无可奈何，因为当时还不知道他死了。”

麻纪子与亚纪子虽然惊讶，却不显得特别意外；或许是因为深知万里子的个性，比千晓本人更容易接受他的假设吧！

“兼松的妈妈是在海报上挖洞的犯人，是你们自己猜测的吗？”

“不……呢……”

“其实是坊间的谣言……”

“要是不知道万里子和兼松之间的因缘，这个谣言就无从传起。因此，这个谣言流传的地点想必很有限吧！换句话说，这个谣言只能在了解所有情况的当事人或者万里子说过这件事的朋友间流传；凶手不希望被别人发现，当然需要一只替罪羊。”

喝了一口啤酒，千晓总结道：“这代表放出谣言的或许是万里子本人，海报事件的凶手，就是万里子。”

麻纪子与亚纪子一言不发，她们脸上的表情已经突破了共犯意识的层次，流露出明显的愧疚之色。

“你们问过我，没把万里子的事告诉警察是不是错的？现在我来说说我的看法。即使你们报警，万里子会受到具体的处罚吗？老实说，不太可能。所以，假如你们保持沉默是出于自己的判断，我觉得无可厚非；会造成兼松死亡的结果，也不是万里子当初所能预料的。不过，要是万里子真的刻意将兼松的妈妈塑造为破坏海报的犯人，那她就只能以卑劣来形容了。即使如此，你们仍决意替万里子隐瞒的话，我会尊重你们的意思，不会责怪你们的。”

两姐妹的脸满是羞愧之色。

“只是，就我个人而言呢，既然我知道了，就无法保证绝不会将万里子的事泄露出去；尤其是对兼松的妈妈，她有要求万里子跪地谢罪的权利。”

“匠哥……”看到千晓此刻的脸，两姐妹找不到语言表达此刻的情感。

“我说过不会责怪你们啦，记得要多来店里哦。”千晓示意居酒屋老板娘继续上酒。

“谢谢……匠哥……”

“匠哥……谢啦……”

两姐妹也端起酒杯，与千晓共饮。

“这就是我的答案。”一饮而尽后，千晓恢复了平时的慵懒语气。“之前也说过了，我口风很松的。”

第一卷 解体诸因 第八因 解体照应

第一幕第一具胴体

（三月十日星期二）

角色

水田显枝——小学教师

水田康昭——显枝之夫

康岩修造——显枝之父

康岩孝子——显枝之母A市女市长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

A市立第一国民小学教职员专用停车场，时间刚过晚上九点。

布幕升起，舞台上一片黑暗，只有中央打着圆形灯光：一个身着运动服的女人横卧在地，头部覆盖着黑色布块，那部分融入背景的黑暗之中，看来像是缺了头。

随着灯光渐亮，绘有停车场及小学校舍的远望用背景逐渐明显，两个身着西装的男人随之登场。

部长刑警：（夸张的摇头并弹舌）可惜啊！太可惜了！

警部：可惜什么啊？老长。

部长刑警：可惜什么？当然是死者了！主任，你也看到死者生前的照片了吧?让这么美丽的女人整天陪伴小学生，实在太可惜了。痛心啊！天底下的美女已经寥寥无几了，偏生又死了这么个美人儿，放任那些被杀也无所谓的丑女在世上大摇大摆，实在太让人痛心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警部：老长！（降低音量）拜托你嘴巴放干净点行吗？家属马上就来了。

部长刑警：哎呀？（完全没降低音量）主任不喜欢这种型的啊？哦，对了！主任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嘛！这种可爱型的女孩子太嫩了——

警部：（粗声说道）我的爱好不重要吧！请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部长刑警是、是，知道了！（自言自语）呿，大学毕业的菁英就是这幅德行——

此时，第三个刑警小跑步登场。

刑警：被害人的家属到了，分别是被害人的丈夫和双亲。

警部：是吗？我知道了。

刑警纹风不动。

部长刑警：你还拖拖拉拉的干什么？白痴！快把他们带过来啊！

刑警：咦？呃……其实——（似有难言之隐，语尾含混）

警部：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刑警：是！被害人的母亲其实是唐岩孝子女士。

警部：……唐岩孝子？谁啊？艺人吗？会替我签名吗？可是我没听过啊！

刑警：你在说什么啊？（不可置信）就是A市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市长啊！

部长刑警：什么？啊！（嗓门变的更大）就是那个长的像欲求不满的狐狸一样的老太婆啊？

警部：老长！（尖声说道）求求你，别胡言乱语。

部长刑警：可是主任，前阵子的节目你也看了吧？她接受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堂的谈话节目专访，带着一张皱巴巴的脸眉飞色舞的自吹自擂。那个老太婆开口闭口就是女性自主和女权没别的可说了吗？什么“女人的时代”、“由女人来打造女人的城市”。对了，前任市长对市府员工差别待遇，也是个问题很多的老头；但和那个老太婆一比，还好上还几倍咧。

警部：（横眉怒目片刻，却又念头一转）唉，的确，（降低音量）她老是大放厥词；这种女权斗士都是一个样，只想贬低男人。

部长刑警：没错，说的对！（露出“此言深得我心”的表情）简直是蠢到极点，大概是老公没好好疼她吧！要是家里的工作有认真做，老婆怎么会发起神经去管政治？铁定是这样啦！

刑警：（交互打量两位上司）呃，我觉得，问案时间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妥当……

部长刑警：嗯？怎么，你还在啊？还不快去叫老太婆来！

警部：不过，女儿被杀以后，恐怕她再也无法眉飞色舞的接受电视专访了吧！

部长刑警：正好给她一点教训！也不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还四处招摇；看吧！女儿死的这么惨。

刑警：（手足无措）总……总之我去叫他们来。

部长刑警：你从刚才在磨蹭什么啊！嗯，慢着，对了！先叫死者老公来。

警部：为什么？老长。

部长刑警：主任，再怎么想，都是被害人的老公最可疑。毕竟是那个女市长的女儿嘛！肯定成天鼓吹女权，不烧饭、不洗衣、搞错权利的意义，光明正大的搞外遇，我行我素，不把老公当一回事，还仗着自己的母亲是市长拿乔。她那没出息的老公每天受窝囊气，常年积怨之下，就忍不住干掉老婆啦！

警部：（目送前去传唤的刑警）原来如此，是有这种可能。

部长刑警：铁定是这样！把头割下来带走，正是恨被害人入骨的证据！只有老公会干这种事啦！

部长刑警：哦！总算来啦？你是水田康昭先生对吧？

水田康昭：是、是的。（手足无措）是……是真的吗？我太太被杀的事……

警部：我们正想请你认尸。（指着横卧在地的无头女尸）请到这边来。

水田康昭：啊！啊……（奔向尸体）显枝，显枝！啊！天啊！你死的好惨啊！

部长刑警：（一脸狐疑）喂！

水田康昭：是谁干的？下手这么狠……刑警先生，是谁？凶手是谁？还没查不出来吗？

部长刑警：我说你啊，为什么立刻知道这是你太太？

水田康昭：咦？什么意思？

部长刑警：还用得着问吗？这具尸体没有头部耶！头被割下了，而且到处找不到。

水田康昭：咦？怎么会？头还没找到吗？啊！好可怜！刑警先生，请快点替她找回来吧！至少让我太太留个全尸进棺材啊！

部长刑警：你有没有听我再说话啊？听清楚了，为什么你一看到这具无头女尸，就哪呢个笃定是你太太？太奇怪了吧！你该不会早知道她被杀了吧？

水田康昭：（求助的视线在警部及刑警身上移动）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部长刑警：还能有什么意思？你装的满脸悲伤，其实是杀妻凶手吧？是不是啊？

水田康昭：别……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要杀我太太？别胡说了，你有什么根据？

部长刑警：所以我从刚才就在问了啊！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啊？明明没有头，为什么你知道这具尸体是你太太？因为你早在警方通知之前，就已经知道她死在这里了！为什么你能事先知道？答案很简单，因为人是你杀的。对吧？我说的没错吧？

水田康昭：胡说八道！（不敢置信）你是认真的吗?我是从身材认出来的！

部长刑警：身材？

水田康昭：没错，这种娇小却完美的比例，小而坚挺的乳房，错不了，一定是显枝。话说回来，刑警先生又怎么知道这是水田显枝？

警部：从她身上的驾照得知的。

水田康昭：原来如此。但刑警先生从未见过我妻子吧？换句话说，你们是从驾照上的姓名来猜测她是水田显枝，是依据消极的根据所做的判断。

部长刑警：怎么？那你说的身材就是积极的根据啰？

水田康昭：当然啊！我每天晚上都对这个身体疼爱有加，不可能认错。

刑警：（战战兢兢）既然他这么有自信，应该可以相信他吧？

部长刑警：（冷冷地）啰嗦！你闭嘴！

警部：算了，这件事暂且略过，改问别的问题吧！

部长刑警：（极为干脆地）也对。有没有人对你太太心怀怨恨啊？

水田康昭：会有吗？我太太这么美，人又爽朗，每个人都喜欢她。

部长刑警：但是她现在被杀啦！钱包里的现金还在，不会是抢劫杀人。她曾提过工作上发生问题吗？

水田康昭：完全不曾。

部长刑警：你太太会不会另有男人啊？

水田康昭：你是说她外遇？不肯能的，我每晚都那么疼爱她！

警部：知道了、知道了！你很厉害，很了不起！就算你太太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说不定有男人单恋她啊！怎么样？有没有听过这一类的风声?

水田康昭：会有吗？至少我没听过。

部长刑警：你自己呢？

水田康昭：咦？什么意思？

部长刑警：我在问你是不是另有女人！说不定是你的外遇对象妒火中烧，才杀了你太太的。

水田康昭：我才没搞外遇，根本没那种必要。因为我太太是个美女，虽然娇小，却凹凸有致！

部长刑警：你又要说你每晚都疼爱她，是吧?

水田康昭：没错，而且热情如火。

部长刑警：够了！要是你想起什么，请立刻联络我们。啊！对了，今天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你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水田康昭：咦？这是什么意思啊？

部长刑警：还问？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你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有谁可以证明？

水田康昭：啊！难道你还在怀疑我？太过分了，我已经一再强调我有多么深爱妻子了啊！

警部：别生气，别生气！只是形式上问一问。

水田康昭：五点下班后，我和我的同事一起去小酌两杯；回到家时应该是八点了。

部长刑警：嗯……这调查后就知道。主任，还有什么问题吗？

警部：你太太有无任何身体上的特征？比方装了假牙之类的。

水田康昭：没有，我太太的牙齿就像珍珠一样美丽，可以去怕牙刷广告了。

待警部点头之际，刑警扁领着水田康夫离去。

部长刑警：哎呀！不愧是主任，很敏锐啊！是那件走私案吧？

警部：对，（有些暗自得意）我正好想起那件案子才问的。当然，那件走私案和这件杀人案应该没有直接关系，但或许手法有相似之处也说不定。

部长刑警：话说回来，那件案子还真像漫画啊！伪装成柬埔寨来的难民，漂流到……是哪里？九州的某个地方吧！然后在被送到收容所的途中集体脱逃；后来逮住其中一人加以调查后，假牙里竟然埋着钻石原石。哇哈哈哈哈！真好笑，简直跟漫画一样！

警部：你知道那些集体脱逃的走私贩本来是躲在A市吗？

部长刑警：不，这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是真的吗？

警部：对。不过抓到人时，钻石似乎已经被处理掉了；听说是交给以A市为地盘的“古田帮”分子。

部长刑警：哦！那个作古田帮啊？也就是说，他们把走私来的钻石当成资金来源啰？

警部：应该是。不过调查那个接头的人，却搜索不到关键的钻石；逼问他藏到哪里去了，那个人——那小子叫羽鸟——硬说是一个叫横井的小混混偷走了。

部长刑警：那个叫横井的家伙又是谁？

警部：自称是侦探，应该是有钱什么都做的那种“万事通”，听说他也接一些肮脏工作。

部长刑警：那个横井也调查过了吗？

警部：嗯，不过连块钻石渣也没找到。

在刑警的带领下，出现了一对半老的男女；由于被警部及部长刑警挡住，从半老男女的位置看不到尸体。

部长刑警：哦！这不是市长吗？感谢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前几天您在电视上的演说我已洗耳恭听，实在是感动万分啊！尤其是您说到“今后女人也要努力贡献社会”那一段，更是深深打动了我。

唐岩孝子：（不耐烦地甩开手）刑警先生，我女儿被杀的事是真的吗？真的没弄错？

部长刑警：是的，很遗憾，刚才她先生已经确认过遗体了。

唐岩孝子：是吗？（傲然地耸了耸肩）那我女儿是怎么死的？

部长刑警：是这样的，工友来锁停车场大门时，发现了令嫒地遗体，似乎是被勒死的；应该是

警部：正要上车时被袭击。凶手杀害令嫒后，不知何故，又割下令嫒地头颅。

唐岩孝子：什么（瞪大眼睛）

部长刑警：更难以理解的是，凶手竟然把头带走了。

唐岩孝子：太可怕了！（倚向身边的丈夫）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这种罪大恶极的事，竟……竟然发生在我的城市里，而且竟然发生在我女儿身上！（愤概地）警察到底在做什么？

部长刑警：这件案子又不是因我们而起的。

唐岩孝子：你们这些米虫！（指着部长刑警的鼻尖）税金小偷！

部长刑警：哦？竟然说得这么难听？！市长，您话是这么说，但米虫和税金小偷这一点应该是彼此彼此。

警部：（打断部长刑警）很抱歉，我们会全力以赴进行调查，一定会拿出成果给您看的。另外想请教唐岩市长，今天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您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唐岩孝子：什么?(上半身往后仰)你……你这是什么话！光是无能已经难以原谅了，竟敢怀一道我头上来！（扑向警部）竟敢怀疑我！

刑警：（从背后架住孝子）这是形式上问问而已，请冷静下来！市长，请冷静！

部长刑警：（可以扬声说道）切！真是的，是谁投票给这种歇斯底里的女人啊？比起市长的位子，笼子还比较合适她嘞！

唐岩修造：（原本手足无措，却突然愤然说道）你……你刚才说什么？说了什么？没，没礼貌！怎么能这样说我的宝贝老婆！说话放尊重一点！

部长刑警：（满不在乎）哦！原来唐岩先生人在这里啊！应为你存在感实在太薄弱了，我还以为是幽灵呢！拜托你好好调教这只猛兽。正好，我也来问问你的不在场证明。今天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您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瞥了在刑警怀中奋力挣扎，张牙五爪地朝部长刑警踢踹地孝子一眼）我话说在前头，别跟我说你和你太太在一起，亲人的证词本来就无效了，更何况这种没有半点辨识效果地证词。

唐岩修造：（愤慨地）我没有必要回答这种无礼地问题！孝子，我们回去！

唐岩孝子：（从刑警怀中挣脱，攀住丈夫地手臂）老公，我不甘心！（哭喊）被这种无能，愚昧无知地白痴欺负！

唐岩修造：（一面搂着老婆退场，一面说道）你们会后悔的！我话说在前头，A警署的署长是我的伯父的堂妹的公公从前手下员工的邻居！孝子，我们走！

部长刑警：不交代清楚不在场证明，到时候后悔的是你们！啊！走掉了，这些人真没有幽默感，对吧，主任？

警部：（拍拍刑警的肩）待会儿你去问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刑警：咦？（一脸不解）呃，“他们”指的是……

部长刑警：当然是市长和她老公啊！

刑警：我（泫然欲泣）……我去问吗？

警部：交给你啦！

警部与部长刑警迅速退场，茫然呆立的刑警带着求助的眼神环顾四

周，视线移到了横卧于地的无头女尸身上——

迅速落幕——

第二幕第一颗头颅与第二具胴体

（三月十一日星期三）

角色

栗山千秋——超市店员

栗山悟——千秋之夫

伊贺上千春——千秋之妹

伊贺上巧——千秋之父

伊贺上佑子——千秋之母

横井让二——万事包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

公园。除了树木、长椅及厕所等背景，尚可看见远望用背景上的超市；时间为下午三点。

布幕升起后，长椅旁躺着一名身着超市店员制服的女人，头部覆盖着灰色布块，那部分融入背景色之中，看来像是缺了头；她的枕边放了一个装着人头大小之物的不透明塑料袋。

三个男人围着于横卧的女人身旁；以观众的角度看来。右侧是警部，左侧是部长刑警。

部长刑警：（朝着站在中央的男人故作亲昵的说道）哎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拜见大名鼎鼎的横井老弟啊！

横井让二：这话是什么意思？刑警先生。

部长刑警：听说你赚了不少钱啊！靠某种闪闪发光的石头……

横井让二：可不可以别再说了？前阵子我也对别的警察说过，我不知道什么钻石不钻石的，这件事已经证明过了。

部长刑警：哦！这么一提，听说已经去搜过你家了嘛，不过啊，不在你家并不能证明什么，只要交给这个（竖起小指）保管就行了啦！

横井让二：我可以回去了吗?

警部:好啦,不必那么着急，我们想慢慢听你说明呢!

横井让二：没什么好说明的。我只是碰巧经过这个公园，发现了这具尸体而已；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所以才报警，我已经尽了市民的义务了。

部长刑警：哦！那还真是大恩大德感激不尽啊！

横井让二：我没其他的话可以说了。

部长刑警：为什么？为什么？还有很多可以聊的吧！比方说横井老弟，你在这种时间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横井让二：这种时间？现在是大白天耶！我出来散散步，有什么好奇怪的？

警部：（摸着下巴）你的事我略有耳闻，你妹妹好象就是RAK电视台的记者横井麻里嘛！

部长刑警：哦？那个美女啊？

横井让二：（心浮气躁）我妹妹的事不重要吧！

警部：那倒是，听说你是干侦探的？

横井让二：那又如何？

警部：一般没工作的时候，不都会睡到傍晚吗？

横井让二：我偶尔也会早起——

警部：这个公园啊，虽然离超市很近，但是每过中午，还真的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直到放学时间才会有人经过。

部长刑警：而且离你的窝又很远。喂！横井老弟，要说平时睡到日上三竿的你会特地早起，大老远来到这个空无一人的公园游山玩水，连小学生都会嗤之以鼻，不当一回事咧！

横井让二：慢着！你们不会以为是我杀了这个太太吧？我真的只是经过这里……

部长刑警：啊哈哈！你说“太太”？我说横井老弟啊，你怎么知道被害人是有夫之妇啊？嗯？

横井让二：（露出暗叫不妙的表情）我就是这么觉得，不行啊？

警部：（打量横井的脸孔）你知道被害人的姓名吧？

横井让二：不…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

警部：你应该知道，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吧！因为你正在调查被害人，没错吧？

横井让二：（神情慌张）我才没有——

部长刑警：别在狡辩了！你跟踪被害人，对吧？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这代表你看见了案发现场，当然也看见了凶手的脸，但你却坚持只是发现尸体，是为了包庇凶手？还是你就是凶手？

横井让二：慢着，这根本是胡说八道！

警部：你知道被害人的名字吧？

横井让二：（不清不愿的点头）对，她叫栗山千秋，是二十八岁的（忿忿不平地）有.夫.之.妇。

警部：你为什么跟踪她？外遇调查？

横井让二：（稍微犹豫）对，差不多啦！

部长刑警：这么说来，委托人是她的老公咯?

横井让二:喂，饶了我吧！（发起脾气来）委托人是绝对保密的！

警部：好吧！还有呢？

横井让二：还能有什么？（一脸困惑）真的只有这样。喂，刑警先生，饶了我吧！的确，我是在调查这个太太，这我承认；但我没看见杀了这个太太的人，当然也不是我杀的，我到这里时，她（指着横卧在地的尸体）已经变成无头尸体了。

部长刑警：不过啊，横井老弟，你怎么知道这具尸体就是你在跟踪的栗山千秋？如你所见。没有头耶！

横井让二：（一时踌躇，却又立刻挺起胸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栗山太太，只是她穿这那间超市的制服，这里又是栗山太太回家时的必经之路，所以我才认定她是栗山太太，如此而已。

此时，刑警出现。

刑警：家属已经到了。

警部：知道了，带他们过来。

横井让二：（一面看着退场的刑警）喂！我可以回去了吧？

警部：今天就先放你回去，要是你想起了什么能主动通知我们，就感激不尽啦！

横井并未答话，便行离去，退出舞台前，他停下脚步，从口袋中拿出香烟火；抽了一口，便露出享受香烟滋味的放松表情，接着叼着香烟快步退场。

部长刑警：你觉得如何？主任。

警部：那小子还有所隐瞒。

部长刑警：我也有同感。

警部：不过，他和前一件及这一件凶案有多少关联，还说不准。

部长刑警：话说回来（窥探尸体枕边的塑胶袋），搞不好会变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咧！

警部：是啊！

部长刑警：又是头被割下来，本以为这次留下了头颅，（再次往塑胶袋中窥探）谁知竟是昨天那位被害人水田显枝的脑袋。

警部：欸，主任，昨天的凶杀案和今天这一件，应该是同一个凶手干的吧？

警部：嗯，因为昨天水田显枝被带走的头颅丢在这里。

部长刑警：这么说来，凶手就是具备杀害水田显枝和栗山千秋两人动机的人。唉，这就算了；最让我搞不懂的是，凶手昨天特地割下水田显枝的头颅带走，为什么今天却随便把头扔在这里？

警部：只能说无法理解，一般凶手都会希望尽快离开凶案现场吧？但他却冒着留在现场的风险，特地把被害人的头割下来；这一定有相当的迫切理由。

部长刑警：对，正是如此。

警部：（窥探塑胶袋内部）比方说，被他带走的头颅之中埋着仿造成假牙的钻石。

部长刑警：（敲了下手）这方向不错！也就是模仿那件假难民走私案；这么一来，横井那小子就可疑啦！

警部：不过，水田显枝的头部看不出有任何异常，唯一有变化的，（一面窥探塑胶袋，一面歪着脑袋）就是她的头发，被剪得又短又难看，这是凶手干的吗？

部长刑警：（满不在乎）应该是吧！我看过水田显枝生前的照片，是一头漂亮的长发。

警部：凶手为什么要将水田显枝的头发剪得这么丑？

部长刑警：（兴趣怏怏）谁知道？只是心血来潮吧！比起头发，脑袋本身才是问题啊！

警部：嗯，水田显枝的头部好牙齿当然都调查过了，却没有任何机关在里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部长刑警：说不定机关不是在水田显枝的头颅里，是在这次被带走的栗山千秋脑袋里咧!

警部：但若是如此，凶手又为何带走水田显枝的头颅？

部长刑警：关于这个问题，主任，我有的想法——

此时，刑警带着三名男女出现。

部长刑警：呃，你们是……？

栗山悟：我是栗山千秋的丈夫，请问，刑警先生，我太太真的……呃，这个，就是……死了……不，被，被杀了吗？

部长刑警：（无视栗山悟）那边那两位呢？

伊贺上巧：我是千秋的父亲。

伊贺上佑子：我是她母亲，刑警先生，我的女儿在哪里？请让我看看千秋！

部长刑警：不不不，女人家还是别看比较好，毕竟整个脑袋都被割下来了。

伊贺上佑子：整个脑袋都被割下来！（尖叫的同时，两眼翻白并昏倒）

伊贺上巧：喂，喂！佑子！（抱住妻子）振作点！喂，醒醒啊！

警部：总之，请先生来看吧！（将栗山悟带至尸体旁）怎么样？啊！请别碰那个塑胶袋，里面装的是头颅。

栗山悟：头颅！（大叫）千,千秋的……头，头颅……（说不出话并昏倒）

警部：不是，这不是你太太的头颅。咦？哈喽？栗山先生？哈喽？伤脑筋。

部长刑警：真窝囊的老公。没办法，现在只有请爸爸来做个了断。

伊贺上巧：我…我来吗？（畏缩不前）可…可是……

部长刑警：没完没了耶！喂！快过来！（拖着伊贺上巧）看清楚啊！

伊贺上巧：啊！啊！啊！等…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被拖曳之下，放开了抱在怀中的妻子）

警部：如何？

伊贺上巧：（深呼吸）我想应该是千秋。

部长刑警：应该是?你不能确定啊?

伊贺上巧：呃，因为没看到脸……（慌忙说道）啊！呃，你，你该不会也要我看看这颗头颅……

警部：不，这颗头颅不是你女儿的。

伊贺上巧：什么意思？

部长刑警：这不用你管。老先生，今天中午到下午两点之间，你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伊贺上巧：做什么事？我在家里工作，我们家是开印刷厂的。

警部：哦？那你太太也是？

伊贺上巧：对，我们一直在一起工作。

警部：冒昧请教，只有你和你太太两人吗？有没有其他人能证明？

伊贺上巧：我们有三个员工，可以去问他们。

警部：那……（指着昏倒的栗山悟）女婿也在一起？

伊贺上巧：不，他在别的地方工作。

警部：你知道栗山先生今天中午到下午两点之间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吗？

伊贺上巧：不清楚，请询问他本人。

部长刑警：（拍打栗山的脸颊）行不通，他就是不醒过来，算了，等一下再问。对了，老先生，你对水田这个姓氏有印象吗？

伊贺上巧：水田？没有耶！

部长刑警：你的亲戚朋友中，没人是这个姓氏吗？

伊贺上巧：（思考片刻然后说道）没有。

警部：那姓唐岩的呢？

伊贺上巧：唐岩吗？咦？和现在的市长同姓耶！

警部：你和市长有私交?

伊贺上巧：不，怎么可能？只在电视上看过。

警部：那你的太太呢？有听她提过认识这两个姓氏的人吗？

伊贺上佑子：（宛如欲打断丈夫的回答一般，突然从昏迷状态清醒，站了起来）完全没印象。

部长刑警：喂喂喂！连你岳母都醒了，你要（踹了昏倒的栗山悟一脚）睡到什么时候啊！

栗山悟：（迅速起身）我对水田和唐岩这两个姓氏也没印象，我想内人应该也是。

部长刑警：对了，先生，你知道你太太搞外遇吗？

栗山悟：咦？她果然有外遇啊？对方是谁？什么来头？

部长刑警：咦？你不知道啊？奇怪了，你不是雇佣侦探调查你太太吗？

栗山悟：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这么做。

警部：这是一个叫横井的侦探告诉我们的。

栗山悟：那个叫横井的是谁我不知道，反正我没雇佣过侦探这一类偷偷摸摸的家伙。的确，千秋自从到超市兼差当收银员以后就变的不太对劲，我心里是有怀疑；但我敢发誓，我绝对没雇佣侦探这类鬼鬼祟祟的人，真的。

部长刑警：这可怪了，那横井那小子是被谁雇佣的？算了，最后请教你，今天中午到两点之间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栗山悟：我一直待在公司，忙得很，连午餐都没空吃。

警部：还有一个问题。（依序扫视栗山悟，伊贺上巧及佑子）有没有人怨恨栗山太太？或是她在交友，工作关系上发生过纠纷？你们曾听过这一类的风声吗？

栗山悟：

伊贺上巧：（异口同声）不，完全没有。

伊贺上佑子：

在刑警带领之下，栗山悟，伊贺上巧及佑子三人退场。

警部：真是一头雾水，假如相信家属的证词，便代表没人有杀死栗山千秋的动机，她和昨天的被害人水田显枝也没有任何关系。

部长刑警：主任，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呢？

警部：（怫然不悦）我并不是说丧气话啊，老长，只是我开始怀疑这件案子是不是杀人狂犯下的不特定杀人。

部长刑警：你也不能做这种像漫画情节一样的猜测啊！主任，听好了，像这种乍看之下无法理解的案子啊，只要说破了，往往出乎原料的单纯。

警部：怎样个单纯法?

部长刑警：凶手是横井，绝对错不了，至于动机嘛，就是为了夺回他藏起来的钻石，才杀害这些女人并割下头颅。

警部：喂喂喂！老长，这话不是刚刚才说过吗？水田显枝的头部没有半颗假牙，更没埋藏钻石原石。

部长刑警：所以啊，是横井那小子搞错了。

警部：（声音高了八度）搞错了？

部长刑警：没错，听清楚了，事情应该是这样：横井必须把从作古田帮瘪三哪儿偷来的钻石藏起来，不能放在自己身上；因为他怕警察来搜，更怕作古田帮报复。毕竟要是被逮捕的时候东西在手上，就没得狡辩了。所以——我大胆推理，横井的这个（竖起小指）应该是干牙科的。

警部：（语带讽刺）与其说是大胆推理，倒不如说是突发奇想啊！

部长刑警：（毫不在意）于是横井的女人便遵照横井的指示，将钻石藏在病人的假牙里。本来横井那小子想等风头过了再说，但他突然急着用钱，必须立刻将东西回收。

警部：（正色说道）所以他为了收回钻石，将水田显枝杀害了？

部长刑警：（斩钉截铁地）没错。不过，他的女人传话的方式太差劲，导致横井搞错了回收对象，水田显枝的脑袋里根本连快钻石渣也没有；所以他又慌忙杀害了真正的回收对象栗山千秋，把头颅给带走。（得意洋洋地）如何？

警部：（点头）原来如此，（频频佩服）原来如此！

部长刑警：（志得意满）对吧?对吧？

刑警：（返回并走进警部与部长刑警）假如是这样，横井为何特地将水田显枝的头颅带来这里，放在栗山千秋的身体旁呢？

部长刑警：笨蛋！这种事用屁股想也知道。既然水田显枝的脑袋里没藏钻石，他留着做什么？不但占空间又危险，当然的处理掉啊！

刑警：可是，要处理，随便找个地方丢就好了啊！

部长刑警：呃！（一时语塞，连上却又立刻放出光彩）横井那小子一定是期待自己这样做能扰乱调查方向啦！你看，身体旁边放着另一具尸体的脑袋，感觉上就显得别有用意嘛！

刑警：（一脸不满）是吗？那水田显枝的头发为何会被剪得这么丑？

部长刑警：（冷冷地）当然是他一时兴起啊！

警部：对了，唐岩市长夫妻昨天的不在场证明呢？

刑警：是！他们两人都出席了姊妹市留学生欢迎典礼，不在场证明十分完美。

部长刑警：不用管那个凶恶的老太婆了，主任，赶快把横井那小子抓起来吧！

刑警：呃，其实，栗山千秋的妹妹来了……

部长刑警：妹妹？不用不用！真凶都确定是横井了，妹妹的证词根本派不是用场！

刑警：那要怎么办？人家都特地来了，难道什么都不问就请她回去？

警部：（思索过后）是啊！那你随便问些话打发她吧！

刑警：（一脸高兴）咦？我问吗？真的可以吗？

部长刑警：（眼尖地）嗯？慢着，你很高兴嘛！

刑警：（动摇）咦？没……没有啊！

部长刑警：你在隐瞒什么？（恶狠狠地低声说道）快说！

刑警：我没隐瞒什么啊！只是想到能和伊贺上千春说话，就觉得很兴奋。

部长刑警：（瞪大眼睛）什么？伊贺上千春？那个AUTV的主播吗？你这白痴！（朝刑警挥拳）发什么春啊？伊贺上千春小姐来了，为什么不早说！

刑警：（抱头鼠窜）可…可是……我明明就……

警部：（坐立不安）你还在干嘛？快请伊贺上千春小姐过来啊！

刑警慌慌张张地退出，随后立即领着一名女子出现。

部长刑警：（眉飞色舞）哎呀！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这种又脏又乱的地方，请请请。

警部：（小声对刑警说）你在干嘛？快去买签名版！啊！记得报公费！

刑警退场。

部长刑警搂着以手帕掩面的伊贺上千春。

伊贺上千春：是……是真的吗？我姊真的被杀害了?啊……可怜的姊姊，她甚至还没生孩子啊！

部长刑警：请节哀顺便。唉！真的是太狠心了，这种暴行横行天下，哪还有什么社会正义？哪还有什么青天？话虽这么说，假如没发生这种事，我也无缘拜见，真让我心中五味杂陈啊！哎呀呀！你还比电视上美多了。

警部：（瞪着部长刑警，草率询问）请教一下，你知道令姊有无被人怨恨吗？

伊贺上千春：（擤了把鼻涕）没听说过！

警部：令姊可有和她丈夫以外的男人走的很亲近？

伊贺上千春：不，没有，应该没这回事。这类事情，姊姊对我还挺坦白的。

警部：（正色说道）这可怪了，不管雇佣横井的是谁，那人一定是有某种才会要他调查栗山夫人的啊!

部长刑警：主任，你在说什么啊？横井说在调查被害人行踪，一定是胡编出来的啦！根本没人委托他调查，因为他就是凶手啊！

警部：嗯，对喔！（突然抬起脸来）不，若是这样，横井为何要特地成为栗山夫人的尸体发现者？假如是他杀了栗山夫人，快点离开现场就好了，不需要报警啊！

部长刑警：一定是为了混淆我们的视听！当然，他没能迷惑我就是了，反正只是外行人的小聪明。

警部：伊贺上小姐，今天中午到下午两点之间，请问你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部长刑警：咦？主任，你真是的！千春小姐的不在场证明不必问吧？真是不识相！

伊贺上千春：我一直（抽抽噎噎）待在电视台。

警部：你对水田或唐岩等姓氏有印象吗？

伊贺上千春：没、没……没有，完全没有。啊！请等一下，水田没有，（又擤了一回鼻涕），但是唐岩市长我曾在电视上专访过。

部长刑警：哦！那个神经错乱的老太婆啊！虽说是工作，还真是辛苦你了。哎呀！能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是你的忠实观众，总是定时收看喔！真的。你的脸和声音都比电视上更美；不管实在无聊的新闻，由你来报导，就添了份难以言喻的趣味，说来真是不可思议啊！

伊贺上千春：新闻！（瞪大眼睛）对，对啊！（惊慌失措）我是主播耶！啊！怎么办？欸！欸！刑警先生，我姊这案子也会上地方新闻吧？

部长刑警：是啊！照理说会上的。

伊贺上千春：啊！怎么办？（跪地大哭）我…我负责播报今晚六点半的时段耶！我该怎么办？我没办法读稿，姊姊被杀的新闻稿，我死都读不出来的！啊！呜啊啊啊！

部长刑警：别担心，（扶起伊贺上千春）代替的人多的是。不不不，我的意思可不是说足以取代你的优秀美女到处都是喔！你是独一无二的。只不过电视台总监也不是没血没泪，一定会找人代替你的。再不然，我可以替你交涉啊！交给我吧，哇哈哈！（牵着伊贺上千春的手，迅速退场）

警部也慌忙尾随部长刑警及伊贺上千春而去，舞台上变得空无一人。随后，拿着签名版的刑警出现。

刑警：主任，我买来了！老长的份……嘿嘿嘿，还有我的份，总共三张……主任？主任？咦？人呢？老长？千春？大家……咦？大家到哪儿去了？——

落幕——

第三幕第二颗头颅与第三具胴体

（三月十二日星期四）

角色

村上美佐——A高中一年级生

松江裕次——美佐的学长

村上茂昌——美佐之父

村上京子——美佐的继母

入来恒代——美佐的亲生母亲

池一彦——恒代的同居人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

空地，背景是两层建筑的住宅，时间为清晨五点。

布幕升起后，舞台越发明亮，却为完全亮起，只有中央部分打着圆形灯光：一个身着水手服的女孩横卧在地，头部覆盖着褐色布块，那部分融入背景的黑暗之中，看来像是缺了头。

身着水手服的尸体枕边放了一个装着人头大小之物的不透明塑料袋；警部及部长刑警隔着少许距离围绕于尸体旁，两个人皆一反常态地盘着手。

警部：（怒声说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部长刑警：（怒声说道）我才想问咧！

警部：昨天不见得栗山千秋的头颅（指着尸体枕边的塑料袋）出现了，但关键的钻石在哪里？栗山千秋是有两、三颗蛀牙，但没半颗假牙；里头别说是钻石了，连颗弹珠都没藏！（更加粗声说道）而且又多了一具新尸体，还是无头尸体，头颅又被凶手带走！这么说来，老长，（明知故问）钻石原石其实不是埋在水田显枝及栗山千秋的牙齿中，而是在第三个被害人村上美佐背被走的脑袋里啰？

部长刑警：（可怜兮兮地）别这样刁难我啦！我已经查过了，别说假牙，村上美佐连颗蛀牙也没有，这几年也没上过牙科。不过，（突然转为怒声）主任昨天还不是赞同我的想法？

警部：总之，（依旧愤愤不平）横井钻石这条线该被放弃了！听好了，老长，或许你认为这像漫画剧情，但我们真的必须开始认真检讨杀人狂不特定杀人的可能性。

部长刑警：是啊！毕竟除了被害人都是女性这点外，她们彼此之间既无共通点又无交集，年龄和职业也互不相同。前天的水田显枝二十三岁，是小学老师；昨天的栗山千秋二十八岁的主妇，兼差当收银员；今天的村上美佐竟然只有十六岁，还是个高中生。

警部：（武断地）一定是心理变态，而且还是以割为荣的变态。哦！不只如此，（屈身窥探塑料袋内部）栗山千秋的头发被剪得既短又不整齐，和上次水田显枝的头颅一样；看来这个凶手有些奇怪的癖好。

部长刑警：这是A市史无前例的大猎奇案啊！

警部：（起身）不快点逮捕，社会大众又要啰里啰嗦了。

部长刑警：勒死后割下头颅的手法是共通的，说不定这就是关键。总之，立刻把嫌疑人的名单列——不，（突然摸起下巴）慢着，主任，等等喔！说不定凶手的企图，就是将我们引导到这个方向上！

警部：什么？什么意思？哪个方向？

部长刑警：就是（心浮气躁）让我们认为是心理变态干的啊！

警部：你在说什么啊？老长。看看这个情况，当然是心理变态干的啊！哪还有其他的可能？

部长刑警：（浮现大胆的笑容）看吧？主任也完全中了凶手的计。听好了，有三名女性惨遭杀害，凶手显然是同一个人，但三名被害者间却毫无关联；我们目前最大的障碍，就是找不到拥有同时杀害这三个人动机的人——关键就在这里。

警部：（怫然不悦）不需要什么动机，因为凶手是变态，或者他有某种疯子的逻辑吧！

部长刑警：（从容不迫）先听我说！假如昨天和前天的两期杀人案都是障眼法呢？

警部：（态度谨慎）什么意思？

部长刑警：凶手其实并没有杀害水田显枝及栗山千秋的动机，却又杀害村上美佐的动机。

警部：什么？

部长刑警：换句话说，凶手真正想杀的，是这个村上美佐；但若是只杀她一个，有动机的自己立刻会被怀疑，因此他为了隐藏真正的动机，便是先杀了水田显枝及栗山千秋来布局。

警部：（不敢置信）你脑筋究竟正不正常啊？老长，你根本没资格说别人的假设像漫画嘛！为了隐藏自己的动机而杀害毫不相干的女人？这比时下的漫画更为荒唐无稽。

部长刑警：（满不在乎）哎呀！听我说完嘛！听好了，照这个假设，就能明白凶手割下被害人头颅的理由了。也就是说，凶手藉由将第一个脑袋放到第二具身体旁、第二颗脑袋放到第三句身体旁，来强调这一连串案子都是同一人犯下的。

警部：（正色道）哦！

部长刑警：懂了吧？假如我们没判定这三件凶杀案都是出于同一人之手，对凶手而言就没有意义了；因此，凶手才大费周章地割下脑袋并交换位置。（得意洋洋）如何？很完美吧？

警部：嗯。

部长刑警：我就说嘛！呵呵！好！接下来只要知道杀害村上美佐的是谁，真相就大白啦！

警部：不过啊，老长，我懂你的意思；但照你这么说，要是——

此时，刑警领着一名男子出现。

刑警：呃，这位是发现尸体的松江先生。

部长刑警：哦！是吗、是吗？（心情大好）很好、很好，请到这边来。呃，松江裕次先生是吧？（虚情假意）你是高中生吗？

松江裕次：不是，（态度不悦）我这个月就毕业，而且已经被加油站录用了。别装出那种恶心的声调！

部长刑警：哦！是吗、是吗？这么说我可以把你当社会人士对待咯？（讪笑）要是高中生，就得稍微手下留情啦！

松江裕次：（有些不痛快，但又自我调适）我是不知道你要留什么情啦，刑警先生，但现在不是和我聊天的时候吧？快把杀了美佐的家伙抓起来啊！这才是你的工作吧？别浪费我们纳税人的血汗钱，快去做事吧！

部长刑警：（虚情假意）是、是！我们当然会全力以赴的，小少爷！所以呢，小少爷，假如您肯回答我们几个问题，那可就感激不尽啦！

松江裕次：我很忙，和你们这些抓抓违规就能混饭吃的条子不一样。

部长刑警：咦？奇怪了，（装模作样）你不是社会人士吗？协助调查是一般市民的义务耶！学校没教吗？

松江裕次：啰嗦！真是的，到底想问什么啦！

部长刑警：先问你大清早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松江裕次：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部长刑警：（露出凶狠眼神，低声威吓道）好好回答我问的问题！小少爷。

松江裕次：（嘟起嘴来）算了，反正你们早晚会知道的，我是来见美佐的，（指着背景的两层楼高住宅）平常她爸妈熟睡后，她就会从二楼的房间下来。

部长刑警：原来如此，你们平常都这样幽会啊！

松江裕次：幽会？大叔，你还真是老古板耶！

部长刑警：（威吓之色越发浓厚）废话不必说，然后呢？

松江裕次：然后？（耸肩）今晚本来也要碰面的，但我再怎么等，美佐都没出现，我觉得奇怪，走到这里来，却发现她倒在地上。

部长刑警：哼！要说谎也得先打个草稿啊！少爷。

松江裕次：什么？你倒说说看，我什么时候说谎了？

部长刑警：谎话连篇啊！不是你再怎么等，她都没来；而是她来了，却被等在这里的你给勒死了吧？勒死她以后，你又割下她的头带走。（一口气说完后，低声威吓）你把村上美佐的头拿到哪里去了？

松江裕次：你在讲什么鬼话啊？（愤慨地）你的意思是我杀了美佐？大叔，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部长刑警：去你的！杀了三个女人还割掉她们头颅的家伙才是脑袋有问题，你这个疯男人十八年！

松江裕次：什么？（神态慌张）慢…慢着！什么？你说什么？什么三个女人？你到底在讲什么？

部长刑警：看来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啊！听好了，你是杀害村上美佐的头号嫌疑犯。啰嗦！（威吓张口欲言的松江裕次）闭上嘴巴好好听！你和被害人有一腿，又是头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一般只要满足其中一个条件就很可疑了，你却两个都满足，当然是目前最可疑的人。闭嘴，好好听我说！（再次威吓张口欲言的松江裕次）听好了，不管媒体再怎么批评，警视总监会不会丢官，你都是最可疑的。我看你搞不清楚状况，才好心告诉你。喂！小弟弟，这三天来有三个女人被杀，每个头颅都被割下来，当然是同一个凶手干的；既然村上美佐或许是你杀的，剩下的两个当然也可能是死在你手上的。不管你再怎么否认，警方就是会怀疑你，媒体说不定也会嗅到这个消息。这些你到底懂不懂啊？白痴小鬼！喂！你要说大话可以，但不考虑自己的立场再说，到时后悔的你！别寄望少年保护法。杀了三个人，运气不好是死刑，运气好也是无期徒刑；等到特赦的那一天，你都已经成了中风老人啦！自己好好想想吧！懂了没？蠢蛋！

松江裕次：（气势大减）就算你这么说，（手足无措地向警部及刑警求助）没做的事就是没做啊！你要我怎么办？

部长刑警：要是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回答问题时态度就老实一点！（大吼）这个白痴不肖子！

松江裕次：（捂住耳朵）我又不是大叔的……不对，刑警先生的儿子。等等，等一下！（慌忙制止又要怒吼的部长刑警）知道了，我明白了啦！讲真的，要说我是嫌疑人，太不合理了；因为还有其他更可疑的人存在。

部长刑警：哦？（探出身子）是谁啊？

松江裕次：一个叫做池一彦的家伙。

警部：他是谁啊？

松江裕次：反正这些事查了就知道，我就老实说了。美佐的老爸再婚，所以她现在的老妈是继母。

警部：哦！然后呢？

松江裕次：美佐真正的老妈，是那个入来恒代。

部长刑警：入来恒代？她是谁啊？很有名吗？

警部：老长，你不知道啊？有氧舞蹈教练啊！就是在早上的时事评论节目中穿着紧身衣跳舞的那一个。

部长刑警：哦！她啊！（兴趣缺缺）我和主任不一样，对年纪大的女人没兴趣。

警部：（尖声说道）我的兴趣不重要吧！（朝松江裕次）然后呢？

松江裕次：然后啊！入来恒代现在的男人……叫做同居人吗？就是那个叫池一彦的大叔。

部长刑警：你有什么根据说那个池一彦可能杀害村上美佐？

松江裕次：那家伙（恨恨地）老是骚扰美佐，想老少通吃。只会吃软饭的无业游民，还敢妄想吃天鹅肉！

部长刑警：嗯。（赞同地点了点头）是有点贪心……或该说是厚脸皮。

松江裕次：就是说嘛！所以我教训过他。

警部：喂喂喂！

部长刑警：（拍拍松江裕次的肩膀）了不起，男人就是要这样！没什么啦！主任，泡别人马子的人，被揍两个、三拳也是应该的啊！

松江裕次：所以啊！（斩钉截铁）一定是那家伙想泡美佐，美佐却不理他，所以他恼羞成怒杀了美佐，错不了！

警部：好，你的意见我收到了。

松江裕次在刑警带领下退出。

随后，刑警又带着一对男女出现。

警部：呃，村上茂昌先生和京子女士，对吧？两位是美佐小姐的双亲？

村上茂昌：是……是的。

警部：冒昧请教，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三点之间，两位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村上茂昌：我和内人都在家里睡觉。

警部：你没发现令媛偷偷溜出房间吗？

村上茂昌：对，完全没发现。

警部：过去令媛似乎也曾这样溜出去好几次，你都没发现？

村上京子：（抢在丈夫之前）是有隐约察觉。

村上茂昌：（慌张地）喂喂喂！

村上京子：（无视于他）那孩子与其说她早熟，还不如说是淫荡。我看肯定是她从前那个妈妈的影响吧！

村上茂昌：喂！京子！

警部：令媛常去见她的母亲入来恒代女士吗？

村上京子：以前常去。不过最近（冷淡地）那个女人的情夫开始色迷迷地盯着她，所以她好像不常去了。

村上茂昌：喂……喂！京子！

警部：你可曾听说令媛被人怨恨，或是在学校发生什么严重的问题呢？

村上京子：（这回露骨地打断张口欲言的丈夫）那个女孩会有的严重问题，应该就是避孕失败吧！

村上茂昌：（尖声说道）京子！

村上京子：（打断张口欲言的警部）干嘛啊！被开口闭口京子、京子地叫！（拿起手提包打丈夫）今天我就跟你离婚！

村上茂昌：你、你在说什么？（发出惨叫）这种时候还……

村上京子：竟然让我丢这种脸！家里发生了杀人案可是天大的丑事，教我拿什么脸去见亲戚啊？都是因为你纵容那个淫荡的女儿，把她教成一个白痴做爱狂！你家破人亡是你的事，但我该怎么办？弄脏我的户籍，（拿手提包对着丈夫又打又踹）臭男人！

村上茂昌：住手！别打了！（开始抽泣）京子，别打了！我们曾那么相爱，过去的那段日子难道付诸流水——

村上京子：你说什么梦话啊！（连踹数脚）这只米虫！白痴！

村上茂昌及京子在刑警带领下退出。京子不断地打骂丈夫，直到消失于舞台布幕后。

警部：怎么啦？老长，你不是最讨厌哪种女人吗？我还以为你会凶她一句：“不要欺负你老公！”

部长刑警：说来惭愧啊！主任，我看到那个叫村上京子的女人，就想到自己的老婆。啊！太可怕了，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警部：这事就算了，我刚才话说到一半；假如真如老长你所言，凶手是为了隐藏原本的动机而连续杀人的话，真正的动机不见得是杀害村上美佐，也许是杀害水田显枝或栗山千秋啊！比方说，凶手的真正目标其实是水田显枝，为了隐藏动机，便在杀了她之后又杀了两个人来充当烟幕弹。也有这种可能吧？

部长刑警：（正色说道）原来如此。的确，不见得最后一个就是真正目标。不，慢着喔！仔细一想，谁能保证第三件杀人案就是最后一件？

警部：（跳起来）少开玩笑了，别危言耸听啦！难道接着还会有第四件？（脸部抽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怎么可能？

在刑警带领下，出现了一对男女，女方穿着鲜艳的单色紧身衣。

部长刑警：（怫然不悦）嗯，嗯！不用说，我知道，非常清楚。你就是入来恒代女士吧？村上美佐的亲生母亲。

入来恒代：是的。（耸了耸肩）正是如此。

部长刑警：至于这一位，就是老色迷迷地盯着美佐小姐瞧的小白脸池先生咯？

入来恒代：天啊！（瞪大眼睛）真没礼貌！

部长刑警：咦？不对吗？这可怪了，我还以为是池一彦先生呢！

入来恒代：（忿忿不平）他的确是池一彦先生，可是——

部长刑警：那就没错啦！把老少通吃当成人生一大乐事的池先生嘛！

入来恒代：（不解其意而目瞪口呆）老少桶子？

池一彦：（冷冷地）恒代，我们回去，这样简直像是来被侮辱的！

部长刑警：啊！池先生，你不用担心，我们很绅士的，不会像马子被泡而怒发冲冠的年轻人一样扁你一顿。

池一彦：（满脸通红）没、没礼貌，愚弄别人也得有个限度！

部长刑警：啊？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啊！（明知故问）哪里冒犯你吗？

池一彦：（愤慨地）我要告诉你！混账！我一定会告你！

入来恒代：（撒娇）真是的，亲爱的，你在生什么气啊？傻瓜。刑警先生就是想激怒你，好让你说写有的没的啊！竟然这么轻易上当，真是傻瓜。

池一彦：（更加愤慨）什、什么叫傻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叫我傻瓜？

入来恒代：（不敢置信）你在激动什么啊？我说的“傻瓜”带有亲昵的意思啊！这点小事你总该懂吧？真是孩子气。

池一彦：（狂怒）孩子气？你还真敢讲啊！假如我是小孩，你就是老太婆。

入来恒代：（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声音变得低沉）再说一次！

池一彦：（嘲笑）还不是一般的老太婆，是个不知耻的疯老太婆！看看你自己的打扮，把一身松弛的赘肉挤到年轻女孩穿的花俏紧身衣里，真是丑八怪！（狠狠说道）丑八怪！

入来恒代：好过分！（转为哭腔）好、好过分了！

警部：（正色说道）说是说啊！池先生，你刚才说得太过分了。入来女士穿起紧身衣很好看，很性感啊！身为她的支持者，我无法原谅你的说法。

入来恒代：哇！我好高兴，原来警察之中也有懂得欣赏的人。（眼睛闪闪发亮）而且，这位警察先生（往警部身上靠）既年轻又英俊，我快神魂颠倒了！

警部：（有些暗自得意）那趁你神魂颠倒之时，顺便回答我的问题吧！

部长刑警：（佩服）真不愧是工作狂。

此时，刑警似乎听见他人叫唤，消失于舞台的一端，但没人注意到。

警部：你们在昨晚十一点至今早三点之间，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入来恒代：（愤慨地）问得好！听我说，刑警先生，我那时候正和这个傻瓜（指着池一彦）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呢！啊！我好恨，早知道他是这么窝囊的男人，就不会给他那么多零用钱了。

池一彦：哼！我也不屑拿！女人还是年轻的才好！

入来恒代：啊！你果然……（逼近池一彦）果然泡过美佐？

池一彦：是啊！我是泡过她，混账！美佐那丫头，我这么爱她，她却去倒贴那个以前混飙车族的臭小子！美佐，混账！竟然在我上她之前被杀了，太浪费了！混账啊！太可惜了！（指着入来恒代）假如被杀的是你这只老母猪就好了！你怎么不代替美佐去死？

入来恒代：这个混球！（扑向池一彦，勒住他的脖子）我要杀了你！

池一彦：（翻白眼）唔！呃！

警部：哇！冷静一点，入来女士！入来女士！（从背后架住入来恒代，并趁机在她的胸部及腹部上下其手）不可以使用暴力，不可以使用暴力！

此时，刑警脸色大变，奔上舞台。

刑警：不、不好了！主任！主任！又发生命案了！

警部：（异口同声）什么？

部长刑警：（异口同声）什么？

刑警：被……被、被（槌着自己的胸脯）被害人是祖父江道子，主妇，四十六岁，死在她家附近的菜园里；头……头、头颅又……

部长刑警：主任！

警部：嗯，（放开张牙舞爪的入来恒代）走吧！啊！你留下来。（制止欲跟上来的刑警）这两个人交给你调停，摆脱啦！

刑警：咦？我吗？（可怜兮兮地）不会吧？

警部及部长刑警一同退场。

舞台上，入来恒代仍勒着池一彦的脖子，而刑警束手无策地看着他们俩——

迅速落幕——

第四幕第三颗头颅与第四具胴体

（同为三月十二日星期四）

角色

祖父江道子——主妇

祖父江佳人——道子之夫

祖父江智寿——道子之女A大学学生

横井麻里——记者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

宽广的菜园，背景为农舍，远望用背景则是山峦。

时间为早上十点。

布幕升起后，舞台逐渐亮起。舞台中央有个身穿运动服的女人横卧在地，头部覆盖着绿色布块；那部分融入背景的草木颜色之中，看来像是缺了头。尸体枕边放了一个装着人头大小之物的不透明塑料袋。

警部伫立于尸体右侧，部长刑警正屈身窥探塑料袋内部。

警部：不用说我也知道，老长，是村上美佐的头颅吧？

部长刑警：看来是。

警部：头颅有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不，我不是讽刺你，是问有没有假牙之外的可疑之处，比方具备特征的伤口之类的。

部长刑警：完全没有。（起身）只不过——

警部：只不过？

部长刑警：头发又被……

警部：（呻吟）又被剪了？剪得既短又不整齐？

部长刑警：是的，和水田显枝及栗山千秋的头发完全一样。真是的，凶手到底在搞什么鬼？总不可能有理发的嗜好吧！话说回来，（盘起双臂）我也渐渐倾向主任的假设了。

警部：不特定杀人啊？

部长刑警：对，虽然我还没完全排除本来的隐藏动机看法，但为了隐藏真正的目的的连杀三个素不相识的人，未免太……不寻常了吧？

警部：连杀两人也同样不寻常，说不定对凶手而言，杀两个和杀三个意思都一样。

部长刑警：不过，杀的人越多，凶手被捕的风险就越大，对吧？要是风险过大，就算能隐藏动机，整体上还是划不来啊！岂不是本末倒置？

警部：唔……（盘臂仰天）果然是心理变态见人就杀而犯下的不特定杀人吗？

此时，刑警出现。

刑警：不过，凶手为何特地割下被害者的头颅？还把第一颗头颅放在第二具身体边、第二颗头颅放在第三具身体边，往后递补；这么做对凶手有何好处？

部长刑警：（嘲笑）白痴，所以才叫心理变态啊！心理变态哪管有没有好处啊？这种人是因为好玩才杀人，哪有什么意义？割头是因为觉得好玩，把头颅往后递补也是因为觉得好玩；当然，将被害人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更是让他觉得有趣至极。这就叫幼儿性淫乐杀人症！

刑警：（歪着脑袋）在这种小城市里，会有“十三号星期五”中像杰森那种杀人魔吗？

部长刑警：（一脸受不了）我说你啊！变态到处都有吧！哪管你是小城市还是大都会？（突然想起）对了，那个杰佛森是谁啊？

刑警：（朝警部）主任，要是不特定杀人，代表没有明显动机，对吧？

警部：是啊！可以这么说。

刑警：真的没有动机吗？

警部：我不认为有。

刑警：我在想，说不定这几个被害人具有我们尚未发现的共通点呢！啊！好痛！

部长刑警：（捏着刑警的脸颊）你少自以为是了！什么共通点啊？

刑警：（摸着脸颊）这还不清楚。不过，要是能厘清这个共通点……或者说被害者的交集点，应该就能找到凶手的动机了。

警部：这么说，你认为凶手不是见人就杀，而是怀有杀害每个被害人的动机才下手的？

部长刑警：（打断正要点头的刑警）哪有这么扯的事？这几个被害人——水田显枝、栗山千秋、及村上美佐可是未曾谋面，他们的家人之间也没有私交，根本没有交集。照这样看来，我敢断言，这个（指着躺在地上的尸体）第四号被害人祖父江道子和前三个人铁定也没任何关连。

警部：（慎重地）假设（朝刑警）如你所言，被害人之间存在着我们还不知道的关连，我们的却可以明白凶手的杀人动机。不过，凶手不光是杀人，还把头割下来，放到下一个被害人身边；非但如此，明明没任何好处，却把被害人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倘若凶手不是神经异常，该怎么解释他这种行动？光是割头就已经是麻烦的了，他竟然还在没有任何利益的情况下，搞这种接力游戏。

刑警：（一脸不服）可是……

部长刑警：（打断刑警）这就代表凶手精神不正常！他的连续杀人行为，也是在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下进行——这样想才自然。这件连续杀人案中，正常人所能理解的动机并不存在，懂不懂？这才叫逻辑结论。（打断张口欲言的刑警）对了，被害者家属还没到啊？

刑警：（慌慌张张）啊！对不起！我立刻叫他们来。

部长刑警：（怒吼）你在磨蹭什么啊？在你说大话之前，先把该的事做好！（弹舌）真是的。

刑警跑步退出。

警部：不过照这样看来，（叹息）没人能保证第四个人就是最后的牺牲者。

部长刑警：（同样夸张地叹了口气）真教人头疼啊！毕竟是把理性动机当放屁的凶手干的，不知道他要杀几个人才敢心咧！

警部：（摸着下巴）我突然想到一件很糟的事。

部长刑警：还有比这个（摊开双手）更糟的吗？好吧！请你说得委婉一点。

警部：之前的杀人案分别发生在三月十日及三月十一日，一天就一件；但今天三月十二日，继村上美佐后来了祖父江道子——已经发生两件了。

部长刑警：（抬眼看着警部）你的意思是？

警部：你不觉得凶杀案的件数正加速成长？

部长刑警：你是说凶手正在发赶工？不会吧！只是碰巧而已。

警部：真的话就好了。

部长刑警：比起这档事，我们差不多该想想如何应付媒体了吧！要是报纸上出现了“谜样割头魔已残杀四人”之类的标题，A市可是会陷入一片混乱的。

警部：是啊！（一脸头痛地揉着太阳穴）真伤脑筋啊！

刑警带着一对男女归来。

警部：（朝男方）你就是祖父江道子女士的丈夫吗？

祖父江佳人：（顺从地）是的。

警部：（朝女方）你是？

祖父江智寿：我是她女儿。（话一出口便掩面痛哭）

警部：请教一下，你太太可有被人怨恨？

祖父江佳人：我完全没听说过。

警部：工作上的纠纷呢？

祖父江佳人：道子没工作。她是专业主妇。

警部：你太太有种菜的嗜好吗？

祖父江佳人：是的，她每天清早都会来这里种南瓜和番茄。（眼眶含泪）没想到却变成这样……

警部：换句话说，凶手知道你太太每天早上都会来到这个四下无人的菜园。除了家人以外，还有谁知道你太太的这种习惯呢？

祖父江佳人：不清楚耶……我想邻居应该都知道吧！

警部：她和邻居曾发生过纠纷吗？

祖父江佳人：应该没有。

警部：冒昧请教，你太太有没有和特定的男人走得很近呢？

祖父江智寿：（抬起脸来）绝对没有，我妈妈不会做这种事。（拿出手帕擤鼻涕）

部长刑警：（自言自语）奇怪了，（歪着脑袋）我突然想吃烧烤。

警部：为什么突然想吃？

部长刑警：我哪知道？

警部：今早四点到七点之间，请问你们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祖父江佳人：我还在睡。

祖父江智寿：我也是。

警部：问一个怪问题，你太太头部有任何特征吗？比如醒目的伤痕，或者有假牙之类的。

祖父江佳人：她可能有假牙，（歪着头）但没什么醒目的特征。

警部：最后请教一个问题，水田、唐岩、栗山、伊贺上、村上、入来，这几个姓氏里，哪些你））有印象？

祖父江智寿：（擦拭眼角）伊贺上是指伊贺上千春吗？那个当主播的……

警部：你认识她？

祖父江智寿：我在摄影棚见过她，不过她应该不认识我。

警部：哦！那你也是电视圈的人啰？

祖父江智寿：不，我是大学生，只是有一次——

部长刑警：（突然高声说道）对了！我想起来了！烧烤店“贯太郎”！对吧？你（往祖父江智寿身上靠）拍过烧烤连锁店“贯太郎”的广告，难怪我老觉得眼熟。哎呀！美女我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刑警：（不可置信）所以才突然想起烧烤？真像巴父洛夫的狗耶！

部长刑警作势追打刑警，刑警便慌忙带着祖父江佳人及祖父江智寿退场。

警部：这次还是看不出被害人之间的关连啊！

部长刑警：那当然啊！因为凶手根本不挑对象，即使是毫不相干的市民也下手嘛！

此时，一名拿着麦克风的女人蹑手蹑脚地登上舞台，但警部等人皆未发现。

警部：虽然我很不愿意这么说，但老长啊，照这种情形来看，就是发生第五起案子也不足为奇；毕竟祖父江道子的头颅又被带走了。

部长刑警：第四颗头颅出现时，就是和第五具身体在一起？

横井麻里：（突然将麦克风伸至警部及部长刑警之间）请问这么残酷的行为究竟会持续到几时呢？

部长刑警：我才想问咧！（愣了一愣）咦？慢着，你是从哪里进来的？这里禁止相关人士以外的人进入耶！

横井麻里：我是RAK电视台的人。两位是负责目前震撼A市的连续妇女断头杀人案的调查人员吧？请发表一下看法。

部长刑警：连续妇女断头杀人案？是谁想出这么耸动的标题啊？蛊惑人心哪么有趣吗？所以说记着这种人啊……

横井麻里：（无视部长刑警的牢骚，将麦克风凑向警部）那我直接切入核心，请问目前的调查状况进展到哪里了?已经锁定嫌疑犯了吗？

警部：这个嘛……（认命地调整领带）毕竟从第一起案子到现在才过三天……

横井麻里：意思是还没有明显的成果？请问警方打算如何对活在杀人魔阴影的无力市民交代？

刑警独自返回。

部长刑警一面低吼，一面扯着刑警的耳朵。

刑警：好痛！（吓了一跳）干、干嘛突然拉我的耳朵啊？

部长刑警：（怒吼）白痴！是你放这个电视台女记者进来的？

刑警：咦？（这才发现正在采访警部的横井麻里）啊！不是，我没有，不是我放她进来的。我刚才还赶她回去呢！她是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警部：我得澄清一下，我们警方并不是在浑水摸鱼，而是正诚心诚意、竭尽全力、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地努力追捕这个对无辜市民下毒手的可恨杀人魔。

横井麻里：（警部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这个连续妇女断头杀人案的凶手究竟是什么人物呢？据我们RAK采访小组所得的情报，这个凶手现在前天星期二杀害二十三岁的小学教师水田显枝小姐，昨天则杀了二十八岁的超市女店员栗山千秋小姐，今天又杀了十六岁的高中生村上美佐同学，以及四十六岁的主妇祖父江道子女士，共计四人惨遭杀害，手法一律是先勒死再割断头颅。根据这些情况，调查小组描绘出的凶手的形象为何呢？凶手割下被害人的头颅，究竟有何用意呢？

部长刑警：（不可置信）这女人讲话都不会打结的啊？

警部：关于这个问题呢，（气定神闲）在我国的犯罪史上有不少切断尸体——亦即分尸——的案例；一般而言，凶手分尸的首要用意自然是毁尸灭迹，我想这点不用我说明，即使凶手自承犯罪，假如没有尸体这项证据存在，警方也那他没辙。不过，你知道吗？其实人类的尸体是相当棘手的东西，并不好处理；即使要烧掉，没有良好的设备是烧不掉的，而要丢到海里嘛，不绑上足够的重物，又会浮起来。挖个洞埋起来是最确实的办法，但洞不够深的话，尸体马上会露出来。因此，凶手想出来的办法，就是避免同时处置整具尸体，而是先行分解，再毁尸灭迹。这种分解尸体的犯罪行为早在明治时代就有了，但“分尸案”这种称呼法，确实自昭和七年在东京寺岛发生“玉井案”以后，才在我国犯罪史上固定下来的。

横井麻里：（小声说道）真不愧是主任。

部长刑警：（同样小声说话并点头）毕竟是一流大学毕业的嘛！最擅长模糊焦点、转移话题了。

刑警：你这样说……（歪着脑袋）是在称赞他吗?

部长刑警：（正色说道）当然啊！这是作为菁英的条件。

横井麻里：再说，（一脸轻蔑）这个案子的凶手根本没处理尸体，就这放着啊！和你长篇大论有什么关系？

警部：任何事情（一本正经）都要从基本入门。

横井麻里：请简洁的回答我的问题！学校没教过你吗?可以吗？我再问一次，为何凶手要刻意割断被害人的头颅？

警部：这种行为无法以常理解释。

横井麻里：这么说来，（见猎心喜）凶手是精神异常的杀人魔，毫无理由的杀害市民并割断她们的头颅啰？

警部：（皱起眉头）我没这么说，我只说动机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

横井麻里：意思还不一样？（耸了耸肩）就是凶手不正常啊！有什么不同？

警部：举个例子来说，从前有个杀人犯，不但杀害了朋友，还把朋友的头割下来；他被逮捕后，调查员问他为何可以割下死者的头颅，他竟然回答：“要是不这么做，我怕死人会复活过来向我报复。”你懂吗?这个凶手绝不是你所说的精神异常；他是个极为普通的人，对，就像我或你一样。只不过，当他处于杀人这种极限处境时，竟无法摆脱平时会一笑置之的妄想——死人复生，你明白吗？犯人杀人犯罪时，每个人都会变得极不平常；这种时候，即使被奇异的恐慌附身，也并非精神异常，而是普通的心里过程。我所说的“无法以常理解释”，便是这个意思；也可说陷入极限处境时，普通的神经所体验的非日常行吧。

横井麻里：但这个凶手不光是割断头颅，还将第一号被害人的头颅放到第二号被害人的身体旁，第二号被害人的头颅放到第三号被害人的身体旁，这显然是不折不扣的异常行为吧？你该不会说这也是普通神经陷入极限处境时体验非日常性的表现吧？

警部：我认为，凶手基于某种理由，想强调这一连串的案子都是自己犯下的，换句话说，他不愿造成各案凶手不一的认知上混淆；他希望世人知道所有的案子都是自己所谓。当然,这不代表凶手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是他希望留下强烈的记号，以证明你口中的“震撼全国之连续妇女断头杀人案”全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这对凶手而言是一种难以抗拒的欲望，也是他心理上的存在的根据；因此他借由轮递被害人的头颅来刻画自己的足迹。这该怎么形容呢？对，可说是隐藏的存在价值……不，是自我认同。

横井麻里：（出言讥讽）从刚才一路听来，我发现刑警先生很爱发表长篇大论耶！我本来还以为警察都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的人呢！这样没问题吗？真的能解决这个A市有史以来、前所未闻、空前绝后的可怕的连续妇女断头杀人案吗？我真担心。（转过身去）希望我下次采访时，是逮捕凶手的那一瞬间。

横井麻里迅速退场。

部长刑警：（一脸怫然）混账，放完话就走了？(苦笑)不过她说的“长篇大论”，倒是虽不中亦不远矣。主任，说来惭愧，刚才你说的话，我连一半也没听懂。而且还有一对西洋名词……

警部：（若无其事）那有什么?就连我自己也不懂啊！我只是随后胡诌而已。

刑警：（惊讶）咦？是吗？听起来很有说服力耶！

警部：（不可思议）这么说，你听懂了我说的话？

刑警：（极为不安）对。

警部：（不可思议）我倒是不懂，连自己讲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因为我刚才只顾着撑场面。对了，刚才那个记者就是她。

部长刑警：哪个她？

警部：横井麻里，横井让二的妹妹。

部长刑警：（张大嘴巴）咦？就是她啊？

刑警：怎么了老长，（调侃道）你不是看过一次美女就不会忘记的吗？

部长刑警：（皱着眉头）这么一提，那张脸的确是横井麻里，不过和电视上的感觉差很多耶！本人妆太浓了。

刑警：我看老长是不承认那种女强人美丽吧！（突然正色说道）不过，那个记者完全没提到被害人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的事耶！她还没得到这个消息吗？

警部：或许她知道，但觉得不重要吧！

刑警：（振振有辞）我还是觉得这点很奇怪耶！我在想，搞不好被害人被剪发，其实是个很重要的线索——

部长刑警：你很罗嗦耶！说来说去，我们会被那只母狐狸骚扰，都是你的责任！都是你？

刑警：怎么这样讲？我刚才也说过，我赶过她一次了，谁晓得她不知道几时之间又擅自跑进来——

部长刑警：（冷冷地）啊！啰嗦、啰嗦！闭嘴！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我可不饶你！

刑警：怎么这样！

部长刑警：我怎样？嗯，慢着，对了！（敲了下手心）反正也得想办法应付媒体嘛！喂！（抓住刑警的肩膀）下次那个横井麻里又来的话，就全交给你发落了。

刑警：咦？（泫然欲泣）我来吗？该说什么才好啊？

部长刑警：就说主任和我很忙。没时间接受采访，剩下的随便混去就行了。

刑警：怎么这样！我没自信啦！这么说一定没办法打发她的！她看起来就很难缠。

部长刑警：白痴！这就要看你的手段啊！

警部：（拍拍刑警的肩膀）好好干啊！交给你了。

刑警：怎么这样！我不要！那个人看起来好可怕耶……怎么这样啦！喂，主任！怎么这样啦！——

落幕——

第五幕第四颗头颅与第五具胴体

（三月十三日星期五）

角色

藳谷志保——女公关

藳谷节子——志保之母

羽鸟——佐古帮份子

宇都木——重考生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

公寓的其中一户，背景为客厅的家具。

窗外为远望用背景的街道景色。时间为早上八点。

布幕升起后，舞台中央有个身穿睡袍的女人横卧在地，头部覆盖着褐色布块；那部分融入背景的家具颜色之中，看来像是缺了头。尸体枕边放了一个装着人头大小之物的不透明塑料袋。

部长刑警右手拿着透明塑料袋，伫立于尸体旁；警部则屈身窥探塑料袋内部。

部长刑警：（自暴自弃）事到如今，就算不看也知道啦！主任，是祖父江道子的头吧？

警部：嗯，（起身）这回头发又被剪了。不过，看了这么多次，总觉得被割断的头颅本身，这头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显得更可怜。（耸耸肩）比照往例，藳谷志保本人的头颅依旧不见踪影。

部长刑警：别提那些了。（扬了扬手中的另一个塑料袋）这次出现了个棘手的东西。

警部：那是什么？

部长刑警：（将塑料袋中的东西摇得铿锵作响）竟然是钻石原石。

警部：（惊愕）什么？（奔向部长刑警）在哪里找到的？

部长刑警：这屋子的（以下巴指了指舞台的一段）厕所。被人用绳子绑着，沉在抽水马桶的水槽里。

警部：老长，（小声说道）莫非这就是……

部长刑警：对，十之八九是横井那家伙从小混混身上偷来的钻石。

警部：这么说来，（看了尸体一眼）这个叫做藳谷志保的女人和横井让二有关啰？

部长刑警：八成是。我问过附近的邻居了，似乎有个长得很像横井的男人经常出入这间屋子。

此时，刑警带着一名男子出现。

部长刑警：哦！来了来了。你就是作古田帮的瘸三吧？

羽鸟：作古——？（干笑）拜托，老兄，这笑话很难笑耶！是佐古田帮！佐古田！请别搞错。

部长刑警：瞧你那副死人样，不是作古是什么？喂！作古的，（无视于干笑的羽鸟，对他扬了一扬塑料袋）你对这东西有没有印象啊?

羽鸟：（脱口而出）啊！你是在哪里找到……（慌忙按住嘴巴）

部长刑警：白痴，事到如今还装什么蒜？你在接受调查时，不是直嚷着东西被横井那小子偷走了吗？那就等于大声宣扬自己走私钻石！

羽鸟：（愣了一愣）啊！说的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嘿嘿嘿！

部长刑警：这就是你被偷走的货，没错吧？

羽鸟：你问我，我问谁？（将脸凑近塑料袋）我又没在上头盖印章。

部长刑警：不过，和你供称的数目吻合。

羽鸟：那应该就是了吧！这是在哪里找到的？果然是横井那小子拿走的吧？

部长刑警：（无视）我正要问起横井让二，那小子现在人在哪？

羽鸟：不知道，八成在马子家鬼混吧！

部长刑警：这里就是（面露威吓之色）他马子家。

羽鸟：（愣了一愣）咦？

部长刑警：我从今早就一直在找横井的下落。那小子人在哪里？

羽鸟：我不是说了，（不胜其烦）我不知道吗？我又不是他的保姆。话说回来，（面带嘲笑）就算我知道，也没义务告诉你啊！虽然我被横井那小子背叛，吃了不少苦头，但毕竟我和他的交情比和老兄你还长嘛！唉！这就叫孽缘吧！

部长刑警：我先给你个忠告，要是你不说老实话，可是会后悔的。（狡狯的笑了起来）你好像还搞不清楚状况嘛！假如你明知横井在哪里却不说的话，会变成杀人共犯喔！

羽鸟：杀、（瞪大眼睛）杀人？

部长刑警：哎呀？（装模作样）你还不知道啊？不，等等，说不定不只是共犯；换个讲法，还会变成主谋咧！

羽鸟：（心生畏怯）老……老兄，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了。

部长刑警：白痴！（怒吼）被杀的是横井的马子，而且她还藏着你的钻石。（突然降低声调）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羽鸟：……什么意思？

部长刑警：别装蒜了。干掉横井马子的就是你吧？

羽鸟：啊？（往后退）为……为什么是我？

部长刑警：很简单啊！你因为被横井偷走钻石，心情正不爽，有偶然得知横井把钻石寄放在他马子那边，立刻找上门来找回，但那女人却装蒜，所以你一怒之下就杀了她。

羽鸟：咦？啊？

部长刑警：等你发现闯了大祸，为时已晚；虽然你翻遍了她的屋子，却找不到钻石，只好乖乖闪人。怎么样?是不是怎么回事啊？

羽鸟：胡、胡说八道！老兄、老兄，我敢发誓，我可没干过杀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真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胆小的。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虚弱……（突然开始咳嗽）

部长刑警：白痴！你那张脸看起来像是身体虚弱吗？我自己胆小，却干了不少肮脏事嘛！

羽鸟：哪儿的话？别高估我啦！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事啊！对啦，恐吓我是干过啦！小偷我也是干过。但我才没蠢到去杀人咧。我连喷子都没碰过。

部长刑警：（低声问道）横井在哪里？

羽鸟：不知道，真的啦！就算要我写切结书也行，我是真的不知道。

警部：好了，老长，我想他应该真的不知情。（面向松了口气的羽鸟）今天凌晨零点到五点之间，你人在哪里？做了些什么事？

羽鸟：（僵住了表情）别闹了，老兄，我真的没杀人啊！

部长刑警：好了，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

羽鸟：（心不甘情不愿）我和朋友在喝酒，是真的。天快亮时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

部长刑警：哼！好，这次就放过你。听好了，要是知道横井的下落，要第一个通知我，知道吗？

羽鸟：（面露讨好的笑容）那…那是当然啊！老兄。就算我老妈快死了，我也会先赶来通知你的。

部长刑警：白痴，你老妈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吧？

羽鸟：哎呀！你还真清楚。

部长刑警：哼！你的事我全摸得一清二楚！听好了，别给我玩花样啊！

羽鸟：知道，遵命，我会谨记在心的！

羽鸟在刑警带领下退场。

接着有位身着连身围裙的女人在刑警陪同下出现。

警部：你就是藳谷志保小姐的母亲吗？

藳谷节子：是的，（深深鞠了个躬）我叫节子。这个不肖女给个位添了不少麻烦。

警部：不，（有些困惑）没这回事。咦？藳谷节子……（声音变得开朗几分）就是那个乡土料理研究家？

藳谷节子：是的，（诚惶诚恐）正是本人。

警部：哎呀！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和你见面。我每次都准时收看你的节目。

藳谷节子：不敢当。

部长刑警：（小声说道）主任，主任！我知道你喜欢年纪大的女人，但这样有点太过分了啦！

警部：你在讲什么啊？老长。你不认识藳谷节子女士吗？就是在傍晚的资讯节目主持乡土料理一点通讲座的那位女士啊！（朝着藳谷节子）你的节目让我获益良多。唉！多希望我是在更轻松的场合之下和你见面啊！

部长刑警：（朝着刑警）什么获益良多啊？

刑警：你不知道吗？主任的嗜好是做菜啊！

部长刑警：（叹息）唉！主人也该结婚啦！下次带我老婆拿回来的相亲照片给他看好了。

刑警：啊！我也还是单身耶！

部长刑警：啰嗦！

警部：请教一下，令嫒志保小姐一个人住在这所公寓里吗？

藳谷节子：是的。

警部：恕我冒昧，她还没结婚吧？

藳谷节子：（感叹道）我一直要她快点安定下来，说的口水都快干了，但她就是不听；都过了三十岁，还老梦想要当歌手。

警部：哦？歌手？

藳谷节子：是的。（滔滔不绝）她老以为自己有才能，不知去过几次东京，每次都无功而返；早该死心找个正常工作了，却还恋恋不舍地说要等待机会，在俱乐部当什么女公关，才会被诈骗。

警部：哦？诈骗？

藳谷节子：好像是被一个自称来自演艺经纪公司的人给骗了，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结果辛苦攒下来的私房钱全被骗走了。比起金钱损失，梦想被愚弄好像更令她不甘心。这事给她的打击很大，所以我听说女儿死了时，还以为是自杀了呢！本来我希望她能趁这个机会找个正当的工作重新来过，没想到这个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都是那孩子不好，不听亲的劝告！你看，现在才会死得这么惨！

警部：（清了清喉咙）令嫒有没有和特定的男性走得很近呢？

藳谷节子：（皱起眉头）好像和一个姓横井的男人在交往。那人年纪比她小，有像个流氓；真是不知父母心。

警部：令嫒是否被人怨恨？比方因工作上的纠纷之类的。在酒店上班，应该有不少状况吧！

藳谷节子：不清楚，我没听说过。不过，比起被人怨恨，那孩子还比较像怨恨别人的一方。她因为自己的梦想无法如愿实现，总是见不得人家好，不知弄坏了电视几次。

警部：弄坏电视？

藳谷节子：她会拿电视出气。有时候是泼啤酒，有时候是飞踢；每次弄坏了，又要去重买一台不便宜的。在她看来，映像管的另一端大概是既华丽又幸福吧！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是她羡慕的对象，就因为我常上电视。其实电视圈并不是那么闪闪发亮的世界；说穿了，就是她还太孩子气！

警部：水田、唐岩、伊贺上、村上、入来、祖父江；这几个姓氏之中，有哪些你有印象？比方特别有交情之类的。

藳谷节子：（歪着脑袋）唐岩是市长的姓氏吧？不过，我和她没私交。我和我和伊贺上主播在电视台碰过两、三次面，曾经闲聊过，但并不是特别有交情。

警部：恕我冒昧，今天凌晨另点到五点之间，你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

藳谷节子：我在家里睡觉。

警部：在再问一个怪问题，令嫒的头部有无什么醒目的特征？比方伤痕或假牙。

藳谷节子：（思索片刻）没有。

藳谷节子在刑警带领下退场。

接着，刑警又带着一个男人小跑步出现。

刑警：主任！主任！

警部：（皱起眉头）这位是？

刑警：这位先生（兴冲冲地）似乎目击了案发经过。

警部：什么？（两人不约而同地慌忙拿了张椅子来）请……请坐！请坐!

部长刑警：请做到这里来，快，请！

刑警：这位宇都木先生住在这座公寓对面。

宇都木：哎呀！（态度轻佻）我还是头一次受到警察这么热烈的欢迎耶！平时老是被骂。

警部：咦？为什么？

宇都木：因为超速啊！我是重考生，平时就靠骑机车来发泄压力，可是老被交通警察抓取痛骂一顿，害我压力更大了。（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明年我考得上吗？已经重考第四次了耶！

部长刑警：没问题的啦！（浮现讨好笑容）哎呀！交通课那些人还真不识相，对你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对了！下次他们又要教训你的时候，你来跟我说，我会妥善处理的。

宇都木：（天真地）真的吗？哇！太棒了！

警部：那（迫不及待）你真的目击了案发现场吗？你看见藳谷志保小姐被杀害的现场了吗？凶手的脸吗？

宇都木：不，这个嘛……（迟疑）凶杀现场……其实我没看到。

部长刑警：什么？（讨好的笑容消失了）你敢耍警察？

宇都木：（慌慌张张）不…不是啦！可是我看到了疑似凶手的男人。

警部、部长刑警：（面面相觑）是什么样的男人？

宇都木：呃，（困惑）该怎么形容呢？

警部：（灵机一动，对刑警说道）哦！拿横井的照片来！

刑警慌忙从内袋中拿出照片。

部长刑警一把抢过照片，将它往宇都木脸上推。

部长刑警：你看的是不是（怒眉腾腾）这小子？

宇都木：啊！（立即有所反应）就是这个人，错不了。夜灯照耀之下，我看得很清楚。

警部：（兴奋地）能请你详细描述经过吗?

宇都木：今天凌晨三点左右，那个男人从这个屋子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好像装着西瓜。

警部、部长刑警：（直瞪着宇都木，异口同声地说道）塑料袋？

宇都木：（有点害怕）对，是的。

警部：他的样子如何？

宇都木：非常慌张，而且表情很可怕。

警部：还有呢?

宇都木：还有？（困惑）就这样。那时候我没放在心上，等到天亮以后听说这屋子发生了杀人案，觉得说不定有关连才来的。

部长刑警：哎呀！真是感谢你的协助，（眉飞色舞）以后不管是超速还是违规停车，都请你尽管放手去做。

警部：你有看到照片上的男人走进屋内的那一幕吗？

宇都木：有，呃……应该是两点半左右吧！屋子里的情况我也看见了。

警部：（屏气凝神）是什么情况？

宇都木：他们两个——就是照片上的男人和藳谷志保小姐——好像在吵架，后来那个男人就攻击藳谷志保小姐——

警部：什么？

宇都木：他这样（按着自己的颈子）抓住女方的脖子，两个人一起倒向地板，后来我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过了一阵子，男方慌慌张张的靠近窗边，拉上窗帘。

警部：那你根本目击到了案发现场了嘛！

宇都木：（愣了一愣）啊！（敲了下手心）那就是案发现场啊？哎呀，我那时候还以为他们两个开始了咧！

警部：开始什么？

宇都木：还问什么？（害羞）当然是做爱啊！

警部：那个男人拉上窗帘后，过了一阵子才离开屋子，对吧？而且还拿着塑料袋。

宇都木：没错。

部长刑警：哎呀！不愧是重考生，幸亏你用功到那么晚，帮了我们大忙。

宇都木：不，我那时……呃，并不是在用功。

警部：那你在做什么？

宇都木：（害羞）哎呀！说来很不好意思……住在这里的藳谷志保小姐不是在酒店上班吗？她每次都是两点以后才回家的。

部长刑警：（满脸狐疑）你还真清楚啊！

宇都木：因为我常看见啊！她回家以后，睡前一定会做体操。

警部：体操？

宇都木：对，（兴奋）而且还是穿着半透明的内衣做，从我的房间可以看见一清二楚。

警部：这么说来，你每天晚上（不敢置信）不是在用功，却是在偷窥？

宇都木：讨厌啦！我当然有用功啊！只是放松一下而已。所以啊，（毫不惭愧地）我为了看清楚一点，还准备了望远镜呢。

刑警：我还在想你的目击证词未免也太清楚了，（叹息）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宇都木：可是，（充满遗憾）藳谷小姐被杀，我再也无法看她的性感体操来放松心情了，该怎么办才好？

部长刑警：（满脸不悦）你这蠢蛋，满脸想着放松心情，小心落榜第四次！

宇都木：怎么这样讲嘛！（鼓起腮帮子）重考生也是人啊！偶尔也得放松一下。

警部：好了、好了。（安慰道）没问题，管他是东大还是京大，你明年一定考得上的。

宇都木：咦？你这么认为吗？哇！好高兴喔！（悠哉地）刑警先生，以后我超速就拜托你喔！

宇都木在刑警带领下退场。

部长刑警：这个小色鬼！（狠狠地）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像样！

警部：果然是横井啊！老长。

部长刑警：嗯。（对这空气挥拳）那个混账，那时候还厚颜无耻地装成发现者！乱七八糟。

警部：不过，（神色紧张）这么一来，我们得快点逮住横井那小子；因为她又把藳谷志保的头颅给带走了，这表示……（屏住呼吸）

部长刑警：（低声说道）不久后很可能会出现第六号牺牲者。快点展开封锁线，全国通缉横井让二吧！

警部：他的动机是什么？已经和钻石无关了吧？

部长刑警：（立即回答）应该没关系，毕竟（扬了扬装有钻石的塑料袋）关键的钻石被他抛在一旁。

警部：不过，（慎重地）说不定横井只是将钻石交给藳谷志保保管，并不知道具体的藏匿位置；而他不小心杀了藳谷志保，便永远无法得知钻石的下落了。

部长刑警：很有可能。不过钻石和杀人应该没有直接关连吧！要是和钻石有关，为何要杀害包含藳谷在内的五个女人？我这话或许是老调重弹，但割下被害人头颅往后轮递及乱剪头发，不可能是为了钻石；这话再怎么想都不会错。这代表着一连串的案子及怪异行径并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动机。

警部：可是，（摸着下巴）那个叫横井让二的男人看来是不像善类，但也不像精神异常啊！

部长刑警：人要是可以貌相，我就是警视总监啦！

警部正欲反驳时，刑警却气喘吁吁地奔向舞台。

刑警：不、不好了！（呛到）又……又发生了凶杀，滴……滴、滴溜、溜……滴溜……

部长刑警：你到底在讲什么啊？（怒吼）冷静一点，白痴！什么滴溜溜啊？

警部：喂…喂，该不会（慌慌张张）是第六吧？第六号牺牲者出现了？

部长刑警：什么？（瞪大眼睛）是吗？喂！真的是这样吗？

刑警：是……是、是的，（调整呼吸）被害者是藤原绫，二十六岁。

部长刑警：混账！（大吼）横井那家伙，简直无法无天！

警部：状况呢？

刑警：和之前的案子一样，勒死被害人后割下头颅带走。

警部：（与部长刑警面面相觑）这…这么说来……

部长刑警：横井那家伙，还打算再杀（咬牙切齿）第七个！

刑警：还有，被害人藤原绫的身体边放着疑似（指着横卧于地的尸体）藳谷志保的头颅……——

落幕——

第六幕第五颗头颅与第六具胴体

（三月十三日星期五）

角色

藤原绫——牙科助理

藤原芳江——绫之母

四条——A市议员

横井麻里——记者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

公寓的其中一户，背景为厨房的流理台、冰箱等；

窗外为远望用背景的街道景色。时间为晚上九点。

布幕升起后，舞台中央有个身穿白衣的女人横卧在地，头部覆盖着黄褐色布块；那部分融入背景的榻榻米颜色之中，看来像是缺了头。尸体枕边放了一个装着人头大小之物的不透明塑料袋。

警部则屈身窥探塑料袋内部，部长刑警则浏览着贴在冰箱门上的便条纸。

警部：（起身）是藳谷志保的头，错不了。头发和前四个人一样被剪过。

部长刑警：主任，这次虽然没有钻石那么夸张的玩意，却留着一个怪东西呢！

警部：（靠近冰箱）什么东西？

部长刑警：好像是便条纸。

部长刑警撕下帖子冰箱门上的便条纸，超朝观众席展示。便条纸上的字犹如拿尺画下般地工整，并以麦克笔写得偌大，观众亦可清楚分辨。

其在

石女

之头这

孩实中

警部：（实现上下移动）其在、石女、之头这、孩宝中？这是什么意思啊？

部长刑警：谁知道？

警部：这是凶手——也就是横井让二留下的吗？

部长刑警：（略微思考）这个叫藤原绫的女孩是不是在玩字谜啊？你看，挺像暗号的吧？我不认为横井会写下这种东西。当然啦！假如是在精神开始发生异常的人，无论干下什么难以理解的事都不足为奇。

警部：（似乎无法释怀）嗯。

此时，刑警领着一名男子出现。

刑警：这位是案发经过的目击者。

部长刑警：（态度没上次见宇都木时那般熟络）哦？太好了，请到这边来。

刑警：这位四条先生在市公所上班。

警部：哦！呃，你住在附件吗？

四条：（扭扭捏捏）不，其实我住的地方离这里有段距离，

警部：（顿了一下）请告诉我们详情吧！你目击了案发现场？

四条：（慌忙说道）不，我完全没看到凶手杀人，只是看见一个男人进入这个屋子又离去。

警部：那个男人的特征呢？样子如何？

四条：（略微思索）这个嘛……没什么特征，不过拿着塑料袋。

警部：（不太起劲）原来如此，塑料袋啊！

四条：里头好像装着足球之类的东西。他进屋时拿着，离开时也拿着。

警部：哦！（警械性地）原来如此。是不是（拿出横井的照片）这个男人呢？

四条：（将鼻子凑到照片前，仔细端详）长的很像，但那是光线不太充足，我没什么自信。

警部：你是在几点看见这个男人走进屋里的？

四条：（略微踌躇）今天凌晨三点半左右，可能快四点了。

警部：冒昧请教，你刚才说过不是住在这附近吧？

四条：（惊慌失措）是…是的。

警部：那种时间，你在这座公寓前做什么？

四条：（低下头来）呃……我一定得说明白吗？

警部：（意外地）当然啊！这关系到你证词的可信度。

四条：是…是吗？（下定决心）那就没办法了、可是，能请你别公开吗？其实理由说起来不太光彩，要是让同事们知道，我会很难做人。

警部：（温和地）我们不会不必要地泄露关系人的隐私，请放心。

四条：（松了口气）是吗？其实，我很…呃…（难以启齿）欣赏住在这里的藤原小姐。

警部：也就是说，你对她抱有异性之间的好感？

四条：对。她在我定期就诊的牙科上班，在接受诊疗的期间，我渐渐地就喜欢上她了；所以，我下定决心向她决心。

警部：原来如此。（突然感兴趣来了）后来呢？

四条：我被拒绝了。虽然她说的很委婉，态度却很坚决。

警部：那你怎么办？

四条：我原想干脆死了这条心，（略微亢奋起来）却停到了不好的风声，说是藤原小姐和一个姓横井的流氓侦探在交往。

警部：（与部长刑警面面相觑）哦！横井啊！

四条：而且还说那个姓横井的家伙靠吃藤原小姐的软饭过活，是个和寄生虫没两样的男人。

警部：（突然想起）这个风声是从哪里听来的？

四条：有人打电话告诉我的。

警部：电话？

四条：对。我想对方应该有用那种叫变声器的东西，声音听不出来是男是女。起先我还以为是知道我喜欢藤原小姐的朋友在恶作剧，但会死那人却说：“假如你以为我说谎，明天凌晨三点以后不妨到藤原绫的公寓外守着，那个男人一定会出现。”

警部：所以你就按照那个电话的指示，厚着脸皮跑到这座公寓前守着？

四条：（低下头）说来惭愧，我自己也知道这么做很傻，但就是太过嫉妒，无法自制。

警部：你没想过去跟那个前来公寓的男人说话吗？

四条：因为我不确定那个提着塑料袋的男人是否为横井，（不甘心地）而且他一脸凶神恶煞，不像是我这种人能应付的。对了，那个男人前来和离去时，眼神都是既迫切又恐怖，怎么也不像是来和女人找乐子的；现在回想起来，（满面悲伤）他是来杀藤原小姐的，当然一脸凶神恶煞了。

四条在刑警带领下退场。

警部：横井到这里来时提着的塑料袋中——

部长刑警：装着藳谷志保的头颅，而他离开时，则带走了藤原绫的头颅。

警部：（意外地）原来横井不光是和藳谷志保，和藤原绫也有一腿啊？

部长刑警：不必那么惊讶吧！对横井来说，能当摇钱树的女人越多越好。

警部：是吗？反过来想，（摸着下巴）即使横井和所有被害人都有关系，也不足为奇啊！毕竟他杀了这么多人，要说没任何关系才怪呢！

部长刑警：是啊！（用力点头）说不定水田显枝、栗山千秋、村上美佐及祖父江道子也和横井那小子有一腿，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或许横井就是拿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当把柄，予取予求咧！先不提这个，（突然发笑）主任，刚才那个四条先生拿来路不明的电话当借口，真是杰作啊！

警部：（咯咯笑了起来）嗯，那个借口是在太牵强了。我看他其实每晚都在藤原绫身边打转，只是不敢坦白承认。

部长刑警：（毫不留情地）那个四条先生长得就是一脸内向，活脱是个变态后备军。话说回来，他编的谎言也太像漫画了吧！竟然连变声器都出来了，想搞苦肉计啊？与其说这种会被立刻揭穿得慌，不如老实承认自己色迷迷地追着女人屁股跑，来得爽快多了。

刑警带着一名戴着墨镜的女人出现。

刑警：这位是被害人的母亲，藤原芳江女士。（态度轻佻）主任你也知道吧？就是在电视上接受恋爱咨询的占卜师啊！

部长刑警：（瞪大眼睛）哦！就是那个既淫荡又偏激的……

刑警：咦？（满脸意外）老长也知道吗？（朝着藤原芳江）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其实我以前有上过藤原女士的恋爱咨询节目耶！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藤原芳江：（张开嘴巴，连连点头）嗯，嗯，我记得，就是那位哭着说爱上熟人的女儿，不知该如何让是好的先生嘛！

刑警：（欣喜貌）对，对！哇！我好感动。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

部长刑警：（怒吼）白痴！你脑袋里到底装什么啊？身为刑警还搞什么恋爱咨询？有够丢人！

刑警：可是，（一脸认真）电视上又不会把脸照出来，会上马赛克，声音也不一样。

部长刑警：蠢材！（怒吼）不知这个问题吧！

警部：（兴致勃勃）熟人的女儿是谁啊？

刑警：咦？（突然紧张起来）不，呃……

藤原芳江：（张开嘴巴，连连点头）说是上司的女儿？

部长刑警：上司的女儿？（惊讶）啊！你该不会……

刑警：（害羞）对，就是老长的女儿。

部长刑警：（不敢置信）你喜欢那匹野马的那一点啊？那丫头甚至还踹过我耶！凶巴巴的地方和我老婆一模一样。

刑警：（用力摇头）就是好在美貌和粗暴的不协调感啊！

警部：慢着，（不敢置信）老长的女儿还是个国中生吧？你是恋童癖啊？

刑警：（使起性子）主任还不是喜欢年纪大的女人！

部长刑警：（怒吼）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啊！连主任都来插一脚。那么凶的女儿。你想要，我乐得双手奉上！

刑警：咦？（高兴地跳了起来）真的吗？哇！太好了！

部长刑警：（无视雀跃不已的刑警，转向藤原芳江）今天凌晨林零点到六点之间，你人在哪里？做什么事？

藤原芳江：（张着嘴巴点了点头）我和朋友在一起喝酒，喝到两点左右；后来就回家，一直睡到刚才。

警部：令嫒一个人住在这里？

藤原芳江：对，因为她不愿和母亲同住。

警部：为什么？

藤原芳江：（耸了耸肩）她大概很瞧不起我，觉得我是个自甘堕落的女人吧！什么事都要反弹，从生活信条到服装喜好，样样与我唱反调；（摸着自己及腰的长发）我留这种发型，那孩子为了对抗，就故意剪得和打棒球的男孩子一样短。总之，她因为自己的生父不明又没人认她这个女儿而相当恨我。

刑警：哇！（一脸佩服）虽然我早知道你的作风一向自由奔放，原来你的恋爱咨询真的都是出自经验谈啊！

警部：（兴致勃勃地问刑警）你去咨询时，她给你了什么建议？

刑警：她要我不必烦恼，晚上直接摸上她的床就好了。还说就算强奸也没关系，总之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部长刑警：要是你这么做，（一脸害怕）我看你早被杀了。

刑警：对啊！我知道，所以才没实行。

警部：令嫒可有被人怨恨？

藤原芳江：我完全不知道，因为那孩子最近根本不和我说话。

警部：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令嫒正和一个叫做横井让二的男人交往啰？

藤原芳江：我曾听人说过她和一个流氓样的年轻男人走得很近，那男人好像是姓横井没错。

警部：令嫒的头部有无任何特征？比方醒目的伤痕或装有假牙。

藤原芳江：完全没有。

警部：水田、唐岩、栗山、伊贺上、村上、入来、祖父江、藳谷，这几个姓氏里，哪些你有印象？

藤原芳江：完全没有。

藤原芳江在刑警带领之下退场。

部长刑警：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满脸不悦）藤原绫八成是出于对母亲的反抗心，立志正正当当地做人，才会选牙科助理当职业；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她还是和横井那种男人勾搭上，最后连命都丢了。落到这种田地，只能说是命中注定啦！

此时，拿着麦克风的横井麻里小跑步出现于舞台上。

横井麻里：（将麦克风凑向警部及部长刑警）刚才听到你们说什么命中注定。警方该不会要说牺牲者遭杀人魔毒手是命中注定，借此逃避责任吧？是不是呢？

部长刑警：那小子又犯了！（瞪着刑警退场的方向）又是你啊？伤脑筋耶！怎么可以随便跑进现场来？又没得到许可，脸皮真厚。你到底凭什么权限进来啊？

横井麻里：（耸了耸肩）我有追求真相的义务，还有讲求得到的真相报导出来的义务；从这些义务衍生出来的权限是无限大的。

部长刑警：这是啥歪理啊？只要是为了追求真相什么都可以干的话，我们也可以为所欲为啊！因为我们才是追求真相的人。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算把你拎出去丢了也没关系。

横井麻里：（嗤之以鼻）你才没这种权限呢！再说，要是你把我赶出去，就是企图对大众隐瞒真相。这违背资讯公开法，是对民主主义的挑战！

部长刑警：（不胜其烦）没那么夸张吧！反正你快点出去行不行？不然会后悔喔！

横井麻里：（尖酸刻薄地）第六号牺牲者终于出现了，面对市民的恐慌及焦虑，你们打算如何谢罪？

部长刑警：啰嗦！（冷酷地挥了挥手）笨女人，还不快点出去！

横井麻里：哎呀？（瞪大眼睛）这是身为人民保姆的警察该说的话吗？无法制止冷血杀人狂的无能集团，有什么好拽的？猪头！

部长刑警：快给我出去！（低声威吓）要是不出去，你真的会后悔喔！

横井麻里：哼！面对关键的罪犯束手无策，对善良的老弱妇孺倒是很强势嘛！有你这种态度，警察就是被骂成无知无能、米虫、税金小偷、乌龟、封建主义、权威主义者、欺负弱小的瘪三、豆腐脑、纸老虎或性无能，也怪不得别人啊！

部长刑警：（目瞪口呆）真亏你想得出这么多词来骂人耶！

横井麻里：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拒绝采访？恬不知耻！你们该好好反省、忏悔！

部长刑警：我们拒绝采访，不是因为警方无能。

横井麻里：那是为什么？

部长刑警：（虚情假意）当然是为了你啊！我们是为你着想，才谢绝采访的！

横井麻里：（一脸惊讶）为了着想？

部长刑警：（以异常温柔的声音说道）其实我们已经知道谁知这一连串妇女断头杀人案的凶手，不过不方便公开凶手的名字。

横井麻里：为什么？既然已锁定凶手，快点公开不就好了？你们不公开，是因为证据不足，没自信吧？

部长刑警：怎么会、怎么会呢？（如老人般不疾不徐地说道）证据充分，非常完美，足以判凶手十次死刑。

横井麻里：（一脸狐疑）那就快把那家伙抓起来啊！

部长刑警：当然，我们已经展开封锁线并发布全国通缉令了。不过，要是公布凶手的名字，RAK电视台应该会非常困扰吧？

横井麻里：（不安地）为什么？为什么会困扰？

部长刑警：假如连续妇女断头案的凶手被逮捕，应该会成为头条新闻吧？

横井麻里：当然啊！这案子这么轰动，足以得总监奖呢！

部长刑警：可是啊，（露出狡狯的笑容）其他的电视台也就算了，只有RAK电视台不适合做作这条新闻。

横井麻里：（心浮气躁）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部长刑警：我想说的是，（恢复原来的声调）RAK电视台是不是换个记者比较好？不然原本能报导的头条新闻也变得不能报来！

横井麻里：太过分了！（愤慨地）不必做个人攻击吧！你们打算只拒绝我的采访？竟然用这么阴险的方法刁难我！这就是警察的做法吗？要是你们敢来这招，那我——

部长刑警：你在说什么？（装出大感意外的样子）我并不会拒绝你的个人采访啊！会阻止你采访的，应该是RAK电视台的高层吧！

横井麻里：你是白痴吗？（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电视台会屈服于警方的压力之下？你以为自己的权力有那么大？

部长刑警：（一面笑这一面说道）看来你似乎有所误会。算了，要采访，随你高兴吧！不过到时后悔，我可不管，因为我已经忠告过你了。

警部：（看不下去）横井小姐，说真的，你还是别管这件案子比较好。

横井麻里：（瞪大眼睛）为什么我不能管？

警部：这是因为……（踌躇）呃，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能保密吗？

部长刑警：（嘲笑）你在说什么啊！主任。她哪有脸说出去？

警部：其实啊，横井小姐，这件连续妇女断头杀人案的凶手，就是你的哥哥。

横井麻里：（皱起眉头）什么？

警部：我们追踪的正是横井让二——

横井麻里：（略显慌张）你在开什么玩笑啊！别开这种恶质玩笑好不好？

警部：很遗憾，这并不是玩笑。凶手是横井让二；连续杀害水田显枝、栗山千秋、村上美佐、祖父江道子、藳谷志保及（指着尸体）藤原绫，而现在又在某处虎视眈眈地盯着第七号牺牲者的，就是你的哥哥。

横井麻里：（麦克风掉落在地）你骗人！

警部：我没骗你。横井让二曾以第二号牺牲者栗山千秋之尸体发现者的身分主动出现在我们眼前，因此我们差点被他的大胆给骗了；但他却犯了个错误——今天凌晨，他到藳谷志保的公寓杀害她时，被附近的居民目击到了。

横井麻里：这真的（茫然地）是真的吗？

警部：真的是真的。他后来带走了藳谷志保的头颅，来到这座公寓，为的是杀害藤原绫；而他的身影又被目击到了。横井割下藤原绫的头颅带走，却留下了藳谷志保的头颅；他带着头颅逃走的样子也被目击。这一切不是玩笑也不是谎言，更不是要刁难你，你懂吗？凶手就是你的哥哥横井让二，你能公事公办地报导他被捕的消息吗？我们之所以要你别管这件案子，就是出于这个用意——

横井麻里：呜…呜呜呜……（皱起脸孔，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警部：喂……喂！（慌忙递上手帕）

横井麻里：哇啊啊啊！哇啊啊啊！（拿着警部的手帕大声地擤鼻涕）笨蛋，笨蛋，哥这个笨蛋！超级大笨蛋！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警部：（不敢领教）别哭成那样嘛！知性又冷静沉着的横井麻里形象全毁了。

部长刑警：冷静沉着？说错了吧！应该是冷酷无情才对。

警部：老长！（发怒）人家已经这么难过了，不必落井下石吧！

横井麻里抱着警部继续哭泣。

警部一瞬间往后退，却又念头一转，拍起她的背来。

部长刑警：（耸了耸肩）真是的。

横井麻里：笨蛋，笨蛋，笨蛋！（抽咽）哥这个大笨蛋！他要怎么赔我的头条新闻！难得有机会让大家另眼相看的，这么独当一面的绝佳机会耶！他要怎么赔我嘛！把我的辉煌经历还来！他到底要给家人找多少麻烦才甘心啊？那么想杀女人，叫别人去杀不就好了！哇啊啊！哇啊啊啊啊！

部长刑警：（不敢置信）还在想着头条新闻啊?真是无穷无尽的执着耶！

警部：（一本正经）看到她对工作的这份热忱，老长也不得不尊敬她吧？

部长刑警：（干笑）哪儿的话呢！

此时，刑警跑步出现！

刑警：不……不好了！又来了！又被抢先一步了！

部长刑警：（神情转为严肃）第七个啊？

刑警：（喘息不止）是……是的。

部长刑警：不能这么拖拖拉拉的，立刻到现场去。走！

刑警：是！

刑警及部长刑警一起跑步退场。

警部仍被抽咽中的横井麻里抱着不放。

警部：慢、慢着！（手忙脚乱）你们两个，等我啊！我该怎么办啊？（挪动身体试图挣脱横井麻里）喂…喂！我说你啊！喂！（朝着两人退场的方向大声喊叫）我到底该怎么办啊？喂！——

落幕——

第七幕第六颗头颅与第七具胴体

（同为三月十三日星期五）

角色

殿冈樱——服务生

岸润子——樱之姊

岸和义——润子之夫

殿冈浩司——樱之父

殿冈庆子——樱之母

宇都木——重考生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

公寓的其中一户，背景为纸门、被炉及电话等；

窗外为远望用背景的街道景色。时间为晚上十点。

布幕升起后，舞台中央有个身穿餐厅服务生制服的女人横卧在地，头部覆盖着黄褐色布块；那部分融入背景的榻榻米颜色之中，看来像是缺了头。尸体枕边放了一个装着人头大小之物的不透明塑料袋。

共有六名男女围绕着尸体伫立，其中立于右端的是部长刑警，左端是刑警。

部长刑警：（朝着四名男女）听好了，我们已经知道这个塑胶袋里的，是尽早被杀害的被害人藤原绫的头颅，但身体呢？到底是不是殿冈樱小姐的？如何？呃……（对照手册）父亲殿冈浩司先生。

殿冈浩司：是……是，（忍着悲伤）这的确是我的女儿樱。

部长刑警：（对照手册）母亲庆子女士，如何？

殿冈庆子：错不了，（哇地一声，伏地痛哭）是樱。

部长刑警：姐姐呢？呃……（交互看着手册和四名男女）已经结婚了啊！岸润子小姐？

岸润子：（以手帕擦拭眼角）虽然没我爸妈那么确定，但应该是我妹妹没错。

部长刑警：我明白了。你们可曾听过殿冈樱小姐遭人怨恨的传言？听说她在家常餐厅当服务生。有没有工作上的纠纷？

四名男女相互打量，又各怀心思地摇了摇头。

部长刑警：殿冈樱小姐有没有特别和哪个男人走得很近？

四名男女再度相互偷偷打量，但这回却没人摇头，也没人答话。

部长刑警：（心浮气躁）那就是有喽？

岸和羲：（忍不住回答）不，没这回事。

部长刑警：（狐疑地看着岸和羲）呃，你是？（看了手册一眼）姐姐润子小姐的丈夫啊？岸和羲先生？

岸和羲：（有些畏怯）是……是的。

部长刑警：恕我冒昧，为什么不是父母也不是姐姐，却是身为姐夫的你来断定殿冈樱小姐没有特定的男人？

岸和羲：不，（低下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部长刑警：你们对横井让二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这回四人并未相互偷偷打量，便一起摇了摇头。

部长刑警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说话时，警部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警部的发型凌乱，领带也已松开。

部长刑警：哎呀？主任，（一本正经）看来你还玩得挺高兴的嘛！你不必急着过来啊！毕竟女人倒贴的机会可不常有，不，我可不是在讽刺你喔！（刻意看了警部松开的领带一眼）

警部：（慌忙重新打好领带）别胡说八道了，（声音微带怒意）继续问案。

部长刑警：（重新来过，瞪着每一个人）岸先生，你们夫妻和父母同居，对吧？但是刚满二十岁的殿冈樱小姐却独自住在这座公寓里，是什么缘故？

四名男女再度已有所指地相互窥探，态度暧昧。

部长刑警一面目不转睛地端详每一个人，一面来回走动。

部长刑警：我实在觉得很不爽，你们是不是在隐瞒什么？话说在前头，这可是杀人案，不管是什么事情，你们都要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不然会妨碍我们调查。

殿冈浩司：可是，（怯生生地）这种事和案子又没任何关系。

部长刑警：哈！（将脸凑近殿冈浩司）这么说来，你们果然在隐瞒什么啊！（瞪着慌忙掩口的殿冈浩司）话说在前头，先生，判断和案子有没有关系是我们的工作，一般人凭着自己的外行看法隐匿资讯，说穿了就是妨碍调查，搞不好会犯法，这点你们应该懂吧？！

岸润子：（慌忙说道）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刑警先生，樱她喜欢外子。

岸和羲：喂！（手足无措）润子！

岸润子：不过，请别误会，我妹妹没和外子做出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真的只是精神上的恋爱，（以手帕擦拭眼角）樱的身材娇小，不适合长发，但因为外子喜欢长发，所以她一直留着长发，就只是这种保守又惹人怜的憧憬而已。当然，听她的憧憬无法得到回报。她似乎曾数次试着死心，却无法说断就断;也曾动过好几次剑法的念头，却总在最后一刻下不了决心。所以，我妹妹觉得和外子一起住在家里很痛苦，才离家独自在公寓里，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部长刑警：这么说我懂了，但你们怎么能因此断定她没有其他男人？你们真的没听过横井这个男人吗？

岸润子：（用力摇头）假如我妹妹已对外子死心，又有了其他的意中人，早该回家来了，那孩子的时薪不高，经济上应该很拮据才是。

部长刑警：唔……（难以释怀）主任，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警部：（整理发型）殿冈樱小姐的头部有无任何特征？比方醒目的伤痕或假牙都可以。

四人一起摇头。

警部：水田，唐岩，栗山，伊宝上，村上，入来，祖父江，藁谷，藤原，这几个姓氏里，哪些你们有印象？

岸润子：请问……（怯生生地）伊宝上是指的伊宝上千春小姐吗？

警部：你认识她吗？

岸润子：（抬起眼，点了点头）呃，是我的同事，我们都是主播。

部长刑警：（高声叫道）哦！我竟然疏忽啦！你是气象播报员吧？AUTV的。

岸润子：对，是的。

部长刑警：哎呀！我真是的。（朝着刑警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太专注于工作，竟然没发现常在电视上看见的美女就在眼前。

警部：（朝着四人）为求慎重起见，请教一下，今天凌晨零点至六点之间，各位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情？

殿冈庆子：（代表众人）大家都在睡觉。

岸润子：（怯生生地）呃，只有我在凌晨四点起来上班，因为早上有新闻要报。

部长刑警：（浮现讨好的笑容）原来如此，得那么早起，真是辛苦你了啊！

警部：可以了，各位请回吧！

殿冈浩司，庆子，岸和羲，润子各自退场。

部长刑警：主任，你觉得被害人的男性关系如何？

警部：唔，很难说啊！

部长刑警：你在说什么啊！（声音变得严厉）真是的，主任，你该不会中了横井麻里的毒……不，该说沉溺于她的美色，所以头脑变得不灵光了吧？

警部：什么话！（心虚）我才没有呢！

部长刑警：听好了，（一面用指头戳着警部的胸口）虽然姐姐润子说要是樱交了男朋友，早该回家了，但那是在她喜欢的是个正常男人的情况下。假如男方是个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女方哪能光明正大地回家？

警部：这么说来，（恍然大悟）殿冈樱果然和横井有关系喽？

部长刑警：当然啊！没关系才怪咧！只有家人不知情而已。

警部：假如这种法则是存在的——（陷入沉思）假如被害者必然是与横井有关系的女人，或许我们能预测出第八号牺牲者。

部长刑警：原来如此，一点也没错，只要把那家伙的女性关系全查清楚就行了。

警部：要是能知道哪个女人是被他盯上的第八号牺牲者，我们就能抢先保护她。

部长刑警：那就立刻调查横井那小子的女性关系吧！横井把殿冈樱的头颅带走了，现在不容我们有半点迟疑。要是真的出现第八号牺牲者，套一句横井麻里说的，我们就算被骂成无能集团也怨不得别人，喂！（拍了拍刑警的背部）你听见了吧？要调查横井的女性关系，还不快去！

刑警：呃……（一面咳嗽）被害人的共通点真的是“横井的女人”吗？

部长刑警：当然啊！

刑警：可是，被害人中有高中生村上美佐和四十几岁的祖父江道子耶！这两人也是横井的女人吗？你们不觉得有点不自然？

部长刑警：有什么不自然？高中女生和中年妇女还不一样是女人？你这个恋童癖和喜欢老女人的主任就是实例啊！

警部：我的喜好不重要吧！

刑警：可是我觉得不对耶！

部长刑警：哪里不对？

刑警：就是（加重语气）被害人的共通点啊！我觉得不是“横井的女人”。

部长刑警：（心浮气躁）喂喂喂，你该不会是嫌调查横井的女性关系麻烦，才这么说的吧？

刑警：（生气起来）才不是！

警部：那你认为被害人的共通点是什么？

刑警：我才突然想到，（略微踌躇）可能是电视。

警部、部长刑警：电视？

刑警：（宛若鼓舞自己一般）没错，被害人的家人中，一定有电视圈内的人。这个第七号被害人殿冈樱的姐姐是主播，我记得还有一个关系人也是主播吧？

部长刑警：第二号被害人栗山千秋的妹妹，伊宝上千春。

刑警：同一个案件的关系人中竟有两个是主播，会是偶然吗？这么一想，不可思议地，竟然发现这次案件的被害人一定（声音因兴奋而越来越高）有个上过电视的家人。

警部：慢着，慢着，不见得吧？呃，栗山千秋的妹妹是主播伊宝上千春，藁谷志宝的母亲是料理一点通讲座的藁谷节子，而藤原绫的母亲是恋爱咨询的藤原芳江，但剩下的呢？

刑警：（心浮气躁）村上美佐的亲生母亲不是入来恒代吗？她是有氧舞蹈教练，常在电视上跳舞啊！还穿着主任最爱的紧身衣。

警部：啊！对喔！但祖父江道子呢？

部长刑警：她大学生的女儿拍过烧烤店的广告。

警部：对对对，老长最爱的“宝太郎”嘛！呃，几个人了？一个，两个……五个了啊！再加上殿冈樱的姐姐岸润子就有六个，还有一个是谁？

部长刑警：一号被害人水田头枝，但是她的家人之中并没有电视圈内人啊？

刑警：你在说什么啊？水田头枝的母亲就是老长最讨厌的女市长啊！

部长刑警：啊！（大声叫道）对喔！那个老太婆常在电视上发表长篇大论嘛！

刑警：怎么样？（振振有词）全员都符合吧？！

警部：嗯，可是……

部长刑警：（一脸怫然）这真的能叫共通点吗？现代人都爱现，一有机会就跑到电视上嘻嘻哈哈的人多的是，就算每个被害人都有一个家人上过电视，说不定只是偶然啊！

刑警：我不这么认为，（生起气来）听好了，这七个人可不是录影时偶然被拍进画面，或是碰巧接受街头访问之类只在电视上出现个一两次就没下文的人，每个人都是以相当高的频率定期出现在画面上的人。

警部：这么一说，（屈指算数）主播当然是每到新闻时间就会出现，而且有氧舞蹈，料理讲座，恋爱咨询都是各个节目的固定班底，广告也是定期重复播放相同的内容。

刑警：市长也是一有事就会在电视上露脸啊！而且还有一个重点——上电视的家人全都是女人：女市长，女艺人，对不对？这么多要素凑在一起，还能说是偶然吗？

警部：不过，（谨慎地）倘若真如你所说，这就是被害人的共通点，那这些共通点又和本案有何关联？

刑警：这个嘛……（略微却步）我还没弄明白。

部长刑警：搞什么啊！讲得头头是道，结果还没有结论啊？！

刑警：还有其他该考量的要素。比方说，大前天是水田头枝被杀，前天是栗山千秋被杀，昨天是村上美佐及祖父江道子两人被杀，而今天竟然是藁谷志保，藤原绫，殿冈樱三人被杀。一人，一人，两人，三人，犯案突然加速的理由是什么？我认为一定有其意义存在。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奇怪，但一天光杀一人，对凶手而言就是极大的负担了……毕竟不光是杀人，还得把头颅割下，但凶手却一天犯下两三起案子，这可是很繁重的工作耶！假如没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不会刻意这么做的。

部长刑警：（一脸怫然）这些你不说我也懂！那我问你，你想出理由是什么了吗？

刑警：凶手可以一天杀一个人，却没这么做，表示若他一天杀一人，会产生某些不利于他的状况。

部长刑警：（提高声音）我不是说了，这道理我懂！我是问你到底会产生哪些不利状况？

刑警：这我还没弄明白。

部长刑警：（讽刺）你没弄明白的事还真够多耶！有个优秀的部下，真是三生有幸啊！

刑警：可是，我有个想法。

部长刑警：什么想法？想到什么就快说啊！神秘兮兮的。

刑警：我发现了一个奇怪之处。第一号被害人水田头枝到第四号被害人祖父江道子间的四个人都是和家人住在一起，对吧？

警部：（拿出手册）是吗？

刑警：（十分确信）没错，而这四人的犯案现场是在户外；相反地，第五号藁谷志保到第七号殿冈樱间的被害人，也就是今天被杀的三个人都是独居的，而这三人全是在自己的住处——也就是室内被杀的。

部长刑警：（歪着脑袋）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刑警：我想凶手应该有某种理由得把独居组的三人一起杀掉，才这样编排杀人顺序，勉强凑在同一天进行。

部长刑警：所以我在问你，（不胜其烦）那个理由是什么？

此时，宇都木走进房间里来，打断了张口欲言的刑警。

宇都木：（神采奕奕地）嗨！你们好！

部长刑警：咦？（高声叫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外头有警察看守吧？

宇都木：嗯，有啊！（开朗地）不过我一说我带了解决案子的重要证物来，他们就很客气的让我进来了。

部长刑警：证物？（一脸怀疑地）有这种东西？

宇都木：对，（得意洋洋）你们看了肯定大吃一惊，因为是犯案现场的照片。

部长刑警：（惊愕）什么？（抓住宇都木的胸口）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

宇都木：（一脸坦然）我拍的。

部长刑警：你说你什么来着？

宇都木：我说是我拍的，用望远镜拍下来的。（从口袋中拿出数张照片）我今早不是说过了？我总是拿望远镜偷看藳谷小姐穿着内衣做体操。

警部：你该不会……（不敢置信）总是这样偷拍她的内衣照吧？

宇都木：（光明正大地）考生也是人，这么一点休闲娱乐总该被认可一下吧？再说，多亏我有这种嗜好，才拍到这么贵重的证据照片啊！今早刑警先生们回去以后，我突然想到说不定拍下了什么有趣的画面，才赶忙拿去冲洗的；我还希望你们感谢我咧！不，与其口头感谢，不如给封红包吧！

部长刑警：拿来我看！该不会都是些失焦的照片吧？

宇都木：真没礼貌耶！（鼓起腮帮子）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对照片可是很讲究的。

警部、部长刑警、刑警各怀心思地看着宇都木拿出的照片。

警部：（兴奋地）真的耶！照的很清楚。

宇都木：我就说嘛！（高兴地）有红包一封的价值吧？

部长刑警：这个（紧盯着照片）的确是横井让二，错不了。

警部：横井勒着的人就是——

部长刑警：（点头）藳谷志保。（拿起另一张照片）这张把她的脸照的更清楚，的确是她。

警部：他们似乎在吵架。（有点期待地对宇都木说道）你该不会还窃听藳谷志保的房间吧？

宇都木：（一脸认真）我是视觉派的，对声音没什么兴趣。

刑警：（一面看着其中一张照片，一面歪着头）欸，主任。

警部：什么事？

刑警：你看这张照片，（拿起照片给警部看）有什么感想？

警部：（困惑）感想？藳谷志保的脸照得很清楚啊！横井倒是只能看到后脑勺。

刑警：你不觉得奇怪吗？

警部：奇怪？（再度将视线移回照片上）哪里怪？

刑警：藳谷志保的头发。

警部：头发？

刑警：你看，很短吧？

警部：嗯，（摸着下巴）剪得很短，有点男生头的味道。

刑警：她的母亲藁谷节子提供的照片中，藁谷志保的发型是及肩的小波浪吧？

警部：大概是她换发型了吧？

刑警：就算是换发型，也未免太丑了吧？简直像外行人剪的一样，乱七八糟。

警部：这不是流行的创意发型吗？

刑警：（不安地）欸，主任，你看了这张照片真的没任何感觉吗？

警部：感觉？什么感觉啊？

刑警：（焦急地）其他被害人的头颅啊！不也是被剪得又短又不整齐？

警部：（似乎仍无法领悟）是这样没错，（再度看了照片一眼）可是，你知道吗？这是藁谷志保被横井攻击是的照片耶！也就是说，藁谷志保还没被杀。而横井的步骤呢，照常理来判断，应该是先杀了女人后后再割下头颅，接着剪下头发；或者杀人之后剪发，再割下头颅。不管是哪一种，总不可能在杀害被害人之前先剪她的头发吧？假如被害人还活着，怎么可能坐视自己的头发被剪的乱七八糟？一定会抵抗的，所以就步骤上而言，先剪头发是不可能的：既不自然，又不方便。

刑警：正是如此！（振振有词）所以这张照片才奇怪。藁谷志保明明还活着，她的头发却已经被剪掉了。照片照的很清楚。

（警部张口欲言，却被房里响起的电话打断，部长刑警避开尸体，靠近电话。）

部长刑警：喂？嗯，是我。什么？（声音变得紧张）确定吗？嗯，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摔回话筒）主任。

警部：什么事啊？老长。（不安地）该不会是第八号吧？

部长刑警：不，不是，是横井那小子，总算逮到他了。

警部：（跳了起来）真的吗？（绽放笑容）太好了！

部长刑警：只不过（声音变得阴森低沉）那小子已经死了。

警部、刑警：咦？（面面相觑）

刑警：死了？（慌张地）怎么死的？

部长刑警：被人发现在A河的河床，死因是氢氰酸中毒。

刑警：（尖声说道）是他杀吗？

部长刑警：不，（声音恢复了张力）依发现者描述的内容判断，应该是自杀，尸体旁放着装有殿冈樱头颅的塑胶袋，还从掉在一旁的烟蒂中检验出了氢氰酸。

警部：（叹息）畏罪自杀啊！

部长刑警：应该是，他大概早在香烟里放入氢氰酸，以备不时之需了，他已经被通缉，又无法突破封锁线，应该也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了吧！

警部：无论如何，（重新打起精神来）幸好没出现第八号牺牲者。

部长刑警：是啊！

警部：虽然没能逮捕横井是个遗憾，但也没办法，今晚总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对了，老长，回去的时候一起喝一杯吧！

部长刑警：哦！（喜上眉梢）哎呀，当然好啊！主任，无论到哪儿我都奉陪！

刑警：（慌慌张张地）请、请等一下！横井真的是自杀吗？假如他不是自杀身亡的话……

部长刑警：白痴，你在胡说什么啊？今晚主任要好好慰劳我们，你也一起来。

刑警：咦？（畏怯）我……我不必了。

部长刑警：白痴！你拿什么乔啊？要拒绝主任的邀请，你再等十年吧！

刑警：其实我……我不太会喝酒，酒品很差。

部长刑警：哦，哦！（相当愉快）那我可期待啦！一定要好好让我欣赏年轻人的醉态！（十分起劲）主任，快走吧、快走吧！

警部退场，刑警也被部长刑警连拖带拉地退场。

舞台上只剩下宇都木及三个刑警丢在一旁的照片。

宇都木：请问……（不安地）这东西值红包一封吧？（将照片一一捡起）喂，会包给我吧？等、等一下，先别走啦！——

落幕——

幕间剧挑战观众

角色

水田显枝

栗山千秋

村上美佐

祖父江道子

藁谷志保

藤原绫

殿冈樱

布幕仍未升起，女演员A至女演员G登场；他们排场一列，手牵着手，一起向观众敬礼。

女演员A：（朝着观众席）感谢各位今天莅临欣赏我们的演出。我是在第一幕被杀的水田显枝，敬请指教。

女演员B：我是在第二幕被杀的栗山千秋。（鞠躬）我想各位应该已经明白，我们都是这场戏的尸体角色。（笑）

女演员C：在舞台上一直用布盖着脸躺着，一句台词也没有，还是重新自我介绍好了，我是村上美佐。（挥挥手）

女演员D：我是祖父江道子。我们这些尸体上演大复活，就是为了请各位观众回顾本剧内容。（竖起食指）

女演员E：如同各位所知，本剧为推理剧；因此我们希望能忠于推理小说的传统推理精神。各位好，（敬礼）我是藁谷志保。

女演员F：不知实际上有没有“推理精神”这种名词，请各位将它当成“公平竞争的精神”。幸会，（挥挥手）我是藤原绫。

女演员G：我们七个人大摇大摆地登上舞台，不为其他，就是为了告诉各位：“在本剧第七幕结束时，已将所有线索清楚地提示给各位观众了。”嘿喝！（手指抵住双颊）我是殿冈樱。

女演员D：其实这些都只是表面话，说穿了，是舞台总监特地赐给我们这些一句台词也没有的尸体角色露脸机会。

女演员A：的确，从布幕升起到放下为止，都得像充气娃娃一样（哄堂大笑）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真是痛苦，这可是很辛苦的。

女演员F：什么充气娃娃，太下流了啦！不过确实如你所言。（笑了起来）没其他形容法了吗？

女演员B：玩笑就开到这里吧！

女演员G：喂喂喂，原来这是玩笑啊？（笑了起来）

女演员E：现在我们要向各位观众挑战。

女演员A：所有的线索都已清楚地提示各位了。

女演员C：剧中调查员所知的事项，各位全都知道。在第七幕出现的证据照片或是我们被割下的头颅，虽然各位观众不能实地观看，但无须担心；我们在此保证，这对探究真相不会有任何妨碍。

女演员E：在观赏解决篇的戏码之前，不妨先歇息片刻——

女演员F：现在就是休息时间啊！

女演员G：而我们却打扰观众们的休息。（笑了起来）

女演员E：哎呀！你们真啰嗦——不妨先歇息片刻，推理案件的真相吧！

女演员B：杀了我们七人的凶手是谁？

女演员E：凶手发难的动机是什么？

女演员A：割下被害人头颅的猎奇行为背后，又有什么意义？

女演员C：为何凶手要剪短被害人的头发？

女演员E：而轮流替换头颅的用意又是什么？

女演员D：横井让二真的死于自杀吗？

女演员A：解开这些谜题的线索已经完全提示了。

女演员F：各位将如何推理呢？

女演员D：再次强调，这场推理剧是基于公平竞争原则来进行的。

全体：（异口同声）期待各位的活跃！

七名女演员依旧手牵着手，迅速地退场。

第八幕最后的头颅

（同为三月十三日星期五）

角色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第一场}

场景

居酒屋。柜台立于观众正前方，背景为座位、价目表；

时间为晚上九点。

布幕升起后，三名刑警面对观众席坐在柜台前；由观众席看来，右端为警部，正中央为部长刑警，左端为刑警。

警部：（喝着酒）唉！无论如何，总算解决了。虽然死了七人是个大污点，但至少没出现更多牺牲者，算是差强人意。

部长刑警：就是说啊！（对警部劝酒）这案子真的会缩短人的寿命。我干了这么久的刑警，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异常的案子。

警部：（感触良多）不过啊！我说这话可能有点怪……凶手横井让二死了一了百了，但他的家属可悲惨了。

部长刑警：是啊！（一口气喝干啤酒）太可怜了。搞不好会因为承受不了世人眼光而家破人亡咧！

警部：嗯，横井麻里大概有好一阵子无法上电视了。

部长刑警：哦！原来如此，主任是关心这件事啊？（一面劝酒）别担心，没问题啦！她那么有气魄，很快就能重新站起来啦！

警部：她会不会因为有个杀人魔哥哥而嫁不去啊？

部长刑警：到时候主任就讨她当老婆吧！

警部：什么话！（暗自窃喜）我娶啊？

部长刑警：有什么不好？主人喜欢那种我行我素的女强人吧？不过这一阵子她可能会为了老哥的事而意志消沉，变得乖巧温驯吧！

警部：警部*（坐立不安）你想我是不是该打通电话安慰她啊？

*【疑为此处应该是“老长”二字，貌似译者搞错了——四条眉毛注】

刑警：（怯生生地）比起安慰她，我觉得证明横井的清白更能帮上她的忙。

部长刑警：（弹了下舌头）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咧！我醉了是吧？（看了看刑警手上的酒杯）搞什么，根本没少嘛！（拿起啤酒瓶）还不快点喝干！

刑警：不……不，我真的（退缩）只能慢慢喝。

部长刑警：（挥动啤酒瓶）一口气干了、一口气干了！这样你的妄想才会消失。

刑警：妄想？（勉强喝下啤酒）怎么这样讲！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横井那小子是凶手。

部长刑警：（不敢置信）你还真不死心耶！你一定是那种旁人都觉得你被甩了却还相信女方爱着自己、继续死缠烂打地送花的人吧？这是最惹人厌的类型，一辈子没女人缘。

刑警：（似乎有过这种经验，愤愤不平地说道）要你管！（一口气喝干了酒杯）

部长刑警：哦！很豪迈嘛！继续保持、继续保持！来，再喝！

刑警：我啊，（一口气将新添的啤酒喝干）不是在讨论有没有女人缘，是在讨论横井，（加重语气）横井绝对不是真凶！

部长刑警：（不耐烦地）那你倒说说看，谁是真凶？

刑警：（拿起酒瓶替自己倒酒）真凶是谁稍后再说，我先证明横井不是真凶。（一口气喝干酒杯）

部长刑警：证明？（一脸担心地交互打量着刑警及啤酒瓶）所有状况都指向横井是凶手；情况证据也是，物件证据也是，你要怎么推翻？

刑警：最让我怀疑的，（将空了的啤酒瓶往后扔，拿着新啤酒瓶替自己倒酒）就是为何要割下被害人的头颅。听好了，（喝干啤酒）照说横井必要没*这么做。

*【“必要没”，台版原文如此，在下感觉应该是“没必要”，难道是在下孤陋寡闻，世上有这种用法？——四条眉毛注】

部长刑警：不管是谁都没必要这么做吧？

刑警：（将酒杯忘柜台上用力一放）闭上嘴巴听我说！（倒啤酒）最后被发现的殿冈樱头颅并没有任何特征，先前的六颗头颅也一样。听好了，一般从分尸行为最先联想到的，就和主人上次讲的一样，是为了方便毁尸灭迹；可是这个理论却无法套到这次的案件上，因为凶手显然没有毁尸灭迹的意图和迹象。那么凶手想湮灭的只有头颅吗？也不对，虽然凶手曾一度带走头颅，最后七个人的头颅还是全被发现了，而且每个头颅都没有凶手必须隐匿或处置的特征。懂吗？我再说一次，横井没必要这么做。就算退一万步，当作是横井杀了那些女人，他还是没有割下头颅的理由。

部长刑警：所以啊，（将身体朝警部方向挪动，与刑警拉开距离）我知道横井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但换做其他人是凶手，也一样没理由啊！不过事实上，被害人的头颅的确被割下了；既然如此，只能以无理由的异常行为来解释了吧？

刑警：所以说啊，（迅速地倒满啤酒，迅速地喝干）要换个角度想啊！

部长刑警：换个角度？（一脸担心地交互打量着刑警及啤酒瓶）要怎么换？

刑警：找出谁有割下头颅的理由就好了。谁有理由，谁就是真凶。

部长刑警：有理由的人？（嗤之以鼻）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你别再喝了！（试图从刑警手中拿走啤酒瓶）会醉倒的。

刑警：（护住啤酒瓶）一定有！

部长刑警：（不胜其烦）要怎么找？人家说异常的人平时看起来都很正常的。

刑警：（愤慨地）谁说要找异常的人？（将啤酒瓶咚一声地用力放在柜台上）你人认真听我说话好不好！

部长刑警：（往后仰）是…是。（朝着警部悄悄说道）他的酒品真的很烂。

警部：该怎么办？是你灌他酒的。

部长刑警：（皱起眉头）话是这么说，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啊？

刑警：（迅速地倒满啤酒，迅速地喝干）我说的才不是精神异常者，而是割下被害人头颅并获得实质利益的人！你怎么听不懂啊？

警部：（探出身子来劝刑警）你光说实质利益，太模糊了，必须更具体地告诉我们是什么实质利益啊！

刑警：（满脸欣喜）哦！你总算肯认真听我说话啦？这样才对嘛！照顺序来吧！首先，有七个女人逐一遇害并被割下头颅，我们因此深信这七件案子的凶手都是同一个人；不过，真的如此吗？

警部：（吓一跳）你要说每件案子的凶手都不一样？不可能啊！被割下的头颅都分别移动到一个犯案现场了，而只有前一件凶案的凶手可能拿到前一件凶案的头颅，不是吗？

刑警：（傲慢地）就是这里！被害人的头颅割下并往后轮递——光这一点，就足以让人产生“凶手必为同一人”的错觉，对吧？换句话说，这就是“因割下头颅所产生的实质利益”！

警部：错觉？（歪着脑袋）这是错觉吗？

刑警：是错觉啊！这种状况让人自动认定“带走头颅得人就是杀人凶手”，不是错觉是什么？

警部：不，可是……

部长刑警：（小声地）主任，事到如今，就让这小子说个尽兴吧！反正等他理尽词穷，就会安静下来了。

刑警：（没发现部长刑警认命的表情，迅速地倒满啤酒，迅速地喝干）说得更清楚一点，没人能保证杀人、割头及搬运头颅的都是同一个人。当然，可能是同一个人，但不见得是同一个人；这就是我想说的。横井死时的确带着殿冈樱的头颅，但不代表杀了殿冈樱的就一定是他，懂了吗？我想强调的就是这一点，我们只注意到割头轮递的异常行为，便一味认定杀人、割头、搬运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深信不疑；但仔细一想，并没有任何确切证据显示这三者绝对是同一个人所为啊！

警部：可是，（瞥了一眼并轻轻摇头使眼色制止的部长刑警）我们有横井攻击藳谷志保的现场照片，这总是铁证吧？

刑警：那张照片被拍下时，藳谷志保并不见得真的被杀了。或许横井并非要杀她，只是企图强暴她而已。就算退一步讲，当做横井真的杀了藳谷志保，也不见得是他割下藳谷志保的头颅吧？

警部：不过，他的确带走了头颅，宇都木是目击者。

刑警：对，（极为干脆地）没错。但宇都木只看见横井拿着塑料袋，并没确认里头装的是什么。

警部：（慌忙说道）喂喂喂，照你这种说法，岂不是所有的证据和证词都不足以采信？

刑警：我想说的是，（想到啤酒却发现酒瓶已空，便从一旁抢过新酒瓶，迅速地倒满啤酒，迅速地喝干）被害人的头颅被割下并带走之事，为调查成员植入了先入为主的成见，懂吗？凶手大费周章地割下头颅，不是因为心血来潮，而是有合理的理由存在；这个理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误导调查方向。（迅速地倒满啤酒，迅速地喝干）为了厘清这一点，我想一一加以验证。首先是可能性之一：杀人、割头及搬运头颅不见得是由同一人所为。

警部：好吧！（有些草率地）那还有可能性之二吗？

刑警：可能性之二：将被害人姓名依序列出来，分别是水田显枝、栗山千秋、村上美佐、祖父江道子、藳谷志保、藤原绫及殿冈樱七人；不过，她们被杀的顺序不见得如此。

部长刑警：（瞪大眼睛）什么？

刑警：这是因割下并搬运头颅而生的第二个错觉。我们认定第一号牺牲者是水田显枝，最后一号牺牲者是殿冈樱；但判断的根据，却只是因为犯案现场放着疑似前一件凶案被害人的头颅。

警部、部长刑警：（面面相觑）啊！

刑警：对吧？觉得奇怪了吧？举例来说，我们之所以认定栗山千秋是第二号牺牲者，是因为身边放着第一号牺牲者水田显枝的头颅，且栗山千秋本人的头颅又被带走，与第三号牺牲者村上美佐的身体一同出现之故。（迅速地倒满啤酒，迅速地喝干）可是啊！仔细想想，大前天的水田显枝、前天的栗山千秋、昨天的村上美佐、祖父江道子和今天的三个人都是在极为接近的块状时段下被杀的；这种短期集中型的连续杀人，照说犯案顺序应该极为模糊不明，却惟独这次犯案顺序最为清楚，不是很奇怪吗？但我们却无人质疑；没错，因为这次有个判断犯案顺序的偌大依据摆在我们眼前，简直就是故意秀给我们看一样。这个依据正是——

部长刑警：（探出身子）正是被割下后带走的头颅？唔……（盘起双臂，陷入思索）虽然是醉话，但挺犀利的嘛！说不定我们是该重新探讨这件案子咧！

警部：（对部长刑警说道）他是不是喝了酒脑袋比较灵光啊？

部长刑警：哦！（敲了下手心）原来如此，这么一提，却是这样。这小子从刚才就变得判若两人，有可能。好！那就顺便灌他酒吧！

警部：（得寸进尺）喝啤酒太慢了吧！

部长刑警：有道理，我也还没喝够。喂！（站起身朝着舞台一端叫喊）小姐，清酒，拿清酒来！多拿几瓶来！

警部：他（指着刑警）用啤酒杯喝，干脆整瓮一起温！

部长刑警：（略微担心）主任，你也太狠心了吧？

刑警：（开始口齿不清）没问题，没问题！交给我，尽管拿……来！尽管把酒拿来！

{第二场}

场景

地点同为居酒屋，日期为同一天，时间是晚上十点。

布幕升起后，三名刑警一同坐在柜台前喝酒；就位置关系而言，警部依然坐在右端，但刑警却坐到正中央来，左端变为部长刑警。警部及部长刑警自两侧不住向刑警劝酒，刑警亦毫无自制之态，得意忘形地一杯接着一杯下肚。

警部：好啦！（喝干杯中酒）我们再稍微复习一下吧！（朝着观众席，以演说语气说道）听好了，针对这次的连续妇女断头杀人案，我们原先毫不怀疑地判定凶手割下被害人头颅并将其带往下次犯案现场的行为并不具任何合理意义，但现在却认为割头及搬运行为或许是基于合理的盘算而进行的。而这“合理的盘算”又是什么呢？假设一，为了让调查人员先入为主地认定杀人、割头及搬运是同一人所为。到这里位置都没错吧？

部长刑警：（替刑警倒酒）说的非常好。

警部：接着是假设二，被杀害者为水田显枝、栗山千秋、村上美佐、祖父江道子、藳谷志保、藤原绫及殿冈樱七人；先是在三月十日发现的水田显枝的无头尸体，接着在三月十一日发现了同样无头的栗山千秋尸体，不过水田显枝的头颅和她的身体在一起；隔天三月十二日，村上美佐的身体和栗山千秋的头颅一起、祖父江道子的身体则和村上美佐的头颅一起被发现；而今天三月十三日，藳谷志保的身体和祖父江道子的头颅一起、藤原绫的身体和藳谷志保的头颅一起、殿冈樱的身体和藤原绫的头颅一起被发现。被视为凶手的横井让二自杀时，最后一个殿冈樱的头颅在他身边。

刑警：（以顽固的语气说道）横井不是凶手，也不是自杀。

部长刑警：（替刑警倒酒）我知道、我知道！

警部：总之，头颅的移动方式让我们身心杀害顺序正如当才所示；甚至该说，我们依照头颅的移动方式擅自认定杀害顺序。

刑警：（朝观众席探出身子）就是这个！这就是真凶的目的！

部长刑警：（将刑警拉回来）我知道、我知道！

警部：总之，仔细一想，原来这些看似异常行为的割头、搬运竟有混淆顺序的效果。好啦！（朝着刑警）这是假设一与假设二，这次的案子符合哪一种情形？

刑警：（豪迈地）不是哪一种，是两种都符合。

警部：哦？既然（拿着酒坛替刑警倒酒）已经复习过了，就接着论证下去吧！

刑警：慢着。（将酒杯一饮而尽）既然你们认同割头、搬运绝不是精神异常的产物，而是基于合理上网盘算；那么还有一件事也要你们认同。

部长刑警：什么事？

刑警：杀人动机。乍看之下没有任何交集及关连的七名女性逐一被杀，凶手是没有动机的杀人狂吗？起先的确以这个解释为主流，目前背上凶手污名的横井也被当成单纯的淫乐杀人狂。然而果真如此吗？并不是，真凶其实具备了常理所能推论的动机。

部长刑警：你这种说法还真笼统耶！说清楚一点，什么叫“常理所能推论的动机”？

刑警：换句话说，（略微困扰地看了杯子一眼，才一口饮尽）就是让你深感同情、觉得换做自己也可能因这种理由杀人的动机。可能是怨恨、金钱；或者不那么具体的也行，当你扪心自问，觉得自己也曾有过相同感受的那类动机。

警部：不过啊，（歪着脑袋。随即又想起改为刑警斟酒，便替他添了满杯）有必要这样拘泥于动机吗？就算是不特定杀人也无妨吧？

部长刑警：主任！（语带轻微责难）这不是专业调查人员该说的话。这可是重要的问题啊！

警部：哎呀！抱歉。（啪地打了自己的脸颊）我大概也醉了。

刑警：要是不特定杀人。也未免太挑被害人了。听好了，七名被害人之间确实毫不相干，几乎都是互不相见，也没有亲戚或职场的关连，毫无交集；但她们却又共通点。

部长刑警：就是你之前说的上电视啊？

刑警：（以一副“此言深得我心”的态度，喝下清酒）还不只如此。七名被害人的年龄层虽然有点距离，但全都是女人；这也是共通点。假如只是这样，还可以说是专挑女人下手的变态杀人狂；但所有被害人都有个定期上电视的家人，而那个家人又全是女性的话，情况可就不同了。

部长刑警：（歪着脑袋）啊？什么变态杀人狂？

刑警：（无视部长刑警，朝着观众席说道）这又是个明显的共通点。有这么多明确的共通点，不可能没有动机。倘若这件案子真实无动机的不特定杀人，被害人的挑选方式应该更为随机才是。

部长刑警：喂！慢着，（慌忙说道）这话有矛盾之处吧！你刚不是讲得好像凶手有好几个一样？

刑警：才不是呢！（驳斥部长刑警）我说的是杀人、割头、搬运不见得的是同一人所为，就算人都是同一个凶手杀的也没关系啊！（气愤地）才没有矛盾咧！

部长刑警：（不敢领教）知道了、知道了。

警部：不过啊，就算这是共通点，能否成为杀人动机还是个问题吧？若是本人上电视也就算了，哪有因为家人上电视而被杀的？

刑警：就是这一点！（将杯子咚一声地往柜台上用力一放）这点就是本案的关键！

部长刑警：喂喂喂！（擦拭从刑警酒杯中洒出的酒）你这小子真浪费，亏你还是酒国英雄咧！

刑警：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因醉酒而频频摇头）我根本不会喝酒吗？（猛然仰杯饮酒）

部长刑警：（耸了耸肩）知道了、知道了。

刑警：（似乎已醉意迷蒙，虽然垂着头，却猛挥手臂）哪有因为家人上电视而被杀的？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不过，主任早已说出答案了啊！

警部：我？（愣了一愣）我什么时候、在哪里说的？

刑警：今晚，在这里说的。

部长刑警：我看（看了手表一眼）他差不多快喝趴了。

刑警：（气愤地）才没有！（像是催促再一杯似地递出杯子）听我把话说完！

部长刑警：（带着认命的表情替刑警添酒）知道了、知道了。

刑警：主任不是说了？横井麻里大概有好一阵子不能上电视了。刚才在这里说的。

警部：我是说了，（嘟起嘴来）那又怎么样？

刑警：横井麻里为什么会有好一阵子不能上电视？

警部：想当然耳，因为她哥哥是伤害七名女性的杀人魔啊！就算她是守护世界秩序与公理的突击记者，也没有办法采访这个案子吧？即使她改播报别种新闻，一些啰嗦的观众一定会抗议：“怎么能让杀人魔的妹妹在无线频道上露脸？”这种情况电视台高层料得到，她当然也料得到。既然如此，只能乖乖退居幕后一阵子吧？

刑警：正是如此，就是这样！主任，就是这样。听好了，举个简单的例子吧！第二号牺牲者栗山千秋的妹妹是主播伊贺上千春，她不也是好一阵子不能上电视？这案子这么轰动，这阵子媒体一定会日以继夜地播放相关新闻；这么一来，牺牲者的妹妹伊贺上千春小姐哪能悠闲地在电视上播报新闻呢？

部长刑警：啊！（原本正要拿着酒坛替刑警斟酒，却慌忙缩手）你又在胡说八道了……不，算了、算了，接下来你不用说了，不必再说了。

警部：照你这么说，（浮现抽搐的笑容）凶手的目的就是将被害人的家人赶出电视画面咯？

刑警：（一脸坦然）我想凶手过去应该没直接见过水田显枝等七名被害人，和她们之间也没私怨。凶手的标的……或该说目的，是水田显枝的母亲唐岩孝子、栗山千秋的妹妹伊贺上千春、村上美佐的生母入来恒代、祖父江道子的女儿祖父江智寿、嵩谷志保的母亲嵩谷节子、藤原绫的母亲藤原芳江及殿冈樱的姐姐岸润子。

部长刑警：太荒唐了。（替自己斟酒，一面啜饮一面说道）我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说是杀人魔不特定杀人，还要合理得多。

刑警：可是有些疑点却要这么想才能解释啊！比如横井让二为何会被设计成凶手。

警部：啊！（起身）是为了拖横井麻里下水？

刑警：没错。被杀害的虽然是七人，但真凶的目标其实还包含了横井麻里，共有八人。为了将这八个电视圈内人或定期上电视的人赶出小荧幕，才引发了这次的案件。

部长刑警：不过啊……（替自己添酒，又替刑警的杯子斟酒）原来如此，主播可能因电视台的意向或本人的希望而退出节目，资讯节目的固定班底想辞演的话也能辞演，而广告则是不拍就行；不过啊，（仰杯饮酒）没人能保证所有上电视的人都会因为家人成了杀人案牺牲者而辞演吧？说白一点，有很多人神经的像是铁丝做成的；不，就算是神经小条的人，有时也会因为人情道义而无法辞演。比如市长该怎么办？假如她辞职另当别论，不辞职的话，总得应职务之需出席电视讨论会啊！

刑警：我想，（思索了片刻）凶手应该不在乎那些人能否继续上电视；只要能在这些电视人的周围留下无可磨灭的阴影，就达成目的了。即使这些人继续上电视，本人及观众必然会随时带着某些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感受。我说得没错吧？水田显枝被杀时，主任不也说过？这么一来，唐岩孝子女士再也无法眉飞色舞地接受电视专访了。

警部：这么说来，（表情变得五味杂陈）确实是如此。

部长刑警：话说回来，（满脸不悦）你记得还真清楚啊！你该不会是那种很会记恨的类型吧？

刑警：那当然啊！（莫名自豪）从出生以来所受的任何委屈和痛苦，我全都写在日记里了。

部长刑警：呃！

警部：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感触良多）看不出你是这种人。

刑警：好了，总之动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对了、对了，关于这个问题，老长不也说了句发人省思的话吗？

部长刑警：我？

刑警：你说现代的人都爱现，一有机会就跑到电视上嘻嘻哈哈的人多得是。

部长刑警：哦！那句话啊！不过……

刑警：现在上电视的普通人很多，对吧？电视里外的分割线已经没从前那么明确了。从前能登上小荧幕的人，都有足以登场的明确根据；比方是众所公认的美女，或是拥有众所公认的才能。可是在现代，明明长得没多美也没什么长处的普通人，却能大摇大摆地在电视上嘻嘻哈哈，对不对？

部长刑警：可是（一脸怫然）像伊贺上千春就很漂亮啊！你还不是为了能和她说话而得意忘形？

刑警：上电视的人，美貌及才能确实比平均值要高上一点；可是还不到让每个观众见了都会认为“啊！这个人和我真有天壤之别”、“我们根本处于不同世界”的地步，反而让人觉得“这样就能上电视，那我也行”。

警部：还有，现在这个时代，平凡反而是卖点。对于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望尘莫及的艺人，总是会忍不住移开视线；反而是那种伸手可及的人，才能得到支持。

刑警：对。所以当各方面条件都比自己差的人在电视上嬉皮笑脸时，就会忍不住愤世嫉俗地想着：“这家伙能，为什么我不能？”

部长刑警：不过，（一脸郁闷地缓缓啜饮清酒）这道理我也不是不懂，但有人会为了这种事杀人吗？

刑警：这很难说喔！也有人是把自己的生存意义赌在能否成名之上吧？这种人遭遇决定性的挫折时，又看到那些在小荧幕上嬉皮笑脸的人，会怎么想？就算浮现几近疯狂的杀意，也不足为奇吧！不，光杀了他们还不够，得让这些嬉皮笑脸的呆子颜面扫地，哭丧着脸——凝聚成这种怨念的可能性很高啊！

警部：嗯……（摸摸下巴）你具体上想到了谁？

刑警：真凶吗？

警部：当然啊！还会有谁？

刑警：（屈指算数）凶手的条件有两个。一是有割下并搬运被害人头颅的需要，亦即能因此获利的人；再来就是背景符合我刚才说明的动机。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最大公因数，又是本案关系人的，只有一个。

警部、部长刑警：（急切地异口同声）谁？

刑警：（干脆地）藳谷志保。

{第三场}

场景

地点同为居酒屋，时间已近凌晨两点。

布幕升起后，右端的警部及部长刑警站着，只有中央的刑警依然坐在柜台前仰杯饮酒。

部长刑警：（拉起刑警的右臂，对警部说道）该带他回去了吧？

警部：是啊！（拉起刑警的左臂，点了点头）我有点得寸进尺，灌他太多酒了。

刑警：咦？咦？等…等一下，（挣扎）你们要做什么？喂！

部长刑警：你醉啦！（武断地）已经醉茫茫啦！

刑警：（没什么自信）我是觉得有点站不起来了……

警部：看吧！好了，快起来，我们送你回家。

刑警：可…可是……（抵抗）接下来正精彩耶！我还没说到最关键的地方。

部长刑警：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没办法说明啦！

刑警：才没有咧！

部长刑警：那你再说一次。

刑警：说什么？

部长刑警：真凶的名字。

刑警：（愣了一愣）藳谷志保。

部长刑警：看吧！（扯着刑警的手臂，试图是他站起来）你已经烂醉如泥啦！

警部：回家吧！乖乖听话！

刑警：（挣扎）我没醉！不，或许醉了，但头脑还很清楚！我的脑袋还很健康。真凶真的是藳谷志保，等一下，你们静下心来想想嘛！藳谷志保的母亲藳谷节子不也说过，藳谷志保的梦想是成为歌手吗？

部长刑警：你啊！（姑且坐下）只要是立志成名的人，全是凶手吗？

刑警：藳谷志保壮志未酬，就是关键。还记得我刚才的说明吧？她看到在电视上嘻皮笑脸的市长、主播及学生艺人，早已满腔妒火了，再加上她又被自称星探的骗徒骗走存款，藳谷节子不也说过，她听说女儿死时，还以为是自杀。

警部：照你这么说，（坐了下来）梦想破灭的藳谷志保打算自杀，并并顺便给这些成功登上小荧幕的女人们一点教训啰？

刑警：简单说来，就是如此。

部长刑警：慢着！（慌忙说道）你是说，藳谷志保是自杀？

刑警：就某种意义而言，是的。

部长刑警：那是谁割下藳谷志保的头颅？又是谁把她的头颅带往藤原绫的公寓？你该不会要说是藳谷志保本人的无头亡魂吧！

刑警：割下藳谷志保头颅的是横井让二，搬运的应该也是他。

部长刑警：喂喂喂！（抓了抓脑袋）今天的独秀会开始时，你说了什么？啊？你说横井不是真凶，因为横井没理由将被害人的头颅割下并带走。你不是说的很清楚吗？

刑警：横井只是被藳谷志保利用而已。听好了，发现栗山千秋尸体的是横井，他说自己正在调查栗山千秋的行踪，我想这应该是真的。只不过，委托人不是丈夫栗山悟，而是藳谷志保。

警部：哦？（探出身子）这话怎么说？

刑警：就像刚才说的，梦想破灭的藳谷志保想寻死，但要她一个人死，她又不甘心，自己的梦想被别人侮辱，还遭到诈欺，都是因为那些条件比自己差的女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电视上之故。这种疯狂的自暴自弃，让藳谷志保决心在死前要让将这些“成功者”再也无法悠哉游哉地上电视。于是她开始进行各种调查，研究该对这些人的哪个家人下手。

部长刑警：所以她利用横井？

刑警：对。不过，我想横井应该不知道藳谷志保打算用自己的调查结果来做什么。某一天，自己正在调查的水田显枝被杀，让横井开始怀疑；又或者他对藳谷志保的举止起疑，偷偷地跟踪志保本人；总之，结果导致横井成立栗山千秋的尸体发现者。

部长刑警：慢着、慢着。（神经质地以手指敲着柜台）杀了水田显枝的，是藳谷志保？

刑警：对，割下她的头颅并带走的也是藳谷。

部长刑警：横井知道自己的马子杀人吗？

刑警：事到如今，已经无法确认；不过我想他应该隐约觉察到了。

警部：既然横井那小子发现了栗山千秋的尸体，说不定也目击了藳谷志保杀害栗山千秋的一幕。

刑警：对，有可能。我想他八成怀疑藳谷志保要自己调查那七个女人的用意，因此私下打探她的动向。另一方面，杀了栗山千秋的藳谷志保，将前一天杀害的水田显枝的头颅放在栗山千秋身旁，却带走了栗山千秋的头颅。

部长刑警：这么说来，（愕然）全部都是她干的？村上美佐、祖父江道子还有其他人，全是藳谷志保杀的？还有把头颅割下带走的也是？

刑警：对，没错。

部长刑警：可是啊，（替自己添酒）是谁杀了藳谷志保的？就算她是自杀好了，之后又是谁杀了藤原绫和殿冈樱啊？

刑警：藤原绫和殿冈樱都是藳谷志保杀的。

部长刑警：喂喂！（抓了抓脑袋）不可能的吧！藤原绫和殿冈樱被杀时，藳谷志保已经死了啊！

刑警：老长，你真是的！（一面笑着一面说道）把我刚才说的话全忘了，割下并搬运头颅，就是为了混淆被害人的被杀顺序啊！

部长刑警：啊！（咚地一声将酒杯放到柜台上）对喔！

刑警：懂了吗？虽然有点啰嗦，我还是逐一追溯藳谷志保的行动。他带走栗山千秋的头颅后，在隔天三月十二日杀了村上美佐，并将栗山千秋的头颅留在现场，带走了美佐的头颅；接着在同一天杀害了祖父江道子后，又将带来的美佐头颅留下，带走道子的头。接着就是关键的三月十三日，她将祖父江道子的头颅留在自己房里，便出门了；谁先谁后不知道，总之她杀了藤原绫和殿冈樱，并把他们两人的头颅互换。

警部：把藤原绫和殿冈樱（仰头整理思绪）头颅互换……也就是说，藤原绫公寓里的是藤原绫的身体和殿冈樱的头颅，殿冈樱公寓里的则是殿冈樱的身体和藤原绫的头颅？

刑警：完成准备后，藳谷志保便回到自己的公寓，因为横井已经说好了要来找她。我想应该是她找了什么借口让横井来吧！她设法将横井逼入杀害自己的状态下。

部长刑警：（狐疑地）这种事办得到吗？

刑警：她应该是以钻石来威胁横井的。

警部：钻石……在志保家里发现的？

刑警：被警察和佐古田帮盯上的横井不能将钻石放在自己身上，因此由志保代为保管钻石…志保便利用这一点，告诉横井她和那件假难民走私案一样，将钻石藏在自己的假牙里。

部长刑警：啊！（跳起来）所以……（兴奋地）所以横井才割下藳谷志保的头？

刑警：对。她威胁横井，要向警方或佐古田帮告状。害怕黑道报复的横井必须设法回收钻石，然而钻石却被志保嵌进她的假牙里了。

警部：当然，这是谎言吧？

刑警：对，但横井却相信了，并决心杀害志保，正中她的下怀。假如横井无法狠下心杀她，或许志保便打算在他面前自杀吧！到时，横井无法将他信以为藏有钻石原石的志保头颅留在原地，照样会将头割下来。

警部：（摸着下巴）原来如此，他是盘算过的。

刑警：藳谷志保早计划好一些，她连目击者都准备好了。

警部：准备好？（目瞪口呆）你是指那个姓宇都木的重考生

刑警：对。藳谷志保知道宇都木老从对面的房子偷窥自己；或者该说，她可以引诱宇都木，让他每晚都在固定的时间偷窥自己的房间。

部长刑警：（不敢置信）靠那个内衣体操？

刑警：没错，这是她从以前就开始准备的。让四条到藤原绫公寓外监视的也是志保。

警部：这么说来，四条说的神秘电话是真的啊？那通电话告诉他会有个男人去找藤原绫，要他去看的电话。

刑警：对，她就是这么安下自己公寓与藤原绫公寓的监视者；不用说，当然是她需要需要目击证词来强调犯案的顺序是自己先、藤原绫后。横井在凌晨三点前后离开自己的公寓，而他离开藤原绫的公寓则是在三点半到四点间；这么一来，这个时段就会顺理成章地当成犯案时间。事实上上，我们也的确这么做了。借由这个动作，让原来就因为割头、搬运而混淆的犯案顺序变得更为坚固。

部长刑警：不过啊，（歪着脑袋）横井干嘛到藤原绫的公寓去？而且当时他还带着藳谷志保的头颅耶！以那小子的立场而言，应该恨不得早一刻拿出藏在藳谷志保头颅里的钻石啊！为什么会到别处溜达？

警部：老长，当然是横井想叫藤原绫替他拿出钻石啊！对吧？（征求刑警的赞同）

刑警：没错。横井也和藤原绫交往，而她是牙科助理。

部长刑警：啊！对喔！原来如此。

刑警：我想志保应该曾暗示横井。埋在自己假牙里的钻石不是外行人拿得出来的，引诱横井联想到藤原绫的存在。她料定这么一来，横井杀了自己后，便会带着自己的头颅来到藤原绫的公寓去。

部长刑警：但到公寓一看，却发现藤原绫已经被杀了；当时横井又怎么做？

刑警：他读了志保留在冰箱门上的字条。

部长刑警：字条？哦！那张莫名其妙的字条啊？

刑警：志保可以将文章写成那样，好让不明就里的人看不懂。我想那是因为她担心横井没把字条丢掉、直接留在原地之故；事实上，横井的确没把字条丢掉。

部长刑警：不明就里得人看不懂？呃……（略微思索）讲到这里，我也懂啦！那张字条的内容和钻石有关吧？

刑警：当然有关。

部长刑警：那张字条的内容我记得是……呃。其在、石女、之头这、孩实中；这里面的石和头两个字合起来就成了石头，自己的应该就是钻石。照这个诀窍把文字重组起来，就是：其实石头——

警部：在这女孩之中。换句话说，（将指头折得啪啪作响）就是在藤原绫之中的意思。

刑警：没错。也就是说，志保留下那张纸条给横井，表示她谎称钻石埋在自己假牙内，其实却是嵌在藤原绫的假牙之中。当然，这也是谎言；钻石并未嵌进任何人的假牙，而是藏在志保住处厕所的抽水马桶水槽中。横井不知情，这会儿又开始想着该如何处理藤原绫的头颅。

部长刑警：（不敢置信）这人还真是……

刑警：到这个地步，藳谷志保的头颅对横井已经没用处了，带着反而危险；因此横井便将头颅留在原地——也就是藤原绫的公寓里，带走已被割下的头颅。

警部：（讶异地）但那其实是殿冈樱的头颅吧？因为志保先替换过了。

刑警：对，但横井并不知情，他真的将殿冈樱的头颅当成藤原绫的。

部长刑警：怎么可能啊！就算他当时再怎么惊慌，毕竟是自己的马子，脸部特征立刻就能分辨出来吧？

刑警：但他却被骗了。这又是藳谷志保设下的机关。

警部：机关？

刑警：横井一见头颅，立刻以为是藤原绫的头，这是因为那颗头颅的发行有特征之故。

警部：发型？

刑警：藤原绫的母亲芳江不也说过？女儿为了反抗自己，连头发都故意剪得和男生一样短。

部长刑警：什么？（喀哒一声，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什么什么？

刑警：另一方面，殿冈樱则因为姊夫喜欢而留了一头长发；但她们两个被割下的头颅，却被剪得一样短，几乎教人无法分辨。

部长刑警：原来这是伏笔？（重新坐好）凶手之所以剪短被害人的头发，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埋下的伏笔？

刑警：没错。假如只剪殿冈樱一人的头发，这个目的又被发现的危险；因此藳谷志保便将她杀害的六个女人的头发全数剪短，而自己的头发当然也在被横井杀掉之前自行剪去了。

警部：而宇都木拍到了剪发后的照片。

刑警：对，那张照片是关键；多亏了那张照片，这是志保设下的陷阱。她应该没想到自己安排的目击者宇都木竟会偷拍照片吧！而且是被杀害前自己的头发已然剪短的照片。

警部：横井将殿冈樱的头颅当成藤原绫的带走；这么说来，他根本没去过殿冈樱的公寓，只不过他带着殿冈樱的头颅，让我们深信他曾到过殿冈樱的公寓去杀了她。

部长刑警：原来如此，我懂了。所以在七个被害人之中，唯独包含自己的最后三个人得集中在一天里杀完，不然她煞费苦心安排的混淆犯案顺序计划便会功亏一篑。而藳谷志保刻意将犯案行程弄得如此密集，就是为了不让最后一天的三件显得太过显眼。

刑警：没错，（一脸欣喜）正是这样。而误将殿冈樱头颅当成藤原绫头颅带走的横井，大概是想取出钻石前先哈根烟吧！在香烟中放入氢氰酸的，当然也是志保。如此这般，（站起来高举酒杯）藳谷志保的犯罪就和横井的死一起落幕了。（一口气喝干酒杯后，便翻了白眼，趴在柜台上）

部长刑警：哎呀呀？终于喝趴了？

警部：喂！你没事吧？不要紧吧？（摇晃刑警的身体）不行了。

部长刑警：完全不省人事了耶！该怎么办？

警部：嗯，（心虚地）其实我也醉了，没自信能扶着他回去。

部长刑警：没关系啦！别管这小子了，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再喝一摊吧！

警部：（二话不说）就这么办。哎呀，不过他这番话还挺有意思的。

部长刑警：而且道理还完全兜得起来咧！（俯览着鼾声大作的刑警）这小子应该去当小说家才对。

警部：是啊！（打哈欠）一般人哪想得出凶手是藳谷志保？

部长刑警：就是说啊！这也算是头脑体操的一种，而且又达到和部下沟通的效果。

警部与部长刑警一面伸懒腰、打哈欠，一面退场。

刑警刑警依旧伏在柜台上呼呼大睡，不久后身体便从柜台滑落，身影自观众的视野消失——

迅速落幕

第一卷 解体诸因 最终因 解体路线

“——将两具尸体的头部割下并互相调换……”自称为中越正一的男人，以镜片之后的朦胧醉眼看着匠千晓。“若说这是出于凶手扭曲的逻辑及美感，那就没得讨论了；不过，倘若其中有个极为合理的理由呢？如何？匠先生，你怎么想？”

“这……”中越正一的那双大眼与他的五官不搭调。千晓一面兴味盎然地观察着对方的眼珠动向，一面喝了口杯中的酒。“是实际上发生的案子吗？”

“是实际上发生的案子，最近才发生的。”

“呢……”千晓似乎已有醉意，只见他缓慢环顾居酒屋两、三遍。“现任刑警可以和一般市民谈论这种话题吗？而且还选在这种地方？”

“不，案子已经解决了。”中越效仿千晓环顾店内一周后，才姑且降低了音量。“调查小组已经解散，杀了两个女人的凶手也——”

“查出来了？”

“是的，查明了。但遗憾的是，已经自杀了。”

“自杀……”千晓似乎没发觉自己送到口边的酒杯已然空了。“确定那人是凶手吗？”

“确定，已有决定性的证据。顺便说一声，”他的眼镜反射着灯光，宛若看穿了千晓的心思一般。“她的自杀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她……？凶手是女的吗？”

“她名叫真田奈津代……唉，”为了掩饰突然住口的不自然，他拿起杯子豪迈地一饮而尽，却发现自己的酒杯也早已见底，便露出了苦笑。“毕竟是在这种场合的话题，你就当它是假名吧！总之，已经知道凶手是真田奈津代，她杀害两人的动机也已查明了。”

“两人——那两人的假名呢？”

“土居淑子和……”或许是对乖乖作陪的千晓心生好感吧，中越首次露出了不带防备的微笑。“穗积阳子。”

“你说她杀害了两人的理由已经查明——”

“对，但不知何故，奈津代割下淑子与阳子的头颅，并将淑子的头颅放到阳子身边、阳子的头颅放到淑子身边；她这么做的理由，我们到最后还是不明白。”

“哦……”千晓无法预测话题将如何展开，歪着脑袋说：“不过，或许就和……呢，中越先生刚才说的一样，没什么合理的理由，只是出于扭曲的逻辑及美感。”

“当然有这种可能，不，实际上应该就是如此吧！所以这个案子也已宣告侦破。只不过，一旦开始好奇，就会忍不住试着理出前因后果，因此才想请教匠先生的意见。”

“哦……”千晓以分不清赞同与否的含混态度点了点头。结束了咖啡店的打工之后，千晓一如往常地上公告澡堂洗去汗水，又来到时常上门的居酒屋。正当他坐在柜台前小酌一杯时，有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男人自称是中越正一，为安槻警署的现任刑警。千晓讶异着刑警找上自己有何贵干，而那男人则表示自己是从同事及咖啡店的女学生常客口中听见了千晓的风声，得知千晓对于难解的事件总能显现敏锐的洞察力，因此想请他听听自己的故事。

“你刚刚说，杀人的动机本身——”千晓似乎也颇感兴趣，先替对方斟酒，才为自己的杯子添酒，却发现酒瓶已空空如也。他又重新叫了瓶酒。“已经查明了？”

“我来详细说明吧！被害人之一土居淑子原本是个上班女郎，被杀时则是在市内的俱乐部当女公关；她和杀手奈津代曾为了抢某个男人而发生三角纠纷。”

“你知道那男人是谁吗？”

“知道，是一个叫松浦雄一的男人。”

“松浦……”千晓正要以口就杯，啜饮像香菇一样膨胀满溢的清酒，却突然抬起眼来：“他是什么来头？”

“就是俗称的小白脸，以半同居的形式吃奈津代的软饭；当然，他和淑子似乎也关系匪浅。自高中辍学以来，虽然做过几份工作，却都不持久；到处向女人借宿，是个典型的无根浮萍。”

“既然他是原因，表示三角关系之中是淑子占上风喽？”

“嗯，应该是吧！”

“杀害穗积阳子的动机呢？”

“这就比较复杂了，和另一件杀人案有关——”

“另一件……？”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前几天，有个女人在电车道前的某个公寓里被杀，尸体还被切成数块；被害人叫做鹿岛扶美，凶手则是犯罪现场的住户，名叫真田彰，在房屋中介公司上班——不……应该说是被当做凶手才对。”

“这么说来，凶手另有其人喽？”

“对。虽然有点离题，我还是把来龙去脉说明一下，不然你恐怕无法理解奈津代杀害阳子的动机。”或许是嫌清酒杯喝起来不够痛快吧，中越也学千晓拿玻璃杯倒酒。“真田彰将鹿岛扶美的尸体分装于垃圾袋，并丢弃至公寓的垃圾集中处；当时有人检举他乱丢垃圾，犯行因而曝光。只不过，从一开始便有好几个调查人员对他的行动感到怀疑。案发当天是星期六，而真田是在伴晚企图弃尸；当天并非垃圾回收日，在那种时段丢垃圾，肯定会被附近的居民检举。即使他非丢不可，为何不等到半夜……”

“请等一下，这么一提……”

千晓突然忆起学生时代的学长边见佑辅曾提过的故事，便打断了中越的说明，并简要地叙述了目击被害人鹿岛扶美与穗积阳子争吵的保险推销员之事、该推销员说不定是凶手之事，以及如此推断的根据——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公寓附近的佐川书店大量囤购色情杂志之事。

“原来如此。”趁千晓说明之时，中越再度开始饮酒。“这推论还蛮有趣的。”

“这么说来……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喽？”

“不是。首先，让我订正你学长的误会。目击鹿岛扶美与穗积阳子争吵的保险推销员之所以在公寓待到伴晚，是因为她学生时代的同学正好住在那里，她到同学家里聊了很久之故。”

“啊！是这样啊！”

“而决定性的误会，便是在佐川书店大量囤购色情杂志的女人并非那个保险推销员。”

“是别人……吗？”

“对，不过你的学长说对了一件事：囤购色情杂志的女人和杀害了鹿岛扶美的女人是同一个……只不过，并非如你学长所推理的一样，她囤购杂志和杀害鹿岛扶美之间并无直接关系。”

“咦……这么说来，她囤购色情杂志是另有用途咯？”

“对，我会依序说明。我就别卖关子，直接说出杀害鹿岛扶美的凶手名字吧！她叫做兼松敦子——”

“兼松……？”

“我又得离题了，不过这件事我就简略带过。简单地说，兼松敦子在寻找某个害死他儿子的女人。”

说来巧合，关于这件事，千晓并不需要详细说明。因欺诈意味浓厚的联谊中介而义愤填膺地兼松健夫，在大马路上叫住了始作俑者的女学生，却被血气方刚的高中生们误以为是色狼而拳脚相加，因而身亡……敦子正是他的母亲。

“害死宝贝儿子的女人，听说正在和一个叫做真田彰的男人交往——敦子打听到这个消息后，为了得到那个女人的情报，便造访真田的公寓。当时真田不在，上班去了；在家的是鹿岛扶美。此时发生了一个不幸的误会。敦子询问前来应门的鹿岛扶美：‘你和真田彰是什么关系？’她自以为问的够委婉了，但鹿岛扶美却起了疑心，反过来质问敦子是什么人；敦子一时答不上来，鹿岛扶美便更觉得她可疑，试图赶她回去。这种态度看在敦子眼里，像是做贼心虚，因此她继续逼问鹿岛扶美的名字。鹿岛扶美心生畏惧，更想快点打发他，因此态度越发硬化。这让敦子更加确信眼前的就是她要找的女人，于是便杀了她。但她的对头其实并非鹿岛扶美……”

这么说来……千晓在胸中整理起因果关系。真田不光是鹿岛及穗积，还和岛冈万里子有关系？也就是所谓的脚踏三条船？

“回家后的真田发现鹿岛扶美的尸体，大吃一惊；而他认为这一定是‘她’干的。所谓的‘她’，便是岛冈万里子；对花心的真田而言，算是正牌的女友。”

岛冈万里子——这个名字终于登场了；敦子追踪的真正元凶……

“真田为何确信杀了鹿岛的是万里子？他似乎没有明确的根据；而假如这是众女子争风吃醋的结果，照理说也有可能是穗积。也许他并不重视穗积，对他而言，穗积可有可无，管她是不是杀人犯，与自己无关；但要是万里子，可就伤脑筋了。真田大概很迷恋她吧！仓促之间，他只想着必须替她掩饰，于是将鹿岛分尸，并高调地选在伴晚丢垃圾，借以吸引附近居民的注意；等调查焦点集中到自己身上后，再主张真凶必然是穗积阳子。当然，这是尸体损坏罪；但对真田而言，反正案发时自己正在上班，很快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因此，他为了包庇岛冈万里子，计划让阳子背黑锅。”

“原来如此……还真复杂啊！”

“接下来谈谈真凶兼松敦子；她杀害鹿岛扶美后，便前往佐川书店。犯下了杀人罪，她原本就打算自首；只不过，她希望能将自己的动机公诸于世。害死儿子的女人曾当过‘天际视野’大楼的宣传海报模特儿——敦子查明了这一点，但印有那女人的海报早被全数回收，当时街上的海报已无那女人的身影；敦子便将她从佐川书店囤购而来的猥亵裸照一张一张地贴在这些没印着女人的海报上。我想他应该充满了恨意吧！当然，居民见了便阻止她，警察也来质问她的理由——这就是敦子的目的。当她被问起为何恶作剧时，她就这么回答：‘本来印在这张海报上的贱女人害死了我的儿子，所以我刚刚杀了她报仇。’”

“还真是……大费周章啊！”

“敦子大概认为世人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吧！将自己的犯行宣诸于世，对她而言具有仪式的意义；她憎恨，却也满足。敦子以自投罗网的形式被捕，她甚至感到喜悦；但当她知道‘天际视野’的代言模特儿另有其人时，不由得哭了出来——”

“这我懂了……但奈津代为何会因此事对穗积阳子抱有杀意？从他们同姓真田这点来看，真田奈津代应该是真田彰的家人吧？”

“没错，是妹妹。”

“阳子差点被真田彰陷害，真田彰的妹妹却杀了她？这关系弄反了吧？”

“奈津代似乎原本就讨厌穗积阳子，说她是让哥哥堕落的女人；以她的逻辑来看，虽然凶手是兼松敦子，但既然受害的是哥哥，就肯定是穗积阳子的阴谋。”

“……还真是狗屁不通耶！”

“是啊！她的性格非常偏激。据奈津代从前的同学所言，她是典型的戏剧化人种。”

“戏剧化……？什么意思？”

“她常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些让人怀疑是不是漫画和连续剧看太多的台词，而且不是开玩笑，是一本正经地说。”

“哦……比如说？”

“比如说她国高中的时候，会故意带着校规禁止的耳环并现给同学看，表示这点小事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不是率属于学校权威的羔羊，而是反权威的急先锋。假如光是这样倒也还好，但她总是自我陶醉，自以为是主角，完全不看周遭。所以她的同学们都不想理会她。”

“哦……”

“她因违反校规被训诫，老师对她说：‘我已经联络你的家长了。’她竟然嗤之以鼻，回答：‘你们就只会联络家长而已嘛！’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种不知从哪部校园连续剧学来的挑衅台词，而且唯独这句话是以标准的东京腔说。虽然有些人会以违反校规为荣，但奈津代并不是基于任何原则才这么做的，单纯只是为了自我陶醉，把自己当成校园连续剧的女主角。所以，无论是为了何事收到训诫，她都是同一种反应，就是反唇相讥：‘只要是老师说的都对啊？’老师及同学们私底下都说她完全看不见现实，与其说她是问题学生，倒像是精神上出了差错。”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她戏剧化啊！”

“阳子跌下楼梯并骨折住院，因而拥有完整不在场证明之事，似乎让奈津代很不高兴。‘为什么那种女人会有不在场证明？明明就很可疑嘛！为什么警方都不怀疑？’我本来还以为她是在说笑，但她却是很认真的；而且眼睛完全不看着我，大概是在凝视聚光灯下的自己吧！当然，现实中根本没有聚光灯。”

“拥有完整不在场证明的人反而可疑——这种偏见也很戏剧化呢！”

“一点也没错。我想她八成也知道自己过了演校园连续剧的年纪，所以改朝悬疑连续剧的女主角发展了吧！”

“所以她是因为女主角意识作祟，才把穗积阳子杀了？”

“她大概觉得自己是行侠仗义吧！她杀害了土居淑子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淑子对奈津代而言，是妨碍自己纯洁爱情的坏女人；她瞧不起睡到日上三竿、傍晚上班、半夜三点回家的女公关，认为杀了她也是理所当然。”

“奈津代本身是从事什么行业？”

“药剂师。据说她工作相当认真，只不过和同事们相处时也是一样自我陶醉，表现得像是午间剧场的女主角一样；因此工作以外的时间，同事们都敬而远之。总之，对奈津代而言，和遵规蹈矩的自己相比，淑子是非常不检点的人。事实上，淑子的性格确实不太检点，不知该说她散漫还是缺乏社会常识，满不在乎地积欠自己所住的高级公寓租金，电话费也没交；她被杀时，电话还在停机状态。”

“那土居淑子是过着没电话的生活啊？”

“她似乎觉得无所谓，反正没电话又不会死。淑子就是这种达观……或该说放弃人生的虚无性格。其实在三角关系之中，她根本无意与奈津代争夺松浦雄一；就算雄一和奈津代在一起，她也不在乎。换言之，奈津代只是在唱独角戏。”

“被风尘女子横刀夺爱的女主角——也就是说，奈津代又陷入了一贯的自我陶醉。不过，要真是如此，那淑子还真倒霉耶！被一个一厢情愿地编造三角关系来自我陶醉的女人怨恨、杀害……实在令人同情。”

“穗积阳子也是啊！奈津代瞧不起淑子，认为她是个不检点的酒店女郎；但对阳子呢？却是嫌她太死板而轻视她。阳子在市内的牙医诊所担任牙科助理，性格一丝不苟；虽然工作认真是很好，但相对地，同事邀她去喝酒，她会以宗教为由拒绝，完全不奉陪，是个乏味的女人。”

“宗教？”

“她似乎非常沉迷于某个新兴宗教，无法自拔；所以工作一结束就直接回自己的公寓，吃完饭后，九点就上床睡觉。”

“哇……”

“晚上九点以后，无论是谁来访都决不开门，电话也不接，切换成语音答录。”

“这也是基于宗教上的理由？”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不过，切换成语音答录时都是使用扩音功能，所以只差没拿起电话筒，还是能确认来电的是谁。”

“感觉上……听阴险的。”

“就是说啊！总之，阳子就是这种一到九点就睡觉的女人。”

“这么一板一眼的人，竟然能和真田彰那种花花公子交往？”

“或许交往时，阳子以为他是个正经的男人吧！正因为从没想过真田彰会另有女人，才在撞见鹿岛扶美时大受打击，震惊得跌下楼梯并因而骨折。”

“奈津代认为是阳子让哥哥堕落？正好相反吧！假如说是真田彰让阳子堕落，我还比较能理解。”

“在奈津代看来，阳子和过去的宿敌‘学校’、‘老师’一样，都是假借陈腐道德之威的‘体制派’。这种满嘴规则、失去人性的女人竟然陷害哥哥，不可饶恕——她就是这么想的，一旦陷入自我陶醉，便看不见周围。就算奈津代说她对于杀人行为完全不抱任何罪恶感，我也不意外；因为她自以为是连续剧的主角嘛！当然什么都能正当化。”

“于是她就杀了两人——是在同一天杀的？”

“是同一天。奈津代先到阳子的公寓杀了她；这是当然的，光天化日之下，哪有心情犯案呢？对于陶醉在连续剧中的她而言，杀人当然得在晚上进行才有气氛。但土居淑子傍晚开始上班，不在公寓里；而阳子一到九点，不管拿什么借口找她都不会让人踏进屋子一步，因此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阳子解决。穗积阳子的推定被杀时间为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奈津代杀了阳子，并割下阳子的头部？”

“当然。接着奈津代算准了淑子回家的时间，带着割下的头颅到淑子的公寓去，并杀了淑子；杀人时间推定为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奈津代将淑子的头部也割下，并和阳子头颅互换……不过，有奈津代杀害两人的物证吗？”

“有。奈津代杀害两人后便回到家中，在黎明时上吊自杀；她的衣服上附着了大量的被害人血迹，从那喷雾状的血迹判断，应该是隔断两人头部时留下来的。除此之外，她的身上还沾着疑似被害人的头发。鉴定结果显示，血迹和头颅确实属于土居淑子及穗积阳子。”

“头发——是割下头部时不小心一起剪断的吗？”

“不，其实关于头发，还发生了件颇有意思的事。不知为何，奈津代不光是调换了阳子和淑子的头部，还剪断了两人的头发。”

“剪发……？”

“阳子本来就是短发，所以看起来变化不大；但淑子留着一头漂亮整齐的长发，却被剪得又短又丑——”

“是奈津代剪的？”

“只有这个可能。”

“为何要刻意这么做？”

“好了，这个问题，我期待稍后能由匠先生来为我做详细解释。”中越露出别有含义的微笑，似乎并非全无头绪。

“啊……？”千晓带着难以释怀的表情把玩着空杯。“奈津代确实是自杀吗？”

“对，她上吊的那个公寓房间，窗子全从内侧上了锁，门也挂着防盗门链。”

“密室——”

“对，完全的密室。我可以断言，绝没有外人使用任何伎俩出入房间的迹象；奈津代是自杀，这一点你可以相信。”

“哦，我懂了。”

“以自杀为自己的杀戮收场，也是奈津代的戏剧性演出吧！我想她应该很幸福，因为她是在究极的自我陶醉之中往生的。”

“原来如此……也可以这么说啊！”

“问题是，她为何割下被害人的头颅？匠先生，她不只割下头颅，还将头颅互换，这是为什么？从奈津代的性格来想，或许这也是她的演出；为了完成她主观的……或该说是偏激又自私的‘复仇’，也许这是必要的安排，但——”

“但或许有其合理的理由也说不定，对吧？”

“我就是想知道这个理由。如何？匠先生，你可有什么想法？”

“没有。”千晓干脆认输。“我毫无头绪。”

“你的个性还真是淡泊啊！啊！对了、对了，我还没提供完所有资讯，这样当然无法假设；真是失礼了。”

“还有什么资讯吗？”

“在阳子的公寓中，发现了奇妙的字条。”

“字条？”

“内容是这样的。”说着，他从口袋中拿出笔来，在纸杯垫上行云流水地写下：

其在

石女

之头这

孩实中

“其在、石女、之头这、孩实中？”千晓的嘴抵着酒杯边缘，喃喃说道：“什么意思？”

“不清楚。”中越露出‘这要你来想啊！’的表情。“还有，阳子的双亲说，案发当晚，他们曾打电话到阳子的公寓；他们知道女儿过了晚上九点就不会接电话，所以在电话答录机留言要她回电。不过呢，别说是父母的留言了，阳子的电话答录机里连只字片语都没有。”

“没有半个留言？”

“没有半个留言。我们一再询问她的父母是否真有留言、是否确实在案发当天留言，她的父母表示绝对无误；这表示语音留言是被人刻意消除的，但不可能是本人，因为九点以后，她早已被奈津代杀死了。”

“那是奈津代消除的？”

“有可能，但她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里头有不能留下的语言留言吧？”

“也许吧！我补充说明一点，阳子的电话有个附加功能，能从外部输入密码，消除语音留言。”

“这么说来……”千晓不解中越刻意补充这一点的真意为何。“有可能是奈津代以外的某个人从外部消除了留言？”

“可以这么说，请记住以上这些资讯。”中越缓缓拿出了一本看似创作杂志的书籍，放在柜台上；标题是‘虚无通信’。“——这是本地的推理小说迷发行的，而这里——”他打开目录。“能请你看看这个部分吗？”

标题映入了千晓的眼帘：“推理剧·轮递杀人案”。作者为纪须磨愈（KISUMAIYASU)——大概是取Kissmyass的谐音吧！

“……‘吃屎吧’？还真是偏激的笔名啊！是在恶搞、还是——”

“内容也挺恶搞的，总之请你先看看。哦！对了、对了，还有一点要补充说明的。奈津代从犯案的几个月前开始，就一直为骚扰电话所困。”

“骚扰电话——？”

“是无声电话，拿起话筒后只听得到呼吸声，挂掉了又会再度打来，而且是每三十分钟打一次。说来这也是常见的模式，但奈津代一个人住，觉得害怕，就把电话停了。”

“哦……”

千晓没问这件事又代表什么含义，姑且拿起了中越递过来的推理小说创作杂志，开始阅读上头的作品。作品以戏剧形式呈现，共有七个女人被杀，并被割下头颅；第一个被害者的头颅放到第二个被害者的身体旁，第二个被害者的头颅则被放到第三个被害人的身边，以此类推，往后递延。标题的‘轮递’二字，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这七个人被杀后，带着第七个头颅的男嫌疑人自杀，整个案子看似落幕；然而真相却出乎意外……这便是整个故事的梗概。

内容的确很恶搞，该说太假呢？或是太过极端？被害人竟在幕间出来打招呼，让人摸不清作者究竟有无真正撰写作品之意。再说，为何不用小说形式而写成戏剧？这点也让人十分好奇。

“——这本创作杂志，”中越看准了千晓读完作品的时机，又在怀中添了新酒。“其实是在奈津代房里发现的。”

“也就是说……”千晓半信半疑地倚在座位上。“奈津代将这部‘轮递杀人案’里的杀人方法照本宣科地执行了？你的意思是这样吗？中越先生。”

“到也不是照本宣科，不过意思差不多，是将推理剧中的第五号至第七号被害人——薰谷志保、藤原绫、殿冈樱直接代换为真田奈津代、穗积阳子及土居淑子来执行。”

“那剧中的横井让二又是代换成谁？”

“别无他人了吧——松浦雄一。”

“这么说来，奈津代原先是打算将自己和那两个女人杀害后，再让松浦雄一背所有黑锅……？”

“我想应该是。如何？匠先生，你怎么想？”

“的确……”千晓像是在捡选词语一般，喝了两、三口酒之后才说道：“是有许多共通点；不论是被剪短的头发，写有其在、石女等文字的字条，以及牙科助理的存在……”

“我忘了说，”中越似乎当真忘得一干二净，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奈津代公寓厕所里的抽水马桶里，有包塑料袋装的弹珠沉在里头。”

“弹珠……咦？”千晓本以为自己是猛然探出身子，没想到却成了扭扭捏捏的缓慢动作；看来自己开始醉了。“这么说来……不是真的钻石？”

“对，是弹珠。”

“怎么可能？”

“哦？”千晓的反应似乎正如中越所预期，只见他兴高彩烈地问道：“为什么你认为不可能？”

“因为……因为，假如奈津代真要实行‘轮递杀人’至少她本人要相信那是真正的钻石啊！不然怎么会动起实行‘轮递杀人’的念头？”

“没错，”中越用力点头，“你说得对。”

“但奈津代的确试图实行‘轮递杀人’，至少她实行了一半；这代表她认为那是真正的钻石，而不是弹珠。换句话说，有人误导奈津代认定那是真钻石……”

“对，正是如此，所匠先生所说的一般。那个人会是谁呢？”

“没别的可能了——松浦雄一。”

“原来如此。假如事情的发展与推理的内容完全一致的话，要奈津代保管弹珠的，确实只有松浦雄一了；少了他对钻石的执着，交换头颅的手法就无法成立——”

“事实上，手法完全没成立。雄一既没割下奈津代的头颅，也没带着头颅到阳子的公寓去，更没被字条所骗而带走淑子的头颅。”

“这是为什么？”

“看来所有的剧本似乎都是雄一写下的。使用纪须磨愈这种低俗笔名的作者，八成就是松浦雄一吧！他利用奈津代自我陶醉的单纯性格——”

“他的目的是什么？”

“杀害土居淑子……”

“杀害土居淑子？为什么？”

“因为她杀害了雄一的母亲——松浦康江。”

“土居淑子她……？”中越相当惊愕，拿下了眼镜凝视千晓。看来他似乎不是为了松浦康江是死于土居淑子之手而吃惊，而是因为千晓知道此事而讶异。

那是之前千晓的朋友保彦来访时谈起的一件案子：凶手铐住第一号牺牲者并加以分尸，对第二号牺牲者也打算如法炮制之际，却因她的男友出现，是以只杀了男友便逃之夭夭——在这件案子中，一个叫植田的男人被当成凶手，而土居淑子则是侥幸捡回一命的第二号牺牲者；但千晓对于案件的真相却有截然不同的见解。

听完千晓对于松浦康江案的假设之后，中越说道：“……我懂了。那雄一又为何要杀穗积阳子？”

“我想雄一和阳子应该无冤无仇吧！换句话说，他并未积极地暗示奈津代杀人，只是碰巧知道奈津代对淑子及阳子怀有杀意，顺水推舟而已。只要淑子被杀，阳子的下场如何，他并不在乎。”

“不过，这表示雄一也打算杀害奈津代。当然，这是以雄一就是‘轮递杀人’的作者为前提。”

“雄一本来就没打算让‘轮递杀人’完成，因为要是完成，自己就得背上杀害三个女人的罪名。总之，只要让奈津代替自己杀掉淑子，其他的都无所谓……”

千晓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后，便沉默下来；他的样子宛若凝视着浮游于空中的某种物体，并维持这个姿势不动。

“匠先生……？”

“不……”千晓终于开口低喃道：“不对，不是这么回事。雄一原本就打算杀了奈津代，八成是嫌她碍事吧！想在除掉淑子之际，顺便让奈津代一并消失；他从一开始就有此意，才会写下‘轮递杀人’……”

“这是什么意思？匠先生。你这话听来，好像是雄一杀了奈津代一样，但这是不可能的。刚才我也说过，奈津代是自杀错不了，这点不容置疑。”

“我知道，所以是雄一设计让奈津代自杀的。”

“是怎么办到的？”

“很简单，只要别让‘轮递杀人’完成即可。雄一本无意完成‘轮递杀人’，他先对奈津代施予暗示，让她自发性地定下计划，事实上却被雄一操控于股掌之间。一旦奈津代杀了淑子，雄一根本不会替她完成之后的计划。”

“换句话说，他没赴奈津代的约？在推理剧中，横井应薰谷志保之邀，去见完成所有准备并等着被杀的她；奈津代杀害两女后，也回到自己的公寓，等待事先约好的雄一前来，但他却没出现，因此‘轮递杀人’无法完成——到这里为止，我还能理解；不过，就算雄一没出现，奈津代为何要自杀？这未免太奇怪了。奈津代既然想让雄一被黑锅，表示她亦有杀害雄一之心；即使雄一没出现，完成不了‘轮递杀人’，何不杀了雄一后再自杀？一般人应该会这么想：虽然‘轮递杀人’无法完成，替换头颅的工作也完全付诸流水，但事到如今，哪管他三七二十一——”

“没错。”千晓以充满确信的声音说道：“雄一也明白，要是自己没出现在奈津代的公寓，她肯定会不顾剧本，猎杀自己；因此雄一必须先一步让她死亡。”

“你的意思是——让她自杀？”

“没错。”

“不过，要怎么做？”

“让她以为自己死了。听好了，是这么一回事。奈津代一心确定雄一会去找她，若是她在此时接到雄一遇上交通事故身亡的通知，她会怎么想？她当然会以为雄一死在前来与自己相会的路上。她煞费苦心安排的‘轮递杀人’无法完成，但也无法重头来过，因为自己已杀了两个女人；于是，相信一切已然落幕的奈津代便上吊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

“雄一要怎么让她相信自己遇上了交通事故？”

“装成警察打电话给她。”

“匠先生，你这说法很有道理，却忘了我刚才的补充说明。奈津代的公寓里没有电话，因为她受不了骚扰，把电话停掉了。这样要如何以电话联络奈津代——”

“关键就在这里。”千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的脸。“你该报上真名了吧？还是得由我来揭穿呢——松浦雄一先生。”

*

“你是什么时候……”松浦雄一并无惊讶之色，反倒像是因不必再伪装中越刑警而松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从一开始？”

“从你自称是中越正一开始。其实我见过中越先生。”

“怎么……”雄一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在说这是犯规手段。“搞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是一位姓平塚的刑警介绍给我认识的。我这话对本人有点过意不去，但他长得不像你这么帅；而且，我听说他不会喝酒。”

“哎呀呀！”雄一拿下似乎不带度数的眼镜，放进口袋中。“害我白佩服你一场。既然这样，你为何不说破，继续陪我演戏呢？”

“因为我完全摸不清装成现任刑警的人到底想谈什么。再说，我也好奇为何会找上我。”

“这是因为……”雄一舔了舔嘴唇后，似乎转了个念头，将端在手中的杯子又放回柜台。“这是因为……唉，其实说白了，对象不是你也无妨；我只是想把松浦雄一的犯罪说给别人听罢了。不，犯罪这个字眼并不正确，因为我没做任何抵触法律的事；要说我做的事，就只是以纪须磨愈的笔名写下了推理剧，并让真田奈津代阅读，还有——”

“所以，”千晓仍执着于‘犯罪’这个字眼。“你是想炫耀你的完美犯罪？”

“不是的。我并没打算以松浦雄一的身份告白，只是想以第三者的立场找人谈谈。不过，自称刑警果然是个败笔。其实淑子上班的酒店常有安槻警署的人光顾，大概是对淑子没戒心吧，和她说了不少事情；而那些事透过淑子，又传进我的耳朵里来。”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对佐川书店及兼松敦子的案子那么清楚？”

“是啊！就是这么回事。或许是因为对刑警抱有亲切感，才会不由自主地谎报中越的名字吧！算了，这不重要。总之，我只是想找个人谈谈，希望有人理解我设下的机关；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你的风声，说你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侦探，才兴起了试探你的念头。不过……”雄一感叹道：“不过，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我妈那件案子的真相……”

“不是知道，只是我个人的假设而已。”

“你曾向警方提过我妈那件案子的真相吗？说植田隼人不是真凶。”

“不，我没说。”

“为什么？”

“当时我还不认识警察。我和平塚刑警是在我阿姨被杀后才认识的。”

“就算不认识，至少可以以市民的身份请他们重新调查吧？要是你这么做，我——”

“你就不会策划杀人了？”

“我本来想说‘没错’的……我这么说很卑鄙吗？”

“我不知道。”

“这话可怪了，还有人能像你一样什么都知道吗？让我们回到原来的问题上吧！”

“原来的问题……？”

“为什么奈津代——不，都这种时候了，换个正确的说法吧！为什么我要让奈津代交换两个被害人的头颅？这就是原来的问题。如你所发现的一般，我利用奈津代戏剧化的性格，以笔名写下推理剧，并不着痕迹地拿给奈津代看；当然，我没让奈津代发现作者是我。我早料到奈津代会被‘轮递杀人’影响，模仿第五到第七宗犯罪；因此才刻意把一些琐碎的细节——比如阳子及淑子的发型、牙科助理等职业——安排得和现实一模一样。换作一般人，应该会疑心为何与现实如此吻合，但奈津代却不同。”

“因为她立刻把自己投射到薰谷志保身上了。”

“没错，奈津代自我陶醉，深信照本宣科地实行这个推理剧就是自己的使命。她大概从没担心过警方遵循着这个剧本找出真相吧！就这样，我没弄脏自己的双手，就成功地解决了杀害我妈的土居淑子。不过，匠先生，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我特地撰写‘轮递杀人’这么麻烦的故事？我之所以没写成小说，是认为推理剧比较利于奈津代理解；为了让人际关系更加浅显易懂，我在每一幕都加上角色说明，因为我认为这样比较有效果，而奈津代也果真上了钩。不过……不过，假如只是想引奈津代上钩，我并不需要撰写割头、轮递之类的复杂剧本。”

“没错，完全没这么做的必要——照理说没有。杀了淑子及阳子后再杀了你，接着自杀——就算只是这种这种单纯的故事，奈津代也应该会轻易地自我投射，乖乖上钩的。”

“对，没错，正是如此。其实我起初想写的也是这一类的故事，但却发现了一个问题。你猜是什么问题？匠先生，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不想被杀，当然得让自己活下来，因此得在奈津代杀了阳子及淑子之后，伪装成警察打电话给她，但电话却是个问题。奈津代的公寓没有电话，因为她长期受电话骚扰，早已将电话停了；此时，你想到可打电话到阳子或淑子的住处去。既然奈津代的性格易陶醉于故事之中，不难料想她会和推理剧一样，在十三号星期五实行计划。而目标之一的阳子又过着极为规律的生活，要预估犯案时间也不困难。”

“正是如此。”

“阳子的住处有电话答录机，而且还是随时维持在扩音状态，即使去电话时奈津代正在杀害阳子也无妨，因为就算不拿起话筒，留言也会传到她的耳中；所以你只需算准她杀完阳子的师匠并打电话过去，就能达成目的。比方说你可以这么说：‘这里是警局，有个叫松浦雄一的男人被车子撞死了。我们想联络与他同居的真田奈津代，却联络不上；假如你知道她人在哪里，能请你代为联络吗？’——单方面地留言给阳子，便切断电话。”

“我说的内容正是这样。”

“之后，你用密码从外部消除这些留言。阳子父母的留言之所以消失，正是出于这个缘故——因为你消去了整卷带子的内容。只不过，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查出密码的。”

“很简单。一个见到真田彰本性后又因而骨折，身心都受到创伤的女人入院后又被另一个男人的甜言蜜语所欺骗，”他意有所指地掀起了嘴角。“如此而已。”

“原来如此。然而，你却发现自己的算盘有个漏洞，就是杀人顺序。不管再怎么想，奈津代都应该会先杀阳子；因为阳子九点之后决不开门，想骗她开门，恐怕只有装成失火了。但是，何必花这些功夫？反正淑子一向晚归，先杀掉阳子要来得省事得多。奈津代自然会这么想，而你也不难料到她的想法。但这么一来，你可伤脑筋了；要是在只有阳子被杀的阶段留给奈津代，说不定她会打消杀害淑子的念头。对奈津代而言，杀害淑子的动机是你；要是你死了，说不定她的恨意就消了。而杀害阳子的事情将带给她沉重的压力，促使她直接自杀——”

“对……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这么一来，就没意义了；因为我真正的目标是土居淑子……”原先带着淡淡笑容的雄一，表情突然变得迷茫。“我想我不是为了报我妈的仇。对于我妈被杀之事，我并没怨恨过；反倒是和我姐姐分开，给我的打击很大。我想最令我痛苦的，是自己的命运被改变了吧！从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和一般人一样上大学、成为上班族，却因为母亲被杀，打乱了整个计划……不，”雄一的嘴角再度浮现讽刺的微笑。“我还是别抱怨了。请继续吧！”

“松浦雄一以外身亡的假消息，不在土居淑子被杀后留下就没有意义；那应该怎么做呢？既然知道淑子被杀的顺序在后，只能打电话到淑子的住处，但淑子住处的电话却因为没交电话费而打不通……”

“我可是烦恼了很久，还想过要不放弃假留言，改想别的方法；不过阳子总是设成扩音通话状态，这种好条件不用实在可惜。所以我绞尽脑汁……”

“而你想出的办法，就是让奈津代对换两个被害人头颅的特大伎俩。”

缓缓喝干酒杯后，千晓不忘确认酒瓶是否见底，才站起身来；他没详细点过，就将钞票放在柜台前，背向松浦雄一，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

“——这才是推理剧‘轮递杀人’里埋藏的‘陷阱’。奈津代以为对换头颅是为了完成轮递手法而做的准备，但事实上，当奈津代将两人的头颅调换时，这出戏便已经落幕了。真亏你想得出来啊！没错，这就是对换头颅的意义、合理的理由——让凶手再度回到案发现场。以奈津代的情形来说，杀了阳子及淑子后，为了对换两人的头颅，她势必得再次回到阳子的公寓——也就是最先的杀人现场。这样，你的计划就完全成立了。如此而已。”

第一卷 解体诸因 后记

我记得自己读过的第一部分尸小说，是江户川乱步的《盲兽》。严格来说，那并非分尸，而是在施虐情欲的作用下，将女人活生生切成数块；这震撼人心的内容，替当时仍是小学生的我带来了相当的阅读体验。从那以后，“分尸=血腥陶醉=扭曲的美感”之公式便深植于我的脑海之中，又兼以对血腥的厌恶感从旁推波助澜，让我刻意避开探讨切割、分尸等题材的作品。虽然现在的我已成了粗线条的大人，能够平心静气地阅读友成纯一郎的《兽仪式》及绫辻行人的《杀人鬼》；但从前的我，可是个多愁善感的少年。

这样的我之所以阅读鲇川哲也的《红色密室》，是因为当时见了书名后，深信这是部纯粹的密室作品（事实上，它确实是），与分尸等猎奇嗜好完全无关；然而，故事最终却有个猎奇嗜好最为遥远的合理结果。

这次的《深红密室》体验，让我对“分尸小说”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而当我阅读本冈类的《白色森林的幽灵杀人》与笠井杰的《拜拜，天使》之后，更是完全被耸立于分尸之后的谜题与逻辑之美所吸引。当时的我并未因人格客体化或角色物质化等难解的文学问题所苦恼（虽然现在的我也鲜少为此苦恼），只是浸淫于谜题所酝酿出的竞赛性及游戏精神。后来我逢人便推荐上述三作，友人见状说了“既然你喜欢这类作品，不能不看这个！”便借给我当时刚发行的岛田庄司《占星术杀人魔法》。不消说，完全迷上“分尸小说”的我自然是喜极而泣了。

而让我动了协作念头的契机，则是某个出版社的交流会。当时我虽然打入了某推理小说奖决赛，却连佳作也没得；编辑体恤我远从高知而来，邀我参加颁奖典礼隔天举办的得奖人与作家交流会。当时席间的作家们感叹着现今的本格派推理小说——尤其是被称为新本格派的作品群——之评价异常低落，甚至有人如此嘲讽：“只要加些小伎俩，最后再添具无头尸体，就能轻易写成推理小说。”

只要添具无头尸体，就能轻易写成推理小说——偏爱细密巧妙交织而成的“分尸小说”的我，得知了坊间的认知竟是如此之后，颇受打击。套句优越点的说法，我非常能够谅解诸位作家的叹息之情；因此我立誓写出杰作，以扭转世人的谬见……倘若能这么作结，这篇后记必然显得大气非凡，但事实却正好相反。我是这么想的：“哦！原来写无头尸体会让人觉得陈腔滥调啊？那以后别写无头尸体好了。”说来惭愧，当时的我真想如此认为，却又在同时有了另一个奇妙的念头。“说不定是因为只有一具无头尸体，才显得陈腔滥调；假如写出一堆无头尸体呢？”于是，我尝试写下成为本书第八因原型的长篇小说“轮递”，却老觉得不对劲；当时的我产生了一种幼稚、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刁难的顽固心态，一味认定尸体的出现方法不够好。之后，尽是“分尸”的连续作品便必然地出现了。其实我原本希望从第一因到最终因都能统一由无头尸体担当，但毕竟办不到。

《解体诸因》便是如此诞生的。只要这部作品能带给读者些许的乐趣，便是我无上的荣幸。

此外，我于执笔之时曾参考了岸田秀《嫉妒的时代》及岩川隆《杀人全书》的部分内容，在此载明并致上谢意。

撰写《解体诸因》时，我相当刻意地加入了闹剧及黑色幽默要素；不过这只是用来“提味”，只是副产物……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为免误解，我得慌忙补上一句：在设计谜题的旨趣及构架时，我可是非常认真的；这基本态度上并无改变。只不过，“内容”却没我当初所以为的那般正经。

更具体地解释，我一直以为在《解体诸因》各章节之中所揭晓的动机是“再踏一步便是闹剧，但勉强停留在正经范围之内”；不过现在一读，却完全成了“闹剧”。听说曾有某位评论家在读完《解体诸因》第一章后勃然大怒：“这世上哪有人会为了这种理由分尸啊！”说不定有许多读者也出于同样的理由而弃之不读，这种心情我现在真的非常了解，当真十二万分的过意不去。只不过，容我说句任性话：希望各位别急着发脾气，姑且一笑置之，继续往第二章迈进……咦？办不到？万万别这么说，把剩下的部分读完嘛！好不好？诸位大德拜托拜托。啊！但要是读完了全文以后还是大为光火，该怎么办？

那就把《解体诸因》当做一部精心制作的闹剧来读……只怕会有读者一针见血地指摘：“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只能当做闹剧来看啦！”诚如前文所述，本作的谜题框架是很严谨的（真的吗？），故可以“闹剧式谜题”相称。西上心太先生早起便曾如此形容我：“犹如为了博君一笑样样都来的打诨丑角一般，是个为了造就手法样样都来的打诨谜团作家。”实在是先知卓见啊！

总而言之，无论读者是以哪种角度来看待这部作品，我都诚心祈祷各位在阅读本书时能感受到些许乐趣。敬请多多爱护与支持。

一九九七年十月于高知市

西泽保彦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楔子

台版 转自 遗忘的永远@轻之国度

踏入家门的那一瞬间，滨口美绪的胸口一阵纷乱。

似乎有些地方异于平时……这股不安在腹腔一带旋转着。当然，连她自己也无法具体指出是哪些地方有异状；勉强说来，便是空气出现了缭乱。

时候回想起来，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一天是七月十五日，时刻为晚上十一点过后；当时美绪喝得醉醺醺的，虽然还不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但离开居酒屋时竟隔了片刻才发现，明明尺寸完全不同，自己却错穿朋友的鞋子，还险些把装有钱包及学生证等贵重物品的化妆包忘在洗手台上。

说白一点，走到大路上叫计程车的这段时间内，她根本浑身上下都是空隙。世上多的是不怀好意的热门，但她完全欠缺对这个事实的警戒线；不，是当时完全欠缺。

即使如此，当美绪摇摇晃晃走下计程车、笨手笨脚地掏出钥匙开门并踏入家中的那一瞬间，她的酒全醒了。照理说，警戒线之类的情绪应该会被终于到家的安心感尽数拂去，但她却反而紧张起来。

当时五官及判断力因酒精而迟钝麻痹的自己，为何能立刻嗅出变异？她不明白。或许真有某种细微的‘信号’警告着下意识，告诉她自己的家正以异于平时的面貌迎接着她。

美绪现年二十岁，家住四国的安槻市。她就读本地的国立安槻大学二年级，学校的朋友们都称呼她为小闺。

自从某个大学学长替自己胡乱取名后便固定下来的这个绰号，美绪其实非常痛恨；因为如此称呼她的朋友之中，有部分显然带着揶揄——小闺指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女之意。

美绪是独生女，父母又同时执教鞭——父亲在私立高中，母亲在小学任教；因此，家教及教育方针极为严格，有时极端到非戏剧化不足以形容。

门限便是其中一例。滨口家的门限竟然是晚上六点；在这个年头，即使小学生也不会管得这么紧，否则岂不是连补习班都上不成？但年已二十的美绪竟然还得严格遵守这种规定，听来可笑，却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美绪向来过着这种连修女也自叹不如的禁欲生活，为何当晚能和大学友人同欢到晚上十二点过后才回家？这当然是有理由的。她的亲戚突然发生不幸，父母今早便请假前往守墓；那个亲戚家住在离安槻市有四、五个小时的山村中，势必得过上一夜，再加上还得协助出殡事宜，因此双亲预定后天才会回家。

所以，现在滨口家里应该不会有人迎接美绪回家；家中的空气也该和她今早出门时一样，保持着静谧。然而……

静止的空气出现缭乱，应该是冰冷沉稳的气氛带着动荡的热度——当然，美绪并未以言语如此确切地形容，但她的直觉却是这样感觉的。

她从玄关走向楼梯，突然在客厅前停下脚步。

咦？等等……

她觉得全身缓缓冒出了冷汗。今早——或该说中午——出门时，自己有好好锁上门窗吗？

美绪的房间在二楼。今早被准备前往守灵的父母叫醒后，美绪又睡了个回笼觉；等她醒来，已是中午十一点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前往二楼的浴室冲澡，在二楼的洗手台吹干了头发、化好淡妆、整理仪容完毕后，便下楼直接走向玄关——似乎如此。

不，不是似乎，事实上便是如此。起先的漠然不安在腹腔中一股脑地膨胀，变为明确的胃痛。

换句话说，美绪今早真正醒来后，完全没确认过一楼的门窗（除了玄关以外）是否锁上；她打算在学校餐厅吃饭，没到厨房去，因此自然不知后门究竟有无上锁。

爸妈外出时，可有检查门窗？他们夫妻俩的个性都谨慎到神经质的地步，若是平时，美绪敢打包票他们绝对检查了；但今早他们俩着急出门，自然认为即使有遗漏之处，女儿也会代为处理，想必检查时没有平时那么仔细。

美绪有不好的预感。每当她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或是确信自己即将犯下这种错误时，她总会有种脚底被小火蒸烤般的独特焦虑感；而这股焦虑感现在则清楚地传达上来。

你在怕什么啊……美绪气氛地斥责自己。没事的，门窗一定有锁上，不会有事的。就算有哪扇门窗忘了锁，也不会有任何异常的；毕竟我出门到现在，也就半天时间啊！

虽然美绪如此说服自己，但她无法直接走过客厅、迈向二楼。她宛若偷窥他人房间的色情狂一样，在客厅入口探头探脑。

美绪原本打算环顾兼作餐厅的客厅及相邻的相对式厨房一周后，便缩回脑袋的。不可能有任何异常，只会有熟悉的装潢映入眼帘；要说异于平时之处，便是沙发旁边多了只明天美绪将带去旅行的大行李箱——她打算确认这一点后，再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然而，美绪的姿势却这么凝固了。因为她猛然看见系统厨房旁有着微微的亮光，而飘然舞动的窗帘更是补了她一刀。

面向庭院的客厅玻璃落地窗大开，状如层层龟甲的庭实、深绿色的篱笆、开满红色秋海棠的花坛在门前灯及邻家灯光的照耀下，扩展于翻飞的窗帘彼端。

即使爸妈出门时再如何慌张，也不可能放任落地窗在这种蚊子很多的季节大开。如此看来，这（包含厨房照明开着的事实）必然是‘入侵者’干的好事。犹如等待美绪如此断定一般，有个异物于此时映入眼帘，毫不客气地骚乱熟悉风景的和谐。

沙发旁边有个女人与美绪的旅行箱比邻倒着，她毫无防备地摊开双手俯卧，犹如正以全身体会地板的触感一样。

咻！如手指弹橡皮般的诡异声音从美绪的喉间传出。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尖叫声并未跟着出现。

果然‘出事了’，如同自己的直觉所示。说不定我的第六感很强，下次去向别人炫耀一番吧……美绪真服了这种时候还能胡思乱想的自己，也因此回过神来。自己究竟陷入失神状态多久了？她一时之间无法明白，也无意看时钟确认。

“谁？”

下意识发出的这句话，显得相当愚蠢。根本没人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包含倒地的女人在内。女人闭着眼睛……不严格来说，她的眼睛开了道线一般的细缝，露出了白眼，嘴唇也僵硬地维持半开状态。

女人的年龄模约三十出头，身穿胭脂色的丝绸衬衫及有着大胆开叉的深灰色裙子。倘若光是如此，倒可说是个时髦花哨的美人；但在美丑问题之前，她又有个引人注目的异样特征。

那便是她的头发。起先美绪以为她的发型是单纯的短发，但仔细一看，又觉得奇怪。那个女人头顶偏后之处，上了个银制发卡；而照发卡的夹发，怎么看都是用来束起长发的。

事实上，发卡也的确束着发丝；只是那发丝不是长发，而是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发梢。

这个人剪了头发……？发现此事的同时，美绪的眼睛捕捉到某件事物。有个东西像洗完的衣服一样挂在她的旅行箱上；那是件灰色裤袜，上了背线，脚腕部分还绘着蝴蝶花纹，看起来时髦又昂贵。而塞在里面的不是女人的脚，却是……

错不了，是人类的毛发，而且长达五、六十公分，足以拿来制作古装头套；发丝的两端，被橡皮筋束了起来。

美绪的眼睛自然而然的移向倒地女人的脚部。女人果然光着脚，她的指甲上涂有红色……不，更近黑色的指甲油，像豆子一般地整齐排列着；美绪此时只能茫然地观望。

思索了片刻，美绪也无法明白，自己现在目睹的异常景象究竟有何意义？或者说，她努力地尝试思考；但她的脑袋却像放入了衣物的洗衣机，只是一味空转。

美绪维持直立不动的姿势，将身体留在后头，只有脑袋像乌龟一样一味地伸长，窥探女人的面孔。美绪一面从头到脚地打量她，一面搜索记忆；搜索记忆过后，又再度打量她。然而，这只是徒劳无功；美绪对这个女人完全没有印象。

“这是谁啊？”

该不会……反复质疑对方来历的美绪，心中突然卷起了一阵可厌的想象。这个人该不会死了吧？

怎么可能，才不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呢！越是想打消，这个疑问便越发膨胀，并逐渐转换为确信。女人的身体一动也不动，仔细一看，太阳穴竟然还流出暗红色的东西来；不光如此，女人一头乱发垂落的地板部分也泛着黑，色调令人联想到融化的巧克力。

这，这该不会是……美绪的喉咙啵一声发出了沸腾气泡般的声音。被打的痕迹？被某种凶器敲打的痕迹？是吗？这么说来，这个污迹，这个暗红色的污迹，就是那个……血迹？

“天啊！”

仔细一看，不光是女人的头部，连餐桌周围及地板上，到处都沾着血迹。美绪忍不住皱起眉头呻吟。

“这该怎么办？谁来清理啊？我吗？咦？我得清理这些吗？”

美绪本来就讨厌打扫，现在居然要她擦拭血迹，光想便毛骨悚然。拜托！要是我有打扫能力，早就不顾爸妈反对强行离家，一个人生活了！这种绑手绑脚、闷得要死的家，我早想和它说再见了……牛头不对马嘴的愤怒在她心中打转。

“拜托！别，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了！你给我想办法解决，这是你的责任，你要收拾干净。在我爸妈回来之前——”

发现自己竟真的对倒地的女人抱怨起来，美绪的背脊突然窜上一股凉意。方才形成胃痛并盘踞腹腔一带的不安，清楚地化为恐惧涌上来。

美绪对于眼前的状况认知态度已从逃避现实修正为直视事态，修正为——一个素未蒙面的女人竟然偏偏挑在我家客厅里被杀。

女人跑进滨口家来做什么，不得而知：总之，事发时女人在滨口家中，而另一个‘入侵者’出现，挥动棒状物体给女人的头部一击。确认倒地女人的生死后，迅速开启落地窗经庭院逃走的杀人凶手……这种电影似的情景鲜明地浮现于美绪的脑海中。

她跳了起来，打算这会儿要狠狠尖叫一番，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牛头不对马嘴的废话要多少有多少，为何最要紧的尖叫声却发不出来？她急得直跺脚。

呜……呜……美绪如此呻吟着，眼角浮现了泪水。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啊？这人是谁？在这里干嘛？为什么倒在别人家里？

不要，我不要！我不想看，不想看见这种东西！

谁来想想办法，快替我把这玩意儿清到别的地方去！

没想到在无法出声的状况下陷入混乱，竟然是如此累人的事。气喘吁吁的美绪疲软无力地跌坐到地板上。

她目不转睛地瞪着女人的脸，真心希望着女人会在自己的注视之下消失。想当然耳，这种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对，对了，电话——

当她终于冷静到足以想起电话二字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报警，现在不是跌坐在地的时候，得打电话报警。这样一来，警方就会替我处理这个烫手山芋了。

报，报警要打几号……？一一零，一一零，所以要拨……哎呀！混账，到底要拨几号啊！讲清楚一点嘛！

虽然她人已冲到客厅的电话旁，一时间却无法将自己口中的电话号码转换为阿拉伯数字。因为她太过焦急，甚至踢翻了电话两次，口出三次要是父母听见会瞪大眼睛昏倒的秽言，才终于按下了1、1、0。

好，很好，这样就会有人来救我了。

然而，美绪的表情也只放松了一会儿，随即又突然僵硬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她在对方接起电话前摔回了话筒。

“不……不行啦！”

她抱头蹲下，继而仰望天花板呻吟道，并以半哭的表情再度瞪着仰卧的女人。

“不、不能叫警察来！”

不能叫警察，绝不能叫警察……要是警察来了，一切就完了——美绪如此想到。她将自己的方便放在他人的生死之前，但不向警察求助，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究竟该如何是好？美绪这烦躁不堪的苦恼，活像是被别人把大型垃圾的处理工作推到自己身上的主妇一样。

正当此时，突然咯地一声，一道宛若泥块被空气挤出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极为微小，但在这只有细微亮光点缀的幽暗空间中，却如同特大号气球炸裂一般，响彻了每个角落。

美绪吓得跳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那道声音竟是出自女人之口。确认女人已死时没能发出的尖叫声，这会儿出奇顺利地冒出；美绪一面尖声大叫，一面像只以后脚站立的青蛙一般飞身后退。

她……还活着？

这个人还活着？

不是死了吗……？

如同呼应美绪的惊愕一般，女人咯、咯地反复呻吟起来，宛若想咳出喉间的痰一般。

“你……你还活着？”

那，那就不必报警了，救，救护车，得叫救护车……虽然美绪的脑子这么想，身体却没动；她这次甚至没拿起话筒做做样子。

“——不行，”她活像顾忌女人耳朵似地低声说道：“救护车也不能叫。”

女人依旧到底不起，虽然还在呻吟，却无睁开眼睛的迹象。美绪的犹豫之情终于自凝视女人的眼中消散，相对地，一道令人联想至任性孩童的自私光芒点亮了她的双眸。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紧急情人

“咦！你是说真的吗？宫下学长！我真不敢相信！”小闺——滨口美绪高声叫到:“难得放暑假,你竟然要和父母一起过？”

“我偶尔总得回去看看他们啊！”宫下学长的脸色有些不悦，似乎认为小闺在嘲笑自己是个离不开父母的撒娇鬼。“至少中元节和新年该回去一趟吧！”

“要回家，回去个两三天就够了啊！”对吧？哪有人这么呆的——虽未明言，小闺徵求他人赞同的语气却是如此诉说着。“没必要整个暑假都在家过吧！”

“不不不，小闺，宫下学长才不光为了看父母咧！”难得一起饮酒作乐，要是弄僵了气氛可不妙;岩仔——岩田雅文连忙替两人打圆场.“他在那边肯定有女朋友啦！”

“在老家那边？那把女朋友叫来这里就好了啊！”小闺仍紧咬着宫下学长不放，枉费岩仔出面调停。“或是带着女朋友一起去旅行.”

“我没有女朋友。”宫下学长交互瞪着小闺和岩仔，仿佛要他们别乱造谣。“只是每年夏天定期会在那边打工。”

“就是这点让我不懂啊！要打工，在这里打不就得了？我真搞不懂，难得一个人搬出来住，要是我，绝对不会回家的。”

“偶尔去看看唠叨的爸妈，才能更明白独居的好处啊！”见这是改变话题的大好机会，小兔——羽迫由纪子连忙作结。“小闺也一样从明天起要在瑞秋家度过一个月以上的生活；这是你头一次出国旅行，又能离开父母的监视，彻底放松，但搞不好暑假快结束时，你会开始想家呢！”

然而，小兔的结论却得了反效果。

“啊？”小闺犹如身边飞绕着大批苍蝇一般，满脸嫌恶之情不住地挥动双臂。“才不会，绝对不会，我绝不会想家的。假如可以，我还希望能一辈子留在佛罗里达生活呢！到时候我一定不想回日本。”

“你还没去”宫下学长似乎仍感不悦，出言讥讽：“最好别把话说的太绝。搞不好听起来是天堂，见了确实地狱咧！”

“啊？宫下学长，你的意思是瑞秋家是地狱？这话对她和她的家人来说太过分了吧！”

“喂喂喂，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

喝了酒难免会意气用事，像今晚的小闺这样情绪高亢的人，往往无法轻松带过话题，总要据理力争，直到众人皆同意自己的论点是绝对的真理为止。

这么一来原本冷静的其他成员也会被拖下水，变得和宫下学长一样，情绪越来越高亢；如此这般原本只是闲聊程度的话题往往会成为莫大纠纷的种子。

今晚的我们是以小闺饯别会的名目聚集在一块儿的。她将于明天七月十六日自日本出发，飞往美国，并在佛罗里达州的一个名叫圣彼得堡的小城生活至八月底。

其实这场饯别会是今天碰巧在校园中聚头的朋友们突然决定的。一听说小闺的爸妈因亲戚发生不幸而不在家中，大家便决定以饯别会为名目，今晚围着她好好喝个痛快。

小闺本人大为欢喜，我们也相当兴奋，因为小闺都已经大二了，却从未出席过任何联谊；以现代的眼光而言，光是奇特二字已不足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活化石般的女大学生。

小闺的父母我并未见过，但根据传闻，是以前朝人物来形容还嫌小觑他们的严格人物。别的不说光是订定晚上六点为小闺的门限之事，就已经够惊人的了。

对一般学生而言，晚上六点正是一天的开始。这可不光是针对我这种无论独处或参加联谊都要喝得昏天暗地的人而言，像那些一年到头成天做实验，每天做到半夜的理工科学生也是一样。幸好小闺是英文系的，要是她读物理或化学，不知她爸妈作何打算？因实验延长至黎明而在学校过夜的情形可是绝不稀奇的。

认识滨口夫妇的人皆一致认为，即使对学业有所妨碍，他们仍会以家训——亦即门限——为优先。这么一看，以小闺这个昵称的由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女——来形容滨口美绪，还嫌不尽贴切呢！

正因为双亲如此严格，即使小闺想自主性地做什么，也得不到允许；说要打工，亦被以无法专心于学业为由而禁止，着实叫人掬一把同情泪。话说回来，在晚上六点能确实回到家的打工也不常见就是了。

想当然耳，她也无法交男朋友。根据传闻，小闺的父母严令她大学毕业后不必就业，先去相亲，而相亲人选也已决定；如此了得，光听就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次的美国行，应该是小闺有生以来头一次从双亲那儿夺得的“胜利”。据她所言，她从去年春天就开始精心策划，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说服父母。

而成功的关键，便是留学生瑞秋·华勒斯的存在。瑞秋是个二十五岁的美国女性，为了学习日本文学而来到我们就读的国立安摫大学短期留学，今年春天才回国去的。

小闺先从笼络瑞秋开始着手实行自己的伟大计划；接着，她数度带瑞秋回家，介绍给双亲认识，待双方充分熟识后才进入正题。换句话说，她是这么说服父母的：即使出国旅行，也不是成天到晚轻浮地观光、购物，而是借住瑞秋家上英语学校，进行规律而充实的美国之旅。

起先坚决反对的父母，不知是收到瑞秋的人格感召或是输给女儿的不屈不挠；在年关过后，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开始积极地表示让女儿出国见见世面也不错。

只不过，滨口夫妇毕竟不是浪得虚名，不会平白允许女儿赴美。赴美前若是捅出任何篓子，便要撤销许可；到了圣彼得堡，得每天航空邮件回家……诸如此类，他们分项别类地条列了各式各样的条件交给女儿。

总之，加了上百个超字的闺女小闺，有生以来初次从父母的监视及束缚中解放，获得自由；虽然仅限于暑假期间，但她想必是欢天喜地，所以即使没喝酒，情绪依然高涨。

就我观察，小闺对于受父母束缚的自己似乎有某种奇妙的自卑感；而这和她对离开父母独居的学生们所怀的嫉妒……或者该说是某种敌忾心似乎是表里一体的。当然，平常与我们相处时她总是扮演着可人的女孩形象，从不展露这种深层心理；但出发日期近在明天，今晚父母又意外地不在家中，更兼有酒精催化，因此那扭曲的自我主张便一发不可收拾。

起先只是聊到小闺和瑞秋一起在佛罗里达度假，那其他人的暑假有无安排任何活动？这话题再寻常不过，包含我在内的多数人，都是回答除了打工以外没特别的安排。

但只有一个人表示他后天要回乡，呆到九月初；那人便是宫下学长。

小闺闻言便开始找茬，嚷着：“咦？骗人的吧？真不敢相信！”

的确，对于独居生活就像是梦中一般难求的她而言，在未受强迫的情况下自愿回到父母身边度过漫长的暑假，是相当叫人‘不敢相信’的行为；岂止如此，这行为在她看来，就和有钱人闲来无事装成流浪汉取乐一样地侮辱人且不可原谅。

当然，对于宫下学长而言，不过是回家过个暑假而已，为何得被批评得一无是处？他起先还试着一笑了之，但小闺是在太缠人，令他真的动了怒。

他说那句话，原本是想表示旅行不到当地是无法明白好坏的，却被小闺说成是毁谤瑞秋的家人；这使得宫下学长终于爆发，抡起拳头，开口就要怒吼。正当此时——

一阵烟雾在绝妙的时机吹向宫下学长的脸孔，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皱着眉头将到达牙齿内侧的怒吼声给吞了下去。

“你们饿不饿？”

高千——高濑千帆手上夹着细长的香烟，不知是何时点的火。

如同悬疑片中危机逼近主角时所播放的惊悚配乐一般，她的脸上浮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可怕笑容；这会儿，她换朝小闺的脸孔格外徐缓地吐出白烟。

“滨口，你呢？”高千对咳嗽不止的小闺投以蛊惑的微笑。“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别客气，今晚是为你而开的庆祝会。”

“咦……呢，呜……”

接过高千递来的菜单，小闺整个人显得惶恐不安。虽然高千并未出言责备，但小闺似乎已完全理解她那隐藏在可怕笑容中的讯息：喝酒就喝酒，别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来，宫下学长，请用。”

高千无视满脸惊愕的众人，若无其事地将不知何时调制的酒水递给宫下学长。

“谢谢……”

宫下学长的脑袋似乎也完全冷静下来了，只见他有些怯生生地抬着眼，乖乖地等高千拿出搅拌棒后，才接过玻璃杯。

这也难怪，因为大家都知道平时如木雕人偶般面无表情的高千只有在内心烦躁时才会刻意露出笑容；俗话说的好，女人在微笑以外的时机微笑是最可怕的。

我无心嘲笑宫下学长的狼狈之态，因为我也觉得可怕。

“啊！爽快，真爽快！”

一阵破铜烂铁声干脆地……或者该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如布幕般降下的尴尬沉默。

原来是漂撇学长——边见佑辅。

她一面摸着蔓延滋生的胡子，一面拉着裤头；他刚从厕所回来。

“唔？大家怎么啦？唔？怎么啦？怎么啦？干嘛沉着脸啊？你们有在喝吗？”

“气氛很热闹啊！”带着笑容虚情假意地回答的，正是高千。她那犹如钢琴家似的修长手指将烟盒与打火机推到漂撇学长身边。“我拿了你一根烟哦，小漂。”

“哦！不用客气，尽量抽、尽量抽，不用一一向我汇报。高千就是这样，老是这么见外，真是的，小心久了变成斗鸡眼喔！”

自个儿说着冷笑话，又自顾自地哈哈大笑。年纪比他小上许多的高千称呼他为小漂，说话语气又像是对着同辈——或者说晚辈——似的，他却一点也不在乎。漂撇学长的性格原本就不拘小节，又加上他非常欣赏高千，平时沉默寡言的高千只要肯说话，他就高兴得眼角下垂了。

漂撇学长——别人听了这个外号，或许会觉得奇怪吧！这个昵称的由来，全得归结于他那不顾旁人困扰、老是沾沾自喜地要学弟学妹们叫他漂鸟的坏习惯。

表面上说是学弟学妹，其实在安槻大学的校园中，根本没有人足以作他的‘学长学姐’。根据传闻，连那些早就踏出社会、结婚生子的毕业生中，也有他的‘学弟学妹’存在。虽然这传言是有点夸张，但他休学、留级了好几次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他已经完全变成安槻大学的‘地头蛇’了。

要说他为何老留级、休学，原因是他爱到东南亚一带流浪。说归说，这是他本人的说法，并没有与他人同行过，所以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他的确有以资助旅费为名义向学弟学妹们借钱不还的坏毛病。他就是这么一个极为不拘小节的人；说明白一点，是个个性马虎的混小子。

开口闭口老说自己是旅人、漂鸟，罗嗦得不得了；因此学弟学妹们便连着他的本名边见二字，戏称他为‘漂边见’，随即又加以缩短，才成了‘漂撇’。

当然，他也不净是缺点。虽然会借钱不还，但反过来说，自己借给别人的钱也会常常忘记索讨，教人无法讨厌他；他又很照顾人，是以颇有人望。临时敲定今晚的小闺饯别会并逐一邀请闲暇人士、集齐众人的也是他。

想当然耳，他十分好酒，一有机会就想找人热闹一番；只要动起今晚去喝一杯的念头，不管对方是不是熟人，他都毫不顾忌地开口相邀。说好听一点是不怕生，其实根本是厚颜无耻。他似乎深信身旁的学弟学妹——尤其是学妹们非常喜欢自己。

虽然我从刚才便对他又褒又贬的，好不忙碌；其实漂撇学长这种乐天又厚脸皮的性格，也不光是只有坏的一面。若是没有他，恐怕有些人我直到毕业也无缘相识，更无缘深交吧！

事实上，今晚齐聚一堂的成员也一样。三年级的宫下学长另当别论，小闺、岩仔、小兔及高千四人都是二年级，与我同年；要是没有漂撇学长这个‘粘着剂’，我绝无机会结识他们。

尤其是高千。

“哦呀？”往小兔身边坐下并兴冲冲地点燃香烟的漂撇学长，像是被烟熏了眼一般，突然皱起眉头，歪着脑袋问道：“高千，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啊？”

对啊！这么一提，过去我也从未见过高千叼着烟蒂。这表示——

“谁知道？”那令人强烈体会山雨欲来之感的可怕微笑业已烟消云散，恢复为原来的面无表情。

“应该是想装大人的年纪时吧！”

“哦！好耶！”众人正为逃过一劫而暗自庆幸，但学长仍是浑然不觉，兀自雀跃不已。“我们这些人里最成熟的高千居然说出这种可爱的对白，格外让人感动耶！”

说高千是我们之中最成熟的人，应该错不了。瞧她方才利用平时根本不抽的香烟，轻轻地浇灭了小闺和宫下学长一触即发的状态，手段活像个高明的女公关；就是外表，也有种不似‘外行人’的独特气氛。

先说她的身高，足足有一百七十公分，搞不好接近一百八，总之比个头矮小的我还要整整高出一个头；手脚细长，说得难听一点，就像大展肢体的蜘蛛一样。

有人形容她的体型宛如超级名模，实在相当贴切。事实上，她的服装品位也有些与众不同，常穿着宛如破布——换句话说，只有在时装秀上菜看得见——的奇装异服，若无其事地漫步于校园中。

而她的轮廓又深，充满洋味儿，因此格外引人注目。自入学当天起，她便被称为‘那个模特儿般的女孩’，成了街头巷尾的名人；不光是学生，连教职员也一样，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然，我在相识前就已经听过她的传言，觉得她是个难以接近的人。抱有这种观念的似乎不止我一个人，因为总有些夸张至极的风评跟着她。比如说把某追求者打成半身不遂、其实是个专收洋妞的重度蕾丝边之类的，要说扯是很扯，却叫人无法完全否定。如此这般，高濑千帆这个女人的荒谬形象，便在本人无涉及之处不断地被制造出来，兀自壮大。

或许因为这种形象之故，高千总是独来独往；不过，她毫无阴暗之色，看在我眼里，反倒是在享受孤独一般——直到漂撇学长开始调戏她为止。

“可爱得让我想一把抱住！既然想装大人，不如今晚行动吧？呐？高千，要不要和我发展成大人的关系啊？唔，来嘛！来嘛！”

虽说世界浩瀚，但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高千如此放肆的，恐怕只有漂撇学长一个人。说归说，他能采取这般‘流氓’的态度，绝不是因为高千对学长心房另开之故。

说穿了，即使再怎么挨女孩子痛骂、被高跟鞋践踏，漂撇学长也绝不会受伤——如此而已。

借由堪比铁丝般的神经与生有硬毛的心脏之故，学长见到女孩子总是以甜言蜜语代替招呼；无论对方是高千或是其他人，无论被一笑置之、吃拐子、视为变态，他也不怨不闹，依然若无其事，脸皮犹如铜墙铁壁。当然，将漂撇学长这个绰号更加缩短为小漂、以对待晚辈的口吻交谈之类的小事，他更是不放在眼里。

由于倔不过漂撇学长，高千只得应付应付他。学校里的人似乎也明白这一点，见到他们并肩走在一起，也绝不会以情侣等有色字眼来形容他们。顶多说他们是搭档，当成搞笑组合来对待。

“真是的，要泡妞晚点才泡嘛！”既然漂撇学长这个甘草人物回来了，即使曾有尴尬也不成问题——大为安心的小兔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我们刚才在讨论要点什么菜，学长想吃什么？”

“什么？吃的啊？那就问主角吧！小闺，你想吃什么？”

“咦？我不知道……”

受到高千委婉斥责而消沉的小闺似乎已重新振作起来，连对宫下学长都能从容地展现礼貌性微笑。

宫下学长似乎也为自己的孩子气反省，回了个腼腆的笑容。见状，小兔和岩仔两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当然，我比他们两个更为松了口气。

再没有比酒席上的争执更惹人讨厌的事了，真的。

“这家店有什么招牌菜吗？”

“咦？这里啊？嗯，这里啊……喂，匠仔！”漂撇学长由小闺转向我。“这里是你推荐的吧？有什么招牌菜？”

最后，让我做个迟来的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匠千晓，通称匠仔。

“这家店有没有那种菜单上没印的私房菜，或是可以拿来当话题的料理？”

“呢，倒也不是没有啦！”

“好，那就交给你了，好好点菜吧！”

“是、是！”我从容地走出包厢，前往柜台。

就像大家觉得高千与漂撇学长形影不离一样，他们似乎也认定我是学长的固定酒伴；当然，这是正确的。或者该说，漂撇学长和我之间的交集，就只有‘酒’一项。

如前所述，漂撇学长最爱找人喝酒；但一般人不见得和他一样老闲着没事干，所以有时会邀不到人；这种时候，他的‘保险’就只有我一个。简单地说，因为我是个绝不会拒绝酒约的男人，极获漂撇学长的重视，因此才能加入他的‘朋友圈’。

我拜托熟识的店员拿些新鲜的玩意儿出来，回到包厢时，气氛已是一片祥和；真难想象这和刚才差点大吵一架的是同一批人。

我深深感叹漂撇学长那得意忘形性格的伟大之处，同时也明白这是有高千在做抑制，方能获此成效。正因为有这两个人维持平衡，众人才能适度地喧闹欢腾；就这层意义而言，他们俩真的是最佳拍档。

“——啊，糟了，我该回去了。”

小闺如此宣言时，离晚上十一点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咦？你在说什么啊？还早啊，还早！”当然，漂撇学长试图挽留。“现在正要开始咧！”

“真的不行啦！我明天得早起。”

“早起是多早？”小兔一喝醉，那溜溜的大眼便如她的绰号，染得与兔子一样红，看来更加闪亮。“你当然是搭飞机去吧？”

“嗯，搭早上第一班。”

“你会在东京……”岩仔原本就茫然的五官在染红之后，显得更加失焦。“过一晚吗？”

“我，我会直接到成田去。”小闺似乎也醉意十足，还特地兴高彩烈地重复说明早已众人皆知的行程。“在成田搭飞机前往洛杉矶，然后在洛杉矶转机，飞往坦帕机场；瑞秋会开车来坦帕接我。”

“你是一个人去东京啊？”平时鲜少脸红的宫下学长今天好像喝了不少，眼角泛红，表情变得松垮垮的，真是浪费了他那张眉清目秀、可媲美歌舞艺伎演员的俊脸。“没人送行？”

“本来我爸要跟我去，跟到成田。”小闺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解放感。“他说要送我一程，我以为是送到机场，谁知他竟然说要送到成田！我真想叫他别跟来，但依我爸妈的个性，说了也不会听。让爸爸跟着上飞机，真是丢死人了；我原本已经做好觉悟了呢！真是好险。我知道这样说不好，不过我真的很感谢选在这个时候死掉的亲戚。”

“那今天就到此散——”

“我还没喝够！”漂撇学长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打断正要宣布散会的小兔。“去第二摊吧！”

“主角要离席了耶！”高千担心漂撇学长会硬拉着小闺到下一家店去，立刻出言劝止。“别喝了，你也没钱。”

“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

“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借你的。”

“不用你借，到不必花钱的地方喝就行了。”

“有那种地方吗？”

“有，就是我家。去我家继续喝吧！”

“不行！”高千缓缓地对漂撇学长投以尖锐的视线。“人家不久之后就得横越太平洋，得先给她充分的睡眠时间。”

“好啦，知道啦！那就扣掉小闺一起喝吧！”

在居酒屋大肆喧哗的我们，目送小闺消失于灯火通明的夜晚人群之中。好！为了庆祝小闺远行，我们来高喊三声万岁——漂撇学长吵着要大家一起做，而阻止他便是我和岩仔的工作。

“没问题吧？”岩仔莫名不舍地目送小闺的背影。“该不该派个人送她回去？看她喝得挺醉的。”

“应该不要紧吧！”小兔打了个大呵欠，耸了耸肩。“虽然刚才还穿错我的靴子，不过没问题啦！这里离大马路很近，她不也说过坐计程车很快就到家了？”

“好，那接下来全员到我家集合！”

虽然漂撇学长如此高声宣言，但并不会事事都尽如他意；首先是宫下学长以昨晚几乎没睡、太过伤身为由，先行回家。

此时漂撇学长还算冷静，大概是觉得少了个带把的也无所谓吧！然而，当高千与小兔齐声表示要回去时，他便慌了手脚。

“喂喂喂，哪有人这样的啊？两个人一起走那是犯规，至少留一个吧！难道你们要我们几个臭男人闷着头一起喝酒吗？”

“你到底对我们有何期待？”高千撩起一头小波浪卷发，耸了耸肩，冷冷地说道：“像酒店小姐一样为你服务？”

即使身处熙熙攘攘的闹市区，高千的身材依旧格外醒目。不时有醉汉一脸感叹地靠向前来，频频打量她；一被她用铿锵有声的凌厉目光瞪视后，又发出怪声、拔腿逃跑，大概误以为她是干那一行的女人吧！高千的美貌与其说是绚丽，倒不如说是充满魄力；而这一点似乎是公认的。

“这种期待也有啦！”学长真老实，“啊，不对！我说追求的不是那种下流的东西，而是，呢……瑰丽的气氛。”

“有你一个就够瑰丽啦！小漂。”

“高千，别说这种超现实的风凉话嘛！就是因为我们老做这种无关紧要的交流，才会迟迟无法成为成人关系。”

“无所谓啊！反正有小兔陪我。”

“呜哇！好可怕！”扭着身躯的小兔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是一脸高兴地勾住手臂，依偎在高千身旁。“嘻嘻！”

“就这样喽！大家晚安。”

目送如情侣般勾着手并消失于人群中的高千与小兔，漂撇学长仰望夜空。

“可悲、可叹！为何那么正点的美女们要互相安慰？这不是浪费吗？！”

“不……即使学长这么问我……”

“该说是暴殄天物？毫无意义？不……也不是毫无意义，应该说让我也参一脚呢？——唉，算了。”该死心的时候就死心，是漂撇学长的长处。不，其实他该死心的时候还是不死心，只是情绪转换得很快而已。“我们也走吧。”

如此这般，前往漂撇学长家的，就只有绝不拒绝酒约的我和来不及逃跑的岩仔。三个男人为了节省计程车钱，一面聊着旁人听了会闷死的愚蠢话题，一面走了近三十分钟的路。

漂撇学长住在大学附近的独栋平房中，虽然是租金便宜到令人不敢置信的老旧木屋，却是两层建筑，房屋数量多到一个人住会遭天谴的地步。就我观察，漂撇学长应该是为了把家里变成学生们的集会所，才特意租下这种家庭用的房子来住。

“呐……学长。”

岩仔以莫名严肃的表情呼唤兴致勃勃地准备冰块等东西的漂撇学长。

“嗯？干嘛？”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可以啊！要问什么尽管问！”

“高濑真的是那个吗？”

“那个是哪个？”

“就是……对男人没兴趣的那种性向啦！”

“哦，蕾丝边啊？谁知道？”他一面耸肩，一面迅速替自己和岩仔调了杯水酒，又递给我纯酒与解酒饮料。别看他这副德行，其实做起事来一板一眼。“是有这种传言啦！”

“到底是不是？”

“人家的性向我哪知道？匠仔，你知道高千是不是蕾丝边吗？”

“学长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高千自己的确也没否认过那个谣言。”

“事实上，她比一般男人还受女孩子的欢迎。”

“这一点真让人羡慕啊！”

“那……那她真的是喽？”

“喂，慢着、岩仔，我们不是说了？”漂撇学长以手背拭去嘴角垂下的水酒。“我们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

“可是，学长，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高濑的性向啊！”

“这是个人隐私，我这个外人好奇也没用啊！”

“好、好过分！”岩仔不知怎么了，突然俯卧在榻榻米上放声大哭。“不、不用整我整得这么明显吧？”

“啊……啊？”漂撇学长一脸错愕地与我对望，又抓了抓脑袋，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什么跟什么啊？岩仔，喂，你在说什么啊？”

“呜呜，每次都这样，整我、排挤我！”

“没人整你啊！也没人排挤你。”

“可，可是，可是，可是！”岩仔那张本来就因醉酒而泛红的圆脸涨得更加通红，简直快要破裂了一般；他吸着鼻子说道：“你们两个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整我，排挤我！好过分，好过分！”

“好，好啦！喂，岩仔，你冷静一下……”

“我，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每次都被排挤。上托儿所和幼稚园的时候，班上的小孩都快快乐乐地玩在一起，但不知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排挤。”

“喂，我说啊……”

漂撇学长开口，又死心地摇摇头，哑然而止。他对我投以莫可奈何的眼神，并叹了口气。

岩仔醉得相当厉害，不知是什么成了导火线，让他幼时的痛苦回忆倾巢而出，一发不可收拾；而他似乎是那种醉酒便开始哭泣的人。

“后来，后来，我就鼓起勇气去加入他们。结果，结果，我一去，所有男生和女生都立刻停止玩耍，以一种别有含义的眼神看我。呐，你们懂吗？你们懂吗？学长，你能了解这种充满疏离感的寂寞感觉吗？”

“嗯，嗯……好像能懂。”前辈似乎正苦苦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才能让他的心情好转。“懂，我懂，嗯，我了解，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然后大家就说不玩了，丢下我一个人跑到别处去。每个人都这样，总是排挤我！呜哇哇！”

“不，不是啦！岩仔老弟，那个是，呢，只是，这个……”

“我知道。”

屈着身子、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的岩仔，突然打直腰杆，恢复正经表情，喝起酒水来。他以冷静的语调抢先说出漂撇学长想说的话。

“我也知道，说不定只是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自己有被害妄想，想得太多；其实大家都没有排挤我，只是正好玩腻了而已，是我加入的时机太差。”

“嗯，对啊！就是这样，并没人排挤——”

“可是，有时候我无法这么理性思考。”漂撇学长正要松口气，岩仔却又开始抽抽噎噎地落泪。“甚至该说无法理性思考的时候居多。读国中、高中时，我也觉得大家都在整我，瞒着我分享秘密，在背地里嘲笑一无所知的我……”

“不过，那是——”

“班上的同学常常聚集在校规禁止去的咖啡店里聊天，我有点喜欢的那个女生也在里面。这种情况你能懂吗？”

“嗯，然后呢？”

“我也想加入他们，但那是违反校规，我一直提不起勇气来；店里的那些人就隔着玻璃嘲笑没种的我……我有这种感觉。”

“喂喂喂喂喂！”

“后来，我鼓起勇气走进咖啡店；可是当我一进去，所有人都走光了。穿着制服、独自楞在原地的我被老师发现，还被训导——这时候我就醒了，全身都是汗水。”

“啊？搞什么啊！原来是做梦吗？！”

“可是，现实也差不多啊……唉，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阴沉的家伙。”

“这就是少年维持的烦恼……不是，是少年维特的烦恼啊！”不忘加入冷笑话，正是漂撇学长的本色。“嗯，我懂，我能谅解。然后呢？”

“所以，所以，上了大学以后我好高兴，因为漂撇学长和大家都能表里如一地接受我，我真的很高兴，高兴自己不必再担心、不必再害怕被排挤。”

“当然啊！喂，岩仔，你真的一直在担心、害怕这种事？”

“我本来已经不担心了，但学长和匠仔都不告诉我高濑的事，两个人偷偷分享秘密，排挤不知道的我，故意整我！呜哇哇哇！”

“唉，这小子真让人伤脑筋耶！”了解岩仔突然嚎啕大哭的理由后，漂撇学长似乎松了口气，一面苦笑，一面叼了根烟。“和匠仔独享秘密，听上去还怪恐怖的，真是的。要怎么说你才懂？我和匠仔是真的不知道高千的性向啦！对吧？”

“怎么可能？学长不是喜欢高濑吗？”

“是啊！我是很喜欢，尤其是胸部。”

“既然这样，当然会想知道她是蕾丝边还是heterosexual啊！”

“……那个‘黑特罗萨克缺’是什么玩意儿？”

“异性恋者的意思。”我如此回答一脸不解地看着我的漂撇学长。“和同性恋的英文homosexual正好相反。”

“原来如此。”学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过啊，岩仔，那毕竟是——”

“会想知道吧？”

“嗯嗯嗯呃……该怎么讲咧？”学长烦恼地抓了抓头。“就是……”

电话铃声与漂撇学长的声音同时响起，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时刻大约是凌晨十二点二十分。

“——喂？”漂撇学长一拿起话筒，方才的不悦表情便一扫而空，换上了满脸喜色。“哦，小闺啊？怎么啦？这么晚打来，是不是一个人太寂寞，睡不着啊？唔？要不要现在过来，一起喝……咦？”

不知小闺说了什么，只见学长将眼珠瞪得如围棋子一般大，并转头看着我们。

“岩仔啊？嗯，他在这里啊！好，等一下。”

学长说了声‘拿去’，将电话筒递给岩仔；岩仔依然挂着口水都快掉下来的松垮表情，将嘴巴张得老大。

“找……找我的？”

“找你的。”

“可，可是……是小闺打来的吧？”

“没错，反正你快接啦！她好像很着急。”

“呢……喂，是我——咦？”

不知道小闺说了什么，岩仔突然降低音量，似乎怕被漂撇学长和我听见，弓着身子背对我们。

岩仔带着莫名紧迫的气氛，窃窃私语了一阵子，接着又呻吟似地说了句“我，我知道了”才放下话筒。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咦？”

“对，对不起，学长！”面对脸上写满好奇并探出身子的漂撇学长，岩仔突然以几乎压扁胃带的猛烈力道伏地跪拜。“今天我先就此告辞！”

“……呢，是没关系啦……喂，小闺到底有什么事？”

岩仔并不回答，只是一味说着‘对不起’、‘先告辞了’，便性急地起身，像雪球滚下山坡似地慌忙离开漂撇学长家。

“那，那小子是怎么回事啊？”

“小闺怎么说的？”

“她没说什么，”他将未点火的香烟放在下唇上晃呀晃地，一面歪着脑袋，一面抓着胡须。“只说岩仔在的话叫他来听，感觉上好像挺着急的。”

“还真奇怪啊！”

“怪到家了。还有，那小子……”

“什么？”

“他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在偷笑啊？”

“你说岩仔啊？谁知道？不过这么一提，好像有耶！”

“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走地下恋情路线？”

“岩仔和小闺？”

“这组合好像太富有意外性了喔？”

“谁晓得？不过，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听起来的感觉，好像不是在谈那种男欢女爱的事……”

“说得也是，那到底是什么咧？真搞不懂。”

转换情绪一向迅速的漂撇学长耸了耸肩，喝干了水酒之后便不再追究了。

总之，剩下的成员只有漂撇学长与我；我们俩唯一的交集便是酒，没什么共通的话题可聊，因此就和平常两人喝酒是一自然而然地开始玩起游戏来。

当然，说是游戏，既然是由漂撇学长和我来玩，自然不可能是扑克牌或黑白棋。我们有时在杯中注入啤酒并试着弹硬币到酒中，成功将硬币弹入的人，便有权要对方将那杯啤酒喝干——这游戏叫做‘四毛钱’；有时则是以开罐器在罐装啤酒的底部开洞，比赛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喝完——这游戏叫做‘散弹枪’。总之，全部是与酒有关的游戏。

玩着玩着，觉得只用啤酒当处罚太无聊，便开始互灌混了威士忌的炸弹酒，也就是俗称的‘BoilerMaker’，疯狂至极。这在漂撇学长与我的酒席上，是司空见惯的发展。

今晚的漂撇学长相当走运，短短三十分钟内，便犹如怒涛一般灌了我大量啤酒及炸弹酒。第二通电话正好是在我摇摇晃晃抱着马桶狂吐白沫时打来的。

“——喂？啊？原来是岩仔啊！怎么啦？咦？什么？”

漂撇学长说的话被逆流的胃液声掩盖，我完全没听到。

我狂吐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化为黏在马桶上的物件，才到厨房去漱口。

“……岩仔说了什么？”

“这个嘛，”漂撇学长终于替叼在嘴边的香烟点上了火，缓缓地吞云吐雾。他一脸忧郁地歪着脑袋，似乎被烟熏了眼，眯起眼睛。“……我不清楚。”

“啊？”

“我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叫我把车子带过来。”

“车子？”我一脸错愕，甚至忘了擦嘴。“指的是那种车子吗？汽车的意思？”

“对，就是那种车子。”

“带过去，是要带去哪里啊？”

“带去小闺家。”

“什么意思啊？”或许是因为刚吐过之故，脑浆直冒泡，眼底因酸味而麻痹，根本无法好好思考。“莫名其妙。”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了我不清楚吗？”

“可是，他叫你带去，该不会是要你开过去吧？”

“不然要怎么带？难道你要扛过去？”

“可是，学长……”不是我自夸，别说车子，我连驾照都没有。“没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和你喝得一样多耶！”

“就是说啊！那你要怎么办？”

“这个嘛……”他以空罐代替烟灰缸弹落烟灰，站了起来。“只能祈祷别碰上临检啦！”

“你是说真的吗？”

“岩仔都快哭出来了，没办法啊！”

“是吗？”讲义气、受人仗义的人，也很辛苦啊！不过，漂撇学长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会坐视学弟学妹有难不管的，我突然对学长充满敬意。“那你路上小心哦！”

“你在说什么呐？你也得一起来！”

“咦？为，为什么？”

“因为岩仔要我带你一起去。”

“我，我不要！”对学长的敬意被死亡的恐惧所驱赶。

“来嘛，走啦！”

“不要！我还不想死！”

“不会啦！跟我来。”

“不要啊啊啊啊！！”就凭我是无法反抗学长的，即使是性命攸关的事件；就这样，我被学长强行拖了出去。

你不是和我喝得一样多吗？为什么还能这样拖着我走？就算这种时候我还在胡思乱想，看来醉得不轻。

“不，不要！拜托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不要说那些话，快点来！”

“呜啊！哪有人这么不讲理的……”

我被硬拖出门后，漂撇学长却没看自己停在停车场的车一眼，反而朝农田旁的夜路迈开脚步。

“咦？奇怪了，呐！学长，不是要开车去吗？”

“我的车不能开，没油了。”

“没油了？”

“本来今天要加的，但钱都花在饯别会的酒上了。”

“那要怎么办？”

“还用问？”学长十分干脆地给了个荒谬的答案。“开岩仔的车啊！是那小子要用的，开他的车过去比较贴心，也比较合理啊！”

“是……可是要怎么开啊？”

“反正你跟我来就对了。”

抵达相距数分钟路程的岩仔住处后，他一脸理所当然地拿起藏在信箱里的备份钥匙，进入空无一人的屋子中。我正思考他要做什么，没几分钟，他便回来了——手里拿着疑似钥匙的物体。

“那，那是什么？”

“备份钥匙。”漂撇学长的口吻轻松得像在挑选沙拉酱。“岩仔车子的。”

“学，学长！”

“这种时间别学鬼叫！你以为现在几点了啊？！”

“……不！这，这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喂，匠仔，别误会啊！我并不是老干这种事。”

“可，可是，屋子的备份钥匙就算了，为什么你连车子的备份钥匙放在哪都知道啊？”

“哎呀！身为一个学长，当然要了解学弟学妹们的各种情报，以防万一嘛——事实上，万一的确发生了，对吧？”

“那……岩仔知道这件事吗？”

“谁晓得？”

不正面回答却装傻，岂不代表岩仔本人并不知情？

“学长，我的东西……比方存折和印章放在哪里，你该不会也一清二楚吧？”

“匠仔，别说傻话啦！你根本没存款，有钱全喝光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要说印章，也只有市面上买的那种便宜货吧！”

“啊！你果然知道！”

“反正你不用担心啦。”

“当然会担心啊！”

这就是‘学弟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的道理吗？当然，以漂撇学长的情况而言，‘我的东西也是学弟的东西’，还算公平。话说回来，这人的行为根本是原始人的共产制度的体现嘛！

走向岩仔住处附近的月租停车场时，我觉得自己活像个小偷一般，一看见民宅的灯光，就觉得自己将受到责备，不住地胆战心惊。

然而，此时的我并不知道，我们接下来的命运，竟得和远超乎小偷程度的‘坏事’牵连在一起。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不惑情人

岩仔的车子是蓝色轿车，我记得是今年四月才刚买的，但总有预感这台车会提早成为废铁；毕竟驾驶员漂撇学长虽然尚未醉倒口齿不清的地步，但烂醉如泥四字对他而言，亦可说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说这话对岩仔是有点过意不去，但若是成为废铁便能了事，已是谢天谢地。运气不好的话，我可是会升天的。

“喂！匠仔！”

坐在助手席上的我，心情就像是被浸入浴室的猫一般；但漂撇学长却完全无视我的恐惧，悠悠哉哉地呼唤着我。我不禁想到，他果然醉得很厉害啊！当然，我也是半斤八两。

“什，什么事？”

“我们先到其他地方去一下。”

“要去哪里啊？”

“宫下他家。”

“啊？”

“我要带宫下一起去。岩仔那小子电话里说过需要人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反正，既然今晚有缘一起喝酒，就顺道载宫下那小子去吧！”

“你说得到轻松，但是宫下学长肯定睡了啦！他比平常喝得还多，又说昨晚没睡，人不舒服。”

“没关系、没关系！”

“我是没关系，可是宫下学长有关系啊！而且还是大大地有关系。”

宫下学长住在五层楼高的厅厨合拼式公寓，房屋还算新。漂撇学长将车停在公寓前，没有熄火；他一脸理所当然地要我去叫人。

把扰人清梦的任务推到我身上，我自然大为不满，却明白抗议也无济于事，只得无奈地督了一眼‘安槻宅第’的招牌一眼，爬上楼梯。

来到305室前，我开始犹豫该按门铃还是敲门叫醒他比较体贴；正当我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迟疑时，突然发现门把上挂着一个疑似拍子的东西。

我在一片幽暗中注视那牌子，上头以签字笔写着‘停气中’，旁边则印着本地有名的瓦斯公司代表电话号码。

我又重新看了看写有‘305’的门牌，应该放在其下方的‘宫下’铭牌却已消失无踪。

我隔着窗上铁栏杆窥视屋内，虽然因昏暗而不甚分明，但可立即辨认出屋内并未悬挂窗帘。不久后，眼睛渐渐习惯黑暗，便能看见未铺地毯的地板在没有任何障碍物阻扰的情况下，冷冰冰地延伸至阳台边，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回想起上个月或上上个月和漂撇学长等人来玩时，我们各自坐在地板及床铺，彻夜长谈；当时的热闹情景与眼前的落差，甚至产生了某种鬼屋似的压迫感，朝我步步逼近。

“——哎呀？喂喂喂！”见我独自返回，漂撇学长哼了一声。“宫下呢？怎么没来？”

“我问你喔……”

“干嘛？”

“这里是‘安槻宅第’没错吧？”

“对啊！”

“宫下学长住的是305室，对吧？”

“没错，那又怎么了？”

“是……是空的。”

“啊？”

“屋子是空的，305室是空房。”

“宫下不在啊？”

“不，不是在不在的问题。就是啊，换句话说，什么也没有！屋子里没有家具，也没有其他东西，简直就像……”

仅仅数小时前才见过面的宫下学长灰飞烟灭的幻觉突然朝我袭来。

“简直就像……呢，宫下学长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世上一样……”

“喂喂喂！”漂撇学长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拍了下我的额头。“你在讲什么梦话啊？我看你醉得很厉害啊。”

“对，我的确喝醉了，可是……”

漂撇学长见我不济事，便一面喃喃说着“真拿你没办法”，一面离开驾驶座，将大惑不解的我扔在一旁，径自爬上三楼。

然而，这次轮到漂撇学长大惑不解地回到车子旁，他那错愕的表情真像活见鬼一样。我想，我肯定也和他如出一辙，从刚才就一直露出这种愣头愣脑的表情吧！

“什么也没有……对吧？”

他无言地点头。我那背脊发凉的感觉似乎传染给了漂撇学长，他宛若想起某种恐怖之极的鬼故事一般，表情严肃地低声说道：

“……我们刚才的确和那小子在一起，对吧？”

“嗯，对，我们一起喝酒。”

“那，那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不，不知道……”

“咦？他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该不会是被卷入异世界之类的……”

“怎、怎么可能？”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喝醉了，话题一旦转往玄幻方向，在疑神疑鬼的推波助澜之下，恐惧便越发增强。不过，即使不搬出鬼故事，还是有个合理的解释，不是吗？

“咦？”我突然想到了那个理所当然到了极点的假设。“宫下学长该不会……”

“什么？”

“搬家了吧？”

“怎么可能！我从没听过这件事。”

换作其他人说这句话，我一定会反驳说：“这个世上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咧！”但从刚才岩仔的备份钥匙一事便可知道，漂撇学长对于熟识的学弟学妹们私生活情报可谓是了若指掌，说不定比他们的亲人还熟知。

原来如此，宫下学长似乎搬家了；虽然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玄幻，但漂撇学长居然浑然不知，可以说是相当地不可思议。

“……算了，宫下的事先摆一旁，我们走吧！”

我们虽然仍满心疑惑，还是重整旗鼓，一路朝小闺家迈进。当我们抵达两层建筑的洋风宅邸时，已是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门前灯浮现了渗着水似的白光，看起来冷冰冰的，酝酿出一种不欢迎来客的萧条气氛。

“喂，”我下了车，正要走向玄关，漂撇学长却从背后叫住我。“不是那边。”

“咦？不是这一间吗？可是门牌上写着滨口啊！”

“不，是这间没错，我是叫你别从玄关进去。”

“这又是为什么？”

“从这边。”

漂撇学长光明正大地绕向庭院，仿佛这里是自己家似的；我一面侧眼望着篱笆、宛如层层龟甲的庭石和开满秋海棠的花坛，一面朝着散发朦胧橘光、宛如鬼火漂浮的落地窗前进。

扣、扣扣、扣、扣。漂撇学长以奇怪的节奏敲击窗户；他们似乎连暗号都事先定好了。

气氛越来越不寻常，满怀不安的我不经意地垂下视线，却发现窗口的平坦石阶上放着两只鞋子，一双是运动鞋，一双是高跟鞋。运动鞋我有印象，是岩仔的；但高跟鞋会是谁的？小闺或是他的家人吗？可是这双高跟鞋看来如此昂贵，若是摆在玄关便罢，像这样脱在庭院前，实在有些不自然。

落地窗开了道细缝，岩仔的圆脸探了出来；我还以为他会催我们快点入内，没想到他神色凝重地低声发出的第一句话，竟是——

“……车子替我开来了吗？”

漂撇学长以拇指及食指做了个OK的手势后，岩仔总算松了口气，让我们入内。

进入一看，是兼具餐厅功能的客厅。原本应该是宽广舒适的空间，却因为仅有相对式厨房里的小灯充作照明，黑暗仿佛自周围压迫而来，感觉上格外狭窄。

“到底是什……”正要问是什么事的漂撇学长，在视线轮流从岩仔、站在他身后的小闺、小闺的脚边移动后，便像打呼打到一半突然停止似地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并止住了话语。

滨口家的客厅中，不光是小闺与岩仔二人，还有一个陌生女子，而且俯卧在地。

“呐……这人是谁？”

“呢……”岩仔战战兢兢地开口，宛若在征询小闺的指示一般。“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小闺认识的人吗？”

“我才不认识这个人呢！”

这句话似乎触怒了小闺，她威吓似地低吼道。完全无法想象那声音与几个小时前在居酒屋的可爱笑声出自同一人，甚至带了股杀机四伏的危险气息。

“你不认识？那这个人，嗯……”漂撇学长半蹲身子，打量着倒地女子的面孔。“呢，小闺不认识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刚一回来，就变成这样了，我什么都不明白。”

“慢、慢着，”漂撇学长似乎在计算小闺离开居酒屋回到家大概是几点、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他揉着眉间。“从那时起一直倒地到现在？难道说，这个人……”

“对——”小闺的语气相当冷淡；从她的对白内容来看，甚至该说是像冰一样地漠不关心。“死了。”

“死了……”

漂撇学长似乎相当惊愕，朝女人身体伸出的手犹如抽筋般地缩了回来；相对地，他开始端详起附着在她太阳穴及地板上、疑似血迹的暗红色物质。

“那，这该不会是……”

“对，没错，我想她应该是被杀的。”小闺显得极为焦虑，仿佛对于这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的问答感到不耐烦。“大概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殴打头部吧！不过，刚才我到家时，她好像还有气息——”

“什么？”受小闺及岩仔影响，一直轻声说话的漂撇学长，听了这话忍不住恢复原来的音量并站了起来。“她还活着？那时候她还活着吗？”

“不，她死了。”小闺一脸不悦，似乎认为学长是在挑她语病；她的声音中带有恫吓之意。“只是我一时间误以为她还有气息，因为她发出奇怪的呻吟声……”

“那就是因为她还活着吧？活着才会呻吟啊！”

“学长，你什么都不知道嘛！尸体发出‘声音’是常见的事。”小闺难得像这样卖弄知识。“那是因为积蓄在腹腔中的空气外泄之故。尸体可是很吵的，你可以去问问护士；单人病房的病患过世时，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传出呜呜声，简直比鬼故事还要吓人。”

“那到底是因为尸体肺部的空气外泄，还是伤患所发出的濒死呻吟声，你应该分不出来吧！”

“不，我分得出来。”

“怎么分？你又不是护士。”

“我不是说过她死了吗？她的确死了，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小闺将声音提高了八度，巧妙地扯开论点；此时她的脸仿佛夜叉一样。“对，没错，我不是护士，眼前有人死了却一筹莫展。”

“我，我跟你说，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她死了，我回来时早死了，我根本没办法，真的真的没办法。”

“救，救护车！”漂撇学长判断再争论下去也没个结果，便开始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电话。“现在还不晚，总之先叫救护车——”

“别，别叫救护车！”

学长发现放在电话台上的话机，正要奔上前去，岩仔却劝阻了他。

“干，干嘛？”

“她已经死了，早就死了，叫救护车也没用啊！”

“或，或许没用，那这种时候不叫救护车，也该报警……”

“就是不能报警啊！”

“为什么不行？发现有人死于非命时报警，是善良百姓的义务啊！”

“我懂，我非常懂，但还是要做这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你……”

眼前有个不知名的女子头破血流地躺卧在地这一状况，与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却被迫开车前来之事，漂撇学长虽然还糊里糊涂的，却也找出了两者间的关联性；他似乎不知道现在该错愕还是激愤，表情如五味杂陈。

“岩仔，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是想……”迟疑了数秒之后，岩仔毅然决定抬起脸。“请你们帮忙。”

“你要我们帮什么忙？”

“就是……帮忙把这个女人的尸体搬出这里。”

“你是认真的吗？”漂撇学长似乎认为自己一笑置之的话，还有机会把一切变成一个玩笑；但很遗憾地，他的笑容却是僵硬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拜托你们！”

“这是犯罪耶！”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我很冷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拜托你们的。”

“过来一下。”学长抓住岩仔的手臂，将他拉往厨具旁，并对小闺投以示好的笑容。“——抱歉，滨口，能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吗？”

“我就说嘛！”也不知道小闺究竟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只见她完全无视漂撇学长，连声痛骂岩仔是笨蛋。她开始闹脾气，连连跺脚。“要是你一开始就开车来，不就什么都结了？也不会搞得这么复杂！”

“滨口，一下下就好了。我想和这小子好好谈谈。”

“都是你的错，把一切都搞砸了，都是你的错！”

“我说，滨口啊——”

“你要怎么负责？到底要怎么负责？”

“滨口，”漂撇学长依旧挂着讨好笑容，不屈不挠地重复着。“一下下就好了。”

“我从来不知道，”小闺的齿缝间吐出了足以凶暴称之的气息，她总算转向漂撇学长。“学长是这么食古不化的人！”

小闺一面以清楚可辨的音量口吐怨言，一面鼓着腮帮子离开客厅。“差劲透顶！”

“——喂，岩仔。”

“对不起，”小闺身影一消失，岩仔便宛若从枷锁中解放一样，带着松口气的表情，突然开口道歉。“给学长和匠仔添这种麻烦。可是，我除了这么做，没有其他办法了——”

“该不会是她命令你这么做的吧？她叫你把那具尸体丢到别处去？”

“命令？没，没有这回事……”

“那就是她轻声细语诱惑你喽？”

学长似乎说中了，只见岩仔的脸涨得像个红色气球，只差没哭出来。

“一开始，她打电话到学长家时，我还不清楚状况。”为了缓解心中的羞耻，岩仔开始辩解：“小闺只是一直叫我开车去她家，而且还坚持要我立刻来。当然，我喝得这么醉，没办法开车；可是她好像很着急，所以我就立即搭计程车来这里了。”

“到这里为止还好，你没做错任何事。”

“可是，听她说完详细情况，我才恍然大悟，的确得准备车子，把尸体处理掉……”

“慢着！这里开始就错了！你在讲什么啊？怎么可以被她洗脑？这时候你应该告诉她，擅自把尸体转移现场是不折不扣的犯罪，会触犯遗弃尸体罪！”

“我懂，我都懂。可是这次的情况比较特别……”

“特别？哪里特别了？”

“因为小闺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就得出发啊！”

“你是指去佛罗里达的事？这也没办法啊，紧急事态嘛！只能取消机位，延期出发，联络瑞秋，告诉她计划有变。”

我一面听着两人争论，一面漫不经心地观察躺卧在地的女人；她身穿胭脂色的丝绸衬衫及有着大胆开叉的深灰色窄裙。

“可是，这件事和小闺无关啊！她一回家，那个女人就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了，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那个女人的来历，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我们也不是在怀疑她。可是不报警是另一回事，既然现场是她家，不管有没有关系，她都得接受问话啊！”

“所以学长，你听我说，就是这点麻烦。换句话说——”

“我知道她很倒霉，也很同情她。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办法啊！你说是不是？就和交通事故一样。”

或许只是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女人才没穿裤袜，露出一双白净的裸足；但我却感觉有些不自然和不搭调，便开始环顾四周。

“小闺太可怜了，她那么期待……”

“喂喂喂，我又没说要她把这次的计划完全取消。她原本预定在瑞秋家呆一个月以上，对吧？就算晚一个星期过去，只要好好享受剩下的三个礼拜，不就得了？事情没那么严重。”

女人的身体旁有个大旅行箱，大概是小闺的行李吧！我发现有条灰色的裤袜宛如晾晒衣物一样挂在上头。

“可是那是案子在一周内解决的情况吧？要是到了九月还在调查呢？”

“就算案子没有解决，只要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警方应该就会判定她没有涉案了。”

裤袜里装了个怪东西，起先我以为是刷子，仔细一看，似乎是人类的毛发，长约五十公分，捆成一束，两端以橡皮筋圈住。

“没人能保证啊！说不定一直查不出结果，无法证明小闺没有涉案。”

“对，可是并不是完全无望啊！”

“还是不行。”

“为什么？”

“就算案子在两、三天内迅速解决，对小闺而言还是完蛋。只要一报警，她日夜思念的佛罗里达之旅就会中止。”

“你在讲什么啊？”

“问题不在于警察。”

“啊？”

“在她的爸妈。”

我屈下身子，观察女人的头部。本该被银质发卡束起的长发被剪得乱七八糟；那不是在美容院剪的，一眼就可看出是外行人所为。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提到她爸妈？和她爸妈又有什么关系啊？”

“后天……不，明天小闺的爸妈就会回家。”

“我知道啊！”

“然后他们会知道这件事。”

“那还用说？”

“那就出局了。”

“我实在搞不懂你的意思。你想说什么？”

“学长应该也听说过，小闺的爸妈提出了很多条件，才答应让她去佛罗里达的。其中有一条，就是事前出了任何乱子，就要撤销许可。”

“出乱子……”漂撇学长一时语塞，隔着相对式厨房的柜台督了我一眼，顿了一顿。“——不过，那是指她自己惹出的乱子吧？比方说打破门限之类的。这个案子和她应该没关系啊！”

“乱子就是乱子，既然案子是发生在家里，对她爸妈而言，就是无法漠视的乱子。眼下出了这种乱子，自己的女儿却还眼巴巴地想要出国旅行，太荒唐了——就是这样，他们一定会认为家里死了个人，不该有这种念头。”

“这未免也扯得太远了吧？”

“当然，对于我们来说是扯得很远，或许滨口夫妇也知道这样扯得太远；但问题是，他们本来就非常反对女儿去佛罗里达。”

我正要走向厨房，眼睛却捕捉到某个发光物体；与倒地女子相隔不远的餐桌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你是说，他们会利用这个好机会，中止女儿的旅行？”

“对，正是如此。所以才不行，绝不能让这个女人的尸体在这个家中被发现。”

“我也不想讲这些陈腔滥调，但是不管旅行再怎么令人期待，和人命相比，是哪个重要？”

“复杂的事我不懂，因为我脑筋不好。我只是无法坐视小闺陷入困境。”

我探头观察桌下，原来是一枚珍珠戒指。

我一面留意别去触碰，一面就着些许的灯光从各个角度观察。上头并未雕刻缩写字母，只是平凡无奇的普通戒指。

或许是酒精使我的注意力涣散，当我试图爬出桌下时，后脑勺竟与桌子装个正着；我一面摸着脑袋，一面绕着倒地的女人爬行，观看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隐约地留有带过戒指的痕迹。

“——喂，匠仔！”以手指敲着柜台的漂撇学长用力喘了口气，差点把排在柜台上的调味料瓶吹倒。“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晃来晃去，在干嘛啊？”

“没什么……到处看看。”

“你也帮忙说说这小子啊！说这个因色欲熏心而是非不分的大混蛋！”

“我，我我我，我又没有……”岩仔横眉竖目，仿佛即将开始狂叫、发飙似的；他的表情在羞耻与愤怒的夹缝中闪烁不已。

“——学长！”

小闺必然向岩仔提出了某些桃色条件，才让岩仔完全陷入洗脑状态，任她摆布——学长的这个见解八成是正确的，所以岩仔才会恼羞成怒。

不过，一味刺激岩仔，岂不是让事情更加麻烦吗？他们两人的争论本来就进入胶着状态了，再加上双方都摄取了太多酒精，不知理智能维持到何时……正当我如此担忧之时——

砰！一道犹如直接踹开心脏般的巨大声音响起。我吓了一跳，一看之下，客厅与走廊的拉门大开，而小闺正屹立于门口。

“无所谓，已经无所谓了！”小闺尖声高叫，同时拿起一个发着银色纯光的东西抵住自己的喉咙。“完了，一切都完了，泡汤了！无所谓，无所谓，我豁出去了！”

“喂，喂喂喂，喂！”漂撇学长大吃一惊，冲出厨房。“你干嘛？”

“住手！小闺！”当然，岩仔也飞奔而出。“住，住，住，住手……”

“无所谓，无所谓，反正一切都泡汤了。既然这样，我就死给你们看！”她猛烈摇头，发丝就像火焰一般放射状倒竖，几乎快碰到天花板。她一度诏告天下似地将美工刀猛刺向空中，又再度抵住自己的喉咙。“我死给你们看！无所谓，我豁出去了！”

“哇！哇哇哇！小闺，冷静一点，别，别别别干傻事……”

“别过来！”她再度刺出美工刀，威吓奔上前去的漂撇学长。“我会死，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与其叫警察来，不如我当场死给你们看，死给你们看！无所谓，我豁出去了，我已经完全豁出去了！”

小闺的眼睛宛如熔炉似地烧得火红，犹如熔铁般的大颗眼泪珠自她的眼里溢出。只要我们其中一人露出扑向前的迹象，她便会刺出美工刀牵制，随即又将刀刃放回自己的喉间。

即使事后回想，我依旧确信她是认真的；想当然耳，此时的我们更是犹如上了石膏一般地凝固住了。这绝不是单纯的威吓——拥有如此感受的应该不只我一个。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现场稀疏的灯光为她制造了独特的阴影，使得效果倍增；更重要的是，当时的小闺与平时那种天真到少了根筋的举止落差太大，吓破了我们三人的胆。

“冷静下来，小闺，拜托你，冷静下来。”由于过于慌张，岩仔的声音甚至带着哭腔。“不要紧，没问题的，我们会照办，照你说的去做，所以……”

“喂，喂，岩仔！”漂撇学长因为这句话而从她的气魄中清醒，慌忙怒吼。“你在讲什么？你在说什么梦话啊？你还不懂吗？”

“可，可是……”

“岩仔，你听好——”

“学长！”我心想不妙，便如此插嘴。说归说，具体上是怎么个不妙法，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再这么下去，我害怕事态会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干嘛？”

“你就索性放手让他去做嘛！”

“喂，喂喂喂！”

“当然，我们不帮忙，只把车子和钥匙交给岩仔，随他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如何？”

“匠仔，连你都被她洗脑了啊？”

“只不过，有个条件。岩仔完成‘工作’后，必须确实报警。”

“真是有理说不清！”

“当然，可能成为证据的物品——裤袜、掉在餐桌下的戒指，还有庭院前的高跟鞋也应该是这个女人的——都要和尸体一起搬走，这也是条件之一。”

“匠仔，或许你以为自己自己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无论再怎么小心谨慎、力求万全地把证据一起搬走，还是无法改变妨碍警方办案的事实，因为现场是这里，你懂吗？真正的现场在这个屋子里，这个事实绝对无法动摇，也无法改变。对警方来说，杀人现场是最重要的，你却要隐瞒这个调查线索。呐，匠仔，以你那泡足了酒精的脑袋，真的能明白这是多么重大的犯罪吗？”

“我想，只要检验尸斑，警方应该立刻就会发现尸体已被搬离现场。”

“所以咧？”

“所以办案时当然会以此为前提。我相信日本警察是很优秀的。”

“你说得还真轻松啊！妨碍人家在先，却又期待人家努力，简直比自愿穿上贞操带却又埋怨没人和自己上床的女人还要自相矛盾。那我问你，万一警方无法破案，该怎么办？啊？要是因为你把杀人现场这个重要证据雪藏，害得人家无法破案而变成悬案，到时候你要怎么负责？”

“负责啊……呢……”

事后想想，虽然当时情况紧急，但我怎么会说出这种不经大脑的大话？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的心里。我知道不该什么事都往酒精上推，但也只能说归咎于酒醉。

“到时候由我来解决。”

“你说什么？”

“假如警方不受妨碍影响，顺利破案，那就皆大欢喜；否则，我就会负起现场见证者的责任，解决这个案子。”

“你还真有自信啊！”

漂撇学长原本是打算带上讽刺语气进一步否决，却又想不出其他收拾善后的好方法，因此语气带了股微妙的迟疑，显得不冷不热。

“拜托你，学长！”岩仔没放过学长的犹豫，逮住这个时机下跪恳求；他用力叩头，只差没撞裂眉间。“拜托你，学长，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知道了，”漂撇学长宛如被手枪指着一般，满脸不快地举起双手。“知道了啦！既然连匠仔都这么说了，我不管了，随你们吧！”

“谢，谢谢你！”

“不过，我不会帮任何忙，只会把车子和钥匙留下。你能开车吗？”

“应该行，”岩仔在学长的搀扶下起身。“我试试。”

看来他们已经做了最后决定，应该不会再推翻了……小闺似乎正如此确认着现场的气氛，缓慢地轮流注视我们三人；那几欲喷出熔岩的眼睛逐渐冷却下来了。

终于，小闺放下手握美工刀的手；刀刃缩回的声音格外响亮。

“那就……唉！”漂撇学长侧眼看着她，大大地叹了口气。“加油吧！就像匠仔说的，记得把所有证物和尸体一起搬走。”

“我知道。”

“‘工作’结束后，立刻打电话到我家来，告诉我你把尸体丢到哪里去，再由我来报警。当然，我会匿名，也保证绝不会提到你或小闺——这个条件行吧？”

“非常好！”岩仔的表情终于恢复平时的明朗。“我会一辈子记住学长的恩情！”

“——我和匠仔就先闪人啦！”漂撇学长一面将车钥匙交给岩仔，一面以夸张的动作指着小闺的脸。“就算运尸的工作完全交给岩仔办，至少你得帮忙把尸体放进车里，听到没？小闺，懂了吗？”

“我？”方才如夜叉般的魄力已烟消云散，小闺又回到平时那种分不清是天真还是少根筋的表情及说话方式，立刻故态复萌地开始耍赖。“要我搬这个人喔？”

“追根究底，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啊！别什么都推给岩仔。”

“可是我又不认识这个女人，明明是陌生人，为什么是我的问题？”

“拜托，这是你家耶！”

“我才不要碰一个陌生女人的尸体。当然，熟人的尸体我也不想碰。”

“反正，至少地板上的血迹要自己擦干净！”

“我，我最不想做的就是这件事！”

这么一提，小闺好像说过她最讨厌打扫——现在这种场面，我却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曾说过很想独立生活，但若不雇佣家政人员，可能办不到。

“咦？哎呀？”岩仔惊讶地叫着，将接过手的车钥匙提到眼前。“这是……？”

“嗯，没错，是你的车子。”

“咦？我，我的？”岩仔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发愣。“呢，学长是怎么拿到我的车钥匙的……？”

“你看，我就说吧？你一开始自己开车来就好了嘛！也不必——”

搞得这么麻烦，又可以节省时间——漂撇学长和我背过身，一面听着小闺这种半怒半笑的怨言，一面离开了滨口家。

我们将岩仔的蓝色轿车抛在脑后，朝学长家迈啦开步伐。

“——谢啦，匠仔。”

“咦？”

“真的，多亏有你……”他一面仰望夜空，一面伸了个大懒腰。“提出那个主意。”

“你是指放手让岩仔去做的提议？”

“嗯，老实说，我那时很伤脑筋。我不是不了解岩仔的心情，知道跟他讲大道理没用，小闺又吵着要寻死；不过，我大概是因为喝醉了，根本想不出好办法，一旦站上反对立场，更是骑虎难下。结果，只得违背我平时的作风，发表那种活像警方公开稿的长篇大论。”

“莫非……”我变得有些坏心眼。“你在乎小闺那句话啊——没想到学长这么食古不化？”

“嗯……”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或许吧！”

“你不必放在心上。讲大道理的人往往会被当做没有幽默感的卫道人士，但总得有人扮演这种角色。”

“嗯，对啊！”大概是觉得嘴上空荡荡的不好受吧，学长叼起一根烟，但并不点火，只是夹在嘴唇间摇摇晃晃地耍着玩。“仔细一想，正经的人真是吃亏耶！他们说的是总得有人讲的道理，却得不到尊敬，还被认为是迂腐、没人情味，四处惹人嫌，真是吃力不讨好。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苦差事了。”

“别说丧气话嘛，这才违背你平时的作风咧！大道理就是要由学长这样吊儿郎当的人来讲，才会显得格外有分量啊！小闺虽然嘴上没说，其实应该是有如当头棒喝吧！”

“因为她没想到我会反对？”

“没错，我想那番话应该也让她多少清醒了点。或许现在还不会，但说不定等她九月回国会改变心意，向警方坦承犯案现场其实是她家。”

“即使晚了一个月，也总比彻底隐瞒好啊！”

“搞不好等她脑袋冷静下来，就会主动这么做了。”

“是吗？对了，匠仔，你刚才趁我没注意说了什么啊？说我吊儿郎当？什么意思啊？我听了真的很不爽耶，原来在你心中，我是那种——”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想扁人耶！可以扁你吗？”

“别说这些了，岩仔的事情比较重要。”

“他似乎早就对小闺有好感了？”

唉！漂撇学长吐出的不像声音，倒像是成块的气息。他停止脚步，带着阴影的蹙眉表情浮现于路灯的光亮之下。

“……好像从他们入学时，”学长再度踏上夜路。“就一见钟情了。”

“那么早啊？”

“岩仔写过好几次情书，也曾邀小闺出去玩；但截至目前，她还没点过头。”

“不愧是学长，真清楚。”

“我也知道，岩仔不是那种随便来个女人都能把他迷得昏头转向的人。那小子是很单纯，但没那么笨；假如对象不是小闺，哪用得着我说教？他自己就能发挥理智了。”

“嗯……对啊！”

“所以我才格外不爽。”

“怎么说？”

“你想想，小闺明白岩仔的心意耶！我不知道她到底提出了什么交换条件，但终归一句，就是她利用那小子对自己的好感，硬把这种毫无道理的难题推给别人嘛！”

“如果善意解释，或许是小闺觉得岩仔最可靠，所以陷入极限处境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啊！”

“什么意思？你拐弯抹角地绕了一大圈，是要说他们其实两情相悦？”

“挺有可能的吧？”

“没想到你是个浪漫主义者。”

“不管是电影还是其他东西，我都喜欢好结局，GOODEND!”

“嗯，要是能这么收场，就再好不过啦！为了他们的将来，姑且先祈祷岩仔别在半路上遇到临检吧！”

“说得也是。”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现在可以扁你了吗？”

我们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回到漂撇学长家。等待岩仔联络时，我们又本性难移地开始喝酒杀时间。其中，我喝了许多炸弹酒作为赔不是。

岩仔打电话来，是在早上五点过后；当时学长正好去上厕所，是我接起话筒。

“呢……是我。”或许是因为刚完成一件‘大工程’吧，岩仔气喘吁吁。“匠仔吗？”

“嗯，状况如何？”

“弄到刚才才结束。学长呢？”

“他去解手。”

“你干嘛啊？”

大概是觉得我的委婉说法可笑吧，原先急着说话的岩仔，终于有些余力稳住自己的语气。

“——你们两个该不会又在喝酒吧？”

“好厉害的第六感！”

“佩服吧？”

“好啦，情况如何？”

“嗯，后来我到了栈桥去。”

“你搬得还真远耶！”

“码头前的马路边最近不是多了个小公园吗？叫什么市民交流公园的。我就放在那里的凉亭里。”

虽然他的语气已平稳不少，却依然喘息不止。

“你好像很喘耶！不要紧吧？”

“当然啊！我抗了那玩意儿耶——”即使在电话中，他依然不敢直言尸体二字。“而且还是一个人抗。”

“这么说来……完全没人帮你？”

“谁会帮我啊？”岩仔哼了一声，他难得这样自我嘲解；没碰上临检，平安无事地完成大工程后，一到四下无人之处，他的紧张便一股脑儿地松懈下来，因此脱口说出了真心话。“我一开始就没期待别人帮忙啦！”

“这么说，嗯，连地板上的血迹都……？”

“当然，”他咯咯笑道，声音虽然低却显得歇斯底里，是我过去从未听过的笑声；那是种交织着安心与自嘲的复杂笑法。“是我清理的。”

“那小闺呢？”

“应该在睡觉吧！不，说不定已经起床了，她说过到机场的巴士是七点开，所以得五点起来。”

漂撇学长回来了，他以眼神询问拿着话筒的我：“是岩仔吗？”

“——你等等，换学长来听。”

是吗？还真是辛苦你了啊！那个‘公主’也太养尊处优了吧！学长对着话筒如此频频附和，又叮嘱岩仔好好休息，才挂上了电话。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咦？你要去哪里啊？学长。”

“还用问？当然是去报案，说码头附近的公园有具横死的尸体。这种电话总不能从这里打出去吧？”

这话说得不错。漂撇学长这个人，真是面面俱到又细心；他可不是光说大话的人，一旦出事时，是很可靠的。

独自等在漂撇学长家中时，我突然感到坐立不安；这样真的行吗？要说是后悔，有点不正确；该说是忧心或焦躁。当时顺着岩仔心意让他搬走尸体，真的妥当吗？我是否也该站在学长这一边，坚决反对他们模糊犯罪的谬举呢？

当然，现在想这些已经太迟了。

漂撇学长只过了两、三分钟就回来了，他似乎使用附近的公用电话，把要说的话说完后便径自挂断。彻夜未眠的我们又开始痛饮啤酒，连我都觉得自己过于贪杯；奉陪到底的漂撇学长也是同一副德行，不知节制为何物。

指针走过七月十六日上午十点之前，我还勉强有些记忆；之后，我似乎在学长家睡着了。

鼻子有股疼痛，我睁开眼一看，已经过了伴晚五点。

“——终于醒了？”

仔细一看，高千正看着我，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她突然放开捏住我鼻子的手指，这会儿转向趴睡的漂撇学长。

“喂！”她狠狠地践踏学长的背部，仿佛这个世上没有手下留情这个词一般。“快给我起来！”

噗噜！随着一道如受惊小猪般的怪声，漂撇学长跳了起来。“什……什么事？搞什么，原来是高千啊？哦！好！很好！继续踩，啊！不要停！继续，再继续！”

“白痴！”

高千将超市的塑料袋往桌上摆，推开昨晚的宴会残骸。

“你以为现在几点了？”漂撇学长想抱住高千的脚，高千却以媲美大联盟投手的劲道将报纸摔在他脸上。“早报也不拿进来，连晚报都送来了啦！你看！”

“好痛！”学长翻过身来，脸上却带有喜色。“鼻梁断了。”

“是吗？替你整形，应该能变得帅一点吧？”

“哎呀！真不好意思，要是我变得比现在更帅，该怎么办？”

高千无视不屈不挠的学长，打开了塑料袋；各种蔬菜、包装肉类、鱼干逐一出现。

“啊？那是什么？”

“当然是你们的晚餐。今天别出去喝酒了，吃点像样的东西，知道吗？”

“咦？这么说来……”学长犹如怒放的花朵一般，绽放满面笑容。“哇！哇！高千要替我做饭？”

“想得美，我只是替你带材料来。”

“哪，哪有人这样的！”漂撇学长和玩具卖场中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打滚撒泼。“我想吃高千做的菜！我想吃，好想吃，超想吃！”

“你就闹到死好了。”

“好冷淡喔！真是的，呐，呐！高千！替我做菜嘛！要是你不替我做菜，我今晚也会喝酒喔！跑出去外面喝喔！”

“随你便，你们爆肝而亡，也和我无关。”

茫然听着两人白痴对话的我，突然想起来某事，睡意顿时全消。“学，学长……等一下！”

“唔？干嘛啊？匠仔，快，你也一起来拜托——怎么了？”

“报，报纸！”

“唔？”

“就，就是那个啊！”情急之下，我忍不住怒吼，却弄得醉宿的脑袋锵锵作响。“新闻报道！”

“啊！”

漂撇学长的思考力终于开始正常运作，只见他同样脸色大变，拿起方才高千丢向他的本地报纸，以几乎将之撕裂的力道摊开。

“在，在哪里？刊在哪里？有刊出来吗？”

“学长，你拿的是早报，早报啦！”

“咦？你在说什么？这是今天的报纸吧？我没弄错啊！”

“怎么可能来得及上早报？假如有刊——”

“啊！对，有理……”

两人又用力扯开晚报观看，关键的报道果然刊登出来了。

岂止刊登出来，或许是因为没其他值得报道的案件，这件案子竟然登上了社会版头条，名片大小的白底黑字跃然于纸上。

‘安槻港栈桥公园发现他杀女尸”——

我和学长不禁面面相觑，两人喉结咕嘟一声，不约而同地大幅上下滑动。

我们又是心急、又战战兢兢地阅读报道。

‘安槻港栈桥公园发现他杀女尸

十六日清晨，安槻警署接获安槻港栈桥市民交流公园中发现倒地女子的通报，警方驱车赶往现场，于公园一角的凉亭内发现横死女尸。

死者头部有跌打外伤，且可辨识出死后被移动的痕迹，推测是在其他场所被殴打致死后才搬运至此。安槻警署与县警局已联手成立调查小组，共同追查这起杀人弃尸案。

法医推测死亡时间为十五日晚上十点至十六日早上四点之间，死因尚未查明，推测为头部受创所致的休克死亡。死者衣冠整齐，并无凌乱。

死者推定年龄为二十到四十岁间，身上并无任何证明身份的文件；发型原本应为长发，却被剪下，而剪下的长发被塞在疑似死者原本所穿的裤袜之中。调查小组正针对此事与本案间的关联进行调查。

此外，由于通报安槻警署的民众并未报上姓名，因此调查小组已着手调查此人的来历及与本案的关联……’

“——伤脑筋啊！”漂撇学长一面摸着络腮胡，一面摇头。“竟然会刊得这么大……出乎意料之外。”

“这么说来……小闺的担心也不算是杞人忧天。”

“是啊……”学长难得示弱，脸色凝重地点头。“肯定会引起一场大骚动。他的爸妈搞不好会说这是遗臭万年的奇耻大辱，把小闺一辈子软禁起来咧！”

“这个笑话很难笑，因为太真实了。”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叹气时，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我改变主意了。”

漂撇学长和我几乎同时弹起来，呀呀呜呜地发出怪声，险些没软了腿。我们太过专注于报道，竟然完全忘了高千的存在。

“我来做饭，专为你们两个准备丰盛美味的佳肴。”

高千脸上浮现了昨晚以香烟恫吓小闺与宫下学长时的可怕笑容，她甚至难能可贵地丢了个飞吻。

“你们可以趁我煮饭时去洗个澡或是喝杯啤酒。”

当然，一点也不狐媚，反而吓人。连大而化之的漂撇学长也没心情高兴，只能露出尴尬的表情。

“相对地——”

啪！高千反手一拍晚报，险些把纸面打穿；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天使……不，是魔鬼般的笑容。

“你们会好好对我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吧？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不消说，漂撇学长与我自然像个傀儡娃娃一样，点头如捣蒜。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公约情人

“……要说你们那里蠢呢——”

高千的语气与其说是辛辣，倒不如说是冷静淡泊；当然，对于被迫听训的人而言，后者的伤害要来得大多了。

“假如这个案子成了无头公案，最大的原因八成就出在查不出被害人的身份；但你们却完全忽略了这个当然至极的可能性——就是这点蠢到家了。”

吧台前，漂撇学长及岩仔夹着高千并坐；我则围着半身围裙，屹立于吧台内侧。我们三人就像被老师训了一顿并在走廊罚站的小学生一样，垂下眼睛，一起缩了缩脖子。

我们所在之处位于大学前的一家名叫‘I·L’的咖啡店。我每周过来这里打几天工，身兼服务生与厨师；本来我只是被雇来当服务生的，但店老板是个同时加上超、狂、病三字的小钢珠爱好者，只要我一不留意，立刻就会逃遁无踪，令人伤脑筋。若是他不在时有客人上门，我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自行准备咖啡或简餐，因此这方面的本领已是千锤百炼。

由于地理条件优越，本店的生意相当兴隆；当然，大半客人都是安槻大学的学生。早安套餐与中午的每日特餐——几乎都是固定的客人来点固定的餐点，因此对我而言，这份打工在体力上另当别论，精神上却是相当轻松愉快的。而店老板或许因为老是翘班、心中有愧之故吧，给的时薪也比其他地方多一点。

时值下午三点过后，学生们已陆续回乡度假，因此来客原本就比平时要少；现在已过了午餐时间，客人更是只剩下并肩坐于吧台前的漂撇学长、岩仔与高千三人。当然，老板早就翘班了，因此店内包含我在内只有四人，根本是包场状态。

日历上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九日，自栈桥公园发现无名女尸的报道刊登以来，已过了十天以上。

由电视上的地方新闻及报纸来看，这件案子似乎依然没有进展；相关报道在之后只出现过一次，标题是《被害女性身份依旧不明》，并公布了她的肖像画。

想当然耳，肖像绘的是剪发前的想象图，是以对于亲眼见过本人的我而言，看来就像个不自然的人偶，感觉上并不相似；与尸体相处最久的岩仔也觉得颇有出入，只有漂撇学长发表高见说：“会吗？还挺像的啊！”

然而，即使公开了肖像画，查出被害人身份或是嫌犯被捕之类的新闻依旧未曾传入耳中；很遗憾地，办案过程似乎相当不顺利。

“一般杀人案都是由查明被害人身份开始着手的，这点就算是外行人也明白。”

高千一面缓缓地搅拌咖啡中的冰块，一面交互瞪视坐在两侧的漂撇学长及岩仔。

“查出被害者身份后，就能清查交际关系，并从中过滤嫌疑人。这是当然的步骤，只要不是路上擦肩而过时引发的冲动杀人，或是见人就砍的不特定杀人，凶手一定是和被害者有某种关系的人。所以，反过来说，被害者的身份不明，就代表完全无法猜测嫌疑人是谁。”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没人如此回嘴，甚至连平时饶舌到嘴巴占了半边脸的漂撇学长也只是一脸尴尬地闷不吭声，茫然地舔着巧克力圣代的汤匙。

顺便一提，他爱吃甜也爱吃辣，是个甜辣双修的人。

“不知道被害人是谁，就无法得知凶手是谁，这是当然的逻辑归结。即使日本警察是世界第一，遇上这种案子也只能举手投降；于是乎，在查不出栈桥公园里的尸体究竟是谁的情况下，这件案子自然就成了悬案，明白了吗？”

岩仔没吃冰激凌苏打上的樱桃，只是以手指玩弄着；他哭丧着脸，时而悄悄抬眼窥视高千，然而一旦视线即将对上，便又向触电似地慌忙别开眼睛，并以鉴定古董的眼神凝视手中的樱桃。

“好啦，那位夸口说万一成了悬案，要负责解决的仁兄——”

高千从冰咖啡的杯子中抽出吸管，宛若挥舞指挥棒一般地指向我。

“这件案子会不会成为悬案，全取决于是否能查明被害者身份；针对这一点，你有异议吗？”

“没……”手上拿着抹布擦拭碗盘的我，忍不住采取了立正姿势。“没有，是。”

“我想也是。若能查明身份，世界最优秀的警察当然能破案啊！至少破案的可能性很高。这表示，匠仔要代替警察侦破这个因查不出被害者身份而成为悬案的案件，首要之务便是查明被害者是谁，对不对？”

“你说的是。”

“哦？是吗？你真的明白吗？那我一定要洗耳恭听一番了。警方拥有被害人的长相、血型、牙齿治疗痕迹等各种情报，却依旧无法得知她是谁；而没有半件情报的外行人匠仔，到底要怎么查明被害人的身份？”

只有无言以对一词能形容我的状况。高千骂我蠢到家了，还真是正确到极点。

正如她所言，想破案，必须先知道被害人是谁；但我却乐观地认定警方总有一天能查出被害人身份，新闻也会加以报道，所以早晚能知道。换句话说，我完全没认清现实——想学侦探办案，得从基本调查开始，而这些事都得亲力亲为。

如同方才高千所指摘的，倘若警察能查出被害人身份，自然也能破案，这个道理可以说是不言而喻。然而，当我说要负责解决之时，却完全没想到这个不言而喻的道理，只能说是我太大意了。

“好，好了啦！高千！”漂撇学长难得像这样畏首畏尾，脸上的笑容简直可以献媚儿子形容。“你就饶了他嘛！匠仔好可怜。”

“你在说什么啊？小漂，在体谅别人之前先反省自己如何？你和他同罪，一样蠢！竟然相信这个人说要负责解决的白痴发言，放任事态恶化，你也有重大过失。你和匠仔一样，不明事理，我倒想听听看，你打算怎么负责？”

“我，我知道，我知道啦！”漂撇学长缩着脖子钻进合十的双手下，彻底采取低姿态。“所有责任都在最后下决定的我身上。”

“你该切腹谢罪！真是的！”

“全，全是我不好，”岩仔明明没喝酒，却满脸通红，成了半哭状态。“是我的错，明知是强人所难，还把他们两个拉下水。匠仔和学长都是为了我而牺牲的，高濑，请别责怪他们两个，全都是我的责任。”

“那还用说？少自以为是了！”

我有时候真的认为，鞭尸这个词语大概是为了高千而创造出来的。不消说，岩仔就像是突然被扇了一耳光似的，灰头土脸地沉默下来。

“当然，小闺也一样，最不应该的就是她。真是的，以死相逼，又利用男人的弱点，太差劲了。”

“喂喂喂，高千，这话就不对了。”漂撇学长卑躬屈膝的态度全消，突然换上一副狂妄……或该说头头是道的口吻，傲然地说道：“女人利用男人的弱点，正是人类文化的根基啊！正因为有可利用的弱点，人类才能确保劳动力、磨练技术、发展学问并构筑历史。你怎么能说这种动摇自己存在根基的话咧？”

“啊？”眼见漂撇学长一改方才垂头丧气之态，变得自信满满又毫不犹豫，让高千也不由得楞了一愣。“你突然间胡说什么啊？话说回来，你的世界观还真是直截了当耶！”

“我希望你能以——”学长装腔作势地一面循着节拍弹舌，一面左右摆动指头；留着络腮胡的他做这种动作，看起来就像是马戏团的猴子巧妙地模仿人类一般。“简单却一针见血来形容。”

“这么说来，小漂，你认为男人只是为了被女人抓住弱点——说穿了就是性欲——操纵、利用、压榨而存在的喽？你肯定这种负面的自我存在意义？”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被女人利用、压榨是男人的喜悦，才不负面咧！男人要被女人消费，才能积极地活着啊！对吧？对吧？”

漂撇学长频频征求赞同，岩仔与我却只是面带困惑地互相对望而已。的确，漂撇学长的说法就某种层面上而言，也是真理；但我们实在无法像他那样直言不讳，至少凡人做不到。

“成为女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消耗品，不正是男人的存在价值与骄傲吗？对吧？对吧？这就代表啊！没有这类弱点的男人是最悲惨的，这已经是不变的真理啦！”

换句话说，漂撇学长并非凡人——我是由衷地如此认为。他的破天荒之处，便在于这番话既非说笑亦非炫耀，而是出于一本正经；他打从心底相信这套‘哲学’，且引以为‘傲’。

高千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犹如忍着偏头痛般地按着自己的额头，疲软无力地趴在吧台上。

“所以说啊，对人类而言，性欲真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啊？哎呀？怎么了？喂，高千，你不舒服啊？”

“……小漂，”高千赶蚊子似地挥着手掌。“你闭嘴——匠仔。”

“什么事？”

“这间店有没有酒啊？”

“有葡萄酒……”

“那给我一杯。”

“喂喂喂，大白天的就要喝酒啊？”

高千猛然起身，朝着漂撇学长探出身子，以半是爆笑、半是激愤的极端复杂表情大叫：“你这个爆肝男，还好意思说这种毫无自知之名的鬼话！其他人都可以说我，就只有你没资格！只有你！”

“你在说什么啊？看你好像精神错乱了，不要紧吧？喂，匠仔，那个给我——”

高千凶猛的低吼声对漂撇学长而言就像是马耳东风，只见漂撇学长从我手中抢去整瓶冰葡萄酒，并以三流酒保的动作在高千面前的高脚杯中噗咚噗咚地注入酒。

“好啦、好啦，大口喝，一口气干了！冷静一点吧！”他打断正要吼叫的高千，朝着我竖起两根手指。“啊，也给我和岩仔来两个杯子。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耶，高千，还让你破费请客，哈哈哈！来来来，干杯，干杯！哎呀，大白天的酒滋味真赞，这才是人生啊！”

虽然莫名其妙地被敲诈了一顿酒，高千似乎已没气力反驳，只是无力地趴在吧台上舔着酒杯。她的嘴角歪曲，带着微妙的焦躁感；当然，那是对漂撇学长的焦虑、不甘心及没辙，但看来更像是高千对于自己竟未立即拂袖离去而生的讶异与焦躁感。

这两个人明明毫无暧昧却形影不离的理由，我似乎重新理解了。简单来说，高千其实很怕漂撇学长。

每个人都怀有畏怯情感，即使再怎么大胆、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强者，也会有畏怯的对象。假如畏怯对方的理由明了清楚，那到还好；但若是没有合理的理由却不由自主地畏怯，对某些人而言是种奇耻大辱。

换句话说，高千正是如此。她似乎认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想对自己证明她对于漂撇学长亦无畏怯之情，才老和他在一起，以便获得证明的机会。

然而，实际上却事与愿违。高千总是被漂撇学长的我行我素摆布，变得越来越怕他；但事到如今，她又不能逃避。因为逃避漂撇学长，等于承认自己的畏怯之情，并代表人生的败北；对高千而言，这是无法容忍的事。

于是，她发现自己只要逮到机会，便会和漂撇学长在一块儿。学长明明没开口请托，她却自动跑到超市购买食量，送往他的公寓；虽然他本人并无它意，但看在他人眼里，这种行为简直和贤妻没啥两样。我敢打赌，高千为了男人而采取这种行动，铁定是空前绝后；而这一连串的行为，非但没帮助他克服畏怯之情，反而更加恶化，形成了恶循环。

或许，她平常常见面时总是散发着满怀戒心的杀意，也是气自己无法脱离这种‘陷阱’——作茧自缚的矛盾情节——心怀焦虑之故。这么一想，撇学长还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小闺她……”

岩仔无视一面哈哈蠢笑、一面畅饮葡萄酒的漂撇学长，突然神色凝注地开口说道。

不，他只有刚开口时神色凝重，接下来的语气可以说是豪快无比，仿佛从沉痛中解放似地，甚至还能从容地浮现笑容。

“她对我说，会悄悄提前一天回国。”

“嗯哼？”

漂撇学长似乎明白了岩仔想说什么，停下酒杯，变得一脸正经。

“这么说，表示小闺她——”

“嗯，简单来说，只要我配合她到东京的房间订房，她就和我一起过一夜……这就是所谓的‘交换条件’。”

“很好啊！”

我不知道好在哪里，但漂撇学长如此大力主张，竟让我在一瞬间产生了真的很好的错觉。

“可是……我觉得没用。她八成不会遵守诺言，我已经死心了。”

“很好啊！”

真的吗？

“岩仔，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即使明知小闺不会遵守诺言，你也要去东京，然后到饭店订房，独自在双人间里等待不会来的她。”

“这是什么话？你是白痴啊？”

“得不到回报的结果，才能赋予人生价值与喜悦。”对于沉醉于自己滔滔演说的漂撇学长而言，高千的嘘声根本是个屁。“岩仔，一起努力吧！一起努力成为女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消耗品’吧！对吧？对吧？”

“哈哈哈！”岩仔不见得同意这种观点，但对他而言，这番话似乎成了某种形式的救赎。“我觉得自己似乎精神多了，也轻松多了。”

“很好啊！”

又来了，只会讲这句。

“唉！真是的，我都快吐了。男人的自恋情结真是糟糕透顶。”高千以足以冻死人的冰冷声音插嘴。“这种观点反过来说，就是将女人物化，披着骑士精神的外衣，给了女性主义一种扭曲的出发点，并成为男尊女卑观念的温床。你们应该了解一下封建主义的历史——算了，去他的，我不管了。”

不知是嫌麻烦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的演说主旨，只见高千高声骂了一句，便闭上嘴巴。她喝干剩下的葡萄酒，视线直盯着我。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通常不会落空。

“算了，现在才唠唠叨叨地责备你们犯下的过错，也于事无补。问题是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啊？”漂撇学长从演说语调变回了平时的声音。“你倒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还用问？当然是履行‘约定’啊！”

“约定？什么约定？”

“你们不是要负起妨碍办案的责任，解决案子吗？”

“咦？高千，这和你刚才说的话矛盾吧！要解决案子，得先知道被害人的身份耶！”

“对啊！所以，当然得从调查身份开始。”

“喂喂喂，警方拥有被害人的相关情报，但我们却一无所有——刚才是谁很好心地告诉我们这个严肃的事实？这种事我们哪办得到啊？”

“哎呀？是吗？仔细想想，有个情报警方不知道但你们知道的，对吧？而且还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呢！”

“你是指……”漂撇学长似乎掌握了重点，口吻与表情渐渐变得真挚。“真正的犯案现场是小闺家之事？”

“聪明。换句话说，被害者非常可能与小闺或她家人有关。这件事我们知道，警方却不知情；所以只要往这方面调查——”

“可是，高濑……”岩仔战战兢兢、满心不安，却又不吐不快：“小闺说她从没见过那个女人，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呐，我不是存心批评她，你冷静听我说——”

高千的口吻认真得让人发笑，她似乎越谈越投入。

“小闺的主张是真是假，我们现在根本无法判断。”

“可是……可是，也没有理由怀疑她啊！”

“其实有。岩仔，你好好听我说，这个理由就是小闺无论如何都要把尸体弄出她家的原因。”

“可是……”

“这是我的假设，你听听就好。假设十五日晚上，小闺和我们道别后回到家中，而被害女性找上门来，她们发生冲突，小闺失手杀了她。”

“高，高濑，这未免……”

“我不是说了？这是假设。小闺惊慌失措，因为要是尸体在家中被发现，自己行凶之事便百口莫辩。比方说，被害者和小闺很熟，而且周遭的人都知道她们两个不合；因此要谎称回家时她已经死了，绝对是行不通的。所以，小闺不能将尸体留在家中，不能被知道她家就是犯案现场。”

“可，可是，小闺她……”

“对，她不想毁了期待已久的佛罗里达之旅——她以此为借口，要求岩仔协助。我想，当时你一定也诧异小闺怎么会提出这么任性无理的要求，却又觉得这很符合她的作风，对不对？”

“嗯，对，没错……”

“对吧？就连我们听了以后，也觉得这很像以自我为中心且不懂世事的小闺会有的想法。不过，她必须将尸体弄出家中的真正理由，或许不是这么天真纯朴，你懂吗？说不定她是害怕眼前的事态令她无从狡辩，所以才出此对策。”

“好吧，这也是一种可能。”漂撇学长替虽想反驳却想不出有利理论而懊恼不已的岩仔解围。“要谈可能性，被害人也可能不是和小闺本人，而是和她的爸爸或妈妈有关啊！对吧？没错吧？”

“啊！对，对喔！”岩仔的眼角向太阳一般地闪闪发亮。“对，对啊！也有这种可能！”

“虽然滨口夫妇当晚到亲戚家守灵，不在家里；但说不定被害人不知情，跑去找其中一人。”

“等一下。”高千的口吻虽然慎重，但与平时死人般的面无表情相较之下，显得格外有生气；看来她也开始热衷于这场讨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她。“即使事先不知道滨口夫妇在不在家，实际上造访后，应该就会立刻发现；那她为何没打道回府，却特地跑进没人在的屋子里？就算小闺粗心忘了锁上落地窗，也犯不上这么做吧？”

“会不会是她有东西要交给滨口家？她看见落地窗开着，正好方便她进客厅把东西放了再走。”

“可是她没带任何物品吧？”

“所以啦，东西是被强盗带走了。”

“什么强盗？为什么突然跑出这个角色来？”

“当然是来当杀人犯的啊！因为强盗没想到家里有人。被害人大声尖叫，四处逃窜；强盗不能放她逃走，情急之下便失手打死她。”

“说，说得好！”只要别说小闺是凶手，任何假设岩仔都支持。他的口吻犹如站在鱼店前赞叹生鱼片的鲜度一般。“说得好，学长，就是这样，这一定就是正确答案。”

“被害人头发被剪一事又该怎么解释？”

我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提出这个极度自然产生的疑问，吧台前的三人却一齐对我投以责怪的眼神，害我忍不住倒退三步。我的背部碰上橱架，餐具互相挤撞的刺耳声音微微地传来。

“这个嘛……”

漂撇学长的视线在空中游弋片刻，才砰地敲了下手心。

“当然是强盗干的啊！”

“或是小闺做的。”虽说只是可能性之一，高千还是执着于小闺是凶手的说法。“不管是谁，总之是杀害了被害人的凶手做的。”

“那凶手干嘛这么做？”

“什么？”

“理由啊！剪下她的头发，又特地脱下她的裤袜，把头发塞进去的理由。我在想，凶手为何要这么做？”

这么一提，这种行为就显得更为诡异。不光是我，眼前的三人似乎也有同感，毛骨悚然地面面相觑。

“那束头发……”高千露出了不知该问谁的迟疑之态后，又突然转向我。她既非面无表情，也不带恫吓性的微笑；这种说法或许有点怪，但她的表情就像是一般的女大学生在聊天一样，我还是头一次见她的神态如此温和。

“你说过两端是用橡皮筋束起来的，是什么样的橡皮筋？”

“什么样的？就是很普通、没任何特别之处的橡皮筋啊！”

“那条橡皮筋是小闺家里原本就有的吗？”

“什么意思？”

“假设这一连串的行为是凶手所为，若橡皮筋是凶手带来的，或许代表他一开始就有制作发束的打算；但若橡皮筋是小闺家里原本有的，也许是凶手当时有突发性的理由，使他不得不临时剪断被害人的头发、束成一捆。”

我不由自主地盘起手臂，思索起来。高千这一针见血的论点令我佩服；不过，具体上究竟是怎么个一针见血法，我还不甚分明。

“可是，现在没办法确认这件事了。”将关键‘证物’丢弃的罪魁祸首岩仔一脸歉疚地朝我们垂下了头；其实他不必这么做。“那个女人就倒在沙发旁，而橡皮筋常拿来绑橱余袋或没用完的材料袋，抽屉里放上几条也不奇怪。不过，就算小闺家的厨房里随时备有橡皮筋，也无法确定犯案用的橡皮筋是不是从那里拿来的啊！毕竟橡皮筋长得都差不多。”

“嗯，说的也是。总之，”漂撇学长略微不耐烦地以两手在空中画了个圆，摆出作结的手势。“这些复杂的疑点以后再说，先查出被害人的身份才是当务之急；这件事没办好，接下来也甭提了。那些琐碎的问题，留到以后讨论吧！”

“那具体上要怎么做？”

“呢，小闺的爸爸是高中老师，对吧？有人知道是哪所高中吗？”

“我记得是海圣学院。”事关中意人，岩仔果然知之甚详。“应该是理化老师，名字叫启司。”

海圣学院是高中一贯教育的私立学校，也是县内名列前茅的明星学校。

“海圣啊……海圣就有点问题啦！没门路。”

“听你的口气，”漂撇学长那惋惜万分的口吻似乎令高千觉得非常可笑，实际上她噗嗤笑了出来。“假如是其他学校，就有门路喽？”

“没错。我的伯母啊，是秋阳女子学园毕业的，现在担任校友会会长。”

“那又怎么样？这门路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才不是咧！我那个伯母很啰嗦，又很强势，听说在理事会里讲话也挺有分量的。”

事后证明，这个门路的确相当了不起。漂撇学长大学毕业后就没积极就业，正当他前途茫茫之际，多亏了这个伯母从中周旋，他才进得了名门秋阳女子学园担任国文讲师；但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唔？等等，这么一提，我伯母好像说过她有个同事以前是在海圣教书，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才转到秋阳来。好，我请她替我介绍那个老师！”

“好是好，但介绍了以后要怎么办？”

“说不定那个老师和小闺的爸爸很熟，知道他的私事啊！就算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可以请他介绍清楚内情的人给我们认识。”

“你打算用这种方法调查小闺她爸爸的交友关系？你的方向我明白了，但真有那么好查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管是哪种职场，一定会有一堆喜欢聊人家闲话的人，说不定能收集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情报咧！比方说，那个被害人其实是小闺她爸爸的女友之类的。”

“换句话说……是外遇？”

“不无可能吧？”

“不过，说不定是她妈妈的朋友啊！”岩仔的表情似乎也怀疑着方案是否可行。“她妈妈那边又要怎么调查才好？”

“唔……妈妈那边啊？呢，这么一提，小闺她妈妈也在当老师嘛！是在哪里当？”

“安槻第一国小。”毫不思索便答出来的，自然是岩仔。“听说相当优秀，是该校有史以来第一个女训导主任，名字叫秀子。”

“第一国小啊？那边我完全没门路。有谁的朋友是从那里毕业的？”

“干嘛看我？我们这几个里面，只有小漂和匠仔是本地人啊！”

店上的门铃发出轻快的叮当声，与高千的声音正好重叠。我以为是客人，正要说欢迎光临，却被一句精神奕奕的‘呵呵’给抢先了一步。

“哇！大家都到齐了耶！”

原来是小兔。她今天像国中生一样绑着辫子，更加深了平时的小动物印象，犹如布偶一般柔软可爱。

“啊！肚子好饿。呐、呐，匠仔，每日特餐还有吗？”

“这种时间才来，还好意思问？”

“咦？人家又不是在问学长——啊？岩仔，谢谢！”

岩仔往旁边挪了一位，将高千身边的吧台座位让给小兔。看他的表情莫名僵硬，脑中似乎还想着高千=蕾丝边的推测，而且真心怀疑十五日那天她们是否共度了激情之夜。

“很遗憾，每日特餐已经没了，我替你煮点别的吧？”

“嗯，那就来份肉酱面吧！”

“这么一说，我也饿了。匠仔，也给我们来一份！”

漂撇学长还是老样子，没征求高千和岩仔的意见就擅自点餐。

“啊！”小兔将包包放在柜台上，离开还没坐暖的座位，绕近厨房里来。“我也来帮忙。”

我并未阻止驾轻就熟地穿上备用围裙的小兔。这里的老板虽然不比漂撇学长，但个性也是相当随便；店里忙到翻天时，还会大咧咧地要认识的女学生们帮忙。他甚至大言不惭地表示这种无边界的居家气氛正是‘I·L’的卖点。

因此，迅速调制沙拉的小兔，已是经验老道。当然，她做的不是意大利面或咖喱饭的附餐沙拉，而是单点的海鲜沙拉。这是她应得的报酬，因此我加以默许；就算老板本人在场，应该也不会抗议才是。

“啊，对了。”小兔停下浇淋和风酱汁的手，轮流且公平地对吧台座上的三人微笑。“小闺寄信给我哦！”

嗄！发出这道如勒颈般的奇怪叫声的，自然是岩仔。“真……真的吗？”

“嗯，就放在我包包里，你们可以打开来看。”

岩仔只是一味呻吟，却迟迟未伸出手；高千见状，半带苦笑地代他拿出航空邮件。

日本罕见的横式细长白色信封上，以红笔写着‘AirMail’；印有传统美国人形象的男性肖像画邮票上，飘荡着异国风情。

寄件人的住址是英文，收件人地址只有日本一词是写以英文，其余照老规矩，都是以日文书写。小兔租屋处的地址，在小闺那熟悉的圆巧笔迹下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高千宛若张贴告示一般地向众人展示信封后，才从信封中取出一叠信纸。

“哎呀？还有寄照片来耶！”

“嗯，小闺很可爱吧？”

小兔在三人面前摆上沙拉，高兴得像是自己的事一般。“你们看，那个海岸和草皮，很漂亮吧？不愧是佛罗里达，听说那里本来就是度假胜地。”

照片一共有三张，一张是小闺穿着印有某大学标志的T恤，在房间里自豪地微笑；一张是同一所大学的招牌立于澄澈的蓝天之下，一旁是宛若高尔夫球场的校园风景；还有一张，是瑞秋·华勒斯身穿泳衣挥着手，背景是进行日光浴的欧美人士群聚的白色沙滩。

高千出声朗读来信。

信中叙述小闺平安抵达圣彼得堡后，瑞秋一家人是如何地热情款待；又提到她就读的留学生英语学校位于当地大学的校区内，她已完成入学手续，开始上课；校区的商店贩卖许多印有大学标志的商品，她买了件T恤；最后提及瑞秋带她去海边玩的经过，而这个周末她还会和瑞秋全家一起去迪士尼乐园。

内容虽然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充分传达了她读过的时光是如何地愉快且充实。当然，对于十五日晚上发生的那件事，她未曾提及只字片语。

“日期是……呢，七月二十一日啊？小兔，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一面从小兔手中接下特大号肉酱面，一面屈指算数。“一星期，即使航空邮件，也得花上一个星期啊？不愧是美洲大陆，好遥远！”

“毕竟佛罗里达半岛是在地球的另一端嘛！”高千突然降低音量，转向岩仔。“……她没寄信给你吗？”

“没，没有。”岩仔仿佛担心自己一松懈就会在众人面前哭出来似的，勉强挤出抽搐的笑容。“完全没有。”

“也没来电？”

“没有。”

“她也太冷淡了吧！”

“别，别那么说嘛！我想小闺一定有很多事要忙。”

“我不知道她有多忙啦，但发生了那种事，她怎么还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怀疑她的神经是什么做的。小漂和匠仔就算了，至少她对你该有句道歉或感谢之词吧？”

“你们在说什么呐？”脱下围裙回到吧台座位上的小兔溜溜地转着她那又圆又大的黑眼。“小闺和岩仔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岂止有事，”当然，高千不是会刻意隐瞒的人。“他们约好在东京幽会呢！”

“哇！”小兔完全没动摇，只是单纯地高兴。“怎么？你们什么时候发展成那种关系的？”

门上的铃铛声再度响起，没给任何人回答的时间。“哈喽！”随着一阵有些大舌头的低闷声音，一个微胖、自然卷，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和我们就读同一所大学的二年级生小池先生；不过，小池先生这四个字是他的绰号。

他的本名没人清楚；确定不叫小池，但也不知道实际上究竟何名何姓。谈到这个外号流行的程度，据说不光是学生，还曾有教授在研讨会中一直用这个昵称称呼他，事后确认点名表时却找不到任何姓小池的人，大为错愕。安槻大学里，大概没半个人知道他的本名吧！

而我呢，也只知道他的名字音同‘保彦’，却不清楚字怎么写；至于姓氏，就更是全然不知。（姓西泽呢……BY录入者）

据他本人所言，这个外号从国小就跟着他，因此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搞不好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名呢！

“啊，匠仔，我要拉面。”

聪明的人或许已经发现，小池先生这个外号的由来，便是漫画名作《小鬼Q太郎》中那个总是捧着碗公吃拉面的神秘老爹——小池先生。无论是外貌或是对于拉面的异常执着，都活脱是漫画角色的真人版。

“小池，你要不要吃我的肉酱拉面？还没动过的。”岩仔原先就没什么食欲，却被学长胡乱点餐，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钱你付一半就好。”

“哦！我要吃、我要吃！”他与漫画角色的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他不仅极爱拉面，还对其他面类食物也有着异常的执着。“匠仔的肉酱拉面可是绝品啊！”

“我也有帮忙哦！”

“真的？那就更赞啦！”他举筷吃面，满脸幸福地抖动他的双下巴。“嗯，有小兔的味道……开玩笑的，哈哈哈！这家店好像老板不在时，东西比较好吃耶！歹势，这个笑话不好笑喔？”

“唔？慢着。”正在大口扒面的漂撇学长突然擦嘴，并转向独自坐在四人座的小池先生。“喂，小池！”

“什么事啊？学长。”

“我记得你是第一国小的吧？”

“唔？”他一时之间似乎无法理解学长所言为何，只是不断咀嚼满嘴的肉酱面。“米搜番谋？”

“我说第一国小！我记得你是安槻第一国小毕业的吧？”

“嗯，对啊！怎么了吗？”

“你在那边有没有门路啊？”

“门路？怎么，漂撇学长，你想进小学念书啊？”

“白痴！进公立小学哪需要门路啊？”

这不是重点吧……

“要说认识的人，是有啦！在那里当老师。”

“真的？谁啊？”

“我大姐。”

“怎么不早说！”漂撇学长从吧台上一跃而起，手中不忘抱紧装有肉酱面的大盘子，移往小池先生的桌子去。“好，很好，非常好。小池，不好意思，我有事想拜托你。你知道小闺的妈妈吗？”

“你说秀子老师？”

“你连名字都知道？”

“因为我被她教过啊！国小五、六年级时，她是我们班的导师。”

“越来越好啦！很好，这件事就交给小池老弟去办吧！”

“到底是什么事啊？”

“我问你，栈桥的市民交流公园里发现横死女尸的案子，你知道吗？”

“知道啊，新闻有播。这么一提，刚才我还看到后续报道，说依然毫无线索，可能就此成为悬案，听起来挺惨的。”

“我希望你帮我查查看，小闺她妈妈周遭有没有人特别谈论这件案子。”

“怪了，为什么要查这种事？”

“你不用问，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还有，也替我查一查小闺她妈妈有没有哪个熟人最近行踪不明的。”

“行踪不明？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外出不归、销声匿迹、被绑架，或是正巧和人私奔，总之就是这类的女人。”

“女人？这么说来，带把的就不用管了？这道指令果然很有学长的风格。”

“你在胡说什么啊？充分利用你姐姐的门路和以前学生的立场，彻底替我调查，懂吗？没问题吧？”

“了解！”小池先生转眼间就扫空了一大盘面，心满意足地擦嘴；他含着冰水中的冰块，咯喱咯喱地咬碎，吃得津津有味。“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好像挺有趣的。学长，这果然和刚才讲的那件栈桥公园弃尸案有关吧？你要调查那件案子？”

“小池，这些事你不用知道。”

“哎呀？不必这么冷淡吧？你才刚任命我担任调查员耶！”

“头脑和手脚的关系你懂不懂？分析收集来的情报，是我的工作；你只要变成我的手脚，努力办事就好了，懂吧？”

“头脑？学长吗？”

“你那像潜水员在海里掉了氧气罩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你有意见吗？”

“不，没有。不过，这个案子好像很棘手耶！”

“没错，是很棘手，所以才要我这个再世诸葛出马啊！”

“整件案子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啊！对了，你们知道吗？与尸体同时发现的裤袜里塞着毛发——”

当然知道，你以为你在问谁啊？我可是亲眼看过现场喔——漂撇学长正要得意洋洋地如此夸耀，却因小池先生的下一句话而险些跌落座位。

“其实不是被害人的耶！”

小池先生投下的‘炸弹’所带来的反应，真的就像爆炸一般地强烈；我从未体验过如此强烈却‘嘈杂’的沉默。

“小，小池……”

“什，什么事？学长？”小池先生终于发现店内被异样的气氛包围，他怯生生地环顾周围。

“还，还有大家，是怎……怎么了？表情怎么那么可怕？”

害怕的不只小池先生，不知内情的小兔也一样。我们四人的反应实在太过火了，因此她犹如遭遇猎人包围的兔子一般紧张。

“小池，你刚才说什么？”

“咦？啊，你是说栈桥公园弃尸的事？就是同时发现的头发似乎不是被害人的——”

“你怎么知道？”

“不是我去查的啦！是电视新闻说的。我刚才不是说过？案件的追踪报道——”

“匠仔！”

无须学长怒吼，我早已打开电视；但午后新闻似乎已全部播报完毕，无论转到哪一台都不见案件的后续报道。

“我听到的是说，毛发的DNA鉴定结果还没出来，可是被害人的头发和塞在裤袜里的发束无论是外观颜色或触感都完全不同。还有……那是叫切口吗？用显微镜查过后发现，被害人的头发与发束的断面完全不吻合，所以几乎可断定毛发不是被害人的——”

我们直到当晚的新闻时间才亲眼并亲耳确认了小池先生的上述报告，但就内容而言，却未能得到更多的咨询。

“——假如是这样，”首先恢复冷静的高千以默背诗词的口吻喃喃自语道：“那被害人的头发到底在哪里？”

“你问我，我问谁……不过，新闻说或许是凶手带走的。”

“为了什么目的？凶手干嘛拿走那种东西？”

“这点不问凶手，就不知道了。”

“既然是别人的头发，表示除了被害人以外，还有一个女人的头发也被剪了。”

“也不见得是女人吧？搞不好是个留长发的男人。啊！我不是在挑高濑的语病，是新闻说不一定是女人的。”

“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另一个人现在怎么了？也被杀了？”

“这个嘛……不得而知。”

另一种异于方才炸弹爆发时的沉闷沉默降临。

“——啊！对，对了，呢，虽然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我想，小池先生只是想把在座的气氛变得松缓一点，才挑了个自以为无关紧要的话题。

“有没有人知道宫下学长人在哪里啊？”

“宫下学长啊？”回答的是小兔，她似乎也深信这个话题比刚才的无关紧要许多，因此解除了紧张，口吻变得很悠闲。“回乡去了啊！”

“咦？不是吧！”

“就是这样！这是之前……呢，十五号那天吗？一起喝酒时他本人说的。他说他后天——也就是十七号就要回乡，会在老家呆到九月初。”

“就算他这么说过，但他老家的爸妈打电话给我，说联络不上儿子。”

“咦？联络不上？什么意思？”

“宫下学长租的房子，呢，咦？叫什么名字啊？”

“‘安槻宅第’？”

“对，他爸妈说打电话到那里去却打不通，只有‘您拨打的用户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的语音讯息。他们觉得儿子好像换了个号码，昨晚才打电话来问我知不知道新的号码。”

“他爸妈问的？真的吗？这可怪了，宫下学长真的说他要回老家啊！大家都听到了，对吧？”

高千及岩仔不明就里，只是点头耸肩而已；但漂撇学长和我的反应自然不只如此。我们悄悄地对看一眼，媲美方才的沉默又‘爆炸’开来。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无敌情人

十天后的八月八日，我们各自带着‘调查报告’，再度聚首。

说归说，聚集成员只有漂撇学长、岩仔、高千及我四人。今天的‘会议’是瞒着小兔及小池先生进行的，因为栈桥公园的尸体其实是岩仔搬出并遗弃之事，我们尚未高知他们。

这种‘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谨遵这个理所当然的守则；当然，我们绝不是不信任朋友，只是没必要胡乱扩大‘共犯圈’。

因此，小池先生调查的部分是由高千前去接收报告，再来转告我们详情。站在小池先生的立场，自然会想亲自确认自己的调查结果有何功效，因此不难想象他会吵着要出席会议，否则不交出调查结果。这种时候，假如‘联络人’是我或岩仔，很可能会碍于情面而被他说服；为此，我们派出了小池先生根本不敢妄想的交涉的强悍对手——高千——去听他的报告。

一向最痛恨被‘排挤’的岩仔，对于将朋友们拒之门外、自行站上‘排挤’的立场之事，似乎颇感惭愧及不乐意；但这是自己的丑事，他终究无法抗拒家丑不外扬的定律。

如此这般，我们四人便于八日晚上十点集合于漂撇学长家。之前也有说过，学长特地在大学附近租了间独栋平房，积极开放自己的住址给学生们当集会场所，因此也有人认为这里不适合拿来开秘密会议；不过，万一被其他学生目睹我们四人齐聚于平时不常去之处，反而更惹人怀疑，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在这里开会。

我们事先把啤酒等物品准备妥当，以便其他学生闯入之时能谎称是在开一般宴会。候不多时，高千与岩仔几乎同时出现，而他们见了漂撇学长和我的脸之后，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

“小……”这应该是我、漂撇学长及岩仔第一次听见高千结巴。“小漂，你那张脸怎么了？连匠仔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难怪高千吃惊，学长和我都是同一副德行，身上贴满OK绷，OK绷下又处处露出紫色的淤青及伤痕，活像氨基甲酸酯制成的丑陋怪兽面具。

“没有啦！”

虽然眼皮宛如装了单边防风眼镜一样地肿胀，但漂撇学长豪迈的笑容中依然不带半点阴霾。

“只是有点误会，发生了些冲突。没什么，根本不必担心，不用难过！”

“我一点也不难过，只是惊讶而已，惊讶！”

“到，到底怎么了？”见漂撇学长和平时一样大而化之，岩仔略微安心。“简直像上演过全武行一样……”

“我和岩仔并没打架。”

“那是怎么回事？我话说在前头，不要胡扯那些两个人同时跌倒之类的烂谎话。”

“唉！其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点难以启齿。”

当然，漂撇学长与他的话语完全相反，一点也不显得难以启齿。

“我们是单方面被修理。”

“意思是你们挨揍？谁打的？”

“山田一郎。”

“啊？”

高千皱起眉头，像是有腐败的臭气突然扑鼻而来似的，漂撇学长举出的名字实在是太像假名了；然而，世上真的有叫这名字的人存在。

“喂！小漂，你该不会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我连名片都拿了，你看！”

“名片？被修理一顿，还拿对方的名片？”

漂撇学长展示印有‘格兰地股份有限公司财务科长山田一郎’的名片，岩仔歪着脑袋端详一阵后，便低声叫道：

“咦？这间格兰地公司，该不会就是那间吧？之前闹得很大的‘整顿业者’……”

“整顿业者？那是做什么的？”

“不，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专门替经营不善的公司接受财务工作……”

“然后呢？帮忙重建垮掉的公司吗？”

“才不是，正好相反，是乱开空头支票，计划性破产。当然，他们会事先安排经营者潜逃，借此大捞一笔。”

“什么跟什么？简直是欺诈嘛！”

“当然是欺诈，票据欺诈。”

“做这种事也不会被抓吗？”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他们应该是钻法律漏洞，让债权人无法追究他们的责任吧！只要推说大量的空头支票是落跑的老板要他们开的，警方也拿他们没辙啊！”

“毕竟有民事不介入原则嘛——原来如此，是干‘那一行’的人啊！”漂撇学长悠哉地挠着鼻头，仿佛事不关己；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伤口，痛得皱起眉头。“我还以为是一般的上班族咧！还想说怎么那么厉害，年纪轻轻就当上课长。”

“不是佩服的时候吧？”

高千与漂撇学长相反，显得越来越焦躁，表情仿佛恨不得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简单来说，小漂与匠仔被流氓扁了一顿？”

“不，这种的应该不算流氓吧？行动原理和基本的职业形态不太一样。说归说，我也不太清楚啦！”

“是不是不重要，”高千就想敲门一样，以手指关节的突出部分缓缓地敲击桌面。对于漂撇学长的窝囊，她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快把事情说清楚！”

虽然重要的调查报告因而挪后，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若是不说明漂撇学长和我碰上前述山田一郎氏的原委，会议恐怕无法进行。

无可奈何，我就略微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事情发生在今天下午，漂撇学长和我决定在今晚会议之前顺便调查一下宫下学长之事，因此前往‘安槻宅第’。当然，我们很清楚宫下学长人已经搬走，不在这座厅厨合拼式公寓中。即使漂撇学长再怎么掌握学弟学妹们的动向，既然法律没规定要搬家得先向他报告，那么宫下学长擅自搬离，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只不过，宫下学长一反自己的说法没回老家，他的爸妈又因联络不上儿子而担心，这下情况可就不同了。虽然我猜想应该只是本人临时改变主意又忘了联络老家，但站在我们的立场，至少该知道一下他的新住址，比较安心。

如此这般，漂撇学长和我便一道造访位于‘安槻宅第’一楼的管理员室，打听消息。

结果，我们得知宫下学长是在七月十一日搬走的；这可说是相当不容忽视的事实。

因为我们是在七月十五日以小闺饯别会的名义一起喝酒的，距他搬家只过了四天；为何这个刚出炉的新闻没成为当时的话题？明明是绝佳的下酒菜啊！

当然，假如只有那一晚，还可说是宫下学长一时疏忽，忘了提及；但之后校园里的朋友、甚至他老家的父母都未听闻他搬家之事，教人很难相信这是无心之举。

“……到底怎么回事啊？”管理员遗憾地表示宫下学长并未告知他搬到何处；漂撇学长向他道谢并告辞后，歪着脑袋说道：“活像是宫下那小子不愿让人知道他搬家嘛！”

“不是像，我觉得事实就是这样。”

“但又是为了什么？”

“谁晓得？”

“干嘛这么神秘兮兮的？简直就像趁夜落跑嘛……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宫下那小子向地下钱庄借了一大笔钱，还不出来……”

“我没经验，不清楚；但要借那种钱，不是要拿出身份证明文件才行吗？比如驾驶执照或保险证之类的。假如是这样，这些文件上都记在了户籍住址，光是退掉租屋逃跑，好像没什么意义。”

“唔……而且还需要连带保证人什么的吧！不，其实这些我也不太懂。”

漂撇学长的口气难得如此缺乏自信，看来他似乎完全没有向金融业者借钱的经验；因为他的拿手绝活是以赞助为名义向学弟学妹们拐钱。

“也对啦！要是他捅出这种篓子，他的爸妈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应该不是连夜逃债吧！”

“那会是什么？”

“唔……会是什么呢？”

离去前，我们再次爬上楼梯，前往305室；那里已经住进了新住户，嵌着铁栏杆的窗户上挂着新的窗帘。当然，即使少了窗帘、看得见内部，应该也没有任何帮助。

“这个姓氏还真罕见，”漂撇学长一脸狐疑地看着305室门牌下镶嵌着的‘梧月晦’名牌。“这到底要怎么念？”

“HINASHI（注：音同日文的高利贷）吧！”

“……匠仔，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懂，所以就随便乱说？”

“我记得是这样念没错，不过……被你这么一说，又不确定起来了。”

“邮差也真辛苦，这种姓氏要是不标注一下——嗯？慢着。”

漂撇学长突然跑下楼梯。

“怎么了？”

“邮件啊，邮件！宫下搬走还不到一个月，说不定寄给他的邮件还是被送到这里来咧！”

“照理说，他应该向行政组更改过地址了吧！”

“说不定他忘了改啊！”

“就算是又怎么样？”

“也许他的邮箱里有足以成为线索的东西！”

这个期望也太乐观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再说，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有这种邮件，身为第三者的我们也不能擅自拆封吧！

然而，漂撇学长似乎这类道德感已经完全麻痹，他一站上楼梯旁的邮件柜前，便毫不迟疑地打开305号邮箱。

漂撇学长无视心惊胆颤的我，摸索了片刻，但里头似乎只有传单和寄给新住户梧月晦氏的邮件，并无收获；不久后，他便死心返回。

正当此时——

“喂！你们两个！”

一道响亮的男高音叫住了我们。仔细一看，是个身穿不知是阿玛尼或是凡赛斯牌昂贵西装的男人。他的年纪还很轻，与漂撇学长应该相差无几。

（豆知识：阿玛尼是世界着名欧洲时装品牌、创立于米兰；詹尼·范思哲公司——GianniVersaceS.p.A，台湾翻译为「凡赛斯」——是着名的意大利服装公司。）

“你们两个……”

男人的眼珠在浓威士忌色的银框眼镜之后转动着，但他并非直接横眼睨视，而是先往上绘出半个圆形后，才缓缓地轮流注视漂撇学长与我。当然，黑眼珠转动时，底下的白眼便显得格外凶狠；这种眼神有加倍威吓对手的效果。

“你们在那里干嘛？”

“不，没有。”饶是厚脸皮的漂撇学长，遇上这种突发状况，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没干嘛。”

“你们是住这里的？”

“啊？”

“我看不是吧？你们不是这里的住户吧？”

此时，我还以为这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便是305室的新住户梧月晦氏，而他是在责备我们随便翻动他的邮箱。

“嗯……对，我们不是这里的住户。”

“你们是学生？”

“对，对。”

“安槻大学的？”

我们搞不清楚状况，正在支支吾吾之际，背后传来了一道感冒沙哑似的声音：“你们还不快回答！”

回头一看，一个梳着褐色飞机头、带着墨镜，甚至连胡子和鬓发都染成褐色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那儿。他亦是穿西装打领带，但散发的气氛却充满尖锐的战意。

我们在狭窄的楼梯旁被两个凶恶的男人前后夹击。

“你们是安槻大学的吧？啊？”

飞机头男人以压扁似的沙哑声音说道，粗暴地揪住离他最近的我。

“你有事找这里的住户，是吧？问你话，你最好快点回答！听到了没？”

要我怎么回答？我被飞机头勒住脖子，喉咙卡着，根本无法出声；我一呻吟，后脑便被他往铁制邮件柜上撞。

“你聋了啊？”

我不禁闭上眼睛，带有焦味的火花在眼皮内侧形成漩涡并四散。

“说话啊！小子！”

“别动粗！”漂撇学长试图介入我们之间。“有话好好说！”

“是哪一个啊？”银框眼镜男揪住学长的胸口，硬将他转向自己。“啊？”

“什么？”

“我问是哪一个！”

“你在说什么？”

“还敢问我在说什么？”

只见银框眼镜男露出了犹如在厕所使劲大便般的可怕表情，说时迟那时快，漂撇学长呕出一口气，身体往前弯曲。从我的位置看不见，但银框眼镜男似乎揍了他肚子一拳。

“还敢装傻！喂，过来——喂！荣治，够了，把他拖过来！”

“咦？呢，要拖哪一个？”

“两个都带过来！”银框眼镜男没回头看哪个名唤荣治的年轻飞机头一眼，迅速地迈开脚步。“真麻烦！”

漂撇学长与我真的就如字面所述般地被拖出建筑外，并被推入停在‘安槻宅第’前的黑色宾士车后座。

“——等一下！”

宾士的助手席上有个小波浪卷的短发女子翘着腿坐着，看来挺男孩子气……或该说男人气。或许是因为烟雾缭绕，又或许是因为她的外观年龄因角度而异，看起来像二十几岁也像四十几岁；短发女子的身上弥漫着一股极为颓废慵懒的气息。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惹麻烦，”女人明白地显露厌恶感，犹如睹视包裹似地瞄了我们一眼。“你们一定要动手的话，拜托选我不在场的日子。”

“啰嗦！”银框眼镜男喝道，推了推女人的肩膀。“你来！”

“咦？你该不会要我处理这些家伙吧？”

“不是，我叫你开车！快点照我说的去做，有人来了。”

“真是的，老是我行我素。”女人一面发牢骚，一面以高跟鞋踩熄烟头，走出助手座。这种季节她居然穿着黑色丝袜，充满肉感的双腿从粉红迷你裙下探出。“你吩咐，我照办！要去哪里？”

我们被带往郊外的废弃加油站，周围只有老旧的木屋及田园；未铺柏油的道路上全无车辆经过，是个人迹罕至之地。

“——好啦，是哪一个？”

银框眼镜男交互瞪着被拉出宾士的漂撇学长与我。

我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互换眼色；银框眼镜男见状相当烦躁，往前踩了一步，突然以铁拳殴打我的腹部。

“匠仔！”

漂撇学长的怒吼声传入我强烈麻痹的脑袋角落，我反射性地以双手护住腹部。我能感觉到胃部犹如电梯一般冲上食道。

然而，银框眼镜男毫不留情，表情依旧像在厕所使劲大便一样可怕，眼睛则紧盯着我的脸，宛如嘲笑我似地轻松拨开我护住腹部的手，连续咆以铁拳。

“住手！”

银框眼镜男在与人互殴之际，似乎无需以眼睛确认，身体自然就能猜测敌人的防御模式；由此可见，他相当习惯于殴打别人。当然，这些分析都是事后才做的，此时的我根本是沙包状态。

“匠仔！”

每被殴打腹部，我都下意识地踩定脚，以免自己倒下；逞这种强只是徒增伤害，百害而无一利，说来这真是不习惯暴力之人的悲哀。多亏了双膝自然落地，对方的攻击在我卧倒后一时舒缓下来，我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要我一起打趴你们两个，我也无所谓；假如不想吃苦头，就乖乖说出是哪一个！”

银框眼镜男的脚尖踹向我的腰间，犹如自然生长般地完美埋入肉中。比起疼痛，我的吃惊成分更大，不禁像被强暴的女孩一样发出尖锐悲痛的惨叫声。

“住手！别再打了！”

当然，疼痛随后而来，而且相当剧烈。我忍不住如乌龟一般缩起背部，奋力护住肚子；但银框眼镜男早就看穿了我的防御动作，宛如玩弄老鼠的猫似地，游刃有余地掰开我的防御，脚确实地往我身上招呼。有时他的脚没踹到肚皮，却往脸上来；我想这不是他踢偏了，而是故意的。

“住手！立刻住手！”

漂撇学长勇敢地上前搭救，但一有动作，便被荣治殴脸踹肚，一样浑身是血。

“够了吧？别再打他了，不要打了！”

“这么说来……”银框眼镜男如同跳古典芭蕾一般，上踢的脚尖突然停滞于半空中。“你承认是你喽？”

“对，是我。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讲什么，总之都是我，别再打他了！”

“很好，算你有种。”

银框眼镜男点了点下巴，这似乎是个信号，只见原先从背后钳住漂撇学长的荣治退到了一旁。

这种形容方式或许有点奇怪；那银框眼镜男就像跳脱衣舞似的，装模作样地脱掉西装外套，接着又拿下眼镜一并递给荣治，出现一对意外有人缘的圆眼睛。

一旁，迷你裙女人依旧倚着黑色车身，百般无聊地抽着烟；她那态度宛若述说着这场闹剧根本是平添她的麻烦，浪费她宝贵的时间。

拿下眼镜的男人眯起眼，直盯着漂撇学长的脸不放。他缓缓靠近，先从右侧朝脸虚晃一招，实则从左边挥拳攻向腹部。这种假动作似乎是他的习惯。

然而，对于漂撇学长而言，这种小伎俩根本是多余的。学长只是垂着双臂，甚至不肯做做样子护住自己的身体。

当然，那男人不会因为对手毫无抵抗便手下留情；他强劲的拳头一击接一击地往漂撇学长腹部招呼。

铁拳、脚刀，华丽的招式接二连三地使出，漂撇学长转眼之间就变得遍体鳞伤，宛如任飓风摆布的纸船一般。

那光景实在是惨不忍睹，我真怀疑一个人被打成那样还不会死吗？不，倘若是其他人，只怕早死了。

如此可怕的光景摆在眼前，我却束手无策；虽然脑袋知道该设法帮助学长，身体却怎么也不肯移动。因为我现在也想块破烂抹布一样，惨兮兮地贴在水泥枕头上呻吟。

不，不只是肉体上的伤害；最大的原因，是我头一次卷入这种真正的暴力风波，心灵已经因恐惧而冻僵。

“你给我听清楚！”

铁拳风暴不知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见男人气喘吁吁地揪起漂撇学长的胸口。

“要是学乖了，就别再……呼，别再干那种混账事了，懂了吗？”

“混账事？”

虽然声音嘶哑，漂撇学长的口齿仍相当清晰，令我大为惊讶；因为我做梦也没想到他还有余力说话。

“具体上是指哪些事啊？”

“啊……？”

男人似乎比我更为惊讶，一瞬间，他那因敌意而高竖的眼角松缓下来，黑眼珠缩得和针孔一样小，但凶恶的怒意随即又染上他的脸。

“你这混球，还，还敢耍嘴皮子？”

“小，小弟只是做个确认而已，愚见以为呢，最好先请教一下比较妥当——”

“啰嗦！”

男人的拳头又如雨般落下，不知何故，他同时也失去了方才那股凶残的冷静。

铁拳和膝盖踢都和刚才一样正中目标，但男人却焦虑狂怒，仿佛招招都落空似的。

对于无力反抗、遍体鳞伤的对手，为何要如此愤怒亢奋？对此感到不可思议的似乎不只是我，只见保管上衣及银框眼镜的荣治满脸不安，女人的表情亦从烦闷转为皱眉，静观事情的发展。

“混账、混账、混账、混账！”

男人眼球充血，呲牙裂嘴，一拳接一拳地招呼过来，一拳接一拳地命中漂撇学长。

我突然发现，漂撇学长虽未抵抗，但当对方攻击胯下等男性要害时，他便会巧妙地扭动身体，故作踉跄之态，以身体其他部分格挡，漂亮地躲开。

不光如此，他再怎么挨揍，也不会像刚才的我一样硬是站住脚，反而软趴趴地垂着双臂，尽可能地分散冲击并加以吸收。

“你，你听好，在……在我跟前，别……别再耍嘴皮子！”

“不，这个呢，小弟只是想请教一下小弟过去到底干了什么混账事、说过什么混账话。我总不能随口敷衍……”

“这，这个臭小子，还……”

漂撇学长那悠哉得不合现状的声音令男人怒火中烧，只见他的眼球分别往左右外斗。

“老、老子剁了你！”

越是激动，男人的出拳动作越大，打偏的次数也越多。

“做成肉酱！”

“在那之前，请务必告诉小弟理由——”

“啰嗦！”

如此这般，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然下山；这种胶着状态究竟持续了几个小时？

男人因过度疲劳，头发散乱不堪，领带也歪到一边；他满脸汗水，活像淋了整头的油一样。

“啰，啰嗦！”

即使他再如何大吼大叫，看他气喘吁吁、膝盖发抖，早已经没有一开始的魄力；老实说，非但不可怕，还有点引人怜悯。

“你给我闭嘴！”

如今，男人就像技拙的舞者在舞厅里跳舞时一样缩腰翘臀，每当他挥拳时，全身宛如被自己的手臂拉着跑似地动摇西晃，眼神也相当空洞。

另一方面，漂撇学长亦是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但和男人相较之下，尚可说是精神奕奕，与起先并无太大变化。虽然他留着鼻血，眼皮也发肿，但一张嘴巴依然元气十足；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未受挫。

学长甚至尚有余力浮现笑容，而他的笑容犹如恐怖电影中从坟场苏醒的僵尸一般，给予男人近乎恐惧的压力。

仔细一想，漂撇学长被如此痛殴，膝盖却未曾落地，一直站着，是在太耐打了。我不由得再次对漂撇学长的强韧——或许该说迟钝比较正却——惊讶不已。

这么看来，简直搞不懂被打的到底是哪一边。

“山，山田老大……”荣治似乎比我更为痛切地感受到对手的强韧之处，声调亦是半哭状态。“你，你没事吧？”

“白，白痴，说啥鬼话？当然没事！这种货色，俺一根手指就捏死他！荣治，你干嘛？别过来！不准插手！”

“可，可是……”

“俺要亲自解决这小子……”

男人大幅挥动手臂，但他已到了界限，轴足的膝盖猛然弯下，宛如一脚踩进烂泥巴里似地跌了个狗吃屎。

“山，山田老大！”

见了这幅不可置信的景象，荣治半是尖叫地跑过来，而男人已无力阻止他，依旧趴在地上，发出冒泡般的咕嘟咕嘟呻吟声。他早已筋疲力尽，跌跤更让紧张的丝弦应声而断，令他再也无法自行起身。

说来可笑，漂撇学长在毫无反击的情况下赢了男人。不，用赢来形容或许不恰当，但男人已趴在地上，而学长虽摇摇晃晃却仍站着；任谁看了这幅情景，应该都会有相同的感觉吧！

“混，混账……”那个姓山田的男人一面被扶起，一面喃喃细语：“荣治，你，你上！”

“咦……咦？咦？”荣治仿佛不明白男人的命令之意，交互打量着山田氏与漂撇学长。

“嗯……叫我扁他喔？”

如今，看在荣治的眼里，漂撇学长恐怕已比僵尸更为可怕；这应该是他初次对老大如此露骨地展现出不情愿之色吧！

“当然啊！怎么能放过宫下这个龟儿子！”

“可，可是……其实我现在有点感冒，嘿嘿！”

“嗯？难怪我觉得你声音怪怪的——你是白痴啊？啥感冒？快给俺动手！”

方才一直沉默观战的女人，突然打断又开始说起关西腔的山田氏。

“——慢着，慢着。”

她熄掉刚刚点燃的香烟，将手插在穿着迷你裙的腰上，靠近两个男人。

“他不是啦！”她啼笑皆非地以下巴指了指漂撇学长。

“啥米？”

“我说你认错人了，他和那个小弟都不是宫下。”

“喂，喂！露咪，你……你说什么？”

惊讶成了最有效的强心剂，本来已经完全软了腿的山田氏猛然起身，险些撞飞荣治。

“他们不是宫下。”

“你到现在才讲？那你刚才从头看到尾，以为我们在干嘛？”

“我哪知道你们在干嘛？”

那个名叫露咪的女人虽然一脸不悦，神色却又充满淘气，仿佛即将狐媚地吃吃发笑一般；她依序打量着山田氏、荣治、漂撇学长及我的脸。

她撩起烫卷的短发，真的笑了出来；只不过，不是我所想的狐媚笑容，而是噗嗤一声、强忍住爆发般的笑法。

“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呢！而你之前不是大发脾气，说有帮年轻人拿了哪家公司的支票以后就跑了；我还以为你逮到他们才下手痛扁的。”

“我们是冲进‘安槻宅第’把这两个小子带出来的，用膝盖想也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吧？”

“为什么？宫下早就搬走了，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从事后听到的话来判断，山田氏等人似乎是偶然开车经过‘安槻宅第’；行经建筑前时，他们正好发现漂撇学长和我正在翻动305室的信箱，误以为是宫下学长与朋友一起回到从前的住处拿邮件，便连忙停下宾士，冲进了抓我们。

“——请问……”

漂撇学长不知自己能否插嘴，小心翼翼地打量山田氏与露咪。

“你们找宫下有什么事？”

“你咧？”山田氏从荣治手上接过银框眼镜戴上，并拿出梳子梳理乱掉的头发。“你和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朋友。”

“你们去那小子的公寓做什么？”

“他老家的父母联络不上儿子很担心，所以我们帮忙调查。”

“原来如此，宫下那混账搬家，连你们这些朋友和父母都没通知啊？哼，也难怪啦！”山田氏一面拿下眼镜，一面以手帕擦脸，自暴自弃地大声笑道：“理由你们懂了吧？要是被我们逮到，他就得吃刚才那种苦，当然怕得不敢跟任何人将啊！”

“宫下做了什么事？”

“好啦！”山田氏停下了穿外套的手，显得有些犹豫；终究，他只是耸耸肩，如此带过：“这问题去问他本人吧！对那小子而言是不光彩的事，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内容。”

“我以为他借钱不还才逃走的。”

“借钱？”不知是哪里好笑，这会儿男人露出了相当游刃有余的笑容、甚至近乎天真无邪近乎孩子气的笑容。“那到不是，没人能从我们手中卷款逃走的。”

“哼！”露咪刻意大声地哼了一声。“是吗？”

“总之——”山田氏已经完全找回自我，从容地无视露咪。“抱歉啦，小哥。”

他对荣治使了个眼色，荣治连忙扶我起身。说来丢脸，我一直躺在地上呻吟。

“不不不，解开误会，我就放心了。”

“这些就拿去当医药费，一点小钱，不好意思。”

我悄悄看了一眼，山田氏从厚实的皮包中驱除几十张一万元纸钞，随手塞进漂撇学长的手里。当然，以两人份的医药费而言，这数目岂止是一点小钱，根本是绰绰有余；我想，这些钱应该算是要我们别把事情搞大的和解费吧！

“还有——喂，露咪！”

“干嘛？”

“把你的名片给他们。”

“咦？为什么要我的？”

“不要问，快点拿出来！”

我站得比较近，因此是由我接下她的名片。一看之下，上头印着‘丝丽绮俱乐部阿呼露咪’。

“阿呼（AKOYA）小姐……对吗？”

“我好惊讶！”露咪小姐瞪大了眼睛，吹了声短口哨。“你是头一个没看念法却叫得出我姓氏的人。”

“这家店是她开的，欢迎你们有空去坐坐。”山田氏抓住了这个微妙的时机，用字遣词变得客气许多。“啊！当然，我会和她事先谈好，你们不必担心，可以玩个痛快。”

这话似乎是暗示我们不用付钱；这也是和解费的一部分吗？山田氏接着又拿出自己的名片，上面写上几笔，递给漂撇学长。

“要是她不在，离开的时候把这个给店里的人看一下就行了，请多担待。”

我想，这句话应该是‘今天这件事就此一笔勾销，请多担待’之意吧！

“——当时收下的，就是这张名片。”

漂撇学长将山田一郎的名片翻过来给大家看。这么说有点失礼，但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字迹，是在教人难以想象是出自一个干下了那种粗鲁勾当的人。

“这件事就算了。”高千叹气，与其说是因为啼笑皆非，到像是松了口气。她应该也和我们一样，深深感叹着漂撇学长那以迟钝或胆气过人都不足以形容的超常神经及体力。“你们两个有上医院好好检查吧？”

“哦！有。”结束亢长的说明后，漂撇学长觉得口渴，便拿起罐装啤酒，啵地一声打开。“医生说我们的伤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严重——”

“慢着，小漂。”

“唔？？”

“唔什么唔啊？你在做什么？该不会今晚也要喝酒吧？”

“放心，我会克制，不会喝到无法开会的。”

“我不是在说这个。我的意思是，哪有人受伤还喝酒的？”

“咦？不能喝喔？真的吗？”

“嗯，没错。”见漂撇学长哭丧着脸相自己求助，岩仔面露苦笑。“学长，受伤的时候不宜喝酒，最好也别泡澡；因为要是血液循环太好，血压升高了就糟了。”

“哎呀！我现在开始对那个山田一郎感到愤怒了！”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原先一点也不愤怒吗？果真如此，只能说他实在了不起，被打成那样还不怨恨；和我这个恨之入骨却没胆吭声、只能躲在暗处的人相比，简直可说是大度不凡。

知道不能喝啤酒后才开始生气，算是他的可爱之处吧！当然，学长完全不是开玩笑，很认真的。

我也一样，请别再说不能喝酒只是鸡毛蒜皮般的小事，对漂撇学长和我这种人而已，等于是被毁掉了人生。

你们有权利如此残忍地对待我们吗？——我还真想对着山田一郎及他的小弟荣治悲愤激昂地说这种三流电视剧的台词。

把我的青春还来——这是玩笑话，却相当接近我的心情。

“不过，都收了人家的医药费，现在生气也来不及了。”

“别提那些了——”

高千交互观看山田一郎氏与阿呼露咪小姐的名片，皱起了眉头。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她摆出这种表情，真是性感得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此时的我，脑子里想的是这类蠢事。我宁可相信是因为伤口太疼，才让我的思绪变得如此散漫。

“宫下学长到底对这个叫山田一郎的人做了什么事？”

“问题就在这里。既然不是借钱，会是什么呢？恐怕还是只能问本人吧！”

“不过，说不定我们再也见不到宫下学长了喔！即使到了九月也一样。”

“这……”

大概是这话太突然，让岩仔吓了一跳；只见他瞪大眼睛，结结巴巴。

“这话什么意思？”

“话句话说，宫下学长说不定会就此休学。你们想想，要是山田一郎等人想逮他，只须等到暑假结束，在大学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即可，这是最稳当的方法。宫下学长当然也料得到这种状况，所以他除非乖乖出面把帐算清楚，否则照常理推断，他是暂时不会出现在学校了。”

“或是等山田氏他们放弃。不过看他们那副样子，是不可能突然大发慈悲，轻易放过宫下的。”

“所以啦，我觉得宫下学长说不定会干脆休学。”

“嗯……”漂撇学长盘起手臂，仰望天花板。“搞不好他的新家也不在大学附近，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咧！”

“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耶！”

岩仔忧闷的自言自语似乎成了导火索，有好一阵子没人说半句话。宫下学长是我们的朋友，或许这种沉默的气氛正是每个人都从自己的立场想象少了宫下学长后的校园生活，以及缺少他所造成的心里伤害或寂寞程度吧！

“——算了，唉，宫下的事以后再想吧！”漂撇学长如此宣言，拿起眼前已开的啤酒罐，准备喝一大口。“差不多该进入今晚的正题了吧？各自的调查报告。”

“我先来，可以吗？”高千说话的同时抢过了啤酒罐，并以眼神阻止了想要抗议的漂撇学长。

“嗯，拜托你了……”漂撇学长的语气里出现了失落，我深有同感。

高千拿出一叠报告纸。我探头一看，上面印满了文字处理机打出的字。

“这是？”

“小池先生精心制作的报告书。”

我忘了说明，别看小池先生那副德行，其实他的个性相当讲究；他当联谊总干事时，明明不必那么大费周章，他却兴高彩烈地以文字处理机精心设计通知书并印刷发送，引来众人失笑。

“哦！量还真多啊！值得期待。”

“倒也不见得。”

“咦？”

“因为结论只消一句话就能打发，便是——毫无成果。”

“毫无成果？不会惨到毫无成果吧！”

“没有就是没有啊！简单地说，小闺妈妈滨口秀子周遭的人，并未特别谈论栈桥公园弃尸案；她认识的人之中，也没有行踪不明的女性，就这样，完毕。”

“结论只有这样，报告书不可能这么厚吧？”

“那是因为小池先生打听了许多有趣的事并写下来，但横看竖看，都和这次的案子无关。”

“有没关系，不拿出来讨论怎么知道？”

“是吗？那要讨论看看吗？比方这个，滨口秀子教过的学生中，有一个叫做古山春江的粉领族——”

“今年几岁？”

“呢，上头写着二十五。”

“那说不定她就是被害人啊！”

“很可惜，古山春江小姐还活得好好的，因为小池去见过她本人。”

“哎呀！”其他人就算了，漂撇学长口出此言，只让人觉得他没有自知之明。“没想到那小子做事还挺龟毛的嘛！”

“这个古山春江有个未婚夫，名叫乘杉达也，二十八岁，在某个大型书店担任营业员。这个人的——”

“嗯，那个人的？”

“钱包不见了。”

“啥米？？”

“乘杉达也先生在未婚妻古山春江小姐的带领之下，与今年七月三十日前往她的恩师滨口夫妻家玩；而前去时确定带在身上的钱包，回家后却消失了——简单地说，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啊？那个乘杉老弟怀疑滨口夫妻之一偷了他的钱包？”

“或是同时被招待的另一对夫妻偷的。”

“这么说来，还有其他人被招待啊？”

“嗯，的确，包括主人滨口夫妻在内，共有六人。若是乘杉先生主张属实，以当时的情况而言，只能认为是在场的除他自己以外的五个人之一偷了他的钱包。”

“然后呢？”

“什么然后？就这样啊！”

“这和这次的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没有关系。不过，小池先生好像挺感兴趣的，因为就连乘杉先生自己都认为，就算摒除了私情客观来想，其他五个人都没有道理偷他的钱包。但要说谁都没偷，那钱包怎么会凭空消失的？所以小池先生形容这件事既悬疑又有趣。”

“小池先生要对什么感兴趣，是他的自由；不过啊……”漂撇学长拿过厚重的报告用纸，叹了口气。“真是的，他这种毫无头绪的热情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啊？”

就毫无头绪的热情这一点而言，漂撇学长亦是不落人后；这么认为的，应该不只我一个才是。

“如此这般，我的报告结束了。好啦，接下来换小漂了。”

“嗯，我这边其实也算不上有什么成果，不过倒是有个候补人选，可能是那个身份不明的被害人。”

“那就说来听听啊！”

“呢，我看看——”

教人啼笑皆非的是，漂撇学长也将自己的调查结果记录于报告用纸上，只差不是用文字处理机，而是手写。各位看官评评理，他有资格说人家龟毛或是毫无头绪的热情吗？

“小闺的爸爸滨口启司先生，有个女性朋友叫做风户景子。”

“风户？咦？怪了。”高千从漂撇学长手中抢过啤酒，一面喝一面疑惑。“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借助伯母的渠道，去向目前在秋阳女子学园担任国文老师的我孙子铃江小姐打听的。”

“哎呀，女的啊？”

“嗯，虽然年龄已经过了三十，不过长得很——”

“漂亮？”

“应该说……”要是认同，会被误以为自己喜欢那种类型；但那位小姐虽不是选美型美女却富有魅力，若是不传达这个事实，又怕自己的审美观会被质疑。漂撇学长似乎因此左右为难，回答起来显得格外委婉。“很健康啦，嗯。”

“这么说来，”高千似乎非常理解学长的复杂心情，浮现了友善的微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喽？”

“没这回事，”当然，如此断言的漂撇学长并无任何赌气或羞怯之情。“她很风趣，我很希望再见到她。”

岂止是再见到她，漂撇学长命中注定得和这位我孙子铃江小姐成为同事，而且还一样是国文老师；但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漂撇……原来和藤冈佳子没有接下来的故事吗？唉……PS：不知道此吐槽的请去补完系列第一本《解体诸因》第四因……BY录入者）

“刚才也说过，这位我孙子铃江小姐本来是在海圣学院教书；换句话说，和小闺的爸爸是同事。但是今年四月，她突然调到秋阳女子学园来。你们应该也知道，海圣和秋阳都是私立学校，而且一样是国高中一贯式教育；说他们是竞争对手或许有点语病，但他们确实每年都会比较考考上名校的学生人数。再加上私立学校和公立学校可不一样，原则上不会互相帮助；所以，大家也可以想象得出，我孙子铃江小姐的调职可以说是非常稀奇。”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有，而且我孙子铃江小姐调职的原因，其实与小闺她爸爸以及那个风户景子有重大关联——”

“啊！”高千低声叫道，并拿起小池先生的报告。“对了！难怪我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

“什么？”

“风户景子在小池先生的报告书里也出现过啊！你看，风户明弘、景子夫妇。”

“喔？！”

岩仔与我探头观看高千放到桌上的部分，但我的脑子里完全没装进关键的印刷字体，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高千那钢琴家般的修长指头与整齐并列的指甲煞是美丽。糟糕！受伤的后遗症似乎相当严重。

“刚才说的乘杉老弟钱包被盗案发生时，应邀到滨口家的另一对夫妻——”

轮番与漂撇学长及岩仔对望的高清看着我时，微微皱起眉头；看来我的表情似乎相当恍惚。

“就是这对风户夫妇。”

“原来如此。不过，这很自然；根据我听到的，滨口夫妻与风户夫妻似乎已有三十年以上的交情了。”

“三十年啊？”

“他们从国中到大学一直都是同校同年级。”

“四个人都是？”

“对，都是一样是四十四岁。”

“他们很熟喽？”

“岂止熟，他们已经不是两家的交情，等于是一家人了。不过这两年来，他们却分隔两地。”

“为什么？”

“风户夫妇因为丈夫明弘调职，之前一直住在东京；那个职位坐几个年头就能保证升官，所以算是荣升吧！可是明弘先生自己啊，不知是不习惯东京的风土，还是对上班族生活感到厌烦，今年一月竟忽然辞掉工作，回到安槻来。虽然事出突然，妻子景子女士相当惊讶，却未曾反对。”

“他回来以后呢？另找了工作？”

“不，听说现在还是无业游民。”

“这么说来……”

“大概是打算改行做生意吧！不过资金不好筹备，到处碰壁。”

“那他现在靠什么生活？失业保险？”

“这就和小闺她爸爸有关了。风户景子过去虽然一直都是专业主妇，但她其实有国中教室资格证；小闺的爸爸四处奔走，设法让景子女士进海圣学院工作。”

“哇！”

“但问题就在这里。在海圣，若是其他科目便罢，偏偏教国文这科的教室人数已经额满，甚至还嫌太多；别说是正式聘用，连兼任教师都没缺。因此，小闺的爸爸就用了非常手段……几乎可说是超法规手段。”

“等一下，该不会和刚才那个小漂喜欢的我孙子老师有关吧？”

“就是有关。”漂撇学长犹豫了一瞬间，似乎思索着该不该抗议‘小漂喜欢’这四个字；但随即又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便继续说下去。“从结论来说，小闺的爸爸为了让景子女士到海圣工作，便把我孙子小姐赶出去，制造缺额。”

岩仔、高千与我不禁面面相觑；这件事太过冲击，连处于恍惚状态的我也终于清醒了。虽然并未直接见过本人，但我们熟识的女孩小闺，她的父亲竟然进行这种连时下电视剧里的坏蛋都嫌丢脸而不愿实行的老套阴谋，陈腐得令人难以相信是发生于现实中。

“当然，小闺的爸爸并没有人事决定权；不过，为了将我孙子小姐赶出海圣，他的确耍了不少手段。我孙子小姐是个女性斗士，积极从事公会活动，对上司说话也很直接，所以校长和训导主任那些人都不喜欢她。”

“换句话说，要赶她出去很容易咯？”

“是啊！说穿了就是这样。具体过程如何，她本人不愿详谈，所以不清楚；总之。今年三月，我孙子小姐离开海圣，调到秋阳女中去；接下来不用我说了吧——小闺的爸爸就推荐了风户景子来接替我孙子铃江小姐的工作。”

“我觉得……很不寻常耶！”岩仔太过讶异，找不到适当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就算是为了三十年来的好友，一般人哪会积极到这种地步啊？”

“不过，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说不定小闺的爸爸和那个我孙子老师本来就不合，听到回本地来的老朋友为了替丈夫撑起家计而在找工作，就决定做个顺水人情。毕竟是每天得碰面的职场，比起和一个合不来的人共事，还是相知相交的朋友好——”

“不，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高千这敏锐的见解却被漂撇学长一口否决。“他们本来交情很好，虽然教的科目不一样，但在工作的各个方面上，最认同我孙子小姐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闺的爸爸。但小闺的爸爸得知风户景子需要那个职位后，翻脸就像翻书一样，立刻投靠反对我孙子小姐的干部们，联手将她赶出去——”

“所以她是受人背叛，”对于排挤等类似行为过敏的岩仔，宛如自己受人背叛似地，露出弃犬般的悲伤表情。“我孙子老师被小闺的爸爸背叛了。”

“说得直接点，就是这么回事。”

“但这些都是我孙子老师的一面之词吧？”高千冷静地指出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说她被害妄想症或许太过分，但会不会是她想太多？”

“关于这件事，我不只询问我孙子小姐本人，还向好几个海圣的现任教职员打听过。不过，他们都是我孙子小姐介绍给我的；换句话说，都是和她比较亲近的人，立场当然会偏向我孙子小姐。就结果来说，如果真的讨厌我孙子小姐，那么也不会在赶走她之后还特意为她联络秋阳女中的职位；可是，我孙子小姐的离开也是事实，至少小闺的爸爸本人这么希望。我承认，我没公平地去问小闺的爸爸或风户景子的说法，因此无法断定这些背地搞鬼的指控是不是客观上的事实；不过，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所谓无风不起浪，应该有一定的可信度。”

“要是学长的判断正确，”岩仔不快且悲伤地皱着眉头：“你们不觉得小闺她爸爸的行为，与其说是为了好朋友，到更像是为了自己的女人而用尽心机吗？”

“其实也有这种谣言。今年四月，风户景子冠冕堂皇地成为小闺她爸爸的同事，但他们两人在学校却莫名生疏；别人就开始怀疑了，三十年来的老朋友态度会那么不自然，可能是因为有肉体关系，心里有鬼。”

“小闺的妈妈对于这件事没任何意见吗？”

“岂止没意见？这也是谣言，听说在安排风户景子进入海圣这件事上，小闺她妈妈比她爸爸来得还要积极。换句话说，似乎是太太秀子女士怂恿丈夫，硬要他这么做的。”

“她应该是纯粹为了帮助好朋友吧！要是小闺的爸爸真和风户景子有肉体关系。她妈妈这么尽心尽力，等于是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钞票。”

“好啦！前言太长了，现在‘主角’终于要登场了。”

“那个可能是栈桥公园死尸的人？”

“嗯，我孙子小姐其实有个双胞胎妹妹，名叫好江；这个好江小姐年纪不小了，却没固定工作，也没结婚，整天游手好闲。”

“留在家里帮忙做家事？”

“不，她连家事都没帮忙做，听说她根本不回家。她的个性是见一个爱一个，一有对象，立刻就会离家和男人同居，好比居无定所的浮萍。”

“那个好江小姐现在下落不明？”

“没错，连家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络她，只能等她主动联络；而她多半只有要钱时才会联络。”

“很有希望嘛！”岩仔在兴奋之下，拿起原先顾及漂撇学长而一直没碰的啤酒罐，啵地一声打开。“不，说有希望，好像是希望她死掉一样，有点难听；总之，那个死掉的女人一定是她啦！”

“潜入小闺家的动机也可以想象。”高千似乎也认为这是有力人选，宛如造势似地跟着啵一声打开自己的啤酒。“知道姐姐我孙子铃江被赶出海圣学院的经过之后怒火中烧，跑到滨口家去找小闺他爸爸这个罪魁祸首理论，但他却不在家。”

“好啦，先等一下。”漂撇学长以怨念的眼神盯着岩仔及高千接连打开的啤酒罐。“别那么急着下结论。”

“很有可能，不是吗？”

“还有个问题。”

“问题？”

“而且相当严重。”

“什么问题啊？”

“你已经连同我的酒在内喝了很多罐了……开玩笑，”被带有怒意的高千瞪视，漂撇学长连忙赔笑。“来，你们看看这个。”

说着，漂撇学长拿出一张彩色照片，上头是一个女人与一群穿着海圣学院制服的女孩一起在草坪上吃便当。

女人带着度数颇深的眼镜，一头直发随性地束于脑后；和一起比出剪刀手势的女孩们相比，她的肌肤白皙得惊人，双下巴也明显得惊人。

“呢……难道她是……？”

“对，这就是我孙子铃江小姐。”

“她的体重……”高千侧眼睹了身材矮小的我一眼。“大概有匠仔的两倍吧！”

原来如此，总算明白漂撇学长以健康来形容她的理由了——如此恍然大悟的，应该不只我一个才是。

“你刚才说她们是双胞胎，那关键的妹妹好江也和她长得一样吗？”岩仔大概是觉得这下无望了，表情变得相当黯淡；瞧他的脸色，似乎在后悔自己开了啤酒。“假如是的话……恕我直言，根本不相符嘛！”

“就是说啊！身为候补的其他条件都满足了，但若是长成这样，别说和‘她’一点也不像，我和匠仔没帮忙，岩仔一个人也不可能搬得动。”

“等一下，现在判断不符合还言之过早。我没见过‘她’的尸体，说不准；但双胞胎不见得体型一样吧？说不定只有姐姐比较壮，妹妹很瘦呢！”

“说的也是……学长，没有她妹妹本人的照片吗？”

“近照完全没有，因为她根本没回家。最新的照片时高中时照的，派不上用场。”

“不过，说不定还看得出一点现在的样子——”

“要看看吗？”

我们观看漂撇学长拿出的另一张照片，果然如他所言，派不上用场。那是铃江、好江姐妹并肩坐在沙发上的构图，两人在这个阶段都很苗条，顶着短发的脸蛋都相当稚嫩，且都挂着高度数眼镜；要从这张照片联想到她们三十出头且拿下眼镜的模样，实在有点困难。

“话说回来，现在好江小姐是胖是瘦，做姐姐的铃江小姐难道不知道吗？”

“听说好江小姐个性很极端，有时候会突然开始剧烈减肥——你们应该也猜得出来，就是迷上新男人时；而她要是被甩了，就会暴饮暴食，回到和姐姐一模一样的体型。因为她老是重复这种事，所以说来好笑，就算是她的亲姐姐，也完全猜不出现在的妹妹是胖是瘦。”

“不过，我认为还是该保留这个可能性。说不定七月十五日时，好江小姐正好处于苗条状态；而眼镜嘛，只要带着隐形眼镜就没问题。”

“是啊！目前最有力的人选，就是这个我孙子好江。好啦，假设七月十五日在滨口家被杀的是她，剩下的问题就是：是谁杀了好江？动机是什么？还有，为什么要剪下好江的头发，又将别人的头发塞进裤袜里？这些都是疑点——”

“我想应该不必再次声明这是假设了吧！”高千似乎顾虑岩仔的感受，可以喝了啤酒，顿了一顿。“我认为凶手是小闺，至少她的可能性最大。”

“动机呢？”

“没有动机。当晚回到家的小闺，和为了姐姐前来向她父亲抗议的我孙子好江应该是头一次见面；小闺想劝阻亢奋的好江，却不慎将她推倒，杀害了她。所以，是过失致死。小闺说她从未见过被害者，应该不是谎言。”

“那好江的头发该怎么解释？小闺为何要剪下她的头发？”

“详情我不明白。”高千当然料到岩仔会以头发之事反驳她，不慌不忙地干脆承认。“不过，既然如此大费周章，肯定有某种理由；我想，大概是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会有洗脱不了的嫌疑之类的危险性吧！”

“之类的危险性是哪种危险性？不剪掉被害人的头发，对她会有何不利？”

“所以我不是说了？具体细节我不明白。只不过，既然花了那么大工夫，我敢断言她绝不是一时兴起才做的。”

“姑且不论凶手是不是小闺，头发之事的确是个大谜团。”

漂撇学长在岩仔因亢奋而迷失自我之前先打了圆场。

“无论凶手是谁，都很难解释这么做的理由。假如凶手的体液或血液不甚沾上被害人的头发，必须带离现场，我还能理解；因为这会成为重大证据。但要是如此，凶手只需带着被害人的头发即可，为何要剪下另一个不知名人士的头发、用橡皮筋束起来，再放到被害人的裤袜之中呢？就是这一点最教人难以理解。更何况凶手还把头发留在现场。”

“说不定凶手原先打算带走，但发生了某种突发状况，结果无法带走。”

“这种情形的话，凶手就不是小闺了。”岩仔当然不会疏忽这个道理。“假如小闺想丢掉头发，她在打电话到学长家找我之前有的是时间可以处理，但她却搁着直到我们前来；这正是小闺并非凶手的最好证明。”

“作为假设出发点的前提都太模棱两可了，现阶段什么也说不准……我在想，我们没调查小闺父母的不在场证明，妥当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或许我们必须找证据证明他们当晚真的到亲戚家守灵了。你们想想，假如被害人真是我孙子好江，且这是桩因她姐姐被赶出职场而引发的过失致死案，那滨口启司和妻子秀子当然也有充分的嫌疑。”

“换句话说，凶手有可能是小闺的爸爸或妈妈？”

“我承认可能性很低，但既然现场是滨口家，这个假设自然不能免——喂！匠仔！”

漂撇学长突然转向我。

“你完全不说自己的意见，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忙什么啊？那是什么？”

“啊……等一下。”

我手上拿的是小池先生的报告，我一面倾听三人讨论，一面阅读乘杉达也钱包被盗的经过——如此这般老实回答后……

“你认真一点！”

——被骂了。

“不过，这还挺有趣的耶！”

“再有趣也和我们现在讨论的案子没关系吧？”

“嗯，看来是没什么关系。不过，难得小池先生精心制作了这份报告，完全不看有点对不起他。”

“唉，算了。”

或许漂撇学长也想转换心情，很干脆地让步了。

“我们的讨论也碰上了瓶颈，干脆来谈谈那件案子吧！再说，现在不能喝酒，夜晚就变得很漫长啦！”

于是，在漂撇学长的心血来潮之下，我们便转换方向，讨论乘杉达也钱包被盗一事。枉费小池先生下了这么大工夫，结果只被我们拿来充当打发时间的材料；倘若我们今天是和平时一样边喝边谈的话，他的报告铁定会陷入被人彻底忽视的命运，实在叫人同情。要是本人知道了，八成会大发脾气吧！

然而，就结果而言，我们却因为这份报告而得知了意外的事实。不，先说结论，这和栈桥公园弃尸案并无任何直接联系。

但要说是毫无关联呢？似乎又不然。

……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逻辑情人

根据小池先生的报告书来重现整个事件，便如下所述。

乘杉达也，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透过亲戚的门路到地方上的大型书店工作，之后一直在营业领域发展。

他有个二十五岁的未婚妻，名叫古山春江，自二专毕业后便在某法律事务所担任事务员，是个极为寻常的粉领族。

他们预定今年秋天举行结婚典礼；七月三十日应邀至滨口家吃饭，亦是为了报告此事。

达也的未婚妻春江是滨口夫人秀子从前的学生，但两人与滨口夫妻的关系并不止于此；一开始介绍春江给达也的，便是滨口启司。

“乘杉，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刚过完新年的一月某日，滨口启司在海圣学院的教室办公室如此询问达也。

由于达也工作的书店统一供应海圣学院教科书及公定参考书，因此身为营业员的他几乎每天都会频繁地出入学校；除了参考书，他也接洽教职员们私人的杂志或书籍订单。

当然，达也从以前便认识滨口启司，也说过话；不过，他们谈的大多是与购买参考书籍有关的业务，从未聊过私事。

因此，被问及此时事，达也相当意外；对于滨口启司的口中竟然会出现‘女朋友’一词，也令他颇为迷惑。

达也从其他教师口中得知滨口启司今年四十四岁，但启司的头发虽未变少，却已完全化为银色，看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不只如此，听说他还是个超级老顽固，居然对年已二十的女儿订立严格的门限。

实际上接触过后，达也更具体验到他的顽固之处。他是个严谨的人，最恨拖泥带水的做事态度，活脱是一丝不苟四字的体现；虽然说话温文有礼，但即使是面对校外业者，也不改他容不得工作上有半点疏失的一贯方针。因此达也在办理教科书购买手续时，若是面对其他教师还能轻松处理，但一站到启司面前便不由得紧张起来。

顽固、不讲情面、无趣——正因为达也抱着这种印象，更觉得‘女朋友’一词与启司格格不入。

“不不不，我没女朋友。”

“真的吗？”

达也原想一语带过，但启司以平时那一本正经、犹如即将开始说教的严肃表情再度询问，因此达也亦察觉到了这并非单纯的调侃。

“真的没有。”

“那还真是不可思议，你长得这么英俊，竟然没有固定的对象。”

“不，呢……”假如‘英俊’二字是出自其他人之口，达也只会当做是客套话，听过便罢；但从不苟言笑的启司口中说出，却令达也莫名动摇。“因为我工作很忙，就算交了女朋友，也不知道能不能定期赴会。”

“那有没有去相亲？”

“嗯，有是有，相过几次亲。不过，我中意的时候对方拒绝，我拒绝的时候对方觉得伤了自尊、闹脾气……反正就是不顺利。”

“呐，假如你愿意，我想介绍个女孩子给你，怎么样？”

“啊？”

“我问你意下如何？有没有兴趣见个面？”

“不，我……”

“名字叫做古山春江，今年二十五岁，是个很好的女孩。”

听到具体的名字都出现，达也才惊觉这话是认真的。不，既然是和启司谈话，当然不可能是玩笑，但他依然感到惊讶。

“其实她是内人从前的学生。”

“夫人的？”

达也没见过启司的妻子秀子，但曾听过她在公立小学任教。

“不过，不是现在的学校，是以前曾经待过的学校所教的学生，现在还有寄贺年卡来，很尊敬我们。”

“哦……”

“她也快过适婚年龄了，我和内人都很担心。怎么样？要不要和她见个面？”

“哦，那就承蒙您的好意，麻烦您安排了。”

达也会应允，主要是因为对方是启司。换做其他人，他八成会害怕被认为是饥不择食而裹足不前；但对方既然是启司，至少不必担心有此粗俗的误解。

于是，达也和古山春江相约会面；当达也实际见到她后，便立刻成了她的俘虏。

春江有张娃娃脸，圆柔可爱；身材虽然娇小，却很丰满。过去达也并不觉得这种类型的女人有魅力；乡下姑娘型的女人，说得好听点是健康美，说穿了便是俗气。达也本来喜欢的，是更具都市时尚感的女人。

然而，达也却一反自己的喜好，迷恋上春江；从初次见面的那一天起，他便直觉地领悟自己再也离不开她。

春江散发着达也未曾体验过的魅力。的确，她有些俗气，但那股俗气亦是强烈的女性荷尔蒙，宛若老练的成熟女性般彻底发酵，渗透男人的骨髓，缠绕自律神经。

这股成熟的风韵与春江的娃娃脸甚是格格不入，却更增添了她的魅力。达也有生以来初次理解到，所谓倾倒众生，就是像她这样啊！

所幸，春江似乎也中意达也，两人闪电订婚，又下了聘；接下来只等十月举行结婚典礼并宴请宾客。

到了关键的七月三十日，达也与春江应启司之邀，一同造访滨口家。考量他们俩结识的契机，其实该请滨口夫妇当媒人；但因为诸多缘故，最后决定由达也职场的上司来担任媒人。

虽然算不上替代方案，但两人决定邀滨口夫妇共进晚餐，一方面感谢他们替自己制造邂逅的契机，一方面报告婚事。既然如此，地点自然应该选在外头——达也常识性地如此断定，总不能嘴巴上说要感谢，却劳烦滨口夫妇费心准备餐点。

然而，不知何故，滨口夫妻却执意在家中款待他们。达也虽然感到不可思议，又猜想或许滨口夫妇只是吃不惯外食，便坦然地接受招待。

夫人是未婚妻从前的恩师，丈夫与自己仍将持续工作上的往来；要造访这对夫妇家，不能穿得太随便。如此断定的达也打上领带，穿上夏季夹克；而这件夹克将在后续发展中扮演重要角色。

这个阶段，达也的钱包确实还在他的夹克袋里。他曾确认钱包里的钱够不够他当晚坐计程车回家，因此绝对错不了。

而夹克内带上缝着达也的名字，这点也请各位看官务必牢记在心。

达也与春江抵达滨口家时，是三十日的晚上七点。此时，滨口家的独生女小闺早已出国旅行，不在家中；因此前来迎接他们的，应该只有滨口启司及秀子夫妇——至少达也一心如此认为。

然而，却有另外一对夫妇受邀至滨口家中，即是风户明弘与夫人景子。当然，达也见过今年四月刚到海圣上任的景子，也知道风户夫妇与滨口夫妇常年密切来往，因此丝毫不觉奇怪。

于是在场与达也初次见面的，只有滨口秀子与风户明弘两人。

风户明弘的头发乌黑，发迹却已退至头顶，是个高大却消瘦的男人；他剩余的头发顺着耳后长长地垂在肩上，有种无赖派路线的艺术家气息。

而滨口秀子则与达也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既然是启司的妻子，又听说她的个性比丈夫还顽固，因此达也一直以为会是个骨瘦如柴又冷冰冰的中年女性；但实际上正相反，秀子是个让人忍不住想替她穿上和服、梳起发髻的圆润和风美人。

就这层意义上，秀子与风户景子的五官类型虽然完全不同，却酝酿出一股相似的气息——达也抱有这种印象。景子亦是与常人接触时，会令对方不得不察觉她是女人的人。达也的脑中浮现了某种比喻：倘若春江是三分熟牛排，这两个与其说是全熟牛排，倒不如说是淌着血的一分熟牛排。当众人缓缓吃完豪华的晚餐后，时间已过了晚上九点；然而，滨口夫妇与风户夫妇仍在细细品酒，全无散会之意。达也一面啜饮加冰威士忌，一面寻找告辞的时机；他累了，隔天一大早又有工作，实在不愿久留。

喝着喝着，达也似乎有了醉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不过，他事后回想，总觉得应该是餐点或餐后的威士忌里被下了药。当然，他没有任何证据，事到如今也无法证明；只不过，由后来的情况来看，达也如此怀疑也在所难免。

达也醒来时，已是十点半左右；他一睁眼，便发现其余五人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他大为尴尬，连忙为自己不慎睡着之事道歉，并打算告辞；但春江却阻止了他。

“其实大家说好了要去卡拉OK唱歌。”

“咦……咦？”

当然，达也一脸错愕。他不了解风户夫妇，但他觉得滨口夫妇不可能接受这种提议。滨口夫妻如此坚持在家中款待众人，可见他们不喜欢外食之类的东西，更别说会想去卡拉OK了……但仔细一听，令人惊讶的是，开口说要去卡拉OK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滨口夫妻。

达也便满心茫然地在众人连拉带扯之下前往卡拉ok酒吧。他真的很累，头也有点痛，但见其余五人都兴致勃勃，他又不忍心自己离去，扫众人的兴；最重要的是，平时应酬繁多的营业员本性使得他不由得发挥了奉陪到底的精神。

好了，根据达也的主张，接下来是最重要的场面。

达也在离开滨口家前往卡拉OK前，先上了趟厕所；当时，他拿出自己放在裤袋中的手帕擦手。当然，滨口家的厕所挂有干净的毛巾，但不知何故，他下意识地用了自己的手帕。

接着，达也没把那条手帕放回裤袋，而是放回夹克侧袋中。这个举动也没什么理由，只是出于下意识而已。

只不过，即使是下意识的行动，他依旧能确定当时自己的确从裤带中取出手帕，并放回夹克口袋中。因为他还端详了手帕片刻，想着这条手帕挺脏的，所以绝对错不了。

包含达也在内的三组男女六人，分别坐上滨口家及风户家的两台车，抵达了卡拉OK酒吧。听说春江与同事常到那间店喝酒，和店家很熟。

一进入店门，启司、明弘等男人们便脱下外套，交给店里的小妹妹收进入口旁的衣柜；在春江的催促之下，达也亦如法炮制。

以上便是事件的概略，而接来下的发展，便如同各位看官所想象的一般。之后，分别点歌欢乐至凌晨零点过后的六人，请店家记账在常客春江的名字上；接着，达也告别滨口夫妻及风户夫妻，与春江一同搭计程车回家。付钱时他一摸夹克内带，却发现钱包已消失不见。

还有一事得补充，便是那夹克并非达也出门之际穿的那一件；因为绣在内带上的达也名字，已如烟消云散般地杳无踪影。

“哎呀……那就是那家卡拉OK的其他客人拿错了。”

春江如此说道，当时达也也不作他想。其他人误穿了挂在衣柜里的夹克，把钱包也一并带走。

然而，与春江告别、请家人代付车钱并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达也确信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夹克侧带中，出现了自己那条脏手帕。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漂撇学长拿着没点火的香烟咚咚咚地敲着桌面，用力点头。“去卡拉OK之前放进夹克口袋里的手帕又原封不动地从夹克口袋中发现，代表离开滨口家所穿的夹克与回家时所穿的夹克是同一件。”

“换句话说，关键的夹克不可能是在卡拉OK被掉包的……”

原先粗鲁地盘腿而坐、手柱着膝盖并托着脸颊的高清一面沉吟，一面立起单边膝盖，改把下巴放到膝盖上。她常穿的高腰牛仔裤加上她常做的姿势——这画面其实并不稀奇，但今晚不知何故，我觉得自己看了不该开的东西，悄悄地将视线从她移开。或许是因为伤口疼痛，我似乎有点发烧，脑袋恍恍惚惚。

“——就是这个道理，对吧？”

“不过要是这样，”岩仔似乎是个一喝酒就停不下来的人，已经忘了顾虑漂撇学长和我，大肆畅饮起来。“夹克就是在滨口家被掉包的。”

“没别的可能了。当然，前提是达也描述的过程全部属实。”

“达也睡着的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最可疑；不过，要说餐点里被下了安眠药，应该是他想了太多吧！总之，掉包夹克并偷走钱包的犯人，就是滨口夫妇、风户夫妇与古山春江五人之一。”

“或者他们全体共谋？”

“不可能吧？”

“但整件事听起来就是这种感觉啊！你们不觉得？”

“可是，五人联手偷他的钱包，能拿到多少钱？”

“岩仔说得极为有理。”手拿小池先生报告书的我，顺理成章成了主持人。“据达也所言，钱包里的现金只有一张万元纸钞和一些零钱。”

“金融卡之类的呢？”

“有是有，但他隔天立刻挂失了，完全没有损失。”

“原来如此，为了这么一点现金，五个人联手起来做手脚？的确不太可能。”

“达也自己也认同这一点。左思右想，当时的状况只能解释为五人之一或全体共谋偷走自己的钱包；但他们何必这么做？太不可理了。”

“就是说啊！不管再怎么想都划不来嘛！这五个人看起来并没那么缺钱，就算缺钱，也会想个聪明一点的招数吧！既然都要犯罪了。”

“会不会是他们误以为达也带了很多钱？不过就算如此，在达也睡着的时候，他们有充分的时间确认钱包里的东西；但他们并没打消念头，还是把夹克掉包，偷走达也的钱包——怎么搞的？我好像是以五人共谋为前提在说话。”

“我突然想到，”高千这会儿竖起双膝，将下巴放在上头。“会不会是一心认定他们要的是钱包，才会想不通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试着假设那天五人的目的不是钱包，而是别的东西。”

“我就是在问那个‘别的东西’是什么啊？”

“还有别的吗？就是被掉包的夹克啊！”

“谁会想要那种东西啊？难道说那件夹克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不，达也说那件夹克是趁着服饰店半价打折时买回来的。”

“那就没任何偷的价值啦！再说，内侧已经绣了达也的名字，偷了有什么好处？不，犯人不光是偷，是掉包，所以还损失了一件夹克的费用咧！不赚不赔。搞什么？我越来越糊涂了。干嘛做这种麻烦又无意义的事？”

“达也的夹克里除了钱包，还有其他东西吗？”

“他本人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不过他说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至少他能断定，绝对没有任何让人忍不住想偷的贵重物品。”

说着说着，我发觉自己不断地偷偷打量高千。今晚的她，正聚精会神地分解、建立并分解假设，随着交错的思绪，时而放下膝盖、时而侧坐，一反常态，显得坐立难安。我也跟着受影响，眼睛老往她身上——正确来说，是脚上——飘去。

今晚的我果然很奇怪。平时高千只给我一碰就会被刺伤的恐怖印象，现在却不知为何，一看着她，就有各种妄想朦朦胧胧地冒出来。

“……我有个怪异的想法。”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脑中尚未整理出具体的假设；只不过，我怕自己多沉默一分，就会以扭曲的形式多发现一分自己的欲望。因此，为了打消杂念，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口说话。

“你们不觉得……很不自然吗？”

“这么想的不只是你，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不，我说的是以下两个小疑点。第一，他们六个人是分别开滨口家及风户家的车子前去卡拉OK的；说得更详细一点，滨口家开车的是启司，风户家是太太景子——报告书里这么写的。附带一提，滨口启司有驾驶执照，妻子秀子没有；而风户夫妇则正好相反，有驾照的是太太景子，丈夫明弘没有。”

“小池连这个都调查了啊？问的人是很扯，但记得一清二楚还答得出来的达也也很夸张。”漂撇学长太想喝酒，静不下来，便拿过岩仔喝干的空罐，慎重且缓慢地捏扁。“然后呢？那又怎样？”

“这很奇怪吧？”

“哪里怪？”

“你想想，之前这六个人应该都喝了不少酒吧？既然达也喝的是威士忌，那其他人喝的也应是该类酒吧？”

“所以他们酒后驾车啊！不过，这哪里怪了？这行为是不值得嘉许，不过这种程度的错，每个人都偶尔会——”

“不会犯的。你仔细想想，开车的滨口启司和风户景子都是教师，而且是县内明星学校的教师。”

我这番话的重要性，费了片刻才渗透完毕——不，不是渗透到漂撇学长、岩仔及高千的脑袋，而是我自己的脑里。

“假如他们碰上临检，酒后驾车被发现，那可是大问题，一定会受到免职惩戒处分。他们不可能不懂事情的严重性，无论是老手启司或是新人的景子都一样。尤其是景子，她必须代替丈夫明弘独立支撑家计，应该更加慎重才是。”

“不过，说不定他们醉到无法做出这些常识性判断了啊？”

“或许是，但我采取不是的看法；因为我的假设是以他们五个人当晚共谋欺骗达也为前提。这种时候，他们应该有所节制，不可能喝到失去辨识能力的烂醉程度。”

“嗯……”漂撇学长似乎觉得这话有理，却又不明白我拘泥于这个疑点的用意，因此表情显得相当迷茫。“或许吧，不过——”

“在进行详细的推论前，我先提出第二个疑点，就是他们在卡拉OK赊账之事。”

“这哪里不自然了？既然和店家很熟，赊个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一点也不难懂啊！”

“且慢，你说和店家很熟，对吧？”

“对啊！”

“你记得是谁和店家很熟吗？”

“咦？谁啊……这个嘛……”

“是春江。”高千似乎明白我所指何意，难能可贵地正襟危坐并探出身子。“是春江和店家很熟……对，这点是不自然。”

“为什么？”漂撇学长也猛地探出身子，似乎不甘落于高千之后，急着尽快理解以赶上她。“为什么？”

“你想想，一开始突然提议去唱卡拉OK的是滨口夫妇耶！那为何不去他们自己熟识的店？”

“说不定滨口夫妇根本不常去卡拉OK啊！听这些形容，他们好像很讨厌外出，所以才没有熟识的店。这时候春江就推荐自己常去的店……”

“就算是这样，也该是滨口夫妇请客，才自然吧？当晚大家聚在一起，本来就是为了提前替达也和春江庆祝结婚；但个性一板一眼的滨口夫妻竟然厚着脸皮让主角赊账，你不觉得实在太不合理了？”

“唔……”一进行思考便会手揉太阳穴的漂撇学长不慎碰到伤口，皱着眉头缩回了手。“这么说也对耶！那……这到底代表什么？”

“什么意思？匠仔？”

高千目不转睛的凝视令我陡生怯意。说来难以置信，她的双眸中竟闪耀着期待的光芒；她是头一次以这种眼神注视我。

而且正襟危坐的高千……该怎么形容呢？看起来好可爱。正确来说，她是将臀部放在立起的脚跟之上，身子向前探出；而这种举动看起来莫名地楚楚可怜。

或许是因为与她平时锐利如刃的形象相差太大，两者的落差反而更凸显她的可爱；但最大的原因是，还是因为我发烧吧。我觉得视线朦胧，高千的轮廓似乎上了柔焦，越发美化她的身影。

“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我开始嫌遵循思考麻烦，干脆不加思索，在热度作祟之下反射性……或该说惰性地继续说话。“简单地说，他们身上没钱。”

“咦？”大概是因为答案没期待中的鲜明强烈吧！高千眼中闪耀的光芒顿时消失无踪。“你说什么？”

“他们不顾酒后驾车的危险而开车到卡拉OK，是因为没钱搭计程车；他们在卡拉OK没付款，只能赊账，也是因为身上没现金——只能这么解释了，不是吗？”

“喂喂喂，匠仔，这反而更不自然吧？你想想，既然当晚没钱，为什么要勉强去卡拉OK呢？甚至还冒着酒后驾车的危险？”

“当然是因为他们必须这么做。这么做之后的结果，只有一个特别之处，这个特别之处正是他们真正希望的——达也的钱包。”

“我不懂，完全不懂。”

“你能不能整理一下，说得更好懂一点？”岩仔完全抓不住要点，十分迷惘，也跟着举手投降。“从头说起吧！”

“滨口夫妇、风户夫妇及春江五人身上没有现金；当然，他们并非一开始就没带钱，同时五个人身上没有现金这点很不可思议，这么想，就只能认为出于某种事故，使他们突然失去了身上的钱。”

“突然失去了？”

“当晚的事故中，也一并失去了达也的钱包——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

“匠仔，你啊！”漂撇学长皱起眉头，似乎在担心我是否发烧。“该不会要鬼扯超自然现象之类的吧？”

“不，我要说的话寻常至极。有六个人在家，而他们手上的钱及屋内所有现金都被第三者抢走了——这么想即可。”

“强盗……？”漂撇学长眨着眼，困惑不已；他的神色就像是交给我带路，却突然发现我将他带到个奇怪地方一样。“你说是强盗？”

“对。虽然无法确定，但我想强盗不只一人，而且手持枪械或其它凶器威胁六人。当时乘杉达也已经睡着，所以严格来说，威胁的对象是剩下五人。当然，强盗不会因为对方睡着而手下留情；他们也搜了达也的夹克，将他身上的现金连同钱包一并抢走。”

“匠仔，你有些语无伦次耶！”岩仔似乎已然放弃自行理解，决定将我交给漂撇学长与高千处理；只见他无力地抓着脑袋。“是不是喝太多……不对，今天你没喝酒啊！”

“岩仔的意思我懂。假如滨口家真发生过强盗案件，那五个人干嘛不告诉达也？更重要的是，为何不报警？你是这个意思吧？”

“对，半点不差。匠仔你要怎么说明这一点？”

“我就这么说明吧！因为那五个人有不能报警的苦衷，而这个苦衷当然也不能对达也坦白；至少要在当时对达也坦白，还嫌太早。”

“这么说来，他们有坦白的打算喽？”

“我想有。”我觉得自己渐渐无法区别妄想和现实了……我一面担心自己的脑袋，一面对漂撇学长点头。“应该吧！”

“那个关键的苦衷是什么？”高千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并问出核心问题。

“三十日的集会并非单纯的婚前祝贺或餐会。”虽然我尽量不看高千，但她一发言，我还是得转向她；而一见到她这个‘媒介’，妄想便会如细胞分裂般更加增生。“——这应该就是苦衷。”

“不单纯的餐会，又是什么？”

“这种说法或许有点落伍，应该是秘密派对。”

“秘密派对？”

三人异口同声地如喷射战斗机般拉高尾语。

“假如报警且强盗被捕的话——我们或许认为被捕了正好，但那五人却最怕这种情况发生。要是自己做的事经强盗之口传入警方耳中，又以谣言的形式传到外界——他们必须设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你到说说看，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不能曝光，难道是吸大麻？”

“在说明之前……高濑……”

“干嘛？”

“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事？”

“咦？什么事？”

“即使我胡言乱语，也别骂我。这话其实不该由我说……我这个假设真的挺扯的，不过倒有几分根据；所以这部分先请你体谅一下，别一气之下直接赏我一巴掌。”

“匠仔，你这是什么话啊？好像我是个随便想到就打人的女人一样。原来在你的眼里，我一直是这种人啊？”

“我今天大概是对于被打特别敏感，而且这些话其实不该在女性面前说……”

“我还没凶暴到会对伤患动手动脚！真是的，气死我了……”她一瞬间露出了又似受伤、又似闹别扭的神态；这种表情和她最不相称，我想应该是我的错觉吧！再一看高千浮现了平时的挑衅微笑。“我保证无论匠仔说什么，我都会保持平常心。你放心，快点说吧！”

我好像是惹她生气了。唉！没办法。

（钱包失窃案解答篇正式开始……如果您想要120%体会推理小说的乐趣，以下内容请站在“推理”的角度去思考。那个……接下来的解答误导很大，各种意义上……至于咱什么要废话这些……请继续观看，马上就会明白的……BY录入者）

“那我就说了。强盗入侵滨口家时，也就是达也睡着时，剩下的五个人应该是裸体状态。”

“裸体？”

三人又异口同声地说道，活像歌舞剧后台的合音团唱和台词一般。

“换句话说，他们举办的秘密派对就是……”

一旦说出口，我便不由得迟疑起来。因为发烧而胡言乱语已经很不该了，要是因此被怀疑人格有问题，可就后悔莫及——理智微微地探出头来，但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

“就是……换妻派对，或是杂交派对之类的。”

“天，天啊！匠仔，你……”我本以为高千要发脾气，谁知她却弯着腰捧腹大笑。“哈哈哈……你这话是认真的吗？你该不会说你有很确实的根据吧？”

“的确有。他们的把柄，是强盗能一目了然但不至于违法的行为。假如他们是吸大麻时被强盗发现，会发生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问题，比如强盗的恐吓；这对他们而言是很严重的大事，根本不会有心情去管达也。”

“不过要说恐吓的把柄，换妻派对也一样啊！或许没犯法，但给社会大众的观念很差；对于某些人而言，说不定是比吸大麻还更想隐瞒的丑事呢！”

“那得要看看入侵屋子的强盗了不了解屋主的社会地位。我想那些强盗应该只是随便找个家境看来不差的房子入侵，没事先调查过；至少滨口夫妇是如此认为的，他们断定对方要的只是钱，不会去管别人的性生活。”

“这个说法太牵强了。”

“还有其他的佐证，就是他们特地邀请达也来，却下药迷昏他之事。假如真的是吸食大麻之类的秘密派对，他们有心要邀达也入伙就不会这么做，而若没打算邀他入伙，一开始就不会找他来。邀请他又下药迷昏他，表示他们的目的是达也的肉体，即使他意识不明也无妨。这么一想，他们举办的最有可能是杂交派对之类的聚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匠仔，你的脑浆是不是煮烂了啊？”

“或许吧！总之，用这煮烂了的脑浆继续想象，我想滨口夫妇与风户夫妇应该从学生时代就是换妻的老伙伴了；只不过，小闺出生以后，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玩，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才让他们的兴（性？）趣复燃。”

“哦？”高千一面笑，一面用右手擦拭眼角的泪水；她根本没有认真听，也没有思考嘛。唉，也怪不得他啦！“是什么事让他们重新找回春天？”

“就是住在东京的风户夫妇回到安槻来之事。他们现在住得近，就动起重操旧业的念头。不过，滨口夫妇有小闺这个女儿在，要瞒着女儿开派对并不容易。”

“那是在滨口家的情况吧？”高千捧腹大笑，一旁的漂撇学长却出奇地正经；这种构图实在颇为稀奇。“他们大可在风户家开啊！”

“这也不行，因为滨口夫妇规定小闺晚上六点必须到家，要让她严守这个门限，纵使夫妇俩不必准时六点回家，还是得有一个人今早回来才行。他们好不容易重燃热情，却多出小闺这个阻碍，照理说应该无法一偿所愿；但是，小闺却提出一个他们求之不得的要求。”

“喂，喂，喂喂喂……”

“小闺希望暑假时能去佛罗里达留学并借宿瑞秋家。滨口夫妇一开始严词拒绝女儿的这个要求，后来却改变主意；你们记得小闺说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吗？”

“嗯……这个……”气氛开始严肃起来，看来高千渐渐不单是把这番话当做玩笑。“应该是过年后……”

“对，是过年后。换句话说，和风户夫妇回到安槻来的时期正好吻合。”

已经没人开口说话，连高千也停止了爆笑，张大了口；不是因为佩服我，应该是觉得啼笑皆非。

“没错，那个顽固守旧的滨口夫妇为何突然改变心意，答应让小闺出国旅行？他们不是允许女儿暂时脱离双亲的束缚，享受自由；其实正好相反，是父母想从女儿那里解放，享受自由，想趁着女儿不在家时尽情沉浸于禁忌的快乐之中。”

岩仔的嘴无声地说着“禁忌的快乐”，他似乎正耽溺于淫猥的空想之中。

“表面上是不情愿地允许女儿去佛罗里达，其实滨口夫妇内心高兴得不得了，期待能趁女儿不在的期间与风户夫妇尽情玩个欢乐；同时，他们也决定同时进行以前悬而未决的计划——开拓新玩伴。”

“新玩伴？”漂撇学长的脑中似乎也蔓延着煽情的幻想，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教我直想笑。“话句话说，就是换妻派对的新玩伴？那是——”

“当然是春江和达也。春江已经是他们的玩伴了，我想当初邀她的应该是从前的导师秀子吧！不过，他们尚未正式换妻；一方面有小闺在，另一方面因为找不到和春江搭档的男人。所以，为了不时之需，启司将监视小闺门限的工作交给秀子，自己则找了间旅馆与春江密会，先着手‘开发’她。”

漂撇学长及岩仔暂且不谈，连高千也开始一脸严肃地聆听，令我不由得好笑。当然，这三人并非被我的假设说服，只是因为内容既八卦又刺激，才带着观看歪斗秀的心情倾耳细听。

“小闺的行程已定，他们便开始寻找春江的搭档，这工作是由启司负责；而启司看上了达也，将他介绍给春江。达也是什么时候在启司的介绍下认识春江的？也是今年一月。一切都是配合小闺赴美的决定展开的。”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难得面露犹豫之情，似乎怀疑自己应否在公众面前口吐如此下流之语。“关键的三十日晚上，加上风户夫妇的六个人就是在干……干那档子事？”

“应该是。达也一心以为要外出吃饭，滨口夫妇却坚持在家款待，也是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仔细一想，那个固执于在加吃饭的滨口夫妇突然想到外面唱卡拉OK去，是有点不自然；原来这也是有企图的啊！”

“但是，他们不能突然要求毫不知情的达也加入，因此才下安眠药迷昏他，再由女人们趁机摆弄他的身体。这是某种‘入会仪式’呢？或是已算好时间，打算让达也在中途醒来并亲眼看见既成的事实，好硬拉他入伙呢？这些具体的计划，就不得而知了。”

“呢……我的小弟弟站起来了。”

像女孩子一般扭扭捏捏地并拢膝盖的漂撇学长，视线与高千对上；刚才得了笑癖的高千忍不住倒在榻榻米上，旧病复发般哈哈哈地捧腹大笑、猛捶地板，吵得天翻地覆。

“都是匠仔啦！”

看着滚地爆笑的高千，漂撇学长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为高千难得一见的‘放荡之态’而高兴。

“你描述得太生动了，害我忍不住就……哈哈哈……”

“呐~”仔细一看，岩仔也扭扭捏捏地并拢膝盖，抬起臀部。“我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然而，正当他们开始玩乐之时，强盗却闯了进来。”要是置之不理，话题可能会越扯越远，因此我自行拉了回来。“他们五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现金被抢走；当然，睡着的达也也被抢走了钱包。强盗偷完能偷的东西后，并未加害任何人，自行离去；但对于那五人而已，这已经不是有人路过的状况了，现实已经变得很棘手。不用说，是因为达也夹克里的钱包消失了，他们不知等他醒来后该如何交代。”

“可是，老实说不就得了？他们不也打算总有一天要拉达也入伙吗？这正是好机会啊！”

“虽然有这个打算，但要在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坦白，还是有许多顾虑的。你们想想，这种事是很敏感的，并不是随便告诉某个人就能拉他入伙。我想达也应该是考量过女方的喜好而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也不希望因邀请方式过于轻率而失败。要是被达也逃了，就再也无法说服他；不光如此，自己的秘密甚至可能透过他的口中泄漏出去。因此，要坦承这个秘密，必须慎重万分。”

“原来如此，所以才将达也的夹克掉包，又硬邀他去卡拉OK，制造外套被别人拿错，钱包也一并被带走的假象，只为了暂时隐瞒强盗案。”

“正是如此。但他们的计谋却因为达也一时兴起，将手帕从裤袋改放至夹克口袋而轻易失败。”

“等一下。”高千收起笑容，展露出与方才不同意义的严肃表情。“掉包说起来简单，但他们从哪儿弄来一件没名字的替换用夹克？他们至少得瞒住达也一阵子，所以假货纵使不是一模一样，也得和真货很想才行；这么符合要求的夹克，要打哪儿弄来？那个时间商店应该已经关了，就算开着，他们被强盗拿走所有钱财，想买也买不成，对吧？那他们是怎么弄来的？”

“没别的可能，新夹克是滨口启司或风户明弘原先碰巧就有的。”

“碰巧？”高千犹如被人从旁抢走了刻意留到最后才吃的草莓蛋糕上的草莓一般，悲痛且激昂地大声说道：“哪有这么巧的！”

“不，也不见得。”漂撇学长渐渐从色情妄想中解放，口气变得沉稳不少。“就是因为他们碰巧有一件相同的夹克，才会想出这种障眼法；假如没有，应该会另想其他办法来隐瞒强盗案，想不出来的话，或许就会死心，告诉达也真相。”

“等一下，小漂！”高千原本想笑，却又转为啼笑皆非的表情。“你该不会把匠仔的假设当真吧？好，好呆！你是认真的吗？你说其他人就算了，小闺的爸妈耶！你真的相信他们会趁小闺不在家时，和别的夫妻一起大战三百回合——”

“就叫你不要讲得那么白嘛！哎哟！真是的，火好不容易才退的……”

“而且这还是允许小闺赴美的真正理由？”

“这就叫惊天动地。”

“这叫乱七八糟！可笑至极！”

“脑袋短路，厚颜无耻。啊，这句是说匠仔。”果然被骂了；不过骂人的是漂撇学长这点我是没有想到。

“不过，我觉得还挺有可能的耶！”岩仔似乎心有余悸，面色严肃地说：“表面上越是道貌岸然，在反作用力之下，暗地里却越容易沉溺于不到底且猥亵的兴趣。”

“喂！怎么连岩仔都这样？总之，匠仔的假设从头到尾都是想象，而且太离谱了！滨口夫妇、风户夫妇及春江五人背后或许真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过啊……”

“那高千认为那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是什么？”

“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也没用，因为匠仔的妄想已经像邮戳一样紧紧烙印在我脑海里，我无法做其他思考。”

“哇，色胚！哇，女色狼！”

“你没资格说我！”高千不好动手打受伤的漂撇学长，只朝他的下巴做出了漂亮的上勾拳姿势。“你这个全身都是海绵体的男人！”

“好啦！我承认全都是我的想象、妄想。”畅所欲言后，我觉得自己已经能以平常心看待高千了，便乖乖地让步。“我好像太过恶搞了。”

乘杉达也的钱包一案，除了我的恶搞假设——我必须声明，我绝不是为了搞笑才说这番话的——以外并为出现其他推论，又加上与栈桥公园弃尸案没有关联，因此讨论便就此中断。当晚，在漂撇学长又一次心血来潮之下，我们四人再度转到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上。

在这个故事中，钱包一案就此告终，并未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不过，就栈桥公园弃尸案与本案的联系层上而言，此事亦有其重要性，因此我姑且叙述一下后续结果。

乘杉达也后来依旧在十月与春江结婚。由他竟向素不相识的小池先生详述此案，便可明白他对于钱包之事弃尸是耿耿于怀。他一直无法停止怀疑滨口夫妇及未婚妻春江，甚至曾认真考虑过是否取消婚事；但他终究无法忘怀春江的身体。

跨越重大的‘考验’后，乘杉达也与春江二人在结婚典礼后开始与滨口、风户夫妇共享秘密兴（性…）趣。滨口与风户夫妇似乎也曾认真考虑停止这种禁忌的嗜好，但他们终究只能在超越友爱的肉体结合上求得安宁。

我的妄想其实相当接近真相之事，以及此事与栈桥公园弃尸案的关联之事，还要过好一阵子才能揭晓。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携带情人

九天后的八月十七日，我们造访了“丝丽绮”。

所谓的我们，是指漂撇学长、岩仔、高千、小兔以及我五个人。我们浩浩荡荡地前往阿呼露咪名片上所印的住址一看，有座小小的住宅混合楼房林立于闹区之中，而“丝丽绮”便位于二楼的店面里。

看似沉重的店门大开，有个长发女孩正在拖地。现在是下午六点，在这个季节还是白天，这家店自然也尚未营业；我们是故意在这个时间来的，因为今晚我们没有作客的打算。

“呢……”女孩发现我们一群人缓缓走来，手中的拖把停在半空中。“抱歉，店还没开喔！”

“妈妈桑在吗？”

平常总要先废话几句才肯进入正题的漂撇学长，居然没说任何前言便直接问话；由此可知，这次我们根本无心游玩，气势与气氛也相当沉重。

“咦？”女孩似乎嗅到了纷争的气味，态度突然变得相当无礼；大概是察觉来者非客吧！“你要干嘛？”

“我想找阿呼露咪小姐，”换做平时，漂撇学长铁定会把山田一郎氏的名片当做压轴的王牌，留到最后才出示；但这次他却不卖任何关子，立刻递给女孩。“她来了吗？”

“啊……呢，呢……”一见名片背后的山田一郎签名，女孩的态度再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但突然转换于两个极端之间，连她自己也有点无所适从，结结巴巴了好一阵子。“呐，呢，请问……请问你刚才说什么？”

“阿呼露咪小姐来了吗？”

“不，还没。平常这个时候她应该要来了……”

“今天她没休假吧？她会来店里吗？”

“嗯，假如要请假，她这个时候早联络了；我想今天应该会来。”

“那我们可以等她吗？”

“啊，好，请进里头等。”

“不，我们在外面等就好。”

“让你们在外面等，我会被骂的，请进。”

我们五人又慢慢走入店内。这种店在开店前总飘荡着一股独特的哀愁气氛，宛若浓妆美女未上妆时的模样，又好似被迫观看舞台布景背面的框缘和钉子特写一般的感觉。

女孩急忙拉下百叶窗，打开店里的照明；陈列于酒柜里的白兰地酒瓶和着灯光，宛如前所未见的魔法药。浓妆涂抹完毕——如此形容，措辞是否太过辛辣？

点亮照明的瞬间，女孩虽然尚未梳妆更衣，却已换上了接待客人的职业面孔。对此，我全无讽刺或感慨之意，纯粹是衷心佩服。真了不起。

漂撇学长当代表后，坐在出入口附近的矮凳上等候；剩下我们四个则是在桌边待机。

“不用招呼我们，”女孩递上湿巾，漂撇学长摇手拒绝：“我们不是客人。”

“啊，是吗？那我放着，可以吗？”服务还真是周到。

她绕到桌边来摆完我们四人份的湿巾时，等待的人也正好登场。

“哎呀！”一认出学长，阿呼露咪小姐便以演出宝塚歌剧般的夸张动作表明欢迎之意。“欢迎光临！来来来，慢慢玩！”

“不，呢……”

“对了，你的伤好了吗？”

露咪小姐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亲昵地摸着漂撇学长的脸颊。她展现的不像是营业用的讨好态度，倒似真的为了学长的到来而高兴；当然，她是职业老手，给我们这种外行人这般亲切的感觉应该是她的拿手本领吧！

“啊，已经完全好了。”

这不是客套话，是真的。漂撇学长的回复力着实惊人，在我身上的疼痛好不容易消退之时，比我多挨上十多倍拳头的他却早已活蹦乱跳，红肿与伤口早已了无痕迹；这已经不能叫做回复力，应该称为复原力才是。真教人怀疑他是不是人类？

“是吗？那就好，我好高兴！你们慢慢玩啊！我就觉得今天有好事要发生，不枉费我穿了新衣服来！”

说着，她摆出来蝴蝶展翅般的姿势。不只是动作，露咪小姐连服饰都可媲美宝塚歌剧团；于视网膜留下残像的原色加上大量的亮片，与其说是花哨，更有种无秩序的感觉。

“小琪，你在做什么？还不赶快端饮料出来！”

“啊，等一下，阿呼小姐！”见露咪小姐欲起身道柜台内催促女孩，漂撇学长连忙阻止她。“对不起，其实我们今天不是来作客的！”

“哎呀，是吗？”我原以为露咪小姐早在刚进店门时便已经发现我们，没想到她却如听见‘我们’二字才恍然大悟似地转向桌边的我们。“你的朋友啊？”

“嗯，对。”

“哎呀，上次那位也在耶！”

“对。所以，我是来——”

即使是学长也无法取得对话的主导权。学长平时只是啰嗦，对方却是话术专家。两者之间的差别显而易见。

“那边的小姐们，”她远远地对着高千及小兔投以礼貌性微笑。“其中一个是你的女朋友？”

“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他们好像不赞同。”

“哈哈哈，还真像你的作风！呐，小琪，我想叫他当我下一个男朋友。”

“又来了。”被称为小琪的女孩在我们桌上放玻璃杯与冰桶。“妈妈桑的坏毛病又犯了，小心被一郎先生骂哦？”

“没关系，因为这个人打架赢了小一，完全没问题。”

“咦？”小琪似乎真的很惊讶，营业用的微笑消失，露出令人意外的稚嫩表情。“哇！”

“呢，其实……”学长担心错过这个机会，将一辈子都进不了正题，便硬生生地插嘴。“我不知死活，又为了会挨一郎先生扁的事情而来。”

“咦？难道你真的有意思？”露咪小姐一副困扰的表情。“哎呀……真是大胆呢……”

“不是这个！我们是为了宫下而来的！”学长态度很强硬，看来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得进入正题了。

“咦？什么意思？”

“就是宫下的事，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唉？这么说来，你还没找到他啊？”

“现在情况很紧急。宫下的老家联络我们，说他妈妈骑脚踏车时被卡车撞倒。”

露咪小姐无声地叫着‘天啊’；她似乎也明白这是件大事，便收回了嬉闹的表情，低声问道：

“然后呢？情况怎么样？”

“听说……伤势很严重，昏迷不醒。”

“天呀！”这次她倒是发出声音了，慢慢走到漂撇学长身旁的矮板凳坐下，喃喃说道：“天呀……怎么会这样？”

“发生了这种紧急情况，却联络不上长男，他的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问遍了大学里的人，竟然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我自认对学弟学妹的事情还挺了解的，但这次也举手投降了。阿呼小姐，你知道他可能在哪儿吗？”

“我上次应该也说过了，我们也在找小伸啊！”

我隔了片刻才联想到小伸就是指宫下学长；这么一提，学长的全名是宫下伸一。

“不，正确说来，是之前在找他，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不在乎了，就算找不到他也无所谓，我想开了。不过，我弟弟他啊……”

“弟弟？这么说——”

“啊，我没说啊？之前给你们添麻烦的山田一郎是我弟弟，不是干弟弟，是亲生的。”

“咦？可是——”

“嗯，因为某些缘故，我们从小就被不同的家庭抚养，所以不同姓。或许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把我当亲生姐姐看吧！每次见到我都喂、喂地叫，像在叫老婆似的；不管我怎么说他，他都不肯改。”

“你刚才说你已经不在乎了，这么说来，你之前也在找宫下？”

露咪小姐的表情宛如切掉电源似地消失，只有花哨的服装依旧璀璨夺目，颈部以上却如洞穴般凹陷。这股失衡感反而让之后的短暂沉默显得十分自然——穿着亮片装的‘虚无’不说话，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须臾，表情点亮了露咪小姐的双眸；穿着亮片装的物体变回‘人类’以后，沉默便转为不自然。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阵空白沉闷，缓缓地自矮凳起身。

“不行啊……嘴巴上说什么都已经看开了，其实我还是没看开。”

“妈妈桑……”小琪听了露咪小姐的独白，以心里有数的表情点了点头，并轻轻地把未开封的白兰地酒瓶放到柜台上。“没关系，店我来照看就好了。”

“小琪，你有时候太过替人着想了。”

“对不起。”

“真的没关系吗？”

“趁有人听的时候一口气吐完苦水，不是比较好哦？”

“小琪。”

“是。”

“轮到你的时候，我会放你假的。到时你就尽情宣泄吧！”

“是，我会期待的！”

露咪小姐拿起酒瓶，拍拍漂撇学长的肩膀并点了点下巴，奏响我们这一桌，漂撇学长慌忙起身，追了上来。

“晚安！”

坐在圆形沙发最边缘的岩仔慌忙挪向旁边，露咪小姐趁隙悠然坐下，并朝我们每个人投以分毫不差的笑容，点头示意。

“各位都是学生？”

“对，”坐往圆形沙发另一边缘的漂撇学长转向露咪小姐，并点了点头。“都是宫下的朋友。”

“我知道你们今天无心作客，但能不能随性喝点酒？该怎么说呢……就当是替我制造气氛，因为我不习惯在清醒的时候说这些事，尤其是我第一次和小伸的朋友见面。”

“知道了。喂，匠仔！”漂撇学长对坐在最角落的我招手。“先喝再说吧！”

“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对，托你的福。”说托她的福是挺怪的，但我想不出其他适当的词语。“已经好到可以喝酒的地步了。”

“真的很抱歉，都是我那蠢弟弟害的。是几时联络的？”

露咪小姐没用任何连接词就换了话题，是以漂撇学长花了数秒才领悟她是在问宫下的家人几时联络我们的。“今天下午。”

正确来说，是今天下午两点左右；至于联络了谁，包括聚集在这里的所有成员。宫下的家人轮流打到所有人的租屋处；当然，除了我们以外的学生，宫下家应该一个也没放过（这种形容法或许不妥），全打遍了。毕竟连我这个住处没有电话、得靠房东帮忙转接的人都接到来电了。

宫下学长的母亲似乎是在中午前发生车祸的，她骑脚踏车外出购物，正要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上。那辆卡车的死机开车时打瞌睡，完全没踩刹车；被全速驶来的卡车撞飞的她，虽然立即送我医院，但全身挫伤又昏迷不醒，状况十分危急。

今晚是关键期——被如此宣告的家属想叫长男宫下学长回来，但宫下学长瞒着父母搬家，早在前一阵子便已失踪；家属打电话逐一询问他大学的朋友们，却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家属没问校方吗？”

“当然，头一个就问了。可是宫下在行政组等级的住处地址及电话号码是之前‘安槻宅第’的，学校也无计可施。”

“这个不孝子……我没资格这么说他，对吧？因为小伸会瞒着所有人搬家，都是我们——我害的。”露咪小姐强行咽下上涌的情感，一口气喝干摇荡于玻璃杯底的白兰地。“……我已经够惹他讨厌了，要是又因为我来不及见母亲最后一面，他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

“阿呼小姐。”

“绝对——唉，是我自作自受。”

“呢……你和宫下学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们？我不是爱挖人家隐私的人，但我们现在得收集任何可能找到他的情报，能不能请你帮忙？”

“说个大概……”露咪小姐替自己咕咚咕咚地斟了半杯白兰地。“真的就说个大概，行吗？我不想说太多。”

“嗯，这就够了。”她也题漂撇学长斟了白兰地，但学长似乎无心喝酒。“你是不是和宫下交往过？”

“用最简单的说法，就是这样没错。”她宛若喝茶一般豪饮，我看着都觉得紧张。“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年秋天；小伸打工的上司是这里的常客，带他来这里玩，他和我一见如故。”

“你们交往了多久？”

“交往到今年六月——不，五月左右吧！总之，连假结束时我们的关系已经变得糟糕透顶，任谁都看得出我们不可能重修旧好。”

“我知道这个问题不礼貌，不过，呢，请问是为什么？”

“再次简单地说，全是我不好。该怎么说呢？或许你们会认为是我自作多情，但我觉得他其实是喜欢我的，这点绝对错不了。也许是我一厢情愿吧！总之，我们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一对男女分手的理由永远都是一样的，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露咪小姐的眼底似乎沉浸着某种物质，闪动着今夜初次的光芒。小兔与高千明明与她是第一次见面，她却以幽怨的眼神缓慢相视，仿佛有前世的宿怨似的。

“你们都以为男女会分手，不是因为吵架，就是因为其中一方变心，是不是？其实不是，不是的；一对男女不会为了这种事分手，这种事甚至有助于强化彼此的关系。不是因为这类问题……啊，遭了，我活像个说教的老头。”

她干笑几声，宛如掩饰自己方才的阴沉眼神，猛然喝起白兰地来。琥珀色的酒如蛇一般沿着露咪小姐的白色喉咙滑下。

“一对男女会分手，便是因为其中一方失去了自信。什么自信？自己无条件被爱的自信。只要这个自信没动摇，即使发生一点小误会也不打紧。可是啊，这是不可能的。你们喜欢上某人时，能够永远保持无条件被爱的自信吗？一般人做不到的，总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够格吗？配得上对方吗？一旦开始怀疑就完了，所以大部分爱情都以分手收场。我也一样，和小伸上床后的当晚就失去了自信：我大了他十几岁，要是有个比我年轻许多，又对他有好感的女孩出现，一切就结束了。接着就是常见的模式——没有被爱自信的人总会试着以物质来留住对方的心，比如赠送衣服之类的；我也一样，送了一堆东西，结果弄巧成拙，对方的心越离越远。试想，他不是白痴，当然知道我想用东西留住他；但这是一种很惹人厌的行为，因为以物品留住对方，等于强迫对方做自己的奴隶。当然，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只希望他爱我；可是，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爱。恶性循环，这是恶性循环啊！他对我越冷淡，我就只能投入更多物质；最后，便走上了标准的分手之路。或许你们会觉得这是歪理，但我认为小伸忍无可忍地离开我，正是因为他真心爱着我；我希望是。你们想想，既然我想用物质留住他，他大可以趁机敲诈；但他没这么做，代表他是真诚的……这果然是歪理，是吗？我害怕想象自己其实不曾被爱。唉……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因为我纠缠不休，小伸才逃走的。但我弟弟一郎不这么想，他以为小伸是那种玩完我就甩了的狠心男人，气得说要把他打个半死；我再怎么解释，他都不听。所以你们上次被误认成小伸，才会吃到那种苦头。话说回来，吃到苦头的或许是我弟弟呢！他应该是头一次尝到那种恐怖的滋味吧！对他来说，正是一帖良药。”

露咪小姐又猛然喝起白兰地，直叫我担心她会不会得胃穿孔。她的眼睛盯着半空中，宛如正朗读绘本给我们听似的。“这也只是诡辩罢了……不管怎么说，上次真的是很对不起。弟弟给你们添麻烦了。”

“请不要在意。”漂撇学长接话，“宫下是我们重要的朋友，就算是替他挨打的吧。”

露咪小姐环视我们，大家都点头示意。把我们联系起来，并让所有人明白了朋友的重要性，以及教会我们这种珍视彼此的情感，正是漂撇学长本人；宫下学长作为朋友之一，我们所有人都希望能帮助他，这次学长不告而别后虽然大家都没说，不过自责之情都能看出来——自己没有帮助到宫下学长。

即使是漂撇学长，不，正因为是漂撇学长，才更加珍惜朋友。

教会了我们珍惜友谊的漂撇学长，我是很感激他的；当然，看样子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中断了的谈话，即使我胡思乱想许久也没有继续；因为露咪小姐好似无法顺利翻至下一页而心焦般地皱着脸。或许她是在寻找一种最不伤害自己说法，又或许她正在搜索记忆；如认定的我们静静等待，但等候良久，露咪小姐的口中依然不曾吐出下一句话。

“请问……”漂撇学长再也等不下去，弹出身子问道：“然后呢？”

“然后？”露咪小姐犹如午睡被突然吵醒似地瞪大眼睛。“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对不起，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样。我得知小伸搬家以后也找过他；那时候我很惊讶，难道他就这么讨厌我吗？不过，冷静一想，小伸倒不见得是在躲我，应该是想避开一郎他们吧！”

“所以你最后还是没查出宫下搬到哪里去了吗？山田先生也一样？”

“嗯，我想他应该完全没头绪吧！要是找到了，我那个啰嗦的弟弟哪可能保持沉默？一定会像砍下了妖怪的头颅一样，得意洋洋地跑来向我报告。不过，截止目前，他完全没动静。”

“阿呼小姐。”

高千突然开口，她和漂撇学长一样，完全没碰眼前装着白兰地的玻璃杯，目不转睛地凝视露咪小姐。

“什么事？”

“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

“不用拘礼、不用拘礼。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所隐瞒？”

“我？”方才或许是出于对年轻女孩的敌忾心，露咪小姐总带着别有含义的眼神瞪着高千及小兔；但现在的她截然不同，浮现了愉快的笑容，让我不禁怀疑她是否早等着别人指出这一点。“有所隐瞒？为何你这么想？”

“没有具体根据，只是直觉。”

“你长得真美，个子又高，和模特儿一样。不，不必谦虚，这是老实话。而且你又年轻；年轻，对，真的很年轻。到头来还是这点最重要。年轻就像是……啊！不行，我简直像个发酒疯的醉汉。你啊，可有过我这种经验？”

“阿呼小姐的哪种经验？”即使面对不用连词便改变话题的露咪小姐，高千的声音依旧清澈。“没自信能无条件被爱，结果亲手毁了原本可以维持的关系吗？有啊！”

“你有？”

“只不过，对象不是男人，是个十六岁的女孩。”

“原来你是那种性向啊？”

“不能一概而论吗？阿呼小姐，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我觉得你知道宫下学长人在哪里。”高千抢了露咪小姐的拿手绝活，没用连词便转变了话题。“不，或许你并非直接知情，但手上有线索，想查就查得到；你不去查，是为了保护宫下学长不受弟弟伤害。我刚才也说过，这话没有任何具体根据；但我就是这么认为。”

“你们……”

不知是想敷衍高千，或是因醉意而导致思绪七零八落之故；露咪小姐突然环顾我们一周，而她口中吐出的话题，竟比态度来得更为突兀。

“——认识一个叫滨口美绪的女孩吗？”

见我们不懂她为何提起小闺而一脸迷惑，露咪小姐不知何故，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去问问她小伸的事吧，我想她一定知道。”

美国佛罗里达州圣彼得堡与日本的时差约为十四个小时。我们谢过阿呼小姐并离开‘丝丽绮’后，大伙儿便跑到漂撇学长家，由小兔代表打国际电话给瑞秋；当时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应该是圣彼得堡的八月十八日早上七点才是。

小兔讲了许久，英日文夹杂，可见和她说话的应该是瑞秋；但不知何故，一直没换小闺本人来接。这个谜团在电话开始约三十分钟后才解开。

“……瑞秋说小闺不在。”小兔重重地放回话筒，一双大眼睛中鲜少如此充满怒意。“不在她家。”

“什么意思？”比起报告的内容，漂撇学长似乎更对小兔的愤慨感到迷惘。“她出门了吗？”

“什么出门，小闺根本没去佛罗里达！”

“那，那……”岩仔似乎也是头一次见到小闺生气，怯生生地不知能否发问。“小闺现在人在哪里？”

“瑞秋说她不知道，可能是纽约，可能是加拿大，总之在北方旅行。而且……”小兔自行加入‘天呀！’等表达不敢置信之情的修饰语。“还是和宫下学长在一起！”

当然，我们最先担心的便是岩仔。小闺和宫下学长一起到北美旅行……任谁听了这句话，都不可能会错意；他们俩瞒着我们，早已发展成那种关系了。

岩仔的眼睛及嘴巴活像被塞入特大号甜面包一般大开，陷入茫然自失状态。也难怪，别说是岩仔，连我们也没想到被管得密不透风的超级闺女小闺竟会有个关系如此亲密的男友。

岩仔原本以为自己一定大有机会吧！毕竟他甚至为了小闺而犯罪。

当然，以这种形式施恩并束缚对方的做法并不值得嘉许，岩仔也没无耻到挟恩情予取予求——我希望没有。但纵使岩仔心无此念，想必依旧有被人背叛的感受；换做我是他，只怕早不顾旁人眼光嚎啕大哭起来了。

“怎，怎么回事？”岩仔眼眶虽然有些湿润。还是选择以理清事实为优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兔向瑞秋·华勒斯问出的内情如下。

瑞秋去年十月尚在安槻大学进行短期留学时，曾受小闺所托，帮助她进行某个‘计划’；而那个计划便如后文所示。

小闺隔年（亦即今年）夏天想和某个男人出国旅行，但若她正面表示想出国玩，她那严厉的双亲根本不可能答应；因此，她想佯装到预定于隔年（亦即今年）四月回国的瑞秋家里去，希望瑞秋能加以协助。

瑞秋原本就对滨口夫妇那种自以为是的管教方法反感，因此积极允诺小闺的要求；她甚至表示小闺都二十岁了，和男朋友一起旅行是天经地义。

于是乎，今年一月，双亲允许自己赴美后，小闺便正式着手准备；毕竟她的爸妈可是提出了“在圣彼得堡滞留期间，必须每天写信寄回家中”的条件。

为了能让印有佛罗里达邮戳的信件能每天寄回位于安槻的家中，小闺事先便在家里写好一个月份量的信件；不消说，为求真实感，瑞秋早对她描述过佛罗里达的整体印象与圣彼得堡街景等细节。当然，不光是写给自己的双亲，给好友小兔的信她也全在事前写妥，并将信件托付四月回国的瑞秋；瑞秋便依照信末注明的日期，每天规规矩矩地将手上的邮件寄往滨口家。

附在信中的照片自然也是捏造的。她谎称就读的英语学校照片，是瑞秋直接前往拍摄并随信寄出的；那我们看见的那张身穿大学T恤的小闺照片又是怎么来的？手法很简单，小闺请四月回国的瑞秋替她购买大学周边商品，并邮寄到日本来；她就在自己家里穿上T恤自拍，接着把照片寄给佛罗里达的瑞秋，再由瑞秋随信寄回。换句话说，那张T恤照片在太平洋上往返了一趟。

“她还真厉害，”漂撇学长已然超越惊讶而进入佩服的境地了。“竟然想了这么多花招。”

“所以呢？小闺在暑假期间都会一直和宫下学长呆在北美？”

“不，二十五日会到瑞秋家去。试想，她回日本后总得带佛罗里达的纪念品或照片来给她爸妈和我们吧？所以最后几天他们会真的停留在圣彼得堡，一次买齐所有圆谎用证物。”

“等一下，那最重要的问题——小闺和宫下两人目前在北美的哪里——瑞秋不知道吗？有没有联络方式？”

“不行，她说她完全不知道，因为小闺说他们要随心所欲地四处旅行。不过她确定他们二十五日会来圣彼得堡。”

“哪能等到二十五日啊！”

“所以我交代瑞秋，假如他们俩联络她，请她要宫下学长立即联络老家。宫下学长他妈妈发生意外的事，我也说明了。”

“真是的！”

漂撇学长判断我们已无能为力，便叹了口气，自行拿起话筒，打电话到宫下学长的老家去。当学长说明他似乎正在美国旅行时，即使是耳朵对没有直接贴在话筒上的我们，都可以感受到电话彼端旋绕着剧烈的怒气及困惑。

“……那小子也真是的，至少讲一声再去嘛！”漂撇学长疲惫万分地放下话筒。被山田一郎氏又打又踹时，他的样子还显得精神许多。“就算不能对我们说，至少跟家人说明原委啊！结果现在闹成这个样子。”

“要是自己偷偷和女孩去旅行时妈妈却死了，他事后一定会良心不安吧！”岩仔喃喃说道，他沮丧的程度连肉眼都能测量出来。“假如他们俩因为这件事而闹得不愉快。说不定最后会分手……”

岩仔如大梦初醒般地抬起头来，脸颊泛红；他发现自己表面上说的是正理，其实却是自己的愿望，自我厌恶宛若浓汁似地渗出。

“对不起……我刚才真是太丑陋了。”

“你跟我道歉干嘛？再说，你根本不必向任何人道歉，该道歉的是小闺。”

“呐、呐、呐！”小兔心急地扭动身子。“岩仔和小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之前就好像另有隐情了，只是我觉得问东问西不好，才没提的。但我现在忍不住了，谁来替我说明一下嘛！”

“啊……对喔，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岩仔由衷愧疚地对小兔低头道歉。“事情都变成这样了，说出来也无所谓。可以说吧？”

明明是他自己的秘密，但听他的口吻，仿佛要学长的许可才能说。

“不过，我自己不好说，请其他人……”

于是，便由高千向小兔说明栈桥公园弃尸案其实是岩仔干的好事；小兔明白原委后，显得相当义愤填膺。

“天啊！小闺怎么这样！过分、过分、好过分！太夸张了吧！她和宫下学长瞒着大家去偷偷旅行，还装模作样地寄那些假信和照片来，我就已经很生气了！结果她竟然还差遣岩仔做那种事，太差劲了！我说不定会和她绝交！”

“现在一想，很能理解小闺当时为何那么不愿接受警方调查。”小兔代为愤慨，似乎令岩仔冷静下来。“我们以为是她太过期待佛罗里达之旅，原来是因为她等不及和宫下学长相会。”

“她当时还说要死给我们看咧！要是延期出发，和宫下学长相处的时间就跟着缩短；对小闺来说，这是她处心积虑赢得的宝贵时光，连一天都不能浪费。”

“不过他们两个还真是费尽心机耶！”小兔大概是气累了，耸了耸肩，穿着牛仔裤的双脚毫不淑女地往前伸。“把我们骗得团团转。你们还记得吗？上个月十五日，我们替小闺举办饯别会时，宫下学长说要在老家过暑假，小闺还装模作样地叫着：‘咦？不会吧！真不敢相信！’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呢！”

“咦？有这种事吗？”

这么一提，当时漂撇学长正好离开座位去上厕所；虽然事后有人告诉他宫下学长打算回乡，却没描述当时一触即发的状态，因此他不知情。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是在演戏，借此不留痕迹地对我们强调他们俩今年暑假将分隔两地。”

“不过……”岩仔眼神又变得悲伤起来。“瞒着父母也就算了，有必要连我们都瞒住吗？”

“当然是因为害怕山田一郎氏啊！他不想被抓到打个半死，慎重过了头，结果变得有点神经质——”

“……呐，各位。”高千早把漂撇学长家摸得一清二楚，只见她从厨房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每人发一罐。“我现在有个怪念头。”

“怪念头？是什么啊？”

“假如处于清醒状态，我想这些话无论是说的人或听的人都无法忍受。”她特地将亲手打开的冒泡啤酒递给我。“这是我的想象，或该说妄想，就和上次匠仔一样；他的毛病好像传染给我了。”

“妄想？什么妄想？”

“我刚刚突然想到——莫非小闺和宫下学长短期内没有回日本的打算？”

“你的意思是，就算暑假结束也不回来？”

“没错，或许他们打算在美国待个一年半载吧！”

“可是，这样的话……”

“当然，得向大学办理休学，休学申请书只要从美国寄回来就好了。这个假设不算太扯吧？”

“难道你还有更扯的假设？”

“可以这么说。我担心的是下列这种情形——宫下学长的确打算待个一年就回日本，但小闺的想法却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啊！她九月不回来的话，会被父母骂死吧！”

“不，正相反。”

“相反？什么相反？”

“或许小闺自认是和宫下学长私奔呢！”

“私……”

私奔？代替语塞的漂撇学长大叫的，是小兔和岩仔；他们两人像螃蟹一样，嘴角吐着啤酒泡沫。

“假设宫下学长是打算待一年好了，他想在美国潜伏一年的理由，应该不用我说吧？是因为害怕山田一郎氏因他抛弃阿呼露咪小姐而进行报复，所以跑到美国去避风头；这点用膝盖也想得出来。”

“那小闺呢？难道她不光是想和宫下享受短暂夏日的恋爱冒险吗？”

“小闺认为她是和宫下学长一起私奔到美国，因为宫下学长就是这么骗她出国的。当然，我没有明确的证据，却有这种感觉。”

“我不懂，假如他们俩在认知上有这种差距的话，会很伤脑筋吧！而且最伤脑筋的不是别人，就是宫下自己。他干嘛扯这种事后会困扰自己的谎？”

“宫下学长逃亡到美国，必须带小闺同行；但他坦承只是暂时避避风头，小闺或许不肯跟来。因此，他才谎称是私奔，博取小闺的欢心并说服她。”

“就是这里我搞不懂啊！私奔还比暂时避风头要来得严重多了，这点道理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懂吧？为什么反而得宣称私奔才能成功说服小闺？”

“小漂，你也是男人，应该懂吧？当你打算跟某个女人来段一夜情时，你会怎么说服她？老实跟她说‘我只打算和你睡一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吗？不会吧！我想，你应该会拿结婚之类的长期发展来引诱对方，是不是？”

“呢……呢……”漂撇学长似乎正回想着自己泡妞时的体验，表情显得色迷迷的。“这个嘛，唔，会，会吗……”

“确实，还是学生就想私奔到美国，太不切实际了。”高千无视他，继续说道：“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可行性，这种道理连小学生都懂。但站在小闺的立场，或许她是这么认为的：‘私奔的确很严重，但只要相信宫下学长，跟着他，船到桥头自然直。’”

“怎么可能……”

“凡事只要依靠男人就好；反过来说，男人应该成为防波堤，挡去现实的严苛——很遗憾，有这种观念的超保守女性还多得很，我想小闺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女人。别忘了，她是在双亲不近人情又严格的管教制度之下长大的；我想她肯定渴望逃离沉闷的父母，获得自由。宫下学长正是利用她这个愿望。”

“请问，我可以插个嘴吗？”岩仔宛如教室中征求女老师允许发言的国中生一般，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我有个问题。高濑的意思是说，宫下学长躲山田氏，顺便把小闺也一起带走；可是，这有点不合理吧？不，设定上是很有可能，但时期上不对啊！”

“哪里不对？”

“小闺是在去年十月向瑞秋提出自己的‘计划’并要求她协助的，对吧？而她的爸妈是在今年同意她赴美。但另一方面，宫下学长与那个阿呼露咪小姐的关系却是维持到今年五、六月耶！”

“所以呢？”

“嗯……所以算起来不对啊！假如真如高濑所说，那宫下学长就是在去年十月，也就是和露咪小姐认识不久后就已经开始计划出国避风头了耶！”

“没错啊！就是这样。”

“咦……啊？可，可是……”

“去年秋天，宫下学长和露咪小姐相识并发生关系后，他立刻领悟到自己沾上了不该沾的女人；对方有个会干票据欺诈的黑道弟弟撑腰，倘若继续和她纠缠不清，肯定会出乱子。不过，他和露咪小姐已经发展成亲密关系，要是轻率分手，她弟弟不可能善罢甘休；所以他立刻做好休学的觉悟，以带走小闺为前提，着手拟定逃亡计划。”

“这么说，宫下学长一开始就劈腿喽？他同时和露咪小姐及小闺两个人……”

“我想应该没劈腿这么单纯。”

“劈腿还叫单纯啊？”

“好啦，岩仔，你喝点酒吧！烈一点的是不是比较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难听。之前匠仔在发表妄想之前还特地要求我别生气的心情，我现在很能了解。”

“我不要紧啦！高濑。”岩仔虽然微露困惑之色，却仍豪迈地一口气干了啤酒。“尽管说、尽管说。”

“宫下学长为何选择带走小闺，我想至少应该有两个原因；或许是他认为光逃到外县市还不足以甩开山田氏。会搞经济犯罪的多半是高知识份子，这种行业做久了，移动力自然也强；倘若留在日本，只怕逃不出山田氏的手掌心——至少宫下学长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决定逃出国。不知道他从什么渠道拉拢了小闺，并得知了瑞秋的事，所以可以利用这点逃亡美国。换句话说，第一个原因，就是美国是小闺可以逃亡的地方。接下来就是问题了；为何宫下学长必须带小闺同行？我想，应该是因为去的地方是美国——这就是第二个原因。”

“因为小闺能逃亡美国，所以自己也逃往美国；因为去的……是美国？什么意思？第二个原因我不懂耶！第一个也不是很明白……”岩仔努力理清思路，以跟上高千的思维。“难道是因为宫下学长英语不好，所以要一位翻译？但小闺虽然是英文系的，英文也没多流利啊……美国人也不是个个都和瑞秋一样通日文。”

“英语不通是个理由；换个说法，宫下学长应该是担心他不会说英文，到了美国会缺女人。”

我不禁心惊胆战，宛若自己做错事被指责一般。大概是因为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反射性地心虚之故吧！

“当然，即使无法沟通，招妓应该还不成问题；只不过，日本人在色情解禁国中显得最为突兀，容易被瞧不起；再说，就算他打工赚钱，还是得省吃俭用，恐怕没闲钱招妓。既然如此，就从日本带一个过去——这应该就是他的考量吧！”

“好……”小兔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追上高千的妄想；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姑且大口喝酒。“好惊人的考量。”

“被选中的就是小闺。她一心想逃离味同嚼蜡的沉闷家庭，这种加了冒险佐料的甜美诱惑最容易骗到她——宫下学长这么估算，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可是啊，高千。”我忍不住插嘴，事后我才发现这是自己初次以‘高千’这个绰号来称呼她。“假如真是这样，那小闺拜托瑞秋替她寄的信又该怎么解释？既然小闺自认为是私奔，应该早豁出去了，哪会大费周章地做那些手脚？”

“即使小闺豁出去，宫下学长也会要她这么做；因为他不打算永远离开日本，也不打算与小闺白头偕老。他得替自己留条后路，以便利用完毕后能随时甩掉小闺；所以他事先埋好所有蒙混的伏笔，待回到日本后小闺必然被她的父母囚禁，说不定终身都无法见到——以小闺的父母来说，这样的可能性并不低。况且，就算不是这样，小闺的父母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与带领女儿出国的不良男子再次见面。届时就能理直气壮地对大家说：‘我本来就只是去旅行，只不过行程延长了而已。’关于小闺的纠葛与我们大家的看法，就此算清。”

“喂喂喂，高千，你就高抬贵手吧！”被山田一郎氏又打又踹时依旧嬉皮笑脸的漂撇学长，现在却哭丧着一张脸。“不用把宫下说得这么没人格吧！我现在心情变得好差。”

“对不起，不过，我不是事先申明过这是我的妄想吗？”

“对啊！这些话的确不是清醒状态下能听的。我来喝点苏格兰威士忌吧！匠仔和岩仔咧？”

“给我一杯，谢谢。”

“我也要！”

“话说回来，就像之前匠仔的假设纯属想象一样，我的当然也是；说不定现实和我想象的不同啊！”

“我个人希望完全不同，真的。”

别说是最珍惜朋友的漂撇学长，就连我们及高千自己，明白了这番话的意思之后都变得闷闷不乐，只有借酒消愁。我们大家都衷心希望，事实不是这样的。

然而，遗憾的是，事后证明高千的假设并非妄想，甚至相当接近真相。我们要知道这个事实，还得等上一阵子。

“我想，这大概不是宫下学长的问题，”高千的口吻与话语相反，并无打圆场之情。“而是我个人的问题吧！”

“怎么说？”

“简单地说，我就是以这种眼光看待男人的，觉得男人只把女人当做排泄用的马桶。岂止如此，我甚至认为这种不追求女人精神性的态度正是男人的象征。”

“我是不想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啦，不过高千，你这样看待男人，表示你和物化女人的男人一样，物化男人耶！”

“嗯，我知道。”高千从学长手中接过小酒杯，倒入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今晚的我很温顺吧？”

“是啊！温顺得叫我害怕。”

“追根究底，我是蕾丝边的谣言应该也是这样来的。”

“咦？那你不是吗？”

“谁知道？”高千笑眯眯地看着脱口而出又慌忙掩嘴的岩仔。“我认为自己是一般性向，不过有时候也会喜欢上女孩子。”

“就是你对露咪小姐说的那件事吗？”漂撇学长虽然略微迟疑，还是选择了趁机问个清楚。“与十六岁女孩的悲恋……”

“正确来说，现在是十八岁；因为当时我才十八。”

“这事我是头一次听到，”小兔或许是不愿过度显露好奇心，一反常态地面露凝重之色。不过了解她的人都能想象，如果她有尾巴，此时一定左右摇摆个不停。“高千是读女校的？”

“不，普通的男女合校。为什么这么问？啊——我懂了，原来如此。不过，这种事并非女校的专利；再说，假如我读女校，或许反而不会有这种经验。正因为周围有活生生的男人，才会看见他们丑陋的一面；要是我活在女人的园地，说不定反而会把男人理想化，完全不去注意女孩子呢！唉，不过这种环境论调再多，也只是空谈而已。”

“问题不在环境，而是你把事情一般化了。”高千的口吻虽然淡然，但听了这番话的漂撇学长却显得相当心疼。“你喜欢上的不是对方的性别，而是那个女孩本身，这才是问题所在吧！”

“是啊！原本是个别问题，我却将它一般化；或许这才是悲剧的原因吧！没自信能无条件被爱——这正是喜欢上女孩时最大的障碍。即使现在这个女孩再怎么爱我，最终还是会投向男人的怀抱——我老是无视对方的感情，轻率地从一般角度来想事情。一旦变成如此，就无可挽回了；接着就像雪球一样滚落嫉妒的坡道，越滚越大。”

鲜少谈论个人话题的高千会打开话匣子，应该是因为对于阿呼露咪小姐的告白心有戚戚焉之故；更重要的是，她不愿谈及宫下学长的母亲。不光是她，其他人也有相同的感受；结果，当晚我们五人便一面喝着苏格兰威士忌，一面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天明。

宫下学长的母亲，便是在凌晨四点时过世的。

隔天晚上，我们再度齐聚于漂撇学长家，接收了这个噩耗。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怨念情人

当我被捏住鼻子，呼吸困难而醒来时，我那朦胧的脑袋便隐约察觉这必是高千所为。事实上，待我抬头一看，棉被旁的果然是高千；她跪在地上，腰部微微抬起，正盯着我的脸瞧。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咦……”

我以完全清醒的眼睛打量四周，发现这里是我居住的公寓雅房。见高千在我身旁，我原本以为又和平时一样，一伙人聚在漂撇学长家喝到天明并就地睡下；但看来并非如此。

“嗯……请问一下，高千，”一时找不回昨夜确切记忆的我大感混乱。“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当然是从大门进来的啊！”高千起身，猛然拉开窗帘。“话说在前头，我进来以前敲过好几次门了，不过你一声都不吭，我就自己进来了。”

“可是，”日光如洪水般由窗户一涌而进，几乎融化了我的身体。“锁呢？”

“你根本没用那种文明时尚的东西。”

“我又忘记上锁啦？”

仔细一看，我还穿着外出服装，酒味与汗水黏答答地缠绕全身。高千打开的窗户吹进了出奇凉爽的风，令我颇有重生之感。

我似乎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后直接倒头大睡。

“算了，常有的事。”

“总有一天你会死在路边的。”

“我也觉得。”

“早报看了没？”

“咦？还没，我哪有办法看啊？在你叫醒我之前，我都还在睡梦中咧！”

“报纸在哪里？门前没放啊！”

“我根本没有那种文明时尚的东西啦！”

“没电视，也没收音机。”她的双手像螺旋桨一般水平伸直，搅拌着三坪大的房间中刚替换过的空气。“这是我头一次来，果然名不虚传，可以媲美仙人了。你这样要怎么和全世界的咨询接轨啊？”

“去学长家时我会看电视，报纸、周刊之类的我也有看。”

“真是的，早知道就带报纸来了。我是略有耳闻，但没想到竟然连报纸都没订，真是教我甘拜下风——快点准备吧！”

“咦？”

“到有报纸又能吃饭的地方去。”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会让你的醉宿飞到九霄云外喔！”

平时冷漠得教人怀疑她缺乏感情的高千竟然会这么说，肯定是超百万吨级的报道吧！我忙爬出棉被、更衣洗脸，与她一起离开公寓。

“——你这房子……”高千微微歪着头，回首观看老旧的木造灰浆建筑物。“租金多少啊？”

“没浴室，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这样你应该想象得出来吧？把你想象的金额再减去一个零，就是房租的近似值了。”

“我听说‘I·L’的时新不错哦？”

“是比其他地方好啦！”

“你完全没想过把薪水多少回馈到文明生活上吗？”

“有啊！可是凡事总有个先后顺序嘛！”

“最优先的就是啤酒？”

“最优先的就是啤酒。”

“你很快就会死于肝硬化的。”

“我也觉得。”

“至少买台电风扇嘛！不然在肝硬化之前会先死于中暑。”

“我也觉得。”

“现在晚上这么热，哪有人关紧窗子和窗帘睡觉的？真不敢相信。”

“我也觉得。”

我还以为会顺道邀请漂撇学长等人，想不到高千并未前往任何人的租屋处，快步地走进了‘I·L’。

老板依旧不在，是老板娘和这个时段的女工读生带着笑脸迎接我们。店里坐了半分满，几乎都是安槻大学的学生；他们对于店内电视重播的时代剧不屑一顾，每个人都在看着漫画杂志或周刊，全神贯注得教人只想发笑。

“——总之，”高千完全无视我的意愿，点了两份每日特餐，又在桌上摊开从杂志架上取来的本地报纸。“你先看这个。”

首先引入眼帘的不是高千所指的报道，而是日期栏上的八月十九日。啊！对，今天是十九日；我总算稍微整理的记忆。

‘——于杂木林中发现身份不明的男尸’

关键报道便是如此起头的。

‘十八日下午五点左右，开车经过安槻XX町国道的民众于沿线杂木林中发现了疑似男性的尸体，随即报警。

由于尸体腐坏多时并已经开始白骨化，推测死后约经过一个月至三个月左右；虽然头部带有伤痕，但确切死因不明，警方已朝意外与他杀两方面展开调查。

尸体性别为男性，推定年龄为二十几岁至四十几岁，身上并无任何身份证明文件或物品……’

“这个报道哪里……”我以为自己看完重点，搔着鼻头，抬起脸来。“可以让我的醉宿飞到九霄云外去？”

“好好看完全文，匠仔——这里，看这里！”

‘此外……’高千所指之处还有如此下文。‘尸体旁放着女用裤袜，其中装有疑似属于人类的长毛发，因此县警局与安槻警署共同调查小组将一并针对上个月十六日栈桥市民交流公园女尸之间的关联进行调查——’

我不禁以响彻店内的奇异声音呻吟，沉淀于体内的酒精似乎一股脑儿地蒸发了；现在的场面，确实不容许我抱着醉宿的脑袋哀嚎。

“这……这是……”

“清醒了？”

“这，这件事学长他们知道吗？已经通知大家了吗？”

“不清楚。假如他们有看报纸，应该知道吧！现在大家都不在，无从问起。”

“不在？为什么？”

“你还没睡醒啊？匠仔。小漂他们不是去了宫下学长家吗？”

听她这么一说，昨晚的记忆总算清晰起来。宫下学长的母亲将在今天十九日于老家举行告别式，我记得是从中午开始。

原先我们打算全体一起出席，连我都开始整理最好的一套黑色西装；但多数的朋友并未见过宫下的父母，如今宫下不在，一群未曾谋面的人大举入侵，似乎有些不妥，因此由实际上去宫下家玩过、见过伯母并曾受她款待的小池先生与最年长的漂撇学长两人代表，带着众人的奠仪前往上香致意。我记得宫下学长的老家得花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就时间上估算，他们俩应该早出发了。

“对喔！遭了……”

“咦？怎么了？”

“漂撇学长啦！我本来还想着今早他出发前替他检查看看穿的衣服够不够正式，却忘得一干二净。”

“你是他老婆啊？放心，小漂是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去的，衬衫我替他烫过，络腮胡也叫他剃掉了。”

“是吗？那就好。不过……”

“不过什么？”

“我觉得讲这些话的高千更像他老婆。”

“拜托你别说了，”高千可怜兮兮地抱着头，那样子教我看了直想发笑。“有时连我都受不了我自己，干嘛理那种人？就算他老来烦我，我装作没看见就行了啊！可是，一回过神来，又和他混在一起了。”

“那是——”因为你怕漂撇学长吧？原本想发表我之前的那番论调，却担心高千会更沮丧，便打消了念头。

“什么？”

“那个戒指是？”我突然瞄到一眼高千无名指上闪着光芒的银环，便拿来当蒙混的借口。不过我直到今天才发现她带着戒指，感到好奇，也是发问的理由之一。“应该不是学长送的吧？”

“当然不是啊！拜托你，算是开玩笑也别说这种话，行吗？”

虽然我点了点头，却是心不在焉。戒指，戒指……我突然觉得自己最近曾有过与戒指相关的重要体验；然而，即使报道浇醒了我，酒精依然沉淀于脑袋一角，使我无法顺利搜索记忆。

见我发呆，高千误以为我对她的戒指极为感兴趣，竟缓缓拿下戒指，摆到我的眼前。

“……干嘛？”

“送你。”

“你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啊？”

“我看你好像很想要。”

“啊，不是啦！我是在想别的事。对不起，这样大咧咧地盯着看。”

“不过，不管是或不是，对我来说都是个拿掉戒指的好机会。”

“什么意思？”

“说来不可思议，我根本没发觉自己一直戴着戒指。我自认已经无所眷恋，应该只是单纯的惰性吧！”

“这么说来，莫非这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女孩给的……？”

“仔细一想，我们当时玩的游戏还真可爱，竟然交换这种便宜戒指；那时的我，似乎还太幼稚了。不过，套句露咪小姐的话，也该是切断过去的时候了。”

“切断……”

这会儿我清楚地感到沉淀于意识地步的东西正刺激着我，但明确的影像依旧未浮现。

“怎么了？”高千一面看我因过于心急而戳着自己的额头，一面将取下的戒指放入皮包中。“祈祷啊？”

“没事。别谈这个了，岩仔和小兔呢？”

“我去他们的住处找过他们，但两个好像都出去了，没人在家。无可奈何，我只好和匠仔分享这则新闻啦！”

“那还真是感谢你……”换句话说，我的公寓是最后且顺便……或该说道义上的一站。一思及此，我莫名其妙地失望起来。我为何要失望呢？

“这么体贴啊。”

老板娘将我们点购的每日特餐放在桌上并离去时，带着意有所指的奇怪笑容看着我；我以为她要我帮忙看店，主动开口相询，但她却只是呵呵窃笑，摇了摇手便回到柜台。

“她怎么了？”

“还用问？”高千维持以口就味增汤的姿势，同样窃笑着。“当然是在高兴啊！”

“高兴？”

“她的心情就像匠仔的妈妈一样吧！”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匠仔老是和小漂、岩仔、小池先生这些臭男人混在一起啊！你应该没单独和我这种水灵灵的美女来这里过吧？”

“啊……搞什么，是这么回事啊！”

“这是个值得庆祝的误会哦，对吧？我看你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我也觉得。”

“对了，”高千喝了口冰水，顿了片刻，又以手指弹了弹放在椅子上的报纸。“匠仔有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和你一样。当然，警方似乎也有相同的看法。”

“和栈桥公园的弃尸有关，对吧？这次被发现的男人，说不定正是杀害她的凶手呢！”

“嗯，非常有可能。”

“不过这么一来，问题就变成是谁杀了这个男人的？”

“这个男人是不是被杀的，还不晓得。只说头上有伤，不见得是他杀啊！或许是意外。”

“对啊！说不定是他杀了那个女人之后，在逃亡途中摔下去的。”

“问题是这个男人带着的——不，不知道是不是他带着的，总之是掉在他尸体旁的裤袜和毛发，到底是不是她的？”

“呐，匠仔。”

“干嘛？”

“一直说他呀她的，我都搞混了。在查明他们的身份之前，不如替这两人取名字吧？”

“X男或Y女之类的？”

“这种记号更容易搞混，用具体一点的名字吧！比方说亚当、夏娃之类的。”

“亚当和夏娃？与这个案子的被害人好像不太合适耶！”

“有什么关系？反正只是图个方便而已。”

“说得也是。”

“那就这么决定啦！在小闺家发现的女人叫夏娃，在国道沿线杂木林发现的男人叫亚当。现在的问题是，亚当带着的毛发究竟是否为夏娃被剪断的头发。”

“详细情况警方会鉴定，我们只能等结果。不过，我觉得十有八九是夏娃的。”

“我也觉得。但要是如此，夏娃所持的头发又是谁的？”

“会不会是亚当的？”

“咦？是男人的头发？”

“不无可能啊！长头发的男人多得是。”

“可是，今早的报道没提到亚当被剪了头发啊！当然，报纸也不见得会写出所有资讯，但这次既然是以两案互有联系为前提进行调查，亚当的头发被剪当然是大事，绝不可能不写的。”

“这么说也对。但若不是亚当的头发，就代表有个头发被剪的第三人与这两件案子有关；虽然不知道是男是女。”

“说不定那个第三人就是凶手。”

“会吗？凶手被剪或自行剪去头发的原委，是有很大的想象空间；但为何会将这种重要证物遗留在现场？这又是个问题了。”

说着说着，我突然歪头思索；自己的一番话中似乎有不对劲之处，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一时之间却又无法领会。

“原来如此。要说忘了带走，好像不太可能。这次的案子我不清楚，但小闺家发现的头发就放在尸体旁，凶手不太可能没看见——呐，匠仔。”

“干嘛？”

“那两束头发也会搞混，替他们取个好记的名字吧！”

“不能用记号，对吧？”

“尽量别用。”

“那小闺家发现的发束就叫‘屋大维’。”

“在屋里发现的就叫屋大维？真随便。”

“而这次在男人尸体旁发现的发束就叫‘路德’。”

“因为是在路边发现的？算了，反正挺好记的。”

“既然代号都取好了，就稍微整理一下吧！首先，和夏娃一起被发现的‘屋大维’不是夏娃自己的头发，这点已经确定了；这么说来，‘屋大维’若不是亚当的，便很可能属于尚未登上舞台的第三人。”

“再来看看‘路德’是不是夏娃的头发。我觉得八成是她的，不然又得有第四个人物——‘路德’的主人——登场才行。”

“嗯，所以……”

‘……接下来为您报道新闻。’这道声音传入耳中，因此我闭上了嘴巴。转向电视一看，重播的时代剧不知何时也已播放完毕，换上了地方电视台的主播脸孔。

‘针对昨天于国道沿线杂木林中发现的男尸进行调查后，调查小组稍早断定死者即为投宿于市内旅馆的米仓满男。

根据调查，该男子于上个月十一日独自出现于旅馆，预付了五天份的住宿费用并投宿；然而出发预定日当天，服务员到房间探询之下，发现该男子留下行李，人却消失无踪。旅馆方面担心房客自杀，因而报案。

由于服务员印象中的男子服装与死者穿戴的服饰一致，且死者口袋中找出了该旅馆的客房钥匙；因此调查小组断定死者应为自上个月起便已行踪不明的男子，目前更进一步着手调查证据方面。接下来为您报道下一则新闻，安槻动物园最近新添一对猴宝宝——’

“唔……米仓满男？这种本土化的名字一出现，神秘感都没了。还是叫亚当比较好。”

噗嗤一声，我忍不住把满口的米饭喷了出来。

“啊！匠仔，你真脏耶！我是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确，这搞不好是件杀人案，我却谈什么神秘感，是有点缺德；不过你也不用这样表达你的遗憾之意——”

“啊！不……不是。”

“干嘛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懂了。”

“懂了？”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过于洋溢着悲壮感，连高千也跟着表露出笑中带泪的神态。“懂什么？”

“就，就是头发！夏娃的头发！我现在终于明白她为何被剪断了。”

“啊？”高千一脸狐疑地皱着眉头，或许她以为我在说笑。“你没头没脑地说什么？”

“戒指。”

“咦？”

“戒指！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这么理所当然、一目了然的事……”

“等，等一下，暂停！”高千以按住剥落壁纸的姿势制止我，随即又猛然扒完剩下的每日特餐。“等一下我再听，先换个地方。”

“啊……说，说得也对。”

但我却彻底失去了食欲。虽然脑袋因醉宿而疼痛欲裂，此时却很希望再多喝几杯酒。

“该上哪儿去？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比较好吧？”

“不然去我那里好了？”

“少开玩笑了，谁要去那种蒸气浴般的臭房间？”

“那等学长回来再说？”

“这也不行。小漂他们至少得到傍晚以后才会回来，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到底要怎么办啊？”

“没办法，”高千喝了口冰水，与嘴里的东西一起咽下，便迅速起身。“上我那儿去吧！”

“咦？呢，呢……好是好……”

“你那种憋尿似的扭曲表情是什么意思啊？你对我的住处有何不满？”

“没有不满啦……”最近不知不觉开始将高千作为一名‘女性’看待，这种去往对方寝室的行为势必不好意思……话是这么说，“不过，高千啊，我问你，你住的地方，呢，有放啤酒之类的吗？”

“你是认真的吗？”她瞪大了眼睛，活像要将我生吞活剥。“哪天得了强迫症，我可不管你！”

“但要我在清醒状态开讲，我做不到啊！”

“那就在路上买吧？啊，当然，用你自己的钱。”

这是我初次造访高千的住处，其实我原先连住址也不知道，以前都是在漂撇学长家或居酒屋与她见面。

前往一看，是座两层楼高、看似一般民宅的白色石灰岩建筑。高千的房间位于二楼最外侧，可从外头爬安全梯直接上去。

“别出声，跟我来。这里名义上是禁止男生进入的。”

“名义上这三个字相当微妙，很不错。”

我将路上买来的啤酒轻轻抱在胸前，如小偷般蹭手蹭脚。

高千的住处是一房一厅，她将有限的空间做了最为密致的应用，没有半点浪费；各色各样的家具，叫我看了目瞪口呆。她特地在厨房放了个半圆形的单人小餐桌，应该也是为了更加有效利用放有床铺及书桌的房间吧！我觉得自己见识了高千意外的一面；不，说意外或许对她失礼。但我原先确是无来由地认为她的房间摆设会走男性化的豪迈风格。

高千将餐桌边唯一一把椅子让给我，自己则从房里拿了椅子过来。

“——简单地说，解开整个案件之谜的关键，”待高千坐下，我便打开了罐装啤酒。在窗户摄入的阳光奔流之下喝酒，要说完全不感惭愧，便是谎言；但我只能借着酒意壮胆。“就是戒指。”

“所谓的戒指……”另一方面，高千已经开始替我准备醒酒饮品，将大量咖啡豆导入咖啡机中，按下设定钮。“就是掉在小闺家餐桌下的那一只？”

“对，那是夏娃原本带在手上的；从她无名指上的痕迹判断，错不了。问题在于夏娃为何将戒指拿下。”

“拿下？你的意思是……”高千的无名指上已经没有戒指，她却又做了一次取下的动作。她的无名指和当时的夏娃一样，残留着嵌入肌肤深处的红色痕迹，令我不忍直视。“她是自行取下的？”

“没错，是她自行取下的，并非被人拔下，否则还留在现场的戒指就无法说明——拔下的人就算失手掉下，也有足够的时间寻回并带走。顺便一提，夏娃的头发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起先一直以为她的头发是被凶手或其他人剪断的，却总也找不到这么做的理由，这主要是被现场不属于她的那束头发误导了。如果反过来想，其实不是这样的，那束头发不是被其他人剪断的，而是夏娃自己剪的。这样，事实就会浮现出来。”

“等等，夏娃自己剪断的？”高千一瞬间露出欲抢走我手中啤酒的神态。“是在小闺家吗？她特地跑进小闺家剪自己的头发？”

“对，没别的可能。”

“但她为何这么做？居然跑进没人在的小闺家做这种事。”

“我想，起先夏娃应该也没这种打算，而是为了其他目的前往滨口家；她不晓得当晚滨口家没人在。”

“其他目的？什么目的？”

“当然是为了去找小闺。”

“可是，小闺说她从没见过夏娃啊……这么说，那是谎言？”我不愿这么想，但果然是这么回事——她的口吻宛若如此说道。“小闺撒谎？”

“不，我想小闺没有撒谎，至少在这点上没有。小闺完全不认识夏娃，夏娃却认得小闺；不，她应该没见过小闺，但知道小闺的存在。因此，她在上个月十五日造访滨口家，但当晚滨口家空无一人。”

“那夏娃发现没人在时，为何不折回？明知屋主不在，干嘛还特地从忘了上锁的落地窗闯进滨口机客厅？该不会是打算偷东西吧？”

“我想夏娃应该没这种念头。从状况判断，我确信她只是打算守株待兔而已。”

“守株待兔？”高千似乎埋怨我又说出没头没脑的话，正欲皱起眉头，却随即转为灵光一闪的神情。“莫非是要等小闺回来？”

“对，夏娃知道小闺将在隔天十六日离开日本，飞往美国；因此她断定十五日晚上小闺即使出门，也一定会回家，才跑进屋里等小闺回来。”

“为了见一个素未蒙面的人，不惜擅自闯入主人不在的屋子里？”高千似乎决定听完我的假设再说，因此带着‘姑且不和你唱反调’的表情点了点头。“很不寻常。”

“没错，夏娃这么做有着相当迫切的理由，务必得见到小闺；然而，当她闯入客厅后，她马上改变了主意。”

“怎么说？”

“她发现了新的目标——可以达成同样目的的目标。”

“目的？”

“这个慢慢来说；她看见的目标，就是放着小闺行李的旅行箱。”

“……就是客厅那个吧，”高千思索着，跟着我的推理慢慢前进。“那个旅行箱……”

“夏娃看见旅行箱时，灵机一动；只要利用这个，不必直接和小闺见面，也能达成目的。”

“到底是什么目的？该不会是偷旅行箱里的东西吧？”

“正相反。”

“相反？”

“夏娃打算在旅行箱里放入某种东西。”

“不是偷，是放？总不会是定时炸弹之类的吧！”

“就情况而言，其实差不多啦。”

“咦？”她原本只是说笑，我却一口肯定，令她大为惊讶。“咦？咦？”

“是戒指。”看见高千的错愕表情，我不由得想笑：“根据现场的情况来推断，她既然自己拿下了戒指，就是为了某种目的；而目的是什么呢？八成就是为了放入旅行箱中，起到定时炸弹的作用。”

“什么？”

“夏娃打算在小闺的旅行箱中放入自己的戒指，就是期待它起到炸弹般的功效。将自己的戒指放入小闺的旅行箱中，结果会如何？在旅行地点打开旅行箱的小闺发现那只戒指后，一定会讶异那是谁的东西；夏娃便是借此对小闺宣示自己的存在，而这也是她十五日晚上有所行动的理由。”

“我不太懂耶，你说她要宣示自己的存在，但我记得你们说过，戒指上并没有刻姓名缩写啊！即使把这种戒指放到旅行箱里，也无法让小闺得知自己的姓名吧？”

“不知道姓名也无所谓，她只是想影射自己的存在；也正是因为戒指没有刻缩写名字，夏娃才会剪断自己的头发。”

“等，等等……”高千欲言又止，倒不似正在思索如何反驳我，反而像在整理我的说明。“戒指的事暂且不论——关键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和戒指的理由完全一样。夏娃拔下戒指时，突然担心起戒指的冲击性或许不足；要是小闺发现戒指却毫不在意，该怎么办？说不定小闺会以为是家人不慎放入旅行箱的，不当一回事。夏娃拔下戒指时思及这个可能性，于是她想出另一个制造自己‘名片’的方法，可以更强烈地抡小闺一巴掌。没错，就是那束头发。”

“这么说……”高千好像看到了我的推论，“难道……”

“对，夏娃的目的只是向小闺宣示——你现在得意洋洋地享受旅行，但他的女人可不只你一个，还有其他人在呢！那个人就是我，而这只戒指和头发便是证据！”

“你是在说宫下学长？”咖啡早已煮好，但高千似乎忘了倒进准备好的杯中。“你说的那个‘他’，指的就是宫下学长？”

“对，说穿了，夏娃真正想见的并非小闺，而是宫下学长；打算和别的女人——也就是小闺——一起出国长期旅行的宫下学长。夏娃大概是想在宫下学长离开日本前见他一面，进而挽留或痛骂他一顿吧！不过，夏娃办不到，她不知道宫下学长身在何处，因为宫下学长瞒着所有人偷偷搬了家。夏娃失去了发泄怒气的管道，便转而调查名叫滨口美绪的女孩住在哪里，并闯进人家家里去。”

“为了向情敌宣战，破坏旅行——夏娃的目的就是这个？”

“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才会造成那么奇怪的现状啊……”

“没问题吧？那我继续推理喽？”

“等等，有件事我想先问一下。”

“什么事？”

“你是不是又进入妄想世界啦？”

“嗯，八成是吧！”

“那，我就当成妄想听喽！”此时的高千笑容中流露着一丝期待，令我大为欣慰。

“这样最好。毕竟把自己的头发当做‘名片’放入情敌的行李中，简直是三流爱情电影中的纠葛世界嘛！当然，因为这是临时想出的点子，夏娃手上并未准备任何道具；但妒火中烧的她已经豁出去了，干脆从滨口家的厨房拿出调理用剪刀，一口气剪下自己的头发。”

“活像你看到似的。”

“接着夏娃又到厨房拿了橡皮筋，束起头发的两端。纵使有橡皮筋捆着，直接将头发放入装满衣物的行李箱里说不定会散开；夏娃为求慎重起见，决定用袋子装着，而且最好是小闺一眼就能看出装有何物的透明或半透明袋子……思及此，夏娃又临机一动。对了，自己现在穿的裤袜！把裤袜脱下当成袋子用吧！裤袜一般是女人用的（男人用多半是征服银行……BY录入者），塞了头发在里头，更能双重强调‘女人’的存在。”

“拜托你，匠仔。”高千总算忆起了咖啡，斟了一杯推给我。“喝了这个再说。”

“虽然直接放入旅行箱也无所谓，但夏娃打算来个最后一击，把戒指也一并放进裤袜之中。如此一来，即使小闺再怎么少根筋，也不可能误解她暗中传达的讯息。高千，你想象看看，假如你去旅行。打开行李箱时却发现从未看过的裤袜中装着女人的头发及戒指，你会有什么反应？”

“我应该会浑身发抖吧！这和有没有看过无关，而是因为感受到灌注在里头的怨念。”

“怨念，说得对；正是强烈的怨念让夏娃采取了这些举动。不过，夏娃在进行最后一击时出了点小差错；她拔下戒指时，不慎让戒指掉到了地板上。”

“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个故事的？”高千不敢置信地以口就杯。“匠仔，你有成为欺诈师的天分。”

“戒指一路滚到了餐桌下，她追着跑，抓住了戒指后松了口气，一时间却忘记了自己钻到桌下，竟直接站起来。”

正要啜饮咖啡的高千缓缓停下动作，她的脸依旧埋在热气中，只是抬起眼望着我。

“夏娃的头部狠狠地撞上桌底，而她原先用来束起长发的银质发夹由于起身时的角度关系，化为了痛击头部的凶器。夏娃刚捡起的戒指再度掉落，人虽然摇摇晃晃地爬出桌下，却昏了过去。”

“昏了过去？”结果她没喝半口咖啡，将杯子锵地一声放回盘上。“……这么说来……”

“对，我想夏娃当时还活着。这不单是我的想象，小闺曾脱口而出自己回家时她还活着；学长一追问，小闺又慌忙撤回前言，说她死了，还找了个有模有样的借口，说自己误把肺部空气外泄的声音当做呻吟声。但现在回想起来，我敢打赌，夏娃并没死；小闺回家时，夏娃确实还活着，只是昏迷而已。”

“可是，既然小闺发现了这一点，为何又要坚持夏娃死了？她扯这种谎，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猜小闺是想尽早把夏娃这个‘碍事者’弄出她家。为求准时出发，小闺没时间接受警方盘问；然而，一旦将夏娃送医，这件事就变成伤害案，身为发现人的自己必然被迫耽误。如此判断的小闺既没报警也没叫救护车，而是选择向岩仔求助，要岩仔帮她把夏娃扔到别处去。此时，夏娃的死活将产生巨大的差别；以岩仔的个性，倘若知道夏娃还活着，就算小闺命令他把人扔得远远的，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送医院急救。但若是岩仔这么做，小闺可就伤脑筋了。”

“为什么？”

“小闺不知道夏娃受伤及昏迷的经过，以为是另一个入侵她家的暴徒攻击夏娃所致；换句话说，她一心认定这是伤害案，只要夏娃被送往医院，便会引来警察。如此一来，纵使她百般叮咛岩仔别提及自己，也难保岩仔挡得了几时；岩仔的个性又那么老实，很可能招出小闺的名字。小闺一定是这么想的，才硬说夏娃已死；而我们把她的话当真，居然没试着探探夏娃的脉搏。”

“反过来说，要是夏娃死了，即使岩仔再怎么死心眼，也只能悄悄把尸体搬到别处去。岩仔绝不会报警，到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不愿小闺被卷入杀人案——小闺就是这么判断的？”

“正是如此。”

“可是，这个赌注未免也太冒险了吧？你想想，要是岩仔来时，正好夏娃清醒过来，小闺该怎么办？”

“所以，我有个讨厌的想象；或许小闺为了防止夏娃发出呻吟声，曾在岩仔来之前采取某种行动，以求让她再次陷入昏迷或死亡。”

这会儿高千的表情僵住了，持杯在空中痉挛着；一时间，我甚至怀疑她是否要将滚烫的咖啡泼向我。

“你是说……”然而，此时的高千却没展现这理所当然的怒意，反而露出了老成又达观的表情；这种表情，是她鲜少在人前展露的。“小闺攻击了夏娃？”

“应该是。”

“我也开始想喝酒了。”高千从塑料袋中取出一罐我买来的啤酒打开，突然又困惑地眨眼。“我是怎么搞的……？匠仔说的话，我根本没必要当真啊！”

“当然没必要。”

“可是我却把匠仔的妄想当真了。这种事连想想都可怕，但我竟然觉得有理。”她将啤酒倒入大玻璃杯中，宛若因有生以来首次见到的光景而目眩神迷一般，目不转睛地凝视冒起的泡沫。“为什么？”

“不知道。”

“莫非这已经不是匠仔的妄想，而逐渐替换为我的妄想了……咦？”高千突然叫道，使得维持表面张力的泡沫溢出了几滴到桌上。“不对吧！匠仔，你刚刚说的话有个很大的矛盾。”

“真的吗？”倘若有人能指出矛盾之处进而推翻，让整个假设无法成立，该有多好……或许是因为存着这种期待，我的声音充满喜悦，连自己听了都觉得惭愧。“什么矛盾？”

“你想想，和夏娃同时发现的‘屋大维’，是别人的头发啊！小池先生之前不是也说过这点已确定了？但你的假设，是以‘屋大维’是夏娃自行剪下头发为前提才能成立；既然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原来是这一点啊！”我大为失望。“啊，对了，我还没解释嘛！高千，这一点并不矛盾。”

“咦？你在说什么？明明就——”

“‘屋大维’的确是夏娃自行剪下的头发，只不过和‘屋大维’同时在栈桥公园发现的尸体不是夏娃——这么一来，就没有任何矛盾了，对吧？”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的意思是，夏娃还活着。”

“你刚刚说她死了，说她原本只是撞到桌子而昏迷，但小闺为了一己之私，将她杀了。”

“这是你听错了，我没说小闺杀了夏娃。我的意思是，或许小闺为了防止夏娃在岩仔来时发出呻吟声，便以打昏或杀了她为目的而出手攻击她。我想，小闺实际上真的攻击过夏娃，这个可能性很高；但夏娃只是因此陷入更深的昏迷，并没死。”

“那岩仔搬出滨口家的不是尸体？”

“岩仔把活着的夏娃当成尸体搬了出去，不过夏娃还好端端地活着，照常生活。高千，其实你前一阵子也见过她本人。”

“咦……咦？”

“还能有谁？夏娃必须是和宫下学长有亲密联系，且知道他抛弃自己与小闺在一起的人。在我们周遭，满足这个条件的女人只有一个，不是吗？是谁告诉我们宫下学长和小闺之间的秘密关系的？”

“露咪小姐？”高千的声音以其说是惊讶，倒像是不满。“你是说，阿呼露咪小姐就是夏娃？”

“只有这个可能。”

“可是，匠仔，你和小漂不是在小闺家亲眼见过夏娃吗？但你们在‘丝丽绮’就近看她，却没发现她就是当时的夏娃？不，你和小漂就算了，连误信她是尸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开车将她搬走的岩仔都没发现？这种话叫我怎么信服？”

“事实上就是没发现，无可奈何啊！不，我这不是歪理把着说；别忘了当时我们都深信夏娃——或许现在该称之为露咪小姐——是尸体。再说，我们在小闺家见到露咪小姐时是七月十五日，正确来说是十六日早上；而我们是在八月十七日造访‘丝丽绮’，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之前的八月八日，你和小漂不是先一步见过她了？她和山田一郎氏在一起。”

“即使如此，还是接近一个月啊！这段时间里，露咪小姐的伤早治好了，她自行剪下的头发也已经到美容院去修剪成漂亮的短发。再说，闭目仰卧的脸孔与睁眼正对的脸孔给人的印象本来就不同，倘若是女人，差异便更为显着。在这些微小要素的重叠之下，我们没发现夏娃和露咪小姐是同一个人。”

“说穿了就是你们洞察力不足，还能扯这么长的借口啊？不过，你还没说到关键。这么一来，栈桥公园的尸体又是谁的？”

“我想，深信露咪小姐已死的岩仔，应曾一度将她弃置于市民交流公园的凉亭里；但过了片刻，露咪小姐却醒过来了。”

“本来跑进滨口家，醒来却躺在那种地方，露咪小姐肯定吓了一跳；搞不好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瞬间移动了呢！”

“说不定她倒是料到了几成真相，认为是讨厌惹事的滨口家人悄悄把自己扔到那种地方去。总之，恢复意识的露咪小姐就这么离开了栈桥公园。我想她应该没注意到放着装有毛发的裤袜及戒指；假如注意到，应该会带走才是。”

“所以是放有裤袜的凉亭又碰巧发生了另一起杀人案？”

“当然，这种偶然并非绝无可能。不过，实际上被遗弃在凉亭的尸体——暂时称呼她为爱娃好了——爱娃的头发也被剪断了，和露咪小姐如出一辙；这种情形，有可能是偶然吗？”

“或许是杀害爱娃的凶手将爱娃的尸体搬入凉亭时发现碰巧遗弃在那里的裤袜，为了混淆视听加以利用啊！据你们所说，那个凉亭坐落很偏僻，如果同是为了弃尸说不定就会选择同一个地方吧！”

“好吧，假设是这样的，那么为什么？干嘛要这么做？只要进行科学鉴定，立刻就会知道藏在裤袜里的毛发不是被害人的；做这种手脚，对凶手有何好处？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果是这种假设，凶手势必在到达凉亭后才临时起意，而与其有时间剪下被害人的头发，不如快点逃离现场比较实际，对吧？”

“这么说也对……可是根据被发现的尸体来看，凶手的确是剪下了爱娃的头发啊！难道这不是凶手所为，而是其他人——”

“不，我认为是凶手做的。”

“匠仔刚刚也说了，没有任何好处，干嘛要这么做？”

“其实有好处的。”

“慢着，我突然想扁你耶……你一下子说没有，一下子又说有，到底有没有啊？”

“假如凶手是其他人，的确没有半点好处；但对于某个人而言，却有一个好处——就是促使别人误认栈桥公园弃尸的身份。这里说的别人不是警方，而是漂撇学长与我。”

“促使匠仔与小漂误认弃尸身份……？为什么对象不是警方，而是你们？骗你们能有什么好处？话说回来，那个凶手到底是怎么骗到你们的？难道他认得你们，那他又是谁——”

咯噔一声，高千坐的椅子翻了过来。抬起腰部的她似乎得靠撑住餐桌的手才能成立，嘴唇也颤抖着。

“你胡说……”面无表情——但那不是平时宛如铠甲般穿戴于身的防卫机能面具，而是人格崩坏造成的。“匠仔……你……胡说……什么？”

看来高千已经明白我所想象到的事实，是啊，只要将从那一晚以来的所有怪诞联系到一起；虽然我也不愿接受，然而事已至此，我只能依序说明我的想象……不，妄想的场面吧！唯有这样，才能和高千一起寻找，能够推翻这个妄想的破绽。

“首先，岩仔将露咪小姐遗弃于栈桥公园的凉亭后，便回到车上打算离开；此时，他不经意地往凉亭方向看，却目睹原以为已死的女人竟然还活着，令她非常高兴；因为这下子杀人案便不存在，自己也不至于犯上遗弃尸体罪。岩仔想找人分析这份喜悦，而他第一个想到的人会是谁呢？”

“……小闺？”高千喃喃说道，嘴唇几乎没动，双眸如空荡的洞穴一般。“你是说……岩仔折回小闺家？”

“或许岩仔曾考虑过送露咪小姐就医，不过见她步伐还算稳健，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叫住露咪小姐，直接开车离去。这种情况下，分享喜悦的对象，无论是从共犯角度还是有好感的异性来说，小闺都是不二人选；然而，当他抵达滨口家时，却发现有个意外的人物和小闺在一起。”

“宫下学长……”

“没错。当晚的宫下学长不太可能有前往滨口家的计划，应该是小闺临时叫他去的。假如我那小闺曾打晕露咪小姐的想象属实，或许小闺便是因此陷入亢奋状态，才叫宫下学长来家里的；其他人不知道宫下学长的联络方式，但小闺应该知道。另一方面，岩仔撞见他们两人在一起，心头的波澜万丈可想而知。他们有何反应，我不知道；总之，岩仔一时冲动，将他们——”

“可是，他们两个！”半是惨叫的高千忘了椅子已然倾倒，一屁股跌坐在地；然而，她似乎完全不感疼痛，表情丝毫未变。“他们两个现在一起在北美旅行——”

“但是没人亲眼见到小闺和宫下学长出国啊！没人确认过。他们根本没去美国，就连小闺的信和照片，也是瑞秋制造的假象，不是吗？”

“那……那个亚当是……”

“米仓满男自然是假名。宫下学长没有搬到其他房子去，他为了到美国避风头，已经变卖所有家当，跑到旅馆躲起来。他是在上个月十一日离开‘安槻宅第’，正好是亚当投宿那家旅馆的日子；亚当预付了五天份的住宿费，便是付到十五日晚上为止，因为他十六日将与小闺一起离开安槻，飞离日本。这么一想，一切都吻合了；宫下学长正是亚当。”

“……和亚当同时发现的‘路德’呢？”

“当然是小闺的头发和她被脱下的裤袜；这是为了让我们将小闺的尸体当做夏娃而做的手脚。当然，岩仔应该也把小闺的旅行箱和行李都带出滨口家了，这样她的爸妈回家时，便会以为小闺已经平安出发。”

“做这种手脚有什么用？”高千依然坐在地上，迟迟未起身。“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啊！”

“或许他真的期待能骗得了一世，顺利的话，说不定会当成小闺出国旅行却行踪不明，从此成为悬案。”

“但要是女儿一直没回来，小闺的爸妈当然会报案；警方只要一查，就知道她根本没出境。”

“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到时候，警方自然会推测她是在赴美之前——比方说东京——出了事。只要小闺的尸体没出现，行踪不明的故事便宣告完成；社会大众也会认定小闺是受不了严厉的父母而离家出走的吧！”

“他处置得那么草率，尸体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就算尸体被发现，若身份不明，意思还是一样。”

“可是，万一栈桥公园弃尸之事从你们口中泄露给警方……”

“这正是岩仔的期望。我们的证词只能确认一点：栈桥公园的弃尸可能是任何人，但绝不可能是小闺。”

“傻瓜！”大颗眼泪于高千的眼角膨胀，随即便似坏了龙头的水管一般满溢而出，流遍脸颊。“傻瓜！不是岩仔傻，是我傻，我是说我傻！干嘛把匠仔的话照单全收？说不定根本不是真的，胡说八道的可能性要来得高多了；这种妄想，为何我无法一笑置之？为什么？”

“对不起啦，高千，我好像又恶搞过头了。我不说了。”顺着思路走到现在，即使情感上再怎么觉得是妄想、再怎么想反驳，却没有找到任何致命的破绽。这就是我不得不说出妄想的原因，也是高千不能一笑置之的原因吧。直到现在，我才伸出手来拉坐地的高千一把；或许我也因为自己的假设而失去了理智。“好了，站起来——”

“话不要说到一半！”

我完全忘了我们的身高差距，想拉高千起身，却反而被拉得跌了一跤。

“可是……”

“我对你的看法还有质疑之处。假如亚当真是宫下学长，为何岩仔要将‘路德’——也就是小闺的毛发和裤袜——丢在他的尸体旁？太奇怪了。根据你的看法，岩仔并不希望小闺的身份被查出来；既然如此，绝不能留下任何线索，让人发现栈桥公园弃尸案与国道沿线杂木林案有关，对吧？要是亚当的身份被查个水落石出，警方自然会怀疑两名死者是否相识；这么一来，或许会一口气查出夏娃便是小闺。岩仔干嘛冒这种危险？”

“对喔……”夏娃的身份会因为我们的证词而绝对偏离小闺，然而亚当的身份却没有这样的证据；这种情形下，做出令两个案子有所关系的动作简直是自杀行为——谁也无法保证警方会不会查出亚当就是宫下学长。

千呼万唤使出来……自己的假设终于被指出矛盾之处，教我几欲高声欢呼；然而，由于我起身过猛，头却狠狠地撞上餐桌，宛若跳跃失败的青蛙一般匍匐于地。

“喂，喂！匠仔！”高千连忙扶起我的头。“没事吧？”

“没，没事……高千，你说的对，如你所言，假如岩仔是凶手，不可能干那种蠢事。对他来说，这两个案子绝不能被放在一起调查，所以他势必得把‘路德’和亚当的尸体分别处理，可是……”

突然，玄关大门被打开，一阵风吹进厨房里来。高千似乎没锁门也没上门链，只见生着一双大圆眼的小兔正目瞪口呆地从脱鞋处看着高千与我。

“啊，啊哈，啊哈哈，失礼、失礼！”小兔见我人躺在地板上，头却枕在高千膝上，显然彻底误会了；只见她一面浮现抽搐的笑容，一面后退。“打扰你们，抱歉、抱歉！不，我不是故意的。两位慢慢来，我先走了喔！改天见！”

“慢着！”高千丢下我的头，迅速地冲上前，抓住小兔的衣领。“不，不是啦！”

“你，你干嘛？别担心啦，高千！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哦！我发誓！”

“我都说了是误会了！”

“好了，好了，别嘴硬了，你们快继续吧！话说回来，该怎么说呢？竟然是跟匠仔……”

“STOP！我都说了是误会啊！绝不能让你在误会的状态下走出这房间！听我说，小兔，快进来。”

“这个……”

“立刻进来！”

“是！”被高千气魄压倒的小兔迅速跑了进来。

“坐下！”

“知、知道了！啊！拜托，这么拉衣服会破喔！都说我知道了嘛！真是的。”

“好啦，你到底有什么事？”

“咦？果然不是误会嘛！高千在生气，一定是因为两人的时光被我打扰……”

咯咯娇笑的小兔，突然像上了石膏似地僵住笑容；虽然从我的位置看不见，但我想她八成是被高千一瞪才瑟缩起来的。

“对，对不起，我是在说笑，开玩笑的。”

“我讨厌这种玩笑。”

“是，是啊！”

“既然没误会，就老老实实说，别瞎闹。我的个性你应该知道吧？”

“对啊，说得也是。对不起、对不起，高千，别那么生气嘛！我最喜欢观看别人沉浸于幸福之中，尤其是朋友们的幸福喔！所以一高兴就——啊，啊！这种话一说又会没完没了，不玩了、不玩了，我不说了。对了，来这里的只有匠仔一个？”

“对啊！干嘛这么问？”

“岩仔，岩仔去了哪里？”

“岩仔？”方才的交谈言犹在耳，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朝我袭来；这种预感通常特别准。“岩仔怎么了？”

“嗯，我刚才经过岩仔住的公寓前，看到外面停了很多警车，公寓外面还围着带子，禁止进入，不知道怎么了；围观群众都是在凑热闹，没人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警察只说不能进去，什么也不透露。所以，我想找岩仔来问问，但到处都找不到他；漂撇学长他们还没回来，我以为会在匠仔那里，可是也不在，去了‘I·L’，还是没看到人。我想总不会在高千家吧？来这里一看，果然不在，只有高千和匠仔两个人在卿卿我我……咦？啊？怎么了？呐，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啊？呐！你们要去哪里啦！”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失乐情人

‘——一想到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小丑一样。我就什么也不明白了。’

岩仔在公寓里上吊自杀，而他的遗书便是如此开端的。遗书中所载的内容虽不尽相同，却大致印证了我那该受唾弃的妄想。

警方调查之下，确认笔记本中的原子笔迹乃是岩仔本人的，且现场状况并无任何疑点；换句话说，岩仔为自杀身亡之事毋庸置疑。

动机自然是因为他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且害怕自己被捕入狱，终老一生；遗书上是如此记载的。

但前些日子岩仔明明还若无其事地与我们相处，为何到了八月十九日却突然自寻短见？原来，亚当尸体的发现成了导火索。

‘——国道沿线杂木林中发现的尸体是安槻大学三年级的宫下伸一，人是我杀的。

当然，我并没乐观到以为宫下学长的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即使我将他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我知道总有一天会被找到的。

即使证实尸体是宫下学长，对我而言也无所谓；因为我认为，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我是凶手。

但是，我太天真了。只要警方查出尸体的身份，自然也会着手调查宫下学长搬到何处（后来得知他投宿旅馆，但我原先不知情）；如此一来，必然也会从他的房里找出他为了赴美而准备的护照及机票等物——我竟大意得疏忽了此事。

在此，我尽可能简洁地说明前因后果。

首先是我杀害滨口美绪及宫下伸一的理由——’

接下来，岩仔仔细描述自己在七月十五日晚上被小闺叫去替她处理家中突然出现的死尸；他将尸体丢在栈桥市民交流公园的凉亭中，离去之际却发现人还没死。这部分篇幅很长，又与我的想象几乎吻合，因此略过不提。只不过，岩仔或许是不想连累漂撇学长与我，完全没提及我们的名字，写成一开始就是他自己开车到滨口家，一切全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一想到自己终究不必犯上遗弃尸体罪，我真的好高兴；但这份喜悦随即消失无踪。

虽然我也想过美绪说不定已经入睡，还是回到了滨口家。滨口家的客厅与我刚搬出尸体（我当时如此认定）时大相迳庭，变得灯火通明。我想叫唤美绪，隔着落地窗一看，却不由得哑然失声。

因为刚才在居酒屋道别的宫下伸一竟然在里头。为何宫下学长会在这里……？我只觉得一头雾水。

情急之下，我绕到后门。当天，由于美绪的怠惰，滨口家一楼的门窗完全没锁；因此，我猜想后门或许也没上锁。

果不其然，门没上锁，我从后门走进厨房，并躲在相对式橱柜之后，偷听两人谈话。

“——这样很危险耶！”宫下学长的声音传来，他似乎有点生气。“好不容易明天就要出发了，要让别人看见我来这里，一切就全泡汤——”

“又没人在，有什么关系？”美绪似乎在闹脾气。“你就留下来过夜嘛！我今晚怕得睡不着。”

“说什么今晚，都快天亮了，剩下不到几小时啦！”

“那就更没关系了啊！你留下来嘛！要是又有怪人潜进来，该怎么办？要是我被强暴，该怎么办？”

“我不是已经巡视过整间屋子了吗？没人在，只要你把门窗锁好，等到天亮，不就得了？——”

小闺果然以为夏娃（露咪小姐）是被另一个入侵者攻击，因此心生畏惧。漂撇学长、我和岩仔离去后，落单的她越想越害怕，深怕家中还有其他人潜伏；但她又没勇气自行检查，便叫宫下学长前去。至于她是如何在那种时间联络上宫下学长的？原来他们俩早就准备了叩机（寻呼机……？），以防不时之需。

‘——他们两人就着要留要走争执了好一阵子，后来美绪突然发起脾气来。

“你真的在乎我吗？”她开始质问：“真的爱我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说？这种事用得着问吗？”

“骗人，很可疑。你真的已经做好和我在美国共度一生的觉悟了吗？”

“就是做好了才要去啊！”

“你该不会打算半途丢下我，自己回日本吧？”

“别说傻话了。”——’

从岩仔的描述来判断，他们两人的争执可说是无味之极；就岩仔的印象，小闺似乎屡屡击中要害，宫下学长则是节节败退，不断重复牵强的借口。

换句话说，小闺认定是私奔，但宫下学长不然；高千的假设，似乎是一语中的。

‘——不久后，宫下学长拗不过美绪，便答应留下来过夜。

接着，客厅安静了片刻；但他们俩并未离开客厅，时而传来吃吃窃笑与接吻声，气氛相当淫猥。正因为我没直接看见，感觉起来更为淫猥。

我再也无法承受，打算从后门悄悄离去。现在回想起来，假如我早几秒决定并付诸行动，或许就不会犯罪了。

“——那个餐会真是无聊死了，”我听见美绪一面喘气，一面弹舌。“根本是浪费时间。应该一开始就像这样，两个人一起过才对。”

现在写成文字，连我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时我一听见这句话，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自己的存在被冷漠地彻底否定了。

和美绪相处的时间，对我而言是万分珍贵的。虽然身旁还有其他朋友，和她之间的互动也并非格外亲密，但我依旧觉得快乐无比。或许我的形容方法太过老套；对我而言，那是段值得珍藏至宝盒中的美好时光。

然而，美绪本人居然全盘否定，让我觉得宛若有人从身后一脚踹开我的宝盒，而当我慌忙寻找埋入泥土中的宝石时，那人又在背后狠狠地嘲笑着我一般。

待我回过神来，我的手上已多了一把拍肉器。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拿来的，似乎是流理台。厨房并不乱，收拾得很干净；不知为何唯独这把拍肉器没归位，被拿出来丢在那种地方——’

补充一下，这把拍肉器应该是小闺拿出来殴打露咪小姐用的，她打算稍后清洗附着于上头的血迹，才放在流理台。追根究底，小闺可说是在双重意义上替岩仔添了罪过；倘若她在使用后收拾妥当，或许岩仔便不会冲动地犯下这个罪行。

‘——于是，我攻击客厅沙发上交叠的两人。

你们有什么权利……我是这么想的。你们有什么权利把我蒙在鼓里？你们凭什么说自己的才是宝，别人的都是草？凭什么认定别人一辈子也得不到手，要人别痴心妄想，闪一边去？凭什么以男女主角自居，却把别人贬为小丑？

他们俩打得正火热，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我挥舞着拍肉器猛打他们的脑袋；不知为何，我到现在仍记得自己曾闪过一个蠢念头：怎么，原来你们还穿着衣服啊！

直到他们两个头破血流地倒在我眼前，我才回过神来。

不能把尸体留在这里……我这么想；到了明天，美绪的父母就会回来，而他们当然会立即报警。

要是案子张扬开来。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因为——’

到此，岩仔应该察觉了欲说理由，就一定得提及漂撇学长和我；因为理由便是我们俩曾目睹小闺死前和他在一起。但岩仔终究无法下定决心供出我们的名字，只见缭乱的原子笔迹没了下文，就这么换了一行。

‘——总之，我决定将两人的尸体搬离滨口家，便轮流扛起他们的尸身，放进车中。我从不知道人类的尸体有那么重，而且还有两具。这是个繁重得几乎教我昏厥的工程，但我毅然咬紧牙关完成了。

我在下意识之中，开车前往刚才去过的栈桥市民交流公园；我猜，应该是因为我想不出其他地方来。

当我到了凉亭一看，发现那个被我误认为尸体的女人忘了把她塞着头发的裤袜带走——’

在这里补充说明，岩仔搬运露咪小姐之际，已将戒指戴回她手上。

‘——我灵光一闪载着两人的尸体，又回到了滨口家；接着，我拿出厨房里的料理用剪刀剪断美绪的头发，并脱下她的裤袜，将头发塞入，才又带着美绪的尸体前往栈桥市民交流公园。

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当然，若要说明是为了使人误认尸体的身份，便又得提及漂撇学长与我；岩仔察觉此事，再度中断了文章。其实他打的如意算盘是：万一被查出弃尸的是他，也可借由漂撇学长与我的证词，证明夏娃的尸体是小闺以外的不知名女性。

为避免误会，我事先声明；岩仔刻意省略的部分，漂撇学长和我在接受警方问案时都已尽数说明。

‘——然而，我不愿将宫下学长和美绪的尸体丢在同一处；因此，遗弃美绪的尸体后，我再度发动了车子。

最后，我开车进山，将宫下学长的尸体丢在国道沿线的杂木林中；当时，我犯下了无可弥补的疏失。

我以为自己行动时出奇地冷静，但毕竟我犯下的是杀人的滔天大罪，怒气早已冲昏了脑袋。

我将装有美绪头发的裤袜和宫下学长的尸体一起丢了。当然，原本我是打算个别丢弃的；但我似乎一时不慎，错手丢入了杂木林。

说来荒唐，直到看了十九日的早报，我才发现这件事。这时我终于知道自己犯了重大的疏失，吓得一脸苍白。

因此——’

或许是因为不能写出实情，心痒难耐之故吧！写到这里，岩仔以原子笔狠狠乱画，在笔记本上戳了个洞。

当然，理由我们很清楚。即使查出亚当身份为宫下学长，只要没人发现这和栈桥公园的案子有关，岩仔便无东窗事发之忧。然而，岩仔却亲手给了警方、甚至我们两案相关的线索；因为他犯了个重大错误，竟将装有小闺头发的裤袜遗弃在亚当的尸体旁。

午间新闻报道亚当即是投宿于室内旅馆的男子米仓满男，更是补了岩仔一刀。

岩仔当然立刻领悟米仓满男即是宫下学长。更糟糕的是，被害人的行李竟还放在旅馆之中。

岩仔认为，既然宫下学长预定和小闺一起赴美，他的行李之中一定有护照及机票；由这些东西，便可立刻明白死者的身份。

待亚当的身份明朗化且明白他计划赴美，互有关联的栈桥公园弃尸其实是小闺一事，自然也跟着水落石出。纵使警方没识破，漂撇学长他们也会发现——岩仔是这么想的。只要小闺被杀之事曝光，朋友们便会察觉自己是杀人凶手，他只能认命。

事实上，我的确察觉到了，因此岩仔的看法并没错。不过，有一点他猜错了，就是‘米仓满男’留在旅馆里的行李中，并无护照等任何身份证明文件。

警方从机场接待处的投币式置物柜中，发现了宫下学长的护照及机票等贵重物品；大概是宫下学长怕山田一郎氏及荣治等人找上旅馆而做的防备之策吧！如此步步为营，更可看出他对山田一郎氏的畏惧之深。

就这点而言，岩仔可说是操之过急了。

话说回来，既然要认命，我多么希望他去自首；如此追悔的，想必不只是我。我不知道岩仔本人是怎么想的，但他自我了断，离开这个人世，等于是永远地‘排挤’了我们。那么害怕、憎恨被排挤的岩仔……

经由滨口夫妇认尸，确认了夏娃即是小闺——滨口美绪；另一方面，宫下家才刚刚失去了母亲，随即又发现长男的遗体，度过了双重悲剧侵袭的夏天。

事到如今，再重复这些怨言也无济于事；但我不得不想，若小闺只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或许这次的案子便不会发生了——至少，发生的可能性将变得极低。

倘若小闺没被双亲那么戏剧化（单是严格已不足以形容）地束缚、管教，而能正常地享受大学生活的话，宫下学长便无法趁机而入，也无法利用她进行逃亡计划；这一点，应该错不了。

为何滨口夫妇对待独生女犹如对待‘囚犯’一样？莫非是他们自身不为人知又离经叛道的嗜好所生的反作用力？

只要不造成他人困扰，从事任何兴趣、嗜好都是个人的自由——倘若他们如此深信不疑，便毫无问题。然而，他们做不到；至少在我看来，他们心中有愧。沉溺于不道德且罪孽深重的快乐所带来的罪恶感，寸步不离地纠缠着滨口夫妇；在其反作用力之下，他们对待女儿极端严厉，歇斯底里地维持道德。

若真是如此，那是何等滑稽啊！他们的双重标准，竟在独生女身上结了如此怪诞、讽刺的果实。

是的，怪诞；这个夏天的一切全都如此怪诞。

于是，在大二暑假结束之时，我们失去了三个朋友。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尾声

“——我不是说了吗？绝对会成功的。”

“嗯……是啊！”

“干嘛？瞧你一脸不高兴。”

“这样做是不是太过火了？”

“为什么？怎么会？”

“你想想，这样变成我死了耶！”

“你在说什么啊？本来的目的不就是制造这种假象吗？既然如此，岂不正好？”

“才不好，这样一来，我不就没了户籍？”

“啊？这么说来，总有一天你还是会逃离我身边喽？”

“不是这个问题。”

“不然是什么问题？”

“我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

“岩仔的遗书一口咬定那是我的尸体，要是大家盲目相信他的自白，完全不检查就把尸体拿去火化，那我不就得当‘幽灵’？”

“你在说什么啊？有需要的时候，你自行出面，说声‘我还没死’不就好了？”

“喂喂喂，要是这么做，人家不就会开始怀疑那个成了我替死鬼的男人是谁杀的？总不能老实说是我们合力杀掉的，而我还一直冒用他的身份躲着吧？”

“傻瓜，我又没那么说。用点脑筋嘛！你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啊！你害怕山田一郎报复，四处躲藏；你要老实讲的，只有这一点。你就说，你在逃命期间每注意任何事，不知道发生过那件案子，更不晓得自己被当成死者，不就好了？”

“……对喔！”

“对！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这倒也是……对了。”

“什么？”

“嗯，我很好奇，‘那个男的’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只听说是小琪的同乡。”

“连小琪本人也不知道？”

“八成是这样的吧！只知道那个人从前就缠着她，她逃离乡下，竟然还纠缠不休地跟着来。”

“不过啊……有必要杀了他吗？”

“我不忍心看小琪被那混蛋死缠烂打。再说，对你而言不是正好？再怎么躲避山田，总是有个界限；即使你迟早得‘还魂’，目前还是只能暂时变成死人，避过风头再说。正好那小子身材和你差不多，血型也一样；当然啦，假如对照齿痕就没得蒙混，但他在乡下原本就惹人嫌，不会有亲戚或熟人来找他，在这里也没朋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真能冒名顶替下去。你自己不也同意只有这个办法？”

“话是这么说没错……”

“对吧？狠下心来实行之后，全天下的报纸都帮忙保证你死了。山田听见你的死讯也会死心，过一阵子工作忙后就忘了；这么一来，不就正如我们所愿？”

“话是这么说没错……”

“话说回来，那晚真是吓了我一跳！说归说，其实当时已经快天亮了。你那时候满头是血，跑来找我；哼！脸皮还真厚，也不想想自己当天早上本来打算丢下我，和别的女孩远走高飞呢！”

“没办法啊！美绪突然叫我到她家去，又出了那种乱子。岩仔那小子是发了什么疯啊？真是的，制造麻烦。美绪被打死，连我也险些被做掉，精心策划的逃亡计划全泡汤了。”

“你那个逃亡计划，不就是盘算着逃离我身边吗？竟然还有脸来找我。”

“没办法，我没其他地方可去。再说，你不也毫无怨言地把我藏在房里，还找了熟识的医生秘密治疗我吗？话说回来，看到你也一样头破血流，我很惊讶。”

“我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是为了你去找那个小丫头算账，没想到扑了个空；正盘算着该如何泄愤，却撞到头昏了过去，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栈桥公园，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我看了当天的晚报，又听了你那番话，就猜到那具尸体便是那个小丫头，立刻想出这次的计划，了不起吧？”

“嗯，是啊！”

“等到你的朋友们来店里，我意有所值地要他们去找滨口美绪问你的下落，就大功告成啦！接下来，他们要把那小子的尸体误认成你，也只是时间问题。”

“真了不起。”

“啊？就这样？你应该更感激一点吧！”

“什么话？假如不是我下意识地把美绪的头发和裤袜带回来，这个赌注根本无法成立。”

“这么一提，你干嘛拿那种东西回来？”

“我哪知道？被搬上岩仔的车后，我下意识地就抓着了；岩仔以为我死了，也没注意。我那时候完全没想过要拿来利用。”

“看吧？果然还是我的功劳嘛！”

“这么一提，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你跟学长他们说山田是你弟弟？”

“怎么？是小琪说的？有什么关系嘛？那个学长挺对我的胃口，我就做做样子，假装我还没对象啊！”

“哼！水性杨花的女人。”

“什么话，那你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利用自己的立场，最近老去招惹小琪！”

“有什么关系？这也是替身的工作嘛！再说，不偶尔陪陪她，搞不好她会把秘密说出去。”

“你到底是希望穿帮，还是不希望啊？”

“立刻穿帮的话，我可就伤脑筋了；但要是一直不穿帮，我更伤脑筋。”

“所以我不是说了？有需要时，你再主动现身就行了，还不简单？要不然，你现在就去投案自首好了？”

“怎么能立刻说破啊！”

“哼！一下子说相当讨厌幽灵，一下子又说还是诈死好。”

“我只希望能好手好脚地逃过一劫而已。”

“哦？为了这个目的，你就可以毫不在乎地抛弃女人，坐视死党被打得遍体鳞伤啊！”

“死党？喂喂喂，别开玩笑了。那些烦死人的家伙才不是我的死党。”

“哦？”

“你嘴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不是怕他？”

“你说的他是指山田？哈！谁怕他了？连搭上我的男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光靠姓名和身份没头没脑地四处找；基本上啊，大脑里的东西就不太够。就拿你的事来说吧！只说是小琪的同乡，他竟连经历也不查就雇用了。这种没脑子的人轻松摆平啦！”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一见到突然打开纸门闯入房间的漂撇学长，光着身子在被窝里卿卿我我的男女——宫下伸一与阿呼露咪的表情中，鄙夷、怯懦之色更胜于惊讶之情。

“干嘛……？你们是从哪儿进——”

“我就觉得奇怪……”

漂撇学长冷冷地打断宫下学长；平时多话的他，现在宛若说话会感到痛苦一般，一气呵成地说道：“假如被岩仔误认为尸体的女人是露咪小姐，当她听说有具尸体以相同的状态出现在相同的地点时，应该会感到极为不可思议才是；但我们来访时，她却决口不提此事。照理说，她应该会怀疑那具尸体是否与宫下学长的失踪有关。即使她以为不法侵入滨口家而心中有愧，只字不提也未免显得太过做作。”

也不知道宫下学长与露咪小姐究竟有无听见漂撇学长说话；他的眼神到不似被逮个正着而困惑，反而像在责怪我们擅自闯入房间。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他们似乎尚未感受到自己的窘境。

“岩仔好可怜，一心以为自己杀了小闺和你，就这么自杀了。假如你们没耍这种伎俩，岩仔知道你还活着，或许就不会干出自杀这种傻事，而会选择自首。你懂吗？这个道理你懂吗？”

“可是，”宫下学长终于发出不服之声，坐起上半身。“可是杀了美绪的是他，这个事实已经没得改变了。”

“杀了你的替死鬼的，是你吧？”

“不是我，我只不过压住他的手——”

“你当然会去自首吧？宫下。”漂撇学长似乎越说越痛苦，只见他宛若挥去窒息感似地打断对方。“不然你没脸站到你妈的遗像前去。不孝子，快穿上衣服！”

“别，别开玩笑……”

“我话说在前头，你最好先想想我们是怎么进来的，是谁借我们这里的钥匙——”

他们似乎都理解了学长在暗示什么，连原先大咧咧地袒胸露背、一脸不悦地赖在床上的露咪小姐都脸色大变，弹了起来。

“——唉，原来啊！”山田一郎氏穿越我身旁，走入房间，并拿下有色眼镜，以手帕缓缓擦拭。“我还真是被瞧得很扁啊！”

“你，你……”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再不检点一些，小心见血，笨女人！”

“不，不是，”她连忙以棉被盖住裸露的乳房。“不是的，你，你听我说，听我说！”

“不必慌，我不会插手。”山田氏重新戴上眼镜，一面低笑，一面以下巴指了指漂撇学长。“这位兄弟说绝对要你们两个自首，要求我别插手；不过。假如你们两个死不承认，到时候他就会交给我来处理。”

呜哇！一道不成声的呻吟想起，露咪小姐跌坐下来；她已无多余的心力去遮掩一丝不挂的身体。

“你还挺有种的嘛！”对于活像得了痢疾般浑身抽搐的宫下学长，山田一郎氏露出虎牙一笑。“我真该夸夸你的胆量，竟敢厚着脸皮跟在我后头。哦！对了，你的感冒好了没啊？”

“我们完全被骗了，”漂撇学长的声音鲜少如此忧郁阴沉。“没想到我们要找的人会光明正大地以那种面貌出现。你那也算不上什么易容改装，但我和匠仔却完全没发现你近在眼前。不过，别搞错了，宫下；我们并不认为是自己疏忽所致。”

我反射性地摸了摸后脑。当然，实际上已经不痛了，但随着记忆复苏，那个部位突然产生了发热的错觉。被抓着胸口，后脑狠狠地往‘安槻宅第’邮件柜上撞的记忆——这竟然是由宫下学长亲手所为。

“我也想见识见识，”高千从我身旁插嘴，这时的口气冷淡得教人有种不寒而栗之感。“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身份，不择手段痛殴朋友的舍身戏码。”

将头发染成褐色、蓄了满嘴络腮胡的宫下学长一瞬间企图逃往窗边，却因高千的这句话而全身僵硬。见了这情形，我忍不住想道——幸好现在处于那种立场的不是我；若是被投以那媲美镭射光的声音，我一定会窒息而死的。

后来才发现，其实我是在逃避‘朋友的背叛’这赤裸裸的伤害。

“好啦，可以快点穿上衣服了吗？宫下伸一先生。或者在这里该叫你荣治小弟？”

宫下学长喃喃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跌坐下来。

那声音和他以‘荣治’名义出现在我们眼前，为了隐藏身份而谎称感冒时挤出的嘶哑声音十分相像。

第二卷 她死去的那一晚 备忘录——代替后记

本作《她死去的那一晚》是以匠千晓、高濑千帆、羽迫由起子、边见佑辅四人为主角写成的日常推理系列作，就时间上而言是第一案。本系列是采取角色成长形式写成，但因诸多原因，各作分由不同出版社发行，处理方式着实称不上好；估计有些读者或许不清楚该从何读起，我在这里依作品世界内的时间顺序来做一番整理。

《她死去的那一晚》

《麦酒之家的冒险》

《羔羊们的圣诞夜》

《苏格兰游戏》

《依存（暂定）》

未定（毕业篇）

《解体诸因》与预定于2000年6月发行（对不起，替其他出版社宣传）的部分之所以‘未定’，是因为主角们的学生时代故事将在该作告一段落（尚未确定），以后的舞台便转移到每个人踏出社会后的时代。此外，祥传社已计划目前不定期发表于《小说NON》的短篇作品集结成书；同时，在《PONTOON》不定期刊载的短篇作品预定（虽然还久得很）由幻冬社集结出版（老替其他出版社宣传，真的很抱歉），版权将越来越扩散。会变得如此混乱，全归咎于作者做事毫无计划；在此借本文对各位备受困扰的关系认识及读者们之上最深的歉意。

另外，本作《她死去的那一晚》继去年《麦酒之家的冒险》后，预定于2000年四月再度由创作集团LED改编为舞台剧；虽然本文成书时公演已告终，还是附上LED的网站位置。

www.bananawani.org/mountain/oec/led/

最后，在此向鼎力相助本作文库化的各位人士致上我最深的谢意。担任解说的法月纶太郎先生、角川书店书籍编辑部的远藤彻哉先生，谢谢你们。

2000年3月

西泽保彦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原料

台版 转自 遗忘的永远@轻之国度

——海市蜃楼……

这是见到“它”之后，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字眼。

短暂映入沙漠迷途者饥渴疲惫眼帘中的虚幻绿洲，犹如存心作对似地一溜烟逃离追寻旅人的泉水。

莫非“它”也是这类玩意儿……？

我不禁怀疑，虽然“它”看来近在眼前，然而会不会在我伸手碰触之际，便如同辈吹散的雾气一般消失无踪？

“这不是幻觉吧……？”

耳边传来这道低喃声。

回头一看，漂撇学长也带着微烧似的恍惚神情，揉着眼睛说道。虽然他未曾使用海市蜃楼这个字眼，却显然陷入了与我相同的困惑之中。

“谁知道？”

我只能如此回答。

眼前的“它”是否真的“存在”，我完全没有把握；因为一我和学长目前的精神状态，即便是看到了幻觉也不足为奇。

我们早已精疲力尽。将没油的车子弃置在路边之后，我们摸黑走了多久的山路？应该有三个小时……甚至更久。

全身因疲乏而咯咯作响，又饥又渴；更糟的是，时值九月初，山上虽然不像平地那么酷热，但热气与湿气仍如湿毛巾一般缠绕全身。大半夜里原本视野就不佳，疲劳造成的眩晕更让我搞不清自己前往何方、是站是蹲。

起先我们还有余力将矛头指向该为眼前事态负责的漂撇学长，但后来连开口抱怨的力气也没了，只能仰仗惰性，不断迈步向前。正当这股惰性也将砰然耗尽之时，“它”突然出现于我们眼前——以淡墨色夜空为背景，呈现锐角状的建筑物黑影。

建筑物中并未点灯，上下两层的每一扇窗户都像被章鱼喷出的墨汁洗过般地乌漆抹黑，丝毫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然而，我们却宛如被绿洲吸引的沙漠旅人一般，进入了那座洋房。玄关上了锁，漂撇学长便打破窗户，将锁打开。

事后每次回想起来，我都要捏好几把冷汗，但当时的脑海中却未曾出现“非法入侵”这四个字。我猜，不只是我，其他人也没察觉其行径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我并非在找借口，此时的我们真的已经累到这般地步。与其说是道德观及良知麻痹了，倒不如说是置身如梦丝毫的感觉中，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缺乏现实感。

一阵摸索后，我们打开了电灯开关，日光灯的光线如同大片白色布幕般披垂直下，略微唤醒了现实感。我记得当时心中闪过一阵类似焦躁感的后悔，但环顾宽广的室内后，我又再度为眩晕般的非现实感所侵袭。

眼前似乎是挑高的客厅；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完全不见沙发及茶几等家具，既没铺地毯，也没悬挂书画或锦旗，当然也没有电视等家电用品。

一言蔽之，便是空空如也，徒留一片宽广的空间。

或许我们的体力及精神已达界限，也是原因之一；然而，即使扣除这个原因，眼前的光景依然异常至极。倘若这是座结满蜘蛛网的空屋，我倒还能理解；但这屋子是否为空屋姑且不论，却丝毫不带陈旧感。

墙壁及地板闪闪发亮，一尘不染；岂止是不带陈旧感，简直是座崭新的别墅。

被如梦似幻的错觉所侵袭的，应该不只我而已。其他三人也带着手蛊惑般的恍惚神情，犹如巡逻似地一起徘徊于屋中。

穿过饭厅后，又是个宽广的厨房，里头摆设的是豪华的系统厨具。当然，这豪华二字是指道具齐全、足以发挥应有功能时而言。

但这里却和客厅一样空无一物，不见半件器皿、半瓶调味料，当真是一片萧然。

似乎是为了放置冰箱而留下的四角形空间，更强调了一无所有的空虚感。

打开后门往外一看，有个偌大的车库相邻，面积大约可停放四、五台大型车，但一样是空空荡荡。

我们自然而然地兵分两路，继续探索；一楼由两个女孩负责，漂撇学长和我则爬上楼梯。

我们巡视了二楼的每个房间，依旧是空空荡荡的，只有立体空间所呈现的呆板风貌。

从最低端的房间开始依序探访的我们，最后进入了楼梯旁的房间。此时我们早已认定这必然亦是空房，因此只当成是未完的作业，顺便一探而已。

但我们错了。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我们便如此领悟。

漂撇学长似乎也察觉了这股“气息”，双眼对上了焦距。

乍看之下，这房间一如其他地方，并未放置任何家具，连窗帘也没挂。

饶是如此，我们仍感觉出这里有异于其他房间，当真是除了“气息”二字无以形容。

不久后，学长与我才发现并非基于“气息”之类的暧昧原因，而是声音。这个房间中似乎有某样物品正隐约地发出声音。

是什么东西？

又在什么地方？

学长与我犹如被砂糖山吸引的蚂蚁一般，靠近了衣柜间，握住把手，打开柜门。

那种令人软胶的冲击真是笔墨难以形容。我想，即使有个外星人站在里头，我也不会如此惊讶。

回望着我们的，竟然是一台陈旧的冰箱。

那低沉的机械运转声辩如同歇斯底里的苍蝇一般，喃喃地催眠我们打开了门；刹那间，金色的光芒扑面而来，完全洒落。

时间冻结，仿佛只有我们四周被隔绝于外界。

漂撇学长的喉咙上下滑动。

“这不是幻觉吧……？”

“谁知道……？”

我们开着冰箱，犹如雕像一般暴露于金黄色的光波之下，呆立不动。

——我们究竟楞了多久？

“欸，你们有发现什么吗？”

小兔的声音接近，但学长与我依旧僵在原地。

“楼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最角落的房间放了张床。”

“你们两个在干嘛？”

高千的声音在我听来，便如同山里的回音一般遥远。我想，学长应该也与我有相同感受。

“咦？”

小兔从旁窥探。

“这不是啤酒吗？”

没错。

是啤酒。

冷冷摇动于冰箱中的金色光芒，正是堆积如山的罐装惠比寿啤酒，数量应该不下五十罐。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芳香型啤酒花

“——我想看牛。”

我们之所以决定在R高原度过暑假最后四天，全是因为漂撇学长的这句话。

R高原为本地有名的避暑胜地，距离我们就读的安槻大学所在的安槻市中心约有三个小时车程，素以各色各样的高山植物、果子狸等稀有动物、清新的空气及富饶的大自然为卖点。

此外，R高原又以放牧食用牛闻名，据说一望无际的广阔牧场亦是相当壮观。之所以用据说二字，是因为我没去过R高原。

我现在超想看牛，你陪我一起去——如此开口相邀的，便是漂撇学长。

虽然他被称为漂撇学长，但他并非名为漂撇·阿波里奈尔之类的外国留学生；他的本名为边见祐辅，是个不折不扣的日本男儿。

至于他为何会被关上这个莫名奇妙的外号？说起来都是源自于那向大学学弟借钱不换的扰人习性。

他总是以赞助自己为名义伸手要钱，而理由永远是同一个：“要出去旅行。”据说流浪东南亚是他的兴趣，但没人与他结伴同行过，因此是真是假尚未分明。只要一找到机会，他便会顾盼自雄地表示：“请称呼我为旅人。”

明明没人搭理他，他却一味的自吹自擂，说自己是乡下的漂鸟、安槻的漂鸟，实在很烦；后来学弟学妹们便将这个名词和他的形式边见结合，戏称他为漂边见，之后又更加简化为漂撇。

“怎么回事啊？”无缘无故地被邀去赏牛，我自然得问上一问。“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跑到R高原去看牛？”

“唉，就是所谓的疗伤之旅啊！”

“疗伤之旅……”

听他这么一提，我想起了某个原因。今年夏天，他失去了好友；详细经过和本故事无直接关联，因此略过不谈；但饶是平常乐天有吊儿郎当的漂撇学长，也为了这件事而极度消沉了好一阵子。

不，直到现在，他仍未完全振作起来；我也一样，才过了几天，怎么能将那痛苦的体验忘怀？因此他才想出去走走，转换心情。我非常明白他的感受。

但为何是去看牛？

“一般这种情况，应该会看海吧？”

“海？那是失恋的时候吧！”

“……失恋时候到海边，所以这种时候就到山里？浅显易懂，但未免太没创意又太单调了吧。”

“你认真听我说啊！匠仔。我是要正面探究生死，沉浸于哲学冥想之中。”

顺便一提，我的名字是匠千晓，通称匠仔。

“会长会沉浸于哲学冥想？”

“你那扭曲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活像发现自己把泻药当成维他命吞下去似的！你有什么意见啊？”

“不，并没有。那又为什么要看牛？”

“你有看过牛的眼睛吗？牛的眼神阔达超然，却又温和稳重，对吧？”

以一般人的常识来看，这应该是用来描述马的眼睛才对吧？虽然我这么想，但顾及观感乃是因人而异，因此姑且没出言反驳。

“我要在那慈爱双眼的拥抱之下，重获新生！”

学长似乎有意下个诗情画意的结论，竟毫不害臊、甚至是得意洋洋地展露‘在双眼的拥抱之下’这等奇怪的修辞法；看来他已经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从过去的经验，我深知这种时候的漂撇学长是无法反抗的，因此便同意陪他到R高原去。

“不过光是两个带把的去也没意思，邀几个女孩子一起去吧！”

果然又来了。

是啊，出游时有女孩同行，是所有男人永远且共同的愿望；但一个才说要沉浸于哲学冥想、正面探究生死并投入牛眼慈爱怀抱的人却说出这种话，未免教人不敢恭维。

有女孩子在旁，杂念萌生，还能‘重获新生’吗？或许有此念头的我，才是为世俗所困惑之人吧！

“我去邀请其他人，高千就拜托你了。”

“咦？”我大为惊讶，不由得结巴起来。“为、为、为什么是我？”

“什么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小兔都告诉我啦！”

“告诉你什么？”

“你前一阵子跑到高千的住处去了吧？还以高、高千的膝盖做枕头对吧？小兔都告诉我了啊！混小子，别说是高千了，这几年来没半个女孩子邀请我到她家去过！”

“慢、慢着。”

高千即是与我同为安槻大学二年级的高濑千帆。

漂撇学长所言确实不虚，我最近是到了高千的住处去；但那是有原因的，而那原因与本故事无关，姑且略过不提。总之，那绝非是使人羡煞的风花雪月之事，甚至该说正好相反。

“那、那是个误会……”

“啰嗦、啰嗦、啰嗦！我听不见！啊，混账！我本来想泡高千的，却被匠仔这种长得活像小孩乱画的棉花糖、没半点紧张感的抽象人物捷足先登，真是老天无眼啊！”

“你误会了啦！”学长的眼神本来还带有几分调侃之色，如今却已完全失去了笑意；见状，我拼命辩解。“冤枉啊！”

“你当我是包青天啊？好，我知道，既然你想保密，我就当做是误会。反正高千就交给你处理，她不来你要负责，给我牢牢记住，懂了没？”

用上幸亏二字或许奇怪；本来我还在努力思考如何拜托拒绝了的高千，但是当我提议前往R高原游玩时，高千——高濑千帆一口便答应了。看来她似乎也想在新学期开始前转换心情。

“那里风景很美吧？”在我们这伙人中，她是少数的外县市人；瞧她双眼闪闪发光，口中似乎并非是溢美之词。“其实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平时高千的态度冷淡，总是带着隔岸观火般的僵硬冰冷表情；难得看到她如此和颜悦色，我不禁大大松了口气。

“对了，也邀小兔一起去吧？”

小兔本名为羽迫由纪子，与我们一样为安槻大学二年级生。

“她之前要我有活动时邀她一声，看来她也很闲。”

“好啊！这样正好，女孩子越多，学长越高兴。”

“既然是坐小漂的车去，”安槻大学校园虽广，但将漂撇二字更加简化为小漂的，也只有高千一人。“就好好巴结巴结他吧！”

于是乎，我们四人便敲定了为期四天三夜的R高原之旅。除了高千与小兔之外，漂撇学长似乎是采取乱枪打鸟战术，见了女孩子便开口相邀，但全数落空。

就结果而言，这趟小小旅行可说是大成功；我们投宿的国民旅馆才刚重新装潢完毕，房间各个美观整洁，宽广的大浴场舒适得教人一天忍不住想泡上好几回。

第一天到第四天皆是晴空万里，天空如同一只传世的青花瓷，心旷神怡的舒适感充斥全身。我们手拿导游手册，一面认识学名，一面欣赏各种高山植物，时而漫步于山中，眺望悠闲吃草的牛群，享受洗涤心灵的美好时光。

我专攻步行，好动的高千、小兔及漂撇学长学长则是租了旅馆的自行车漫游高原，有时走得太远，到傍晚吃饭前都不见踪影。

每到夜晚，自然是大开宴会。虽然男女分别定了两间双人房，但我们每晚都聚在同一个房间中，一面玩扑克、一面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开怀畅饮。

喝累了，大伙儿便就地睡下，隔天早上便抱着醉宿的脑袋飞奔至牧场；到这里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虽说我们年轻力壮，但也未免太耐操了。

漂撇学长也逐渐打起精神来，看来他似乎确实“重生”了。我一提起这事，小兔便按着随风起舞的帽子，浮现出布偶般的甜美笑容：

“嗯，就是说啊！”

“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喔！看他的眼神，和刚来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眼神？”

“嗯！起先他看着牛时，眼神多愁善感，好像在和朋友说话一样；但是现在截然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变成看着牛排的眼神了。”

好敏锐的观察力。我想，这也是漂撇学长一种探究生死的方法吧！只不过其意义为何，姑且不加以讨论。

R高原之行虽然极为圆满，但故事尚未结束——事实上，应该说正要开始。意想不到之事，居然在最后一刻发生了。

第四天下午，我们办理退房手续之后便去吃午餐，剩下的工作便是开三小时车程的山路回市区。

这时候，漂撇学长却不见了。退房后，我们各自上化妆室或到商店里买纪念品，度过最后的短暂自由时间；当我回到大厅时，高千与小兔都已经乖乖坐在沙发上，而超过约定的时间后，漂撇学长依然没有现身。起先我们还乐观的认为是上厕所耽误了，但半个小时之后，他依旧没有出现，叫我们不由得担心起来，于是便由我前往厕所一探。

没想到他竟然不在厕所中，到处不见人影。我想都已经办完了退房手续，总不可能回到房间里吧？但为求慎重，还是请求柜台人员代为查看并广播寻人。

然而，漂撇学长仍未出现。即使他这个稀世的迷糊男，也不可能忘了我们自个儿下山吧？以防万一，我到停车场确认过：当然，漂撇学长的车还停在那里。

过了两、三个小时，连柜台人员也开始担心起来了。本来一直强调这一带附近没有危险场所，又说存在学长跨越护栏，不慎掉落悬崖的可能性。

就在我们的不安终于到达极限、开始决定是否要报警时，漂撇学长现身了。

“哎呀，抱歉、抱歉。”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给我来杯饮料吧！”

“学长，你到底去了哪里啊？我们都很担心，正讨论着要不要报警耶！”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学长大口喝着小兔从贩卖机买来的乌龙茶，拼命地擦汗。“我抓贼去了。”

“抓……”出现的字眼是在太过意外，令我好一阵子无法理解其意义。“抓贼？怎么回事啊？”

“其实啊——”

漂撇学长所言如下。

退房后，学长去上柜台旁的厕所，当时窗户开着，一阵凉风吹过，因此他方便时漫不经心地看着外头。外头正好看得见停车场，也看得见自己熟悉的车。哦！原来是从这里看见停车场的啊！正当学长一面如此感慨，一面眺望之时——

有两个男人出现了。倘若光是如此，到也不足为奇；但他们居然靠近学长的车，并拿出疑似汽油桶之物，开始偷偷摸摸地办起事来。

汽油贼……漂撇学长顿时醒悟，便翻过厕所的窗户，冲向停车场。另一方面，两个小偷见学长一面大叫“你们在干嘛？”一面跑来，连忙拔腿鼠窜。

逃走的男人们与追逐在后的学长，就此展开了一场捉迷藏；两人抱着汽油桶一味奔逃，学长则一路追赶。

然而，追至牧场外时，竟出现一辆小型车将两个男人迅速接走，这场捉迷藏便这么分出胜负。之后学长仍不死心地追赶小型车，但他自然追不上。

学长只好放弃，返回旅馆；此时他却发现了一件大伤脑筋之事。原来他一心追赶小偷，竟然迷路了。

“——后来我到处乱走，好不容易才走回来。”

“这么说来，汽油全被偷光了？咦？奇怪了。”小兔听到这里，突然歪起头来。“可是，学长停车的位置在玄关正面，是位于旅馆的另一端，不是从厕所的窗户就可以看得到的吧？”

“咦？”

小兔想到的是正确的。学长的车仍然停在旅馆正面的停车位上，而在厕所窗外看到的那个车位上，虽然车型和颜色相同，却并非学长的车。

“啊？搞什么，原来是别人的车啊？”确认那台车的车牌与自己的不同之后，漂撇学长仰天长叹：“真是的，混淆视听嘛！我那么辛苦跑了一大段路诶，是为了什么？”

“不过，这台车的汽油被偷走却是事实啊！”高千辩解道：“我们应该通知车主一声。”

漂撇学长喃喃附和，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威吓声打断了他：“你们在干什么！”

回头一看，一名戴着横长型墨镜的年轻男子站在那儿。他的年龄和我们相去不远，宛若夸耀那黝黑且无赘肉的身体一般，刻意将T恤袖子剪断，露出肌肤；那剃得精短的头发像是抹了油，闪耀着湿润的光辉。

漂撇学长代表我们说明原委之后，那个男人哼了一声，态度冷漠得教怯懦的我几乎掉出泪来。

“嘴巴上这么说，该不会你们就是汽油贼吧？”

“什么话！”

自己方才如此辛苦奔波，换来的却是这种态度，令漂撇学长少有地面露凶光；看来对方想找茬，他也打算奉陪到底。

“——别理他，小漂。”高千如一道干冰似地冷冷介入这一触即发的险恶气氛。“反正伤脑筋的又不是我们，理会这种人只是浪费时间，我们走吧！”

或许是被高千的冷漠美貌所震慑，那年轻男人顿时面露错愕之色，微微往后仰；小兔便乘机对他吐了吐舌头。我们见好就收，迅速离开现场。

如此这般，我们从国民旅馆出发时，已经接近伴晚五点了。不过，这成不了大问题；我们乐观地认为，要是没塞车的话，晚上八点左右便能回到市区。

“——欸，”出发不久后，小兔回头一看，皱起了眉头。“那不是那个墨镜讨厌鬼的车吗？”

凝神一看，虽然跟在身后的小轿车如同火柴盒一般，仍可看出与我们所乘的是同一款车、同一颜色。

“啧！真倒霉。”漂撇学长恨恨地咂道，用力踩下油门。“看我甩开他！”

“喂，小漂！”高千严厉地制止他。“开车时冷静点，别开太快。”

“放心，交给我。何况我可不想和匠仔死在一块儿……和高千倒是可以。”

“我也不想和学长死在一起！”

“别随便指定陪葬的对象啊。”

即使来车已从视野中消失，学长依旧没减速，巧妙地转动方向盘逐一过弯，飞快地奔驰着。

山路约走了一半，在车身震动下昏昏欲睡的我突然被紧急刹车唤醒。一看之下，前头有个路牌挡在道路中央。

《危险！前方土石坍塌 禁止通行 请改迂回路线》

“哇！什么鬼啊？”驾驶座上的漂撇学长焦急地拍打方向盘，喇叭发出了短屁般的噗嗤声。“不会吧！真是的。”

“来的时候明明什么也没有啊！”和我一起坐在后座的小兔只是略微不耐烦地皱了皱那可爱的半圆形眉毛，此时她的口气还相当冷静客观。“路牌上有迂回路线图，我下去看看吧？”

“不用，看这个就行了。”

高千打开车内灯，取出导游手册，如钢琴师般的修长手指沿着上头的R高压周围地图移动。

顺便一提，分配座位的自然是漂撇学长。既然是他开车，决不允许带把的坐在助手席上；而若要小兔坐在他身边，高千与我就一定会比邻而坐。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往返的座位都是如此安排。

不光是车上的座位，这四天来，漂撇学长总是处心积虑地防范高千与我两人独处。其实他根本不必那么卖命，我都说了之前的全是误会啊！

“可是，得走一大段回头路耶！”

“没办法。”漂撇学长凝神看完高千递来的导游手册后，熄掉了车内灯。“既然这里走不了，只好绕路了。”

根据导游手册上的地图所示，要从这里驶上国道并回到市区，除了这条被封锁的道路以外，还有两种走法。

一种是折回原路，先开到县境再行下山；然而这条路就像折叠的蛇肚一样曲折蜿蜒，路程又长，今晚铁定到不了家。

因此，学长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另一种走法，。这种走法一样得走回头路，却不用开上通往县境的道路，只需绕个大圈，便可接上封锁道路的下行路段，直接驶进国道。

虽然比县境路线好得多，但和原路相比，仍是绕了一大段路；看来得到半夜才能回家了。这么一想，难免心生倦意，却又无可奈何。

总之，我们折回路口，循着迂回路线下山。然而——

“——哎呀？”漂撇学长再度被迫停车。“哎呀呀呀……不会吧！”

漂撇学长气氛地敲打方向盘，这回喇叭没响，但我很能体会他的不甘心。毕竟还差一点就接上原来的道路了。

道路又被封锁，但这回和方才不同，气氛显得凝重许多；警车与救护车的红色灯光穿梭于黑暗中，消防车喷洒的白色灭火剂在夜空中格外分明。

“——发生了什么事？”

“追尾事故。”头戴安全帽、身穿作业服的年迈男人透过车窗缝隙打量了驾驶座上的漂撇学长一眼。“卡车从后方撞上了上行的自用车。”

“哇！”

“幸好驾驶员只是轻伤，但却引燃汽油导致车子燃烧起来，火势差点延伸到树林去。”

“哇……真严重！”

仔细一瞧，灭火剂如白雪一般堆积于道路上，犹如透着红色交代的灯光则在表面上摇摇荡荡，恰似热气蒸腾。这确实是大事一桩，搞不好会引发森林火灾。

灭火工作似乎极不顺利，时而响起的怒吼声传入车里，四周骚动，令我们难以继续旁观。

据那安全帽男人所言，道路最快也得到隔天早上才能重新开放；发生了这种意外，总不好死缠烂打地要求人家放行。

我们只好死心，再次大走回头路。

“……天啊！”

学长一面握着方向盘，一面摸了根烟叼起。天色昏暗，我看得不甚分明；但既然不见他点火，应该只是觉得嘴上空荡荡的不好受，和平时一样叼着玩。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受义务心驱使，我如此回答。“只能走另一条路下山啦！”

“走另一条路不知得花多少时间耶！”

“距离好像挺远的。”

“再说我从没走过那条路，假如没岔路的话，还不用担心迷路……”

“另一条路有岔路啊？”

“途中有路可以通往邻县。我刚才瞄了一眼，好像还有很多小岔路。嗯，现在几点了？”

“刚过八点。”

“唔，时间上到不是不够，只要别迷路，开一晚夜车应该能到。不过老实说，这样太累了。”

“那就轮流开吧？”高千隔着肩膀瞄了我一眼。“不过有个人没驾照。”

“惭愧。”四人中不会开车的只有我一个，我在羞愧之余，便如此提议：“反正都得折回去，不如干脆回国民旅馆吧！”

“咦？回去干嘛？”

“再住一晚。”

“啊？现在才去啊？他们会让我们登记住宿吗？再说，要是没空房怎么办？”

“现在已经九月，旺季早过了，应该没问题。就算没空房，只要说明原委，至少会让我们睡大厅吧！”

“是吗？”

“再不济也能把车停在停车场里过一夜。比起忍着睡意开夜车走陌生的路，至少安全许多。”

众人都觉得有理，便决定留在R高原再过一晚。到此为止还好。

好是好——

车子折返，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引擎的律动声宛若摇篮曲一般，又将我哄得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车子似乎减速了。

“……遭了。”

学长的这句话令我完全清醒过来，此时车子已然停住。

“怎……”我嗅到不安的气氛，慌忙问道：“怎么了？”

“没油了。”

“没……？”

我正要跟着重复学长这句茫然惩罚更胜于不悦之情的喃喃自语时，却被小兔打断了。

“啊？我真不敢相信！”她挥舞手脚，撅起嘴来：“哪有这样的！怎么会有这种事嘛！太惨了，惨到极点！”

“这就叫祸不单行吧！”

“就算倒霉，也该有个限度吧？”见高千依旧不改冷漠语调，小兔泄愤似地从后方不断拍打她的座椅。“又不是抄袭卓别林的电影，哪有像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该不会……”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忍不住喃喃自语：“真的被偷了汽油吧？”

“小漂、该怎么办？”高千虽然出口询问，但她似乎并非在征求学长的意见。“看样子得在车上过一夜了。”

“不——”漂撇学长似乎振作起来了，气势十足地打开驾驶座车门。“车先放在路旁，我们用走的。”

咦？小兔与我们的叫声不约而同地唱和起来。

“用、用走的？学学学长，你是说真的吗？要走回国民旅馆？”

“笨蛋，怎么可能？要是用走的，走到天亮都到不了。”

“那是要怎么……”

“前头有民家。”

“民家？”

“我们去借住一晚。”

“真……真的吗？”我的声音中不禁多了几分疑惑之情：“前头真的有民家吗？”

“下山时，我从驾驶座上看到的。”他朝上指着道路左侧。“就是这个方向。只要我们一面走、一面注意这个方向，不必担心找不到。”

“小漂，你确定吗？”高千走下助手席，她那冷静的声音虽然丝毫未变，却多了几分不安之色。“要是根本没有民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真的会遇上山难。”

“山南山北走一回~哈哈哈！”无论身处何地都不忘娱乐精神，正是漂撇学长的本色。“安啦！我亲眼看到的。别的不敢说，我对视力最有自信。”

“你说错了吧？应该是体力才对。”

“没错。”

“不过，”于黑暗之中直接接触山野及空气，似乎令小兔相当不安；只见她紧紧抓着高千的手不放。“那个民家有多远啊？学长。”

“一点路程而已，算不了什么，三十分钟就应该绰绰有余了。好啦，兄弟们，出发吧！”

即使你对体力及视力有自信，智力方面却大有问题——事后众人如此责备学长。

漂撇学长犯了以下两个过失。

第一，一般人都会在车里放置手电筒备用，但他却没有，似乎是之前用完了忘记放回去。倘若换成祥和的日常场面，我们还会笑着原谅他的粗心大意；但眼下这种非常状况，自然是人人喊打、群而攻之。

虽然当天晴空万里、月色皎洁，但有些场所被树木的阴影团团围住，若是手上无灯，贸然前进，难保不会掉下悬崖，令我们对脚下大为不安。

视野的问题还好，过一阵子就会习惯；真正的问题是第二个过失，实在太过重大。

我们各自带着基本行李，沿着迂回路线往上爬；但走了岂止三十分钟，都过了两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

事后回想，便知学长算错了路程，但当时可不这么想。真的有民家吗？会不会是看错了？人人皆暗自怀疑。女孩们起先还很有骨气地拒绝帮忙，自己拿行李，但后来变成厌世又阴森的语气后，就毫不客气地将行李推给男人们。

一会儿是高千咄咄逼人：“所以我不是说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真的会遇上山难！”一会儿又是小兔哭闹不休：“都是笨学长啦！我已经走不动了，好累喔！好饿喔！快点想想办法啦！”当然，我也跟着埋怨：“以后我再也不和学长一起旅行了！”这时的漂撇学长可以说是四面楚歌，满目疮痍。

众人皆祈求能有车经过，但老天无情，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奇、奇怪了，我该不会搞错了吧？”就连集天真无邪、豪放磊落等概念于一身的学长也开始说出丧气话之时，我们终于看见了——

——【啤酒之家】的黑影。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麦芽

“欸、欸，学长！”

“唔？”

听到小兔的呼唤，学长宛若大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睛。

“这是什么？”

“还用问？”学长似乎颇为无奈，口气也像不满午睡被吵醒似地不耐烦。“当然是啤酒啊！不然这看起来像什么？你自己刚才不也说：‘咦？这不是啤酒吗？’”

“我当然知道这是啤酒啦！我的意思是——”或许是因为过于疲劳，连发言也感到痛苦吧！小兔以罕见的急躁口吻噼里啪啦地说道：“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啤酒？为什么？为什么？”

小兔一面喃喃说着：“哇！好多冰喔！”一面悄悄伸出手来，从冰箱里取出一罐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啤酒，并以啤酒罐代替冰袋，贴往脸颊。

“还问为什么？你啊……”

“而且前看后看，除了啤酒之外什么都没放嘛！为什么呢……？”

“还问为什么呢？你啊……”

梦境般的沉默再度降临，四周弥漫着心虚的静寂，仿佛眼前的话题是个不可触及的禁忌。

每个人都彼此偷眼打量，仿佛担心先开口便会造成无可挽回的错误一样，面带畏怯地保持沉默。尴尬、突兀又暧昧无畏的空白缓缓流淌着。

打破这股模糊气氛的人，是高千。

随着一道轻快的叮当声响起，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到她身上；只见她从钱包里拿出了数枚百元硬币。

我又产生了海市蜃楼的错觉，其中一个原因，应该是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刻拿出百元硬币，百思不得其解令非现实感剧增。

一瞬间——仅仅那么一瞬间，掌上放着数枚百元硬币的高千便如琢磨不定的“幻影”一般……不，是更为神秘地摇摆着。

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情景，背上一阵战栗。在这种时刻，高千竟然浮现了微笑；至少看在我眼里，她是浮现了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眼下我们身心俱疲，半死不活，根本不是微笑的时候啊！

莫非是极端的疲劳令高千的精神状态出现异常？不，或许异常的是我的大脑，说不定我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觉。

山中的洋房、黄金色的光芒漩涡、高千神秘的微笑，一切皆是……

“高千，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叫唤令我回过神来。只见小兔如同她的外号一般，瞪大了兔子似的圆眼。

高千这回对她露出了明确的微笑，并从冰箱中拿出一罐惠比寿啤酒。

“如你所见，”相对地，她将百元硬币放置于置蛋架上，关上了冰箱。“我拿一罐来喝。累死了，又闷又热，喉咙又渴；再不补充水分，我真的会死。”

这句话将我完全拉回了现实世界。

站在眼前的高千并未摇晃，与平时全无相异之处；浮现于那锐利又带有洋味儿的脸孔上的，绝非神秘微笑，纯粹是对于畅饮啤酒的渴望与期待。

平时熟悉的高千总是满怀戒心地沉着一张脸，如今她露出这么有人情味的神色，让人忍不住揉了揉眼。受她影响，我似乎也下意识地傻笑起来。

“可，可是，”漂撇学长责备似地瞪了我一眼，才朝着高千大喷口水。“这样不妥吗？”

“不妥？”高千犹如刻意向学长炫耀一般，啪一声打开罐子，大量气泡随之冒出。“哪里不妥？”

“你、你啊……喂！”向来缺德的自己也就罢了，格外注重善良风俗的高千竟有此举动，令漂撇学长相当意外；只见他张大了口，活像被塞了块年糕似的。“等、等一下！”

“你干嘛扭扭捏捏的啊，小漂？好像在憋大便一样。”

“你、你听我说话啦！”

“啊！真好喝。”

见高千无视于自己的制止爽快地畅饮啤酒，漂撇学长便如女人按住快掉的胸罩一般，扭着身子直跺脚。

“住、住手，高千！你怎么会干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啊？住手，快住手，快住手！”

“我已经付过钱了哦！”

“是、是这个问题吗？不是吧！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想卖你啊！你也没问过人家的意思——”

“小漂，你在说什么啊？那我问你，我们进这屋子里，就有问过屋主的意思吗？”

“咦？”漂撇学长犹如被母亲发现私藏黄色书刊的国中生一般，眼神游移不定。“咦？啊？”

“没有吧？”

“咦……呢……”

“我们是擅自闯进来的，对吧？”

“那、那是……是……”

“没错吧？这罐啤酒也和我们私闯民宅之事一样，至少是在延长线上。不，好歹这罐啤酒已经付了钱，或许还比私闯民宅好上一点呢！”

“对啊、对啊，有道理。再说……”高千的炮火原本就够猛烈了，这会儿竟然连小兔都开始掩护射击。“打破窗户开锁的人，正是学长啊！”

“咦？你、你说什么？”

“窗户是学长打破的啊！”

“我……我才没……”

“咦？你该不会要说你没做吧？”

“可、可是我真的没有啊！”

“是你打破的。”

“咦……呢……”

“是你打破的，是你打破的，是你打破的。然后你先进了屋子，从内侧打开玄关的锁让我们进来。事到如今，还想狡辩？”

“我……”

“别想装蒜！把自己的错误搁在一旁，还想教训别人？在责怪高千之前，学长应该先拿出钱来赔偿自己打破的玻璃并面壁思过才对！这样就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我打破窗户？开了锁偷跑进来？我？我干过这种事？”

在小兔的追击之下，漂撇学长完全慌了手脚。起先我还以为他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死不认账，没想到他却是真的狼狈失措，令我啼笑皆非。

看来，似乎是极限处境下的疲劳产生了强烈得足以模糊意识的休息欲望，消除了侵入洋房时的记忆……的确，经历精神不堪负荷的体验时，自我防御功能会将意识压抑至潜意识中，改造记忆；这在心理学上是很常见的现象。

常见归常见，没想到竟会发生在脑瓜四季如春的漂撇学长身上。虽然教人狐疑，但看他这幅摸样，又不像在演戏。

他的记忆似乎真的缺了一截。

“我、我干过这种事？你、你骗我的吧？喂，她是骗我的吧？求求你们，说她是骗我的！”

小兔无视于包头错乱的漂撇学长，效仿高千啪地一声打开手上的罐装啤酒。

“哎呀！”

我心知不妙，却来不及制止她；只见那罐被她又摇又晃的啤酒果然如喷泉般涌出白色气泡，但小兔却更为兴奋，以口就罐，咕噜咕噜地畅饮起来。

“……呼啊！好好喝！”

她吐了口气，才又猛然想起似地从钱包中拿出数枚百元硬币，效仿高千叠置于置蛋架上。

那一口啤酒似令小兔恢复不少元气，她的动作便和平时一样既悠闲又可爱。

“啊！活过来了！”每吐一口气，小兔便越来越像居酒屋里的中年人。“哈！我就是为了这口酒而活的！”

恍然一看，我的掌中也房了数枚百元硬币；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拿出钱包并从为数众多的零钱中挑选出百元硬币的。

学长打破窗户时发生的现象，似乎也发生在我身上。这么看来，记忆往有利的方向修正的现象似乎还挺容易发生的。

“喂、喂……匠仔！”见我摇摇晃晃、犹如梦游般地靠近冰箱，学长连忙从背后架住我。“别冲动啊！”

“咦……学长？你干嘛啊！”

正要扑向绿洲之际却被妨碍，就连我也产生了可怕的怒意。

“这是我的台词！你的手是怎么回事？那些百元硬币又是什么意思？”

“放手！”

“不放！”

“我要喝！”

“不准喝！”

“我就是要喝！”

“混蛋，你清醒点啊！”

“学、学长才应该清醒点！你到底怎么了啊？”我力不如人，动弹不得，仿佛天堂之景的啤酒就在眼前却喝不到，急得我快要哭出来了。“换作平时，学长肯定是第一个去拿啤酒的人，才不会管这些有的没的！”

“唔……”

被戳中要害，学长不禁松了手。

“学长，其实你也很想喝吧！”

“我、我当然想喝啊！”学长也皱起脸来，呈现半哭状态。“我真的很想喝，想喝得要死！可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哇！仔、仔细一想，我干嘛要这么规矩啊？根本不像我！为何是我对你们训话？为何是我来制止你们？换作平时，应该是我要喝酒，然后你们阻止我才对！角色弄反了吧！”

“简单地说，”小兔扬扬手中的啤酒，悠然地吐了口气。“先抢到的先赢！”

啪！我似乎听到了一道紧绷的丝弦断裂之声，只见漂撇学长的表情松弛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推开眼前的我，冲向冰箱；瞧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搞不好时候又将失去这段记忆。

不，我想我的眼神大概也和他一样，既飘忽又危险吧！我完全不管被漂撇学长一撞而散落于地的百元硬币，犹如处男新郎见了身穿性感内衣求欢的新娘一般，以饿虎扑羊之势朝惠比寿啤酒飞扑而去。

……啊！我该如何形容这种滋味？

不，与其说是滋味，更像是超新星诞生或宇宙大爆炸时，整个世界光辉万丈并炸裂飞散的冲击。

我也是啤酒爱好者，消费量素来不落人后；但在我的一生之中，这样的啤酒可说是绝无仅有，感觉恰似核融合能源由食道掉落胃中一般。当然，我并不清楚核融合能源是什么玩意儿，更没喝过；总之便如细胞以公里单位连锁爆发，剧痛之前的渡过快乐从脑门直至脚趾。

这也难怪。在国民旅馆用过午餐之后，我们粒米未食、滴水未沾，连一支冰淇淋、一片口香糖都未曾入口。

一看手表，日期已经变了，还差十几分钟便是凌晨一点。换句话说，在车里度过的四个小时与翻山越岭的三个小时苦难期过后，我们才得以享用这一罐惠比寿啤酒。

酒入肝肠，疼痛更胜冰凉；饶是如此，粘膜仍争先恐后地吸收发泡酒，痛楚转眼间便化为恍惚，漫游于血管之中。

一罐啤酒能有如此享受，是我有生以来的初体验。我究竟在天堂中嬉戏了多久？

待回过神来，我已一屁股跌坐在地。

其他三人或坐或倒于光秃秃的地板上，每张脸庞的肃杀之气已然消失无踪，宛如沉睡时一般安详。

灿烂的灯光之下仅有冰箱及啤酒，屋外的黑暗透过未挂窗帘的窗户窥探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回望着那片黑暗，委身于紧张纾解后如怒涛般汹涌而来的倦怠感。

远处隐约有道似风声又似不知名动物的叫声传来，身处山中的真实感悄悄地朝我靠近。

“……好累。”小兔懒散地翻了个身。“累死了。”

“是啊！”连平时不轻易喊疼说累的高千也表示赞同。“啤酒一下肚，疲倦好像整个涌上来了。”

“对啊！就是说嘛！”

小兔娇嗔，又翻了个身，将高千穿着高腰牛仔裤的双腿当枕头。她似乎在寻找最舒服的姿势，一下子竖膝仰卧，一下子侧躺，忙碌不堪。每当她变换姿势，迷你裙下的春光便有外泄之忧；但她不知是无心理会，或是疲倦之中依然不忘慎防男人视线？总是若隐若现，什么也看不见。

其实，单是高千与小兔的这番景象，已经足以治愈了。

当然，纵使能够看见，现在的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高兴。漂撇学长如何我是不知，但对于眼下的我菜色的吸引力要远远大于美色——正当我这么想时，小兔本人也开口说道：

“唉！要是有吃的就更完美了。也不必像发狠似地整个冰箱尽塞啤酒嘛！怎么不放点火腿或水果？”

“这里没有食物啊？”一罐啤酒下肚后，漂撇学长便像做完记号的狗一样，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大咧咧地坐下来。

“没有馒头或泡面之类的吗？”

“我不是说了？楼下什么都没有——啊！”小兔突然起身，姿态宛如体操选手的收尾动作。“对了，这里头有没有？”

她打开冷冻柜，但坐镇于白色冷气对侧的却非冷冻食品，竟是如军队般井然有序的啤酒杯。

而且数量不少，有十支以上，个个冻得像冰糖一样白，如烟囱般冒着冷气。

和起先发现冰箱与啤酒时的冲击相比，这倒不值一提；只不过，大量的啤酒杯仍是相当异样的光景。

“这是怎么回事啊？”期望太大，失望也大；小兔精疲力尽地倚着冰箱门坐下。“既然有冷冻柜，干嘛放这种东西？怎么不放点冰淇淋之类的？”

“看来住在这里的人眼中只有啤酒。”漂撇学长也起身，一脸抱怨地再度打开冰箱门，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定是学长和匠仔的同类啦！”

“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就算世上空无一物，只要有啤酒就幸福无比；假如要他在女人与啤酒之间选一个，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啤酒的人喔！”

“什么话！胡说八道，别把我和匠仔相提并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是啊，匠仔那样太匪夷所思，已经到了有病的程度！”

喂，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要我选的话，我会选女人。”

“是吗？学长平时喝得也不比匠仔少啊！”

“没办法，那是我舍命陪匠仔嘛！”

啊？别说笑了，我才是舍命陪学长咧！

“假如是高千和啤酒让你选，你当然会选高千；但要是我和啤酒让你选，你会选哪边？”

“……当然是小兔啊。”

“啊！你骗人，绝对在骗人！那个思考是怎么回事？现在你还两眼瞎晃！”

我一面听着小兔和漂撇学长插科打诨，一面重新观察冰箱。

尺寸不算太大，却也不小，是台供家庭用略显不足、但供单身上班族却绰绰有余的双门冰箱，没有冰温室或微冻室等多余部分。冰箱上层的冷冻柜放了十几个啤酒杯，下层则塞满了五十余罐惠比寿啤酒。

方才我没察觉，现在仔细一看，衣柜间的角落里还有个尚未开封的纸箱，纸箱上头又叠了个已开封的纸箱，内容物已被取出了一半。至于内容物是什么东西？自然是惠比寿啤酒。

冷藏柜中的抽屉式蔬果间里亦塞满了啤酒，塞不下的份才放在一旁。冷藏与未冷藏的啤酒合计约近百罐，或许真如漂撇学长所言，住在这屋子里的人，是我的同类……不对，是些眼里只有啤酒的人。

“住在这里的人……”我忍不住喃喃说道：“还真是从一而终啊！”

“连匠仔都这么说，可见住在这里的人真的病得不轻。”

在我看来，漂撇学长才是病得不轻。

“唉！果然没吃的。”小兔宛如上了发条的娃娃，不住摆动手脚。

“不，要死心还太早。”漂撇学长将空罐搁在地板上，朝房门走去。“我们再仔细找找其他房间。这个房间里藏了啤酒，说不定还有其他东西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咧！”

藏……

漂撇学长使用的这个字眼，哽住了我的心头。

对啊！这状况只能用藏字形容，一般人哪会把冰箱放在衣柜里？

更何况仔细一看，衣柜中并无电源，电力是从房间角落的插座接过来的，而接电用的延长线显然被动过手脚，乍看之下难以察觉。

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把这种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这个疑问理所当然地涌现于我的脑海之中，但在其他人催促之下，此时的我未能多加思考。

我们又再度兵分两路，彻底搜查洋房。

从结论来说，别说食物，这屋子里没藏任何其他物品。毕竟这里完全没有家具，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其中厨房最为可疑，因此我们检查橱柜时格外仔细，却连一粒米也没发现。

除了装有大量啤酒的冰箱之外，这屋子当真是空空如也。

“——不，慢着。”首先忆起的是漂撇学长。“你们刚刚说过有个房间里有床，对吧？是高千或小兔说的。”

“嗯，有啊！在楼下。”回答的是小兔。“不过，那张床里不像藏了东西。”

“反正去看看就是了。”

那个房间位于一楼楼梯旁，从大小及淋浴间、洗脸台、厕所等设备一应俱全之处判断，应该是客房。

开窗往外一看，路面在月光照耀之下，呈现出苍白的色泽；这应该就是我们徒步前来的道路。

房间的角落放着一张双人床，备有床单、毛毯及枕头。

虽然我已经渐渐习惯这间屋子的异样之处，仍不由觉得古怪；因为这个房间里出来床铺以外，又是空无一物，既没铺地毯，也未挂窗帘，唯独一张双人床如孤岛般坐镇其中。

从房间大小来判断，这里原本应该放了两张床，但不知何故，如今只剩一张，为这里平添了某种悲伤与恐怖的气息。

而枕头套与床单又偏偏是卡通动物图案，那份可爱所造成的不搭调更是助长了恐怖与异样感。

“怎么……好像没人住过似的？”

高千摸着枕头与床单，如此喃喃说道。

“烫得平平整整，完全没有用过的迹象。”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成熟

“……好怪喔！”

高千往床铺坐下，如此自言自语；她撩起一头小波浪卷发，视线游移于天花板上。

“这房子有点不对劲。”

“这么想的人不单只有你，”漂撇学长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倚墙而坐，伸长了腿，咕嘟咕嘟地喝着第N罐啤酒。“大家都觉得这里不寻常。”

“是啊！不过——”

“不过什么？”

“就拿小漂你来说好了，”高千屈起长腿，抱着膝盖，尖尖的下巴放在膝上。“你觉得是怎么个怪法？”

“什么叫怎么个怪法？”

“该怎么说呢？有了，具体上，你觉得哪一点最怪？”

“当然是空无一物这一点啊！别说食物了，连生活用品都没有，这一点让人无法理解。”

“那么，你对于现在喝的啤酒有何看法？”

“数量的确是太多了，不过放啤酒这件事本身到不足为奇。”

“为什么？”

“因为这只代表屋主很爱喝酒啊！再说，说不定隔三岔五便会有一堆客人过来过夜，这些酒就是招待用的。”

“原来如此。”

高千一面以下巴晃动膝盖，一面点头。然而，她的视线宛如追踪着空气分子一般，并为投注于漂撇学长或其他人；看来这个观点似乎无法说服她。

谈话中断，屋外的黑暗由未装有窗帘的窗户缝隙悄悄潜入并占据整个房间，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我们所在之处并非一楼，而是二楼那个放有冰箱的房间；要问房间中为何有床？其实是我们搬上来的。

不管这栋洋房古不古怪，我们已经决定在此过上一夜。由于四周找不到屋主，只能先斩后奏，实有犯罪之嫌；但事到如今，亦是无可奈何。我们乐观地认为，只要说明这是紧急避难，屋主应该会加以体谅。

问题来了，要在哪个房间里过夜比较舒适呢？这座洋房全无家具用品，选项并不多，因此全体一致认为有床铺的房间最好。当然，那是单人床，无法供四个人睡；但即使自己睡不了床，视线范围里有人呆着总是比较安心。

因此，我们便到一楼的房间，准备歇息。以我们当时的情况，无论是睡床或睡地板，照理说应该立刻就鼾声大作；但不知何故，四人毫无入睡迹象，只是睁着朦胧的双眼，百无聊赖，犹如等待什么似的。

就我个人而言，并非毫无睡意，正好相反；我的身体疲惫不堪，渴望休息，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想睡也睡不着，不知如何是好。我想，其余三人的情况应该是相去不远。

大概是因为过于异常的遭遇吧，不明白已经占据了我们的大脑，使我们无法安稳入睡。

话说回来，醒着也没事可干；纵使和平常一样闲扯淡，也往往因疲惫而不了了之。

既然如此，索性多喝几罐啤酒，一来打发时间，二来补充热量——我们会有此决议，说来也是在所难免，理所当然。

不过，每喝一罐就得跑到二楼去拿，未免太过麻烦；若要一次多搬几罐，漂撇学长又嫌啤酒不冰不好喝。因此，我们才决定将床铺与冰箱集中到同一个房间里去。

要把装满啤酒的冰箱先行清空，再将冰箱及内容物分别搬到一楼？或是直接把床铺搬上二楼？论及哪个方法效率较好，毋庸置疑地，肯定是后者。于是我们又先斩后奏，擅自移动了人家的家具。

一旦冠上紧急避难名目，坐起平时不敢做的事就会变得毫不迟疑，说来实在可怕。不过，我们还算好的了。

女孩们竟然大模大样地进浴室冲澡。走了那么久的山路，风尘仆仆，难免觉得不舒服；但我们是非法入侵陌生人家中，这么做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了吧！

基本上，从她们携带有换洗衣物这点看来，就可以知道她们的心态和男人们完全不同。我们确实是以借住民家为前提而弃车步行，但别说是换洗衣物，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带任何东西。而她们竟然连睡衣都带齐了，女孩子真是可怕啊！难怪走山路时，她们总有各种行李要我们拿。

不过，她们倒是没带香皂和洗发精；因为她们以为能向民家主人商议借用。所以留在车上。即使缺少沐浴用品，光冲热水澡亦足以洗涤精神，想必喝起啤酒来自是更加可口。老实说，我羡慕得很。

“……真的很奇怪耶！”

高千皱了皱那冲完澡后略显粉红的眉心，如此重复说道。这更证明她方才对漂撇学长所说的‘原来如此’四字只是礼貌性附和。

高千那眼白泛青的双眸盯着半空中，陷入了沉思；此时的她身穿男性风格的时髦睡衣，配上外国模特儿般的身材，使得平时的中性形象更加偏向男性化，却反而散发出一股女人味，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座房子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啊？欸，匠仔，你觉得呢？”

“关于这个问题，有一点可以确定。”漂撇学长在R高原时的‘习惯’似乎还没改过来，只见他一面喷着啤酒冒泡，一面打断正准备回答高千问题的我，插嘴说道：“就是这座房子里没住人，对吧？因为没有任何生活用品。”

“咦？是吗？”

小兔宛如依偎主人的宠物，趴在高千身旁。她松开了辫子，长发披垂，但看上去仍和国中生一般稚嫩；一双穿着睡裤的脚晃啊晃的，从我端坐的位置看来，正好位于她的头上，活像频频摆动的兔耳。

“你还怀疑啊？当然是啊！”

“可是，严格说来，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啊！有这张床和冰箱，还有啤酒。假如真的没人住，何必放这些东西？”

“再说，这里有电有水，”高千一面点头，一面补充说明。“厕所还是抽水马桶式的。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也有供应热水。要是没人住，应该会停掉水电吧？”

“我的意思是平常没有人住。”灌了一肚子啤酒的漂撇学长已恢复常态，不慌不忙地修正自己的说法。“水电没断，是方便偶尔来时能住的。换句话说，这不是住宅，而是别墅。”

“嗯，从地点来看，应该是别墅没错。”

“我说的有理吧？”

“但要是别墅，也未免太不实用了。”

“是啊！”一度获得高千赞同而喜形于色的漂撇学长又垂头丧气起来。“大老远跑到山里来却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意义吧！在这种地方的确无法度过舒适的假期，顶多只能猛喝啤酒、倒头大睡。”

“还可以上厕所。”正好我手中的罐子空了，便不加思索地补充这一句。“假如带了毛巾和换洗衣物过来，还可以洗澡，能做的事其实挺多的。”

“可以是可以，但要住上好几天，可就没办法了吧？”

“是啊！像我们这样将就一晚，倒还没问题。”

“这么说来，简直就像……”

学长突然停住仰罐的手，欲言又止；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身上。

“像什么？”高千似乎颇感兴趣，探出身子来。“简直就像什么东西？”

“呢，把在这里能做的事列出来以后，我觉得这里简直就像QK用的地方嘛！”

“小漂……你多大了？现在的年轻人根本听不懂这个词吧？”

“会吗？不会吧！你不就听懂了？”

“我只是碰巧知道……总之你是指宾馆吧？”

“说真的，你们不觉得吗？假如再放个保险套贩卖机或面纸盒，就更完美啦！”

“但要是宾馆，冰箱就不该放啤酒，该放提神饮料或果汁才对吧？”

小兔的外表稚嫩，别说国中生，甚至能被错认为小学生；如今她一本正经地陈述这类意见，感觉实在很可笑——或许我不该这么说。

再加上学长也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看起来更是滑稽。

“总而言之，要说这座房子是别墅，是有点牵强。”

“是吗？不见得吧！”

我啪一声地打开另一罐啤酒。这时大家已不再逐一放钱，而是自行取用；我也是如此，但总感觉有点心虚。

“什么？为何这么说？”

“即使这房子本来不是，也有可能被别人擅自拿来当宾馆啊！”

“擅自——这么说来，使用者不是屋主喽？”

“对，没错。你们看，这屋子显然落成不久，对吧？到处都崭新光亮。”

“嗯，怎么看都是新盖的。”

“我想，屋主可能正在添购家具，还需一段时间才能买齐；而得知此事的宵小便趁机偷偷潜进来办事。”

“慢着、慢着，匠仔。”高千不满地出声说道：“你说得倒简单。你的意思是，那个宵小每次一想做爱，就千里迢迢地跑到这种深山里来？”

“不无可能啊！”

“啊？哪有人这么神经的啊！”

“这很难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啊！再说，别小看人类对性行为的热情。”

“是吗？要是我，我才不肯呢！假设有人邀我办事，我答应了，满心以为是要上宾馆，没想到却得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我看在抵达之前，火就消了啊！就算强打精神来办事，办完后又得花三个小时回去，光想就累了，哪还提得起‘性’致？”

从小兔口中听到‘强打精神来办事’，有种既好笑又难为情的感觉。

“这个我懂。不过，假如那个宵小不是住在车程三小时之远的市区，而是这一带的话，应该就没那么不合理了吧？”

“这一带？”

“对，比方说我们下榻的国民旅馆，说不定那个宵小正是旅馆的员工。”

“哦……对喔！原来如此，也有这种可能。”

“对吧？”

“对耶！会跑来这里办事的人，一定是住在这一带的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匠仔，等一下。”

受频频感叹的小兔影响而跟着点头的漂撇学长，突然皱眉并摇了摇头。

“怎么了？”

“这样不合理。”

“咦？为什么？”

“你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最关键的一点？”

“根据你的看法，这张床和冰箱是那个色迷心窍的宵小偷偷搬进来的，对吧？”

“套用小兔的说法，有人会为了做爱而这么大费周章吗？照你的说法，这个别墅的主人打算在近期内搬入家具并开始使用吧？那个宵小既然知道此事，又怎么会把这么大的玩意儿弄进来？到时候又得偷偷搬出去，多麻烦啊！”

“所以说啦，一样米养百样人，说不定那个宵小根本无意带走冰箱和床铺，而是打算用完就丢……应该这么说，等到别墅不能用了，就直接丢在这里。”

“太牵强，太不合理了。算了，这一点姑且算你过关；但你的说法还有一个致命缺陷。”

“咦……？什么缺陷？”

“你想想，照你这么说，这张床铺和冰箱应该放在同一间房间才对啊！”

“啊！”

“但事实上，床铺是放在楼下，冰箱却是放在二楼的这个房间里；假如真是某个宵小逮住机会摸进来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他根本不必把两样东西分散吧？”

“对……对喔！”

学长所言极是，这回我毫无反驳的余地。不是我要找借口，实在是酒喝太多、昏了头，竟然忘了床铺和冰箱原本不是在同一个房间里，而是我们从楼下搬上来的。

“换句话说，不可能是外人为了干苟且之事而偷偷使用这里。”

这会儿倒是义正词严，但最先提出宾馆说的不正是漂撇学长吗？我有些不服气。

“不过，至少有点进展啊！”高千出面缓颊，口吻活像电视讨论会的主持人。“这座洋房是刚刚落成的别墅，这一点应该错不了。我们就以此为前提，来讨论床铺和冰箱的意义吧！”

“匠仔刚才不是说过，屋主正在添购家具吗？”

“所以呢？”

“不难想象吧？屋主只是基于某种缘故，先把床铺和冰箱搬进来而已。”

“那啤酒该怎么解释？”

“我想，屋主大概没找搬家公司，打算自己一点一点地慢慢搬；所以啦，他才会事先准备好啤酒，方便自己挥汗之后能喝上一杯。”

“小漂，我无法理解的是——”

“唔？”

“倘若这张床是添购的家具之一，为何楼下的房间没铺地毯？”

“那又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般要搬入大型家具之前，会先铺好地毯或地砖啊！可是那个房间却什么都没有，直接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摆了这张床。”

“这么说也对。”

“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懂了，应该是这样。”纵然没有食物，只要有酒，漂撇学长便越发精神。“这张床不是添购的家具，只是屋主为了小睡而暂时准备的。”

“小睡？什么意思？”

“屋主可能还在考虑要怎么装潢房子，时常过来勘察，所以才摆了这张床，累了便可以睡个午觉。或许是因为家里住得远，屋主得在这里过夜，才准备床铺的。”

“那啤酒也是为了在休息时间小酌一杯而准备的？”

“对、对，正是如此。”

“但这么一来，不又回到小漂刚才自己提出的矛盾之处？”

“咦？”

“就是为何把床铺和冰箱放置的问题啊！”

“呢！”

“根本是多此一举嘛！既然是备用家具，更该和冰箱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啊！若是把暂时行的家具四处摆放，装潢时岂不碍事？不，别的不说，干嘛把冰箱放在房间里？厨房那么大、那么漂亮，摆在厨房不就得了？”

“或许就是因为厨房既大又漂亮，所以才不放啊！”

我无意相助结结巴巴的学长，却还是忍不住插嘴。

“什么意思？匠仔。”

“这台冰箱太小，不够一个家庭使用；摆在那么漂亮的系统厨房里，更是相形失色。”

“你的意思是，厨房用的冰箱不是这一台，而是更大、更豪华的？”

“嗯，可以这么说。”

“这我能理解，但依旧不能成为问题的答案。不放厨房就算了，为何要放在这里？即使是暂用的，还可以和床铺放在一起啊！”

“说不定根本不是暂用的啊！”在高千的逻辑进攻下，我措手不及，不加思索地修正方向。“或许这台冰箱原本就计划摆在这个房间里的。”

“你是认真的吗？匠仔。在房间里放冰箱，我还能理解；毕竟若屋主真的爱酒成痴，懒得三不五时跑厨房，会在房间里直接囤货也是很自然的。”

“对吧？”

“但就算要在房间里放冰箱，也得考虑摆放的位置啊！屋主大可摆放在任何地方，为何偏偏要放在衣柜间？”

“或许衣柜间他用不着——”

“怎么可能？匠仔，你想想，这个房间分明就是主卧室，哪有人会把主卧室的衣柜间拿来放冰箱的？即使好酒的老公愿意，太太也不可能答应啊！”

高千所言有理，却难以说服我。

因为我们无从判断这个房间是否为主卧室。的确，这里设有衣柜间，是颇有主卧室的风范；但方才巡视屋里时，发现二楼的其他房间中也有柜门为穿衣镜设计的衣柜，虽然款式不同，却同样豪华气派。

屋主夫妇是否选择设有衣柜间的房间作为寝室，完全取决于他们的喜好；既然没有其他家具可供判断，自然无法断定这里为主卧室。

漂撇学长似乎所见略同，战战兢兢地说道：

“不管这个房间的用途为何，太太不会同意这一点呢，确实是颇有道理。无论是不是主卧室，衣柜就该当衣柜用嘛！太太铁定会开口责备的。”

“不过，说不定太太根本不存在啊！”小兔发表了单纯的见解：“或许屋主是单身。”

“会吗？盖了这么豪华的别墅，却是单身？不太可能吧！”

“就算是单身，也会有其他家人出口干涉……不，”漂撇学长一面摇头，一面喝了口酒。“这种假设要多少有多少，探讨这个也没意义。搞不好那个人虽然有老婆，却是个暴君，不管老婆说什么都不听——‘寝室里没啤酒，老子就不爽，你少啰嗦！’”

“有理。”高千乖乖赞同。“再说，屋主也不见得就是男人，说不定是女的呢！”

“就是说啊！看到大量啤酒就断定是男人带来的，这是偏见！世上也有一堆女酒鬼啊！”

“慢着、慢着，各位的论点是不是有点偏离主题了啊？”见男人们开怀畅饮，小兔也开始觉得嘴里空虚，便下床从冰箱里取了罐新酒，啪一声打开。“问题应该在于为何将冰箱藏在衣柜里才对吧？”

“藏？”令人意外的是，方才自己也用了‘藏’字的漂撇学长竟露出困惑之色。“这不是刻意藏的吧！”

看来他刚才用的‘藏’字并无深意。

“可是屋主特地放在有门的柜子里耶！”

“这不代表是刻意隐藏啊！说不定是其余空间都已计划放置其他家具，只剩这里可放了。”

“不，说不定真的是刻意隐藏喔！”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有所怀疑，我的口吻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气愤。“你看看那条延长线。”

“延长线怎么了？没什么特别的啊！”

“颜色和墙壁一样，很不明显，对吧？”

“喂喂喂，你该不会说是要故意选用同一色调，好让它不起眼吧？匠仔，延长线没那么多颜色可供选择，一般都是白色的。”

“呐，我的是粉红色喔！”小兔一面打开冰箱，一面耸肩。她方才取用的啤酒尚未喝完，这一罐应该是拿给高千的。

“我的是黑色的。”

“对喔，我的好像是绿色。”漂撇学长忍不住苦笑，随即又重整旗鼓。“好，或许有很多颜色，但的确是以白色最多，而墙壁又碰巧也是白色，如此而已。”

“不光是这样。”连我也开始觉得自己是多心，但又骑虎难下，只能继续思考。“延长线是插在墙壁下方那个不起眼的插座上，乍看之下不易察觉，分明是刻意隐藏的。”

“不必想这么多吧！家店用品的电线本来就会拉到墙壁和家具之间，免得挡路啊！不起眼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高千结果小兔递过来的啤酒，歪了歪脑袋。“我倒是赞同刻意隐藏说。”

“咦？咦？”漂撇学长似乎不愿与高千意见相左，只见他的强势消失无踪，宛若表明自己随时可以改变宗旨似地探出身子。“为什么啊？高千。”

“理由有三。第一，因为冰箱放在衣柜里。第二，因为这里是二楼。”

“法律又没规定冰箱不能放二楼。”

“我知道。我所举出的根据只有几分样子，其实并不确实，个个都如小漂所言，可以另找说法解释；只不过，这种根据竟然多达三个，就让我不得不怀疑了。与其说是看法，或许该称作直觉，较为贴切。”

“慢着，高千，你还没说第三个根据。是什么？”

“第三个就是——这个房间是离楼梯最近的。”

“啊？那又怎么了？”

“换句话说，眼前的状况给了我这种印象——某人基于某种理由，得将冰箱藏在二楼的任一房间中；但冰箱这么大，无论有多少人手，要搬到最里面的房间都非常费事，因此必然会选择藏在楼梯附近的房间里。”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产品标示

简而言之，便是这么一回事。

某位不知名人士必须将装有啤酒的冰箱藏在二楼，至于藏在二楼的何处并无限制；因此，他便选择藏在离楼梯最近的房间里。对于扛着沉重冰箱上楼的人而言，这是必然的选择……

高千的观点就某种意义而言很单纯，却给了我当头棒喝之感。虽然我早发现了“隐藏”之事，却并未着眼于“为何藏在这个房间”，所以对我来说可谓大出乎意料之外。

大出乎意料之外——这点我承认，但高千的逻辑推导岂止没解决问题，甚至衍伸了更多疑问。

当初只是好奇为何空房里竟有大量的啤酒（当然，还有床），因此姑且试着找出合理解释；然而，如今推论却越发复杂，待回过神来，不光是为何隐藏装有啤酒的冰箱，连冰箱何以放在二楼之事都成了我们埋头苦思的问题。

面对这个在某种意义上显得滑稽不堪的构图，漂撇学长似乎颇为郁闷，面带不悦地盘起手臂。

“先不管为何会放在二楼，”他随即松开手臂，仰头饮酒。“我想到了一个把装有啤酒的冰箱藏起来的理由。”

“说来听听吧！”高千一面啜饮新啤酒罐冒出的泡沫，一面以挑战性目光盯着漂撇学长。“多多益善嘛！”

“还能有其他理由吗？就是被禁酒的老公瞒着老婆偷偷喝酒！”

平时高千老对着漂撇学长如此唠叨：要喝酒可以，得定期让肝休息，不然死了活该！一回想自己的遭遇，漂撇学长面带苦笑地耸了耸肩。

“或者相反，”小兔伸出舌头舔去嘴唇周围的泡沫，补上一句：“被禁酒的老婆瞒着老公偷偷喝酒。”

“不管是哪种情况，我认为都不合理。我知道这是自己打自己嘴巴！”用不着你们吐槽，我也明白——漂撇学长对众人点头，如此示意。“倘若真是要瞒着家人偷喝酒，在装潢尚未完毕的阶段做这些准备，也是白费功夫；家具和行李搬进来时，就露出马脚了。”

“说得也是。”

“再说，这台冰箱太大，不适合作为秘密酒窖。小型冰箱的款式多得是，可以选择放得进书桌底下的那一种啊！身为一个酒鬼，我敢断言，假如真的有心偷喝酒，手脚绝对会做得更利落。”

我深有同感，若是我想瞒着老婆偷喝酒，一定会如漂撇学长所言那般地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使用这种连找个地方藏都得大伤脑筋的大冰箱。

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么一来，可就搞不懂屋主为何而藏了。

“会不会正好相反？”

小兔原本犹如身处笼中、苦于欲望不得宣泄的熊一般，在房中一边踱步、一面喝酒；这会儿她再度回到床铺，往高千身旁坐下。

“正好相反？”

“我的意思是，其实是老婆为了不让嗜酒的老公喝酒，才把啤酒藏起来……不，这个说不通。”小兔也来了招自打嘴巴。“不愿让人喝，就不必特地冰起来了。”

“遇到瓶颈啦！”漂撇学长已不耐烦，打算结束话题。“要我说嘛，我觉得藏啤酒或是冰箱这个出发点本身就是错的。我们根本想不出这么做的合理理由，事实上应该也不是这么回事。”

“那小漂要怎么说明这个状况？”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啊！啤酒是为了屋主在搬家闲暇之余小酌一杯而准备的，只有这种可能。”

“那又为何要放在这里？抱歉，重提这个老问题。”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高千说抱歉，或许这正好证明了她有多么投入这个问题。知道她一向清心寡欲、对人事物皆冷然淡漠的我们，不禁面露许些错愕之色。

漂撇学长似乎也颇为困惑，语调变得缓和了些。

“为何特地搬上二楼，的确是令人费解；不过，其实也不必想得太复杂啊！或许是因为没有别的适宜场所了。其他地方在近期内都将摆放行李或家具，搁着会挡路，所以才姑且放到这个房间的空衣柜里来。我想事情应该就是这么单纯。”

“对不起，我知道很啰嗦，不过再让我问一个问题就好。”

“啊，好啊！请。”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动作，从未受过高千合掌相求的漂撇学长依旧显得既困扰又高兴，表情五味杂陈。“尽量问，问到你满意为止。”

“我觉得小漂的说法挺合理的，但还有一点令我质疑。”

“哪一点？”

“假如屋主只是想在装潢别墅之余休息片刻并喝点饮料，放在手提冰桶里带来不就好了？”

“或许他懒得几罐几罐地带啊！”学长喝得太猛，打了个大大的嗝。“反正要带来，干脆一次全部带来。”

“所以才准备了冰箱？既然如此，和不干脆先把预定摆在厨房的大型冰箱搬来用？这样要来得省事多了。”

“唔……”漂撇学长亦觉得有理，维持以口就罐的姿势沉吟起来。“嗯……这个嘛……”

“我突然想到，”我不知不觉间又找了个台阶给漂撇学长下。“如果我们假设冰箱是被刻意藏起来的，在探讨隐藏的理由之前，应该先讨论为何屋里要放下大量啤酒才对啊！”

“很犀利的见解，那匠仔有什么看法？”

“放置啤酒的理由啊？没别的可能，就是为了饮用。证据就是——连啤酒杯都冰好了等着。”

“对喔，啤酒杯的数量也不少。”小兔再度起身，接近冰箱并打开冷冻柜门。“一、二……呢，共有十三个；这代表会有十三个人一起喝吗？难怪准备了这么多啤酒。”

“正好，小兔，把杯子拿来分给大家吧！仔细一想，明明有啤酒却直接用罐子喝，实在太没情趣了。”

“遵命！”

小兔早已等不及漂撇学长下令，兴冲冲地从冷冻柜中逐一取出啤酒杯，动作犹如芭蕾舞者般轻盈，完全看不到因酒杯为陌生人之物而感到许些犹豫。

唉！反正已经打破窗户非法入侵、偷用卫浴设备、疯狂畅饮啤酒，如今再加上擅自使用酒杯这条罪名，也算不上什么了。

小兔依序将酒杯递给高千、漂撇学长与我。在这个没有冷气的房间里，手上传来的凉意令人格外舒畅。冻成白色的酒杯冒着冷气，犹如出窍的灵魂一般。

倒入啤酒一喝，果然是绝妙好滋味；这更增添了我的愧疚感，但这份愧疚感又化为醍醐味，两者相辅相成之下，大大提升了饮酒速率。

我确实感觉到醉意蔓延。有人说尚有知觉便代表还没醉，但我从第二罐啤酒之后，便搞不清自己手上的酒是第几罐了。

没问题吧？要是我们喝得正开心时屋主回来，该怎么办？听我们说明原委之后，他能原谅吗？他会相信险些遇难这种非日常的荒谬借口吗？搞不好会以为我们是小偷，扭送警察局呢！

不过，事到如今想也没用，我不管了！

对，我不管了……

这些想法犹如走马灯一样闪过头脑。

“把论点单纯化，就是——”高千拿着啤酒下床，和男人们一样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啤酒是拿来喝的，但不能光明正大的喝，所以得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高千突然朝空中举起酒杯。她率先作出这种动作，令人意外，因此众人又是一愣；但晚了半拍后，我们也各自举起注入啤酒的酒杯，相互碰击。干杯！响彻房间的唱和声虽然有点懒散，但辛苦了一天过后，已算得上时精神抖擞了。

“这不叫单纯化，反而更模棱两可了吧？至少我听起来是如此。”

漂撇学长的声音和他的对白相反，显得比方才更为兴奋欢喜。无论处于何种状况，只要一干杯，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大好，活像巴夫洛夫的狗一般。

更何况这次是他最爱的高千主动提出干杯，对他而言是罕见的幸运，自然是乐不可支。

“说得更仔细一点，准备啤酒饮用的，和把啤酒藏在这个房间里的是同一个人——这一点你们可有异议？”

“嗯，照常理来推测，是这样没错。”

“那会是谁呢？小漂，你认为呢？”

“我怎么知道啊！应该是屋主吧？”

“或是和屋主有关的人，至少应该是自家人。”

“应该是吧！”

“抱歉，我太拐弯抹角了；不过接下来就是重点。那个自家人把装有啤酒的冰箱藏起来，究竟是想瞒着谁？”

“这个嘛……”漂撇学长犹如害怕上当一般，眨了好几次眼睛。“家里以外的人，也就是外人。”

“对，这么一想，就能明白放在二楼的理由——你们不认为吗？”

“你的意思是——基于某种理由或缘故，那个自家人带着外人来到这座别墅，而自家人希望制造这里依旧空空如也的假象；他认为楼下的床铺可以放着不管，但啤酒绝不能曝光，因此才事先将啤酒和冰箱搬到二楼的房间去？”

漂撇学长越说越起劲，不知是被高千的假设说服，或是醉意已生？

“这下就明白不使用预定摆在房间里的冰箱及不把冰箱藏在一楼的理由了——因为车库和厨房的后门相邻。要来这种地方，自家人和外人肯定都是开车；外人不走玄关、直接走后门穿过厨房进屋的可能性虽然极低，但不是零。再说，即使外人从玄关进来，也难保他不会瞄上厨房几眼；自家人不愿让外人发现冰箱，所以把一楼——尤其是厨房净空，并将冰箱搬上二楼隐藏。”

“原来如此。”漂撇学长的假设似乎和高千完全相同，因此她满意地对他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们两人便到这座别墅来——他们已经来过了，或是过几天后才要来，我不清楚就是了。总之，外人的访问目的只需在一楼便可达成；就算发生意外插曲，让外人上了二楼，顶多也就是大略看看房间而已。因此自家人认为，只要把冰箱藏在衣柜中，就不必担心被发现。”

“构架挺完整的嘛！”

“是吗？我倒觉得越来越复杂了。”小兔从床上拿了枕头抱在膝上，和我们一样席地而坐。“照这个说法，自家人和外人都把这里当空屋，对吧？那他们到空屋来做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八成是偷情吧？这里放了张床，感觉上就是别有含义——”

“等一下。”我突然灵光一闪，以手背拭去嘴角溢出的啤酒。“学长，你推论别人时以两人一同前来别墅为前提，妥当吗？”

“咦？什么意思？”

“说不定来访的只有外人啊！而自家人得知此事，抢先一步把冰箱藏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该探讨两人并未同行的可能性？”

“对，没错。”

“这我能理解，不过要是他们并非同行，那外人要怎么进入别墅？”

“咦……？”

“钥匙啊！外人不可能有这里的钥匙吧！”

“说不定他有备份钥匙。”

“假如有，严格来说就不能叫外人，而是近乎自家人的人。”

“或是非法取得的备份钥匙，又或许根本没有钥匙，而是和我们一样硬闯进来的。”

“不，”高千缓缓地摇头：“我想应该不是喔，匠仔。外人单独前来的可能性不高。”

“咦？这又是为什么？”

“姑且不论是不是用钥匙进来的，假如自家人事先得知外人打算入侵此地而企图隐藏啤酒，应该不会把冰箱搬到二楼，而是会搬到别墅之外。”

“没错，这看法很合理。”漂撇学长也跟着点头。“没人能保证单独入侵的外人不会巡视二楼。外人极可能和我们一样，把每个房间都仔仔细细地瞧上一遍，连衣柜里也不放过；至少自家人无法确信外人不会这么做。”

“所以，两人一同前来的看法较为合理；换句话说，他们是一起行动的。如小漂方才所言，外人的访问目的只需在一楼便可达成；所以自家人认为，只要自己陪伴对方并不着痕迹地加以牵制，外人就没机会上二楼去。”

“那他们在一楼就能达成目的……”或许是酒喝多了觉得热，小兔将披垂的发丝简单地束于脑后。“果然是偷情？”

“或许是。该说没有其他可能了，因为一楼除了这张床，什么也没有；要论目的，自然得往用到床铺的事联想。”

“要断定还太早。”

高千似乎也觉得热，向小兔借了条发带，抓起一头及肩的小波浪卷发，束于脑后。由男人的眼光来看，她的动作犹如纺织般优雅。

那原就细长的脖子感觉起来更加细长。我是第一次见高千束起头发，不过是换了个发型，那颊骨分明的带刺美貌便显得圆滑温婉许多，令我惊讶不已。

“外遇的男女挑选这种位于穷乡僻壤的别墅来作为偷情场所，倒是不难理解；但为何其中一方得对另一方隐藏装有啤酒的冰箱呢？这个理由我就不懂了。”

“对啊，干嘛藏啤酒？他们可以在大战一场后融洽地干杯啊！”

“这么说来，不是偷情？那会不会是……”小兔不知想到什么，别有含义地窃笑起来。“……不可能吧！”

“唔？你说什么啊？小兔。”漂撇学长自然不会放过。“你有什么看法？有就说，别卖关子。”

“不，我觉得这个有点扯。”

“有什么关系？大家提出的假设都有点扯啊！”

“可是一说出来，搞不搞我的人格会遭受质疑耶！”

“别担心，别担心，我保证不会。”

“真的？”

“真的、真的，好啦！放心跟把拔说。”

谁是把拔啊？漂撇学长似乎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愿望。

“呢，那我就说喽！我想啊，真正要隐藏的应该不是冰箱或啤酒，而是背后的人数。”

“人数？什么人数？”

“就是这些酒杯啊！”小兔扬扬手中的啤酒杯，又喝了一口酒。“酒杯共有十三个，表示是给十三个人喝酒用的，对吧？”

“当然，可以这么想。不过那十三个人又是什么人？”

“呢，简单地说呢，就是摄影人员。”

“摄影人员？什么意思啊？要摄什么影？”

“性爱录影带……”说着说着，小兔便开始猛捶怀中的枕头。“哎呀！你们果然开始怀疑我的人格了，看着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不是，”我的眼神碰巧和她碰上，便义务性地打起圆场来。“只是你的意见太奇特，我们有点惊讶而已。”

“真的？”

“真的、真的，所以你再说得更仔细一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啊，比方有个男人勾引有夫之妇。”

“哦！”漂撇学长不知在想什么，鼓起了鼻翼，探出身子。“有夫之妇，有夫之妇啊？嗯，然后咧？”

“这种关系见不得人，所以偷情时当然得格外小心，以免被人发现。”

“嗯、嗯，和有夫之妇偷情啊？嗯。”

“男方是这样开口的：‘R高原有个没人用的别墅，我们就到那里悄悄确认彼此的爱吧！’”

“确认彼此的爱，嗯。和有夫之妇？嗯。”

漂撇学长满脑子黄色妄想，一面喘息、一面附和，实在很吵。

“有夫之妇认为这种方式够安全，便同意了。没想到男方是个坏胚子，竟叫同伙偷偷拍下自己和她的性爱场面。”

“哦！偷拍！好耶、好耶！”

好什么？这个冒失鬼。说话不经大脑，就是用来形容这种人。

“男方是想拿偷拍录影来威胁她呢，或是拿来卖钱，就不得而知了。”

“那这些啤酒——”

再怎么破天荒的假设，高千都打算认真检视；她不带一丝笑意，皱着眉头深思。

“就是为了这些摄影人员准备的？”

“嗯，这个房间就等于摄影人员的休息室。”

“不过，小兔，偷拍要动用十三个人，未免太多了一点吧？虽然我不清楚摄影现场的情况——”

“嗯，对啊，我也不清楚。需要多少人呢？呢，必要的工作有摄影，打光，还有收音，差不多就这些吧？仔细一想，好像连十个都用不上。”

“不一定喔！”有夫之妇四个字的影响似乎仍残留与漂撇学长身上，他的口气显得有些恍惚。“假如要从多角度拍摄，事后再进行剪接的话，人当然是越多越好。要讲究可是没完没了的，嗯。”

“好吧，这点先放一边，我还有其他存疑之处。”高千横眼瞪了瞪以专业口吻作结的漂撇学长。“倘若男方是基于这种目的带女方前来，应该会设法制造气氛吧？但房间里只摆了一张床，似乎过于扫兴。”

“说不定女方不在乎气氛，只要能办事就行。”

“就算如此，连窗帘也不挂，未免也太夸张。小漂，你设身处地想想看，在这种一览无遗的情况下，你会有兴致办事吗？”

“原来如此。不过关于这一点，可以来个逆向思考。”

“逆向思考？”

“也就是这个别墅空无一人的理由。男方八成对女方说这里是他人的别墅，家具尚未布置好；但事实上，别墅的主人便是男方，他故意事先撤出所有家具。”

“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掩饰房间未挂窗帘的极端不自然状况。这么一来，要从屋外偷拍就变得容易多了——这正是男方的目的。”

我不禁由衷佩服。这个假设是否为真，姑且不论；但这份洞察力却是十分敏锐的。看来漂撇学长这个人只要一扯到色情，脑袋就会变得异常灵光。

“当然，面对一览无遗的状况，有夫之妇必然会新生抗拒；此时男方便花言巧语说服她——夫人，别担心，这里是深山，没人会看见。我们何不在自然的阳光下赤裸身体，如孩童般无邪地嬉戏呢？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漂撇学长说到一半，便模仿起搞笑剧中的牛郎；那犹如热唱着复音歌曲的说话方式令我们笑得满地打滚。

“不、不过，”小兔甚至按着肚子呻吟起来。“没窗帘的确偷拍方便，但也有被屋内人发现镜头的风险啊！”

“你在说什么？这个世上有种叫做望远镜头的东西啊！既然没挂窗帘，只要在房间里看不到的遥远山中架好摄影机，就可以拍得尽兴、拍得完美啦！”

“这个假设还挺不赖的。”

高千竟然作势擦拭眼角的眼泪。纵使只是作势，笑得如此开怀的她仍是十分罕见。

“我就说吧？”当然，漂撇学长亦是欢天喜地。“有道理吧？”

“不过，还称不上完整。”

“咦？会吗？我觉得很完美啊！哪里不合理？”

“第一，既然是办事用的，就不该准备单人床，而该选用大一点的双人床吧？”

“这个质疑很正确，不过，单人床够用了也是事实。”

“根据小漂的说法，这座别墅其实是那个无耻男人所有，对吧？既然如此，要准备一张大一点的床应该很容易啊！但他却没这么做，未免有些不自然。”

“唔……说不定是有某种身不由己的理由，所以只能准备这种床。”

“什么叫身不由己的理由啊？”

“就是不得已的苦衷。”

“喂，现在又不是上国文课！算了，还有另一个更具决定性的矛盾。”

“更具决定性的矛盾？”

“没错。那就是这张床原本所在的房间——窗户是对着道路的。”

“是吗？”

“是的。”

“那又怎么样？哪里矛盾了？”

“即使是位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女人不可能同意在窗户对着道路的房间里办事的，要是有车经过怎么办？”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那还不简单？只要晚上拍就成了。V8和摄影机不同，只要有些微光源就能拍摄。”

“欸，小漂，你没搞懂，不是这个问题。”

“不然是什么问题？”

“既然都兴师动众地搞偷拍了，当然该向小漂说的那样，选在白天的自然阳光底下拍摄，画面才清楚鲜艳啊！”

“这可不见得，有的特殊癖好者就觉得晚上拍摄的那种模糊感才让人受不了啊！”

“我不是说了？不是这种问题。与其要拐弯抹角地做这些手脚，何不干脆选择二楼当舞台？”

“咦……？”

“没错吧？你想想，摄影现场又不是非一楼不可，要在没挂窗帘、一览无遗的情况下说服女人办事，选在二楼的房间不是比较容易？二楼有这么多房间，随便选一个就好啦！为何要坚持在一楼，而且还是窗户对着道路的房间？”

“呢，呢……这是因为……”

“还有一点。小兔曾说这个藏了啤酒的房间可能是摄影人员的休息室，其实休息室也是选在一楼比较好。室外的摄影人员想爬上二楼喝杯啤酒之际，或许会被人在一楼的有夫之妇发现；与其如此，不如以二楼为摄影现场，休息室选在一楼，出入上要来得安全许多。这道理小孩都懂，为何他们没这么做？”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香味

“你困了吗？小漂。”

“……不会。”

高千如此询问，但神色凝重、陷入了沉默的漂撇学长并未望向她，只是摇了摇头。

“假如困了就去睡吧！今天已经累了一天，不必强忍疲劳陪我推理。”

“不是啦！对，我是累毙了，但并不想睡，只是在思索而已。”

“思索什么？”

“喂喂喂，高千，点火的人可是你耶！我在想，不是为了偷情，也不是为了偷拍，那造访这座别墅的目的会是什么？”

起先学长对于反复成立、推翻假设的高千颇为不敢领教，但不知不觉间，连他自己也完全沉浸于这个谜题之中。虽然他仍不住地喝啤酒，却时而皱眉，埋头深思。

“自家人和外人一同造访这座别墅，而自家人为了不让外人发现二楼的房间里藏了装有啤酒的冰箱，便将外人留在一楼，直到来访目的达成——这部分我们已经理清，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问题在于来访目的是什么？换个说法，在这种空荡荡的别墅里能干什么？还有，为何不能让外人得知啤酒的存在？”

“我突然想到，”漂撇学长的表情实在太过认真且悲壮，令我不由得萌生怜悯之心，便开口说道：“来访目的是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决的事？”

“短时间？”

“首先，就像我们多次提及一样，这屋子空无一物；正因为空无一物，所以不适合长时间逗留。既然自家人与外人都是以这个事实为前提而造访这里，那他们的目的必然是短时间内便能完成的事。”

“嗯。”

“再者是啤酒的问题。自家人有信心能在外人来访期间瞒住他的眼，可见来访目的必是短时间内即可达成；不然，若是长时间逗留，比方过夜的话，难保他不会突然兴起到二楼一探的念头。”

“有道理。可是，匠仔，假如是这样，这张床又该作何解释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搞不好跟来访目的根本无关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一张床搁在这儿，看起来就是别有含义，让人不得不揣测。我也知道或许根本没关系，但是在很难说服自己啊！”

由于空腹灌酒之故，我的脑袋已开始天旋地转。高千与小兔还颇有节制，没喝过头；但我和漂撇学长素来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岂有分寸？一觉得口里和手上少了东西，便立刻伸手重新取酒。

光秃秃的地板上搁着大量空罐，犹如战死的士兵一样；细数之下，有二十一罐。不过连同我自己在内，早已没人搞得清楚谁喝了几罐；二十一这个数字亦是方才清点之下暂得的结果，现在空罐仍然不断地被‘制造’出来。

可怕的是，漂撇学长居然还定时将纸箱中的未冷藏啤酒补充至冰箱中的空位。他到底要喝多少？说不定他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一箱二十四罐、四箱共计九十六罐（刚才数过了）的啤酒全数喝完才回去。

这话听来夸张，但套在漂撇学长身上，却是不无可能。毕竟他早有先例，看来还是做好心理准备为宜。

唉！嘴上一面嘀咕，却又奉陪到底的我也是大有问题。

“我突然想到一个假设，”我虽然心怀顾忌，还是啪一声地又打开了罐啤酒，真伤脑筋。“不知道可不可行？”

“什么？有假设就快点说，别卖关子。”

“我这个想法呢，是以来访目的与床铺有关为前提。”

“哦！很好啊！很积极！”

积极？何谓积极的假设？或许是指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眼前的现象串联起来思考而得的假设吧！

“也许短时间便能达成的目的不在床铺本身，而是在于睡在床铺上的人。”

“啊？”学长打开啤酒是，泡沫往脸上飞溅，令他皱起眉头。“什么？匠仔，你说什么？睡在床上的人？什么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当时有人睡在床上。当然，我们来时床铺上没人，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所以那个人还没来到这座别墅睡觉。”

“慢着，来这座别墅睡觉？这句话是字面上的意思吗？不是男女睡在一起，而是补充睡眠之意？”

“对，因为我认为应该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又不能办事，也只能闷头大睡了。”

“那人并不是因为没事可干才闷头大睡的。学长又说这种难懂的笑话了。”

“白痴，你说的话才难懂咧！就算不是，又谁会特意跑到这座深山里来，睡在一个连家具也没有的空别墅里？有什么意义？”

“我的说法似乎不太恰当。那个人不是自愿来这里睡觉的，而是来此之前就已经被迫陷入睡眠状态——”

“被迫陷入睡眠状态？”漂撇学长皱起眉头、抓着脑袋，仿佛后悔自己没带条毛巾来洗澡。“什么意思啊？被迫睡着，是指被下了安眠药之类的？”

“对，没错。”

“听起来还挺悬疑的。”

“然后被搬来这座别墅。”

“被搬来……？”

“啊，我懂了！”抱着枕头昏昏欲睡的小兔突然睁大了眼睛。“是小孩，对吧？匠仔。”

“咦？小孩？”

“你看，”小兔对一脸讶异的漂撇学长展示她抱在怀里的枕头。“这上面印着卡通动物图案，对吧？床单也一样。因为这张床是要给小孩用的，才会选择这种卡通周边产品。”

“也有人一把年纪了，还是埋首于迪士尼周边产品中啊！”看来学长周遭似乎又这样的人。而且不太讨人喜欢；只见他狠狠地哼了一声。“算了，假设这张床是给小孩用的，那个小孩为何会被迷昏并送到这里来？”

“简单地说，就是绑票啦！”

“绑……”这般危险的字眼竟是出自于小兔的悠哉口吻，令学长相当惊讶；他原先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现在却犹如踩中捕鼠器的老鼠一般猛然跃起。“绑票？”

“也就是说……”高千将脚松开，往前伸直，盘起手臂并歪着头说道：“绑架犯利用这个别墅来交付肉票——匠仔，这就是你的意见？”

“可以这么说。歹徒绑架小孩，勒索赎金，接着利用这座刚落成、尚未启用的别墅来作为交付肉票的场所。当然，这座别墅不是犯人的，是和此案毫无关系的第三者所以。歹徒将小孩安置在他事先准备好的床铺上，并联络父母：”你的孩子在R高原某处的别墅里。“父母大为紧张，要求这座别墅的主人出面协助；待他们一同前来此地后，便发现了睡着的小孩。”

“可是，啤酒要怎么解释？”小兔交互打量枕头上的卡通动物与我，宛如试图找出共同点一般。“如果要代入刚才的公式里，那个自家人就是被要求协助的别墅主人，而外人就是孩子被绑的父母——对吧？”

“是啊，没错。”

“那别墅主人为何不愿让小孩的父母发现啤酒的存在？理由是什么？还有，这些啤酒是干嘛用的？”

“问题就在这里。假如要采用交付肉票说，啤酒的问题就会变得更加复杂；因为别墅主人断不会事先将冰箱搬到二楼去。”

“咦？为什么？为什么？说不定他在陪同小孩的父母前来之前，已经先名人把冰箱藏起来啦！或许他有不愿让人看见的理由。”

“这是不可能的。若是父母在歹徒的指示之下，果真在这里寻获了小孩，警方一定会彻底调查这座别墅有无歹徒留下的物品。”

“啊……对喔！”

“装有啤酒的冰箱一旦被警察发现，消息必然会传入小孩父母耳中。因此，倘若屋主事先遣人隐藏，应该不会移到二楼，而是会搬到其他地方去。这代表——”

“这代表？”

“装有啤酒的冰箱一开始就是放在这个房间的衣柜里，并非当时才突然转移过来的。至少从逻辑上判断，屋主顾忌的显然不是小孩的父母。当然，即使两件事无关，冰柜依旧是被刻意隐藏起来的，错不了。”

“你是说……隐藏冰箱是别的理由，或者该说顾忌的对象另有其人？”

“对。若是这种情况，代表这些啤酒与绑架案完全无关；别墅主人被卷入突发事件，使得苦心隐藏的啤酒被迫曝光，可以说是殃及池鱼。”

“不，慢着，不见得。”漂撇学长从冷冻柜里拿出新酒杯，似乎打算借用冰凉的新酒杯振作精神。“床铺没被用过，代表绑架犯还未带小孩过来；既然没带小孩来，自然也尚未联络小孩的父母，所以别墅主人也还不知道自己的别墅会被用来干嘛。要是知道了，别墅主人可以在陪同父母来之前遣人将冰箱搬出去。”

“对，没错。不过对我们而言，状况是一样的啊！因为冰箱现在就放在这个房间里，即使别墅主人是顾忌某人而藏在这里，理由和绑票已经没有任何关联。”

“搞什么啊！喂，你拉拉杂杂说了那么多，结论就是床铺和啤酒无关？”

“对啊！所以我一开始只说造访别墅的目的或许和床铺有关，可没说和床铺及啤酒双方都有关。”

“不行，这样不行啊！匠仔。”

“不行？”

“一点都不积极嘛！”

唉！看来漂撇学长所谓的积极假设，指的是串联所有现象而生的假设。

“可是，实际上确实可能是两码子事啊！”

“不行、不行！你还那么年轻，怎么可以畏畏缩缩，这么消极！”

年轻、畏缩到底和这件事有何关系？

“没办法，身为你学年及人生上的前辈，我来替你把这个假设修正得更为积极且充满青春活力吧！”

“不必了。”

“唉，别客气嘛！”

“我才不是在跟你客气。”

“别人的好意你就乖乖接受吧！呢，匠仔说这个别墅不是绑架犯的，这一点应该没错，因为没人会蠢到把交付肉票的地点选在自己的别墅里。可是啊，你怎么能因此断定别墅是和这件案子无关的第三者所有？”

“什么意思？”

“或许是肉票双亲的别墅也说不定啊！歹徒明知故犯，指定在这里交付肉票——或许大胆了一点，却不无可能。”

“等一下，学长。照你这么说，来这里接小孩的只有父母？但这样一来，就无法套用自家人和外人共同造访别墅的公式了——”

“有什么关系？这个公式只是方便推理，依案情状况不同，该舍弃的时候还是得舍弃。”

“这点我懂，但关键的啤酒要怎么解释？按照学长的说法，偷偷准备啤酒并藏起来的就成了小孩的父母，对吧？可是这么一来，无论理由如何，还是和绑架案毫无关联啊！”

“唔……”发觉自己自掘坟墓的漂撇学长，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啤酒，哈哈大笑，蒙混过去。“这、这个嘛，嗯，就是……准备啤酒的其实不是父母，而是绑架犯……也不对。”他临时修正路线，却又立刻自行否决。“不对，这样又得讨论绑架犯为何准备啤酒并藏起来，总不会要给小孩喝吧！”

“既然知道这座别墅属于被害人且将被警方仔细调查，歹徒怎么可能在此留下物品？所以啦，是小孩的父母也好，无关的第三人也罢，总之冰箱必然是别墅主人放置的；因此结论依旧不变，床铺——亦即绑架案——和啤酒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关联。”

“不行，不行啊！匠仔。”活脱是个特大号酒桶的漂撇学长似乎也醉了，重复着与方才一模一样的不满之词。“一点也不积极！”

“纵然你再怎么不满意，假如事实就是这样，也无可奈何啊！”

“是吗？”

高千盘起双手望着我，嘴唇呈U字型一笑。我从过去的经验得知，她这种鲜少展露的天真笑容通常是不吉的前兆，因此不由得惴惴不安。

“……咦？”

“很遗憾，我不觉得是事实——当然，我是指匠仔的假设。”

“有什么不合理之处吗？”

“还好意思问呢，到处都是！恕我直言，你的假设完全不成立。”

“完全？”见她如此武断，我也忍不住动起气来。“是吗？有这么糟吗？不是我自卖自夸，我觉得挺不赖的啊！”

“不赖的只有‘造访目的在于睡在床铺上的人’这一点，其他全是漏洞。真是的，亏我那么期待，完全没有上次那么精彩。”

“有这么严重？漏洞有那么大吗？”

“歹徒利用别墅来交付肉票，倒还可以理解。我先声明，不管别墅主人是小孩父母或无关的第三人，都不重要；问题在于——歹徒只需将人质气质与别墅即可，为何还要准备床铺？我这话有理吧？管它是什么样的屋子，把人丢着就好啦！何必费事？”

“不，或许歹徒觉得这样小孩太可怜……”

“哎呀呀，还真是宅心仁厚的绑架犯啊！”高千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面带怜悯地抚摸着我的头。“那何不一开始就选择有床的地方？”

“那是因为来到这座别墅之后，才发现没有床……”

“慢着、慢着，别急着扯自己后腿。要是他来到这里以后才发现没有床，换个地点就好啦！根本用不着折回市区买张床回来。”

听她分析之后，我才察觉自己的疏忽，哑口无言。瞧我刚才滔滔不绝地说了多少蠢话，活像个白痴嘛！我的脸简直快喷出火来了。

高千看出我的表情变化，便露出了一种坏心眼又残酷的笑容。当然，她不会就此放过我，反而会毫不犹豫地趁胜追击，给予致命一击。

“再说，准备新床铺这种想法根本不符合绑架犯……不，是所有犯罪者的心里。床单和枕头也一样，购买或调度这些东西，等于提供警察自己的足迹，留下重要证据。”

“我无话可说。”这已经不是稍作修正就能解决的问题了，而是彻底的失败，因此我干脆举白旗投降。“确实如你所言，我认输了。”

“这道谜题太难了啦！要是解不开，我会睡不着的。”

漂撇学长虽然叹着气，但见我被高千驳倒，却有一种泄愤的神态。

看来他是为了方才高千摸我的头而怀恨在心。对我来说，不管高千有无恶意，总是摆了我一道，我暗自叫苦是应该，断无被人羡慕之理；但漂撇学长却直瞪着我，眼神仿佛诉说着：好好喔！好好喔！我也想被高千摸头！

这四天来在R高原的‘习惯’似乎还会延伸一阵子，真是平添我的困扰。说来说去都怪小兔，将那次的情况说出去造成了漂撇学长这么大的误会。

“说得好听，你本来就没打算睡觉。”高千端起搁置已久的啤酒杯，喝了一口；酒退了冰，风味变差，令她皱了皱眉。“以小漂的个性，铁定是喝光了这里的啤酒才肯回家吧？”

“哎呀！哈，哈哈哈哈！你怎么知道？”

什么？我原就认为不无可能，而他果然有此打算。虽说他向来如此，还是教人大伤脑筋，简直是为了喝酒而生的人。

唉！其实我也是半斤八两，说不得别人。

“我不管你要喝多少——”高千似乎看穿了我们的心思，交互瞪了学长和我一眼。“酒钱记得留下。”

我原以为高千要像平时一样告诫我们不可饮酒过度，没想到这回她的逆耳忠言却未出口。或许高千比外表看来还要更加疲惫。

“我知道！”漂撇学长似乎将高千的态度解释为‘只要付钱，要喝多少都行’，显得相当高兴。“那就麻烦各位关照啦！”

“关照什么？”

“分摊酒钱啊！”

“别开玩笑了。”高千瞪大眼睛。她似乎因疲劳而无法自制，真的动起了怒气。“我只付自己喝的部分！”

“高千，说归说，你真的记得自己喝了几罐？”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还很清醒，数得一清二楚。”

“是吗？你还真闲啊！”

“随你去说。”

“可是啊、可是啊，姑且不论是不是绑架，我觉得‘目的在于睡在床上的人’这一点，应该没错。”

小兔以调停口吻说道，她鲜少如此强硬地拉回话题；仔细一看，她正以怜悯的视线悄悄打量着我，犹如在修道院前发现病倒之人的修女一般。

看来，我似乎不自觉地露出了灰暗表情，令小兔误以为我是被高千反驳得体无完肤而意志消沉；其实不然，当我露出死气沉沉的表情，往往是和汹涌而来的醉意战斗之时。

“我觉得‘趁某人睡着之际搬到此地’的设定还蛮合理的，只不过并非绑票之类的罪犯，而是更单纯的情况。”

“更单纯的？”高千朝小兔探出身子；她虽然疲惫，依旧有心讨论新架设。“哪种情况？”

“更加欢乐的情况。用的其实也不是下药迷昏之类的粗暴手段，而是趁人熟睡之际合力搬到此地而已。”

“然后呢？”

“你们想想嘛，倘若有人熟睡之际被偷偷搬到此地，当他醒来并看过四周后，会有什么反应？”小兔环顾三人，顿了一会儿才问：“——好了，有什么反应？”

“这个嘛……”高千预感这将是个有力假设，双眼闪闪发光。“应该会大吃一惊吧！醒来之时竟发现身在没有家具的空屋之中，铁定会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对、对，就是这样。简单地说，这就是目的。把屋子清空，只留下一张单人床像南海孤岛似地摆着，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为了恶作剧啊？”漂撇学长拍了下膝盖。“那人的损友们同心协力打造这个奇妙的舞台，精心策划了这出闹剧？”

“对。策划了这场恶作剧的人请求别墅主人帮助，又或者他自己即是主人；总之，他先撤走别墅中的所有家具，又把地板及墙壁擦得一尘不染，以增添非现实感；最后，再准备一张单人床供牺牲者睡觉，便万事具备了。”

“那啤酒呢？”

“当然是时候庆祝恶作剧成功时喝的啊！电视上的整人节目不是常有这种画面吗？在牺牲者茫然失措之际，躲在一旁的整人小组就一起登场，接着双方大笑，现场气氛一片融洽，并举起啤酒干杯。”

“所以才把冰箱藏在二楼的衣柜里，以防被发现？”

“对。而啤酒杯有十三个的理由，应该不难猜吧？牺牲者一个，整人者及协助者十二个，共计十三个。”

“原来如此，要把整个屋子里的家具都清空，人手少说也得有十个以上吧！”

“哦，原来如此啊！”这个假设充满说服力，令人深信必为真相无疑，着实令我佩服不已。“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合理吗？”

“合理、合理！”我也跟着小兔兴奋起来。“简直完美，太完美了！”

“对吧？匠仔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不行啦！”高千原本闪闪发亮的双眼如同冷冻柜里的冰啤酒杯一样，蒙上了一层雾气。“才不完美呢！”

“咦？为什么？高千。”得意洋洋的小兔猛然地泄了气，只差没听见噗嗤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整人这个设定本身没问题，比起刚才的纷纭众说，应该是最为真实的一种假设。”

“那就好啦！”

“问题在于冰箱。”

“冰箱？”

“恶作剧成功之后，大伙儿一起喝啤酒庆祝的假设也很好，可说是出类拔萃。在所有假设之中，唯有这个将啤酒的用意解释得最为清楚。”

“对吧？既然这么出类拔萃又清楚，到底是哪里不行啊？”

“就是庆祝用的啤酒不该放在这里。”

“为什么？”

“要是庆祝之前被牺牲者发现，岂不功亏一篑？太扫兴了。”

“你在说什么啊？高千，我不是说了？就是不想被发现才藏起来的……”

“不对。其他的情况便罢，若是采用小兔的假设，这样根本藏不住。”

“咦？”

“你想想，当牺牲者在化为南海孤岛的床上醒来后，他会怎么做？一定是确认别墅有无其他人在吧？小兔，你试着想象自己便是那个牺牲者；你会只巡视一楼，却不上二楼去看吗？不会吧！一定会看过全部的房间，对吧？而我打赌，你铁定会把所有房间里的衣柜一一打开，看看里面是否藏了人，对不对？”

“咦……嗯……”

语塞的小兔看着我和漂撇学长，似乎在求助；但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好的解释，漂撇学长也无法反驳高千的论点，依旧保持沉默。

“可是……可是，高千。”见男人们靠不住，小兔只得果敢地独立进行最后反击。“那人也不见得会打开所有衣柜观看啊！”

“当然，视牺牲者的个性而定，或许不会一一打开衣柜确认。不过，这个时候的问题在于整人者的心理。整人者无法确信牺牲者不会检查衣柜，筹划时自然得以牺牲者到处查看为前提，所以必然会将庆祝用的啤酒藏在别墅之外。”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酒精浓度约5%

我一垂下头，脊椎骨便犹如欲穿破脑髓、冲出喉咙般地节节上升，全身随之抽搐。

我抱着马桶开始狂呕，当然，由于粒米未沾，吐出的尽是白色泡沫。

一阵酸乏渗透眼底，胃液如同刀刃割伤食道逆流，脚则像猜到海参似地软软绵绵，感受不到地板的反作用力。

方才我预感第一波界限将近，连忙掩口冲进厕所；如今呕了近五分钟，胃中已连泡沫都不剩，呕吐感却依旧如活生生的蛇一般，在胸口盘绕爬动。

平时我喝酒鲜少吃东西，早习惯口吐白沫；然而今晚纵使我想来点小菜下酒亦不可得，却又和平常一样狂饮，才会尝到前所未有的苦头。

脑子里想归想，待会儿回房去还是会继续喝的吧……我已经完全认命了。

有时候我会自问，为何要喝得这么痛苦？然而答案总是相同的：因为我爱酒成痴。

进大学后认识了漂撇学长这个人，是我的劫数。当然，各人造业各人担，我不会说是漂撇学长强迫我陪他喝酒。

只不过，与漂撇学长共酌，确实引发了乘数效应——或者该说相互恶性影响。一人独饮，或许尚能自制；但两人对饮，便往往失去了分寸——这样的夜晚，我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而今晚在失去分寸的宴会之中，可归类于最糟糕的等级。

漂撇学长在校园中给人的印象，便是永远处于浮躁状态、精神奕奕又吵闹不休；这自然是事实，但我却认为他其实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他老爱找一堆人喝酒热闹，即是证据；纵使房租便宜得惊人，光看他还是一介学生就在大学附近租了户独栋洋房作为学生集会场所，也可窥知他的本性。

只不过，世人不见得尽如漂撇学长一般悠闲，也不像他那样总是迫切地渴望热闹一番；因此，当他兴致勃勃地表示要来场盛大的宴会时，往往没人搭理他。

在这种时候，学长的‘保险’便是在下我。我和漂撇学长不同，并非无人作伴就喝不下或不想喝酒的人；我既能独乐乐，也能众乐乐。联谊自然是不消说，纵使是不甚熟识的人相邀，我也不会拒绝；反正无人邀约时，我每晚照样自斟自酌。

来者不拒的男人——这正是我受到漂撇学长重视的原因。由于我们总是混在一块儿，学校里的人都误以为我和学长是至交死党；但说穿了，我们之间的交集只有酒而已。

因此，我和漂撇学长在一起时绝对少不了酒，尤其是啤酒。当然，我是自愿陷入这片泥沼之中，对此并无怨言。

虽然没有怨言，但当我终于放开马桶起身、强振昏昏沉沉的脑袋漱口时，仍忍不住质疑自己在做什么。嘴上说没归咎于漂撇学长，心里却又觉得再和他混下去总有一天会死在路边，说来实在窝囊。或许漂撇学长也忧心自己若继续与我来往，便会无止境地堕落呢！

我下意识地寻找卫生纸擦嘴，但卷筒上自是空空如也。

对了，这里不是我平时整日逗留的漂撇学长家或居酒屋——我一面如此想着，一面取出自己的手帕；此时，我突然有个怪念头。

我当然明白这座别墅不会有卫生纸，有才怪咧——慢着。

搁着床铺的一楼房间……那里的厕所又会是怎样的？会有卫生纸吗？

肯定没有。若有，必然会有人发现并闹得沸沸扬扬；尤其女孩们不太可能疏忽这些细节。小兔及高千都是用自备的面纸解手，假如她们发现厕纸，应该会加以使用，也早该提及此事了。

虽然我这么想，却又禁不住好奇；离开二楼厕所后，我没直接回房，而是选择下楼一探。

当然，这么做并未有什么特殊理由；勉强来说，是因为受到了小兔方才的‘整人游戏说’影响。

举例来说，当恶作剧的牺牲者醒来时，身边即使缺少了粮食也不成问题，因为恶作剧不会长时间维持。同理可证，没有淋浴用的毛巾或换洗衣物也无所谓。

但卫生纸就不同了，没人能保证牺牲者醒来时不想上厕所；搞不好他根本无暇为空无一物的别墅惊讶，只想先去大个便。这时候没有厕纸，又会如何？

照常理来判断，这种以偷看牺牲者困惑慌乱之态为乐的恶作剧断无持久之理；但这个计划可说是大费周章，想必不会轻易结束。站在整人者的立场，若是不维持一段时间以提升牺牲者的不安，整人的效果便会淡化。

可是，倘若牺牲者在这段时间内憋不住了呢？恕我谈论这种污秽话题，但这档子事关乎人类尊严，绝不能闹着玩；要是发生了无可挽回的事态，可不是事后一句开玩笑便能解决的。

假如整人者是个细心的人，也许会不着痕迹地留下厕纸——这个想法突然占据我的脑海。

当然，之前众人已大肆搜索过整个别墅，不太可能有卫生纸。毕竟把东西摆在无法轻易找着的地方，便没有意义；纵然事先留下，要是牺牲者在万一之际未能及时发现，届时可笑不出来了。

我边想边走进放有床铺的房间，打开电灯。当然，如今房内已是空无一物。

检查隔壁的洗脸台与浴室之后，我又探了探厕所，果然是空空如也。这时我伸手触摸卫生纸卷筒——“咦……”忍不住如此叫道。

为求慎重，我打开卷筒上盖，一看之下大为吃惊。纸是有的，但分量并不多，顶多只能用两到三次。

由于厚度与空卷筒相差无几，因此完全被上盖遮住；又或许我们一心认定这是座空屋，检查厕所时已存定见，才疏忽了这卷卫生纸。

总之，这是个相当重大的‘发现’。我拆下卷筒纸，带回二楼。

一回到二楼房间，发觉现场气氛相当熟络，小兔笑得满地打滚。

“——怎么可能嘛！学长真是的！”

小兔又开了罐新酒，酒杯中的啤酒冒着如发泡鲜奶油似的泡沫，只差没溢出来；她大咧咧地以口就杯，对于如白色胡须般紧黏鼻下的泡沫浑然不觉，隔了片刻之后才伸出长长的舌头舔去。从这喝法看来，她的自制心似乎已逐渐失灵。

仔细一看，熟络的只有小兔与漂撇学长，高千却已靠在墙边呼呼大睡；或许是别墅之谜陷入胶着状态，令他松懈下来之故。她似乎觉得冷，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眉间则苦闷地皱起来。

虽然房里还挺闷热的，但这里毕竟是山中，或许黎明时会转凉；想到这里，我便掀起床单，替高千盖上。

“啊！匠仔好温柔喔！”小兔垂着泛红的眼角，满脸喜色。“我就知道！”

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么一提，我记得小兔喝了酒便会痴笑；之前联谊时她好像酩酊大醉，结果笑了一整晚。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我在联谊时多半亦是烂醉如泥，记忆含糊之故。

“哎呀？高千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啊？”

听漂撇学长的口气，居然完全没发现高千睡着了；这么看来，学长也已醉得相当厉害。

“不如抱她到床上去吧。”

这么碰高千真的没问题吗？我正在犹豫之时，漂撇学长竟然说出了过去四天以来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干脆匠仔陪她睡吧！”

“啊！好耶！好耶！”小兔趁势起哄。“赞成！”

到底哪里好啊？

“刚刚你们在聊什么？”假如那话题有趣到令人开怀大笑，那我可得请他们分享一下，让我也感染这份喜悦。“看你们聊得挺起劲的。”

“啊！对对对，匠仔，那可真是杰作啊！”我并没开口，小兔却主动拿了罐啤酒和啤酒杯给我。“学长的新假设，真是妙极了！”

“新假设？关于别墅之谜的啊？”

“当然啊！欸、欸，你知道学长说什么吗？他说这栋房子搞不好是小偷的根据地喔！”

“小偷的？”有那么扯吗？“那未免也太豪华了吧？”

“因为小偷很有钱啊！”

“就这样？”

“别急嘛，好戏在后头呢！这个小偷呢，专偷啤酒。”

“专偷啤酒——这么说来，啤酒以外的东西他不偷喽？”

“对，然后啊、然后啊，他一再偷啤酒，就是为了用啤酒填满这座屋子。”

“什么跟什么啊？”

“而他现在正要开始集中偷来的啤酒。至于他为何将啤酒搁在这个房间呢？因为他计划先从二楼开始放，塞越多越好。”

“你该不会要说小偷把啤酒放在衣柜里不是为了藏酒，而是想有效利用空间——”

“答对了！”

“什么鬼啊！”

亏我听得那么认真。听她以杰作二字形容，我也猜到内容应该相当匪夷所思，但没想到竟是如此荒诞不经。看了漂撇学长和小兔是真的醉了。

“可是啊、可是啊，真正犀利的还在后头呢！啊！喂，匠仔！你别瞪眼，听我说嘛！”

“我在听啊！”

“你猜那个小偷为何只偷啤酒？”

“谁知道？你该不会说是因为他爱喝啤酒吧？”

“不对！正确答案是因为附近正好有很多啤酒可以偷哦！”

“……附近？”这话可不能听过就算，因此我改变态度。“附近是指哪里？”

“就是这一带啊！”

“慢着，这一带？该不会是指R高原吧？”

“是啊！”

“咦？为何R高原会有很多啤酒？呢，莫非这一带是有名的啤酒产地？”

“不是！答案是牧场。”

“牧场？”

“我们不是也看到了？牧场放了一堆食用牛。”

“那又如何？”

“所以啦！有那么多牛，一定要大量的啤酒。”

“你是说……”我又有个不祥预感——我会再度后悔听得如此认真。“那个小偷去偷那些用来喂牛的库存啤酒？”

“答对了！”

“蠢、蠢到极点！”

“咦？会吗？挺合理的啊！”

“才不合理咧！”

“真的啦！养牛的人用啤酒喂牛啊！这样可以让肉质变得更为鲜嫩。”

“我知道，不过我在电视上看过喂食啤酒的画面，全都是用瓶装啤酒。”

“瓶装啤酒？”

“对，把瓶口这样——”我摆出从两侧夹住细长物品的动作。“塞进牛嘴巴里，然后牛就会咕嘟咕嘟地喝下去，懂吧？”

“那罐装啤酒不行吗？”

“我不知道行不行，不过我看到的节目上没用罐装啤酒。”

“应该行吧！”漂撇学长的态度和这句话相反，对自己的假设并不执着；看来他从一开始便是说笑。“下次我们来试试看！”

“喂！请问我们要怎么试啊？下次又是什么时候？”

纵使听完全文，我仍未发笑，更为感染到他们的喜悦。就算这是个笑话，也没到令人爆笑的地步。

但小兔与漂撇学长仍旧意犹未尽地吃吃窃笑。与其说是他们两个人醉了（要说酒醉程度，我也不输他们），不如说是现场气氛使然；假如我没离席，而是在现场听完了这个奇说，或许我会笑得比他们更厉害。

酒席间的笑话犹如生鱼片，没当场吃就不可口。这么一想，便有种错过好戏的感觉。

“好啦！好啦！这个话题暂且放下——匠仔，你手上拿着什么啊？”

“咦？啊，这个是——”我竟忘了自己拿着卷筒。“我刚才发现的卫生纸……”

哇啊！一道连血液也为之冻结的惨叫声突然打断了我的说明……要说是谁的惨叫呢，其实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从前看过的恐怖片中，曾有某角色祭奠陵墓时突然被地面伸出的手拉进地面的画面，当时我看了颤栗不已；方才便是这种感觉。

因为我的手臂突然被一把抓住。

当然，此时的手不是从地面，而是从缭乱的被单之后伸出；抓住我手臂的亦非僵尸，而是高千，高千似乎仍在半梦半醒之间，犹如近视的人寻找眼镜似地眯着一双眼；平时的美貌已极有魄力，这么一眯眼更显得杀气腾腾。

“高……高、高、高高高高……”

“别高了！真是的。”她放开我的手臂，懒洋洋地撩起发丝。“从你刚才的反应，我已经很清楚你是用什么眼光看我的了。”

“我、我我我、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说来窝囊，我到现在还是软脚虾状态。“我以为你在睡……”

“这个不重要，别管了。”她从我手中抢过卫生纸，“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楼下。”

“什么？”

“就是在那个放了床的房间的厕所里。”

在我描述详情之时，高千似乎也完全清醒了；她将披在身上的床单放回床上，恢复平时的表情。陷入沉思。

原来方才她虽然睡着了，身体却自行对新出现的“证据”产生反应。我突然觉得讶异，究竟是什么促使高千如此沉迷于解谜？她的热情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高千给我的印象，想来是冷若冰霜；当然，不光是我，学校里的学生及教授们应该也抱有相同印象。

她生性淡漠，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引起她的兴趣；说得好听一点是超然，说得难听一点便是孤僻。她四肢修长，想必有排球队或篮球队邀她入队；轮廓又深，即使宣传有欧美血统也不令人意外。这种特异的容貌，或许便是让她在团体之中显得突兀孤立的重要因素。

还有她的服装品位，她总穿着前卫舞台剧才能见到的奇异服装，昂首阔步于校园之中，令人不敢恭维；一身装扮让人联想至以鲜艳外皮抵御外敌的毒虫。

或许早在进大学之初，她便打定主意不交半个朋友了——高千难以亲近的程度，令人不禁如此猜测。

穿破这道铜墙铁壁的，便是漂撇学长；是他将‘高濑千帆’四个字缩短为‘高千’，并把这种没创意且不搭扎的绰号硬套在她身上。

我敢打赌，高千……不，高濑千帆其实讨厌人家叫她高千，只是无可奈何；无论她如何面露厌恶之色、口出穿心骂言，甚至以高跟鞋尖大踹心窝，漂撇学长皆是不疼不痒，依旧厚着脸皮缠着她，满口高千、高千地叫。这种以毅力相称又过于厚颜的韧性，终于令高千举手投降，只能放任他纠缠不休。

我和小兔会与高千来往，也是托漂撇学长的福。小兔怎么样我是不知道，至少我没有漂撇学长这座桥梁，肯定无法结识高千；或许直到大学毕业，都没有机会交谈。

如此这般，高千与漂撇学长周遭之人姑且以‘朋友’论交，但她并不一改态度，对他人及世事依旧漠不关心，总是摆出充满防线的怒容。

这样的高千，偶尔会露出普通女大学生般的天真面容；就是她沉迷于‘解谜’之时。

高千对哪类谜题感兴趣，我并不清楚；不过，一旦她发生兴趣，便会左思右想。反复推论，显得生气勃勃。

此时的她极富魅力。容我如此形容——平时她宛如‘少了下半身的女人’，正因为五官过于端正，反而散发出一股假人般的可怕气息；如今却犹如魔法加身，令她摇身一变为活人。

有此感觉的当然不只我，漂撇学长与小兔也成了她魅力之下的俘虏。我们如此积极地讨论啤酒之谜，一方面自是处于好奇心；但最大的理由，却是想多接触生机盎然的高千。

至少我是如此。每当我思及这股赋予高千生命的热情，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

“——这么说来，”高千仔细端详卫生纸卷筒，宛如研究出土的古代遗迹一样。“策划者不光是把人丢在别墅里，还替他考虑了厕所问题。”

“咦？高千，什么意思？”小兔狐疑地眨眼。“整人说不是已经被否决了吗？”

“是啊！”

“那……”

“我并没说策划者策划的是整人游戏。虽然不知道是谁，总之这张床是给某人用的，而这卷卫生纸便是为了他而准备——这个想法应该没错吧？”

“嗯嗯！”漂撇学长一本正经地同意。“卫生纸是放在有床的房间里，很难说是巧合。”

“如同匠仔方才所言，使用这张床的人不可能被长期留在这座别墅。姑且称呼使用这张床的人为‘小床’，将他留在这里的人称为‘小留’——”

“取这什么名字啊？”

“叫什么名字又不重要。‘小留’并没有打算将‘小床’永远留在这座别墅里。从他准备了卫生纸一事，可看出他没有危害‘小床’之心；若有，就不会替小床考虑厕所问题。”

“嗯，是啊！”

“这表示假如‘小留’打算长期将‘小床’留在此地，必然会准备粮食及其他生活用品；然而，这里完全不见上诉用品，只有少许卫生纸不着痕迹地摆在厕所中，正好证明‘小床’只是短时间停留于这座别墅。”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那具体来说，究竟停留多久？”

“唔……”漂撇学长一面盘臂思索，一面凝视卫生纸，仿佛上头画有暗号一般。“——应该是几个小时吧？最长不过半天，绝不可能是一天以上。就像刚才匠仔说的，从剩下的卫生纸量判断，顶多就这么久。”

“但不是整人，又会是什么？”小兔对自己的假设似乎仍有眷恋，歪头说道：“越听越像是整人用的准备耶！”

“这不是一般的整人，因为‘小床’应该是小孩。”

“小孩？”

“干嘛一脸不可思议？小兔，刚才指出枕头、床单都是卡通图案，并借此推测使用者是小孩的，不正是你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当时我只是为了配合绑票说嘛！”

“纵使绑票说不成立，也不必连‘使用者是小孩’的可能性都一并舍弃。总之，假设‘小床’是小孩，整人的可能性便更加降低了；因为趁某人睡着之际将其偷偷搬到空别墅的‘小留’必然是大人无疑。”

“那到是，毕竟还得开车嘛！”

“你认为堂堂一个大人会大费周章地去捉弄一个小孩吗？”

“一般是不会啦，但也不是绝不可能啊！世上有不少幼稚的大人。”

“这点我承认，不过大人对小孩上演这种闹剧的理由，应该要比恶作剧更为实际才是。”

“咦？是什么？”

“处罚。”

“处罚？”小兔犹如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品牌名称一般，喃喃复诵着：“处罚……你的意思是，为了惩罚小孩不听话而打屁股、扣除零用钱或关进仓库那一类的？”

“喂喂喂，关进仓库？太有个性了吧！”不知是小兔的说法太可笑，或是方才的笑癖尚未消除？只见漂撇学长竟捧腹大笑起来：“我知道了，你有过实际体验吧！”

“是男孩或是女孩，我不清楚；总之你们试着想象一个十岁以下的小孩，”高千似乎感染了笑意，嘴角难能可贵地绽放开来。“那孩子天生调皮，最爱恶作剧，成天闯祸，让父母伤透脑筋；简单地说，就和孩提时代的小漂差不多。”

“什么话？！你有看过孩提时代的我吗？算了，你说的是‘小床’吧？”

“对，小‘小留’便是父母。至于是父亲、母亲或是双亲，无法确定；总之是小孩的父母。”

“父母把小孩丢在这座别墅？”小兔半信半疑。“就为了惩罚他？”

“嗯，父母可能是这么对小孩说的——小祐，你再不听话，爸爸妈妈就会离开小祐，消失不见喔！”

“为什么叫小祐啊！为什么！”

本名祐辅的漂撇学长被烙印上了坏小孩的印记，显得不太高兴。

“有什么关系？只是假名嘛！但小祐当然不相信。他是个狡猾的孩子，知道爸妈只是吓唬他。”

“喂喂喂，什么狡猾？小时候的我可谓是纯真无邪的代表，不折不扣的红颜美少年——”

“别插嘴！但父母这次是玩真的，他们认为若不趁现在好好管教，以后会越来越无法无天，因此决定真的‘消失’给孩子们看。正确来说，消失不见的不是父母，而是被送来这座别墅的小孩。”

“然后父母便趁着孩子熟睡之际，偷偷开车将他送到这里来？”我不禁想起小成本的悬疑片。“隔天早上，小孩在床上醒来，发觉家人四下无人、空无一物，大吃一惊……不过——”

“不过什么？匠仔？”

“嗯，你的意思我懂，但我怀疑他的父母真的会这么夸张吗？”

“所以我不是说了？他的父母这次是玩真的。”

“就算是玩真的，要将所有家具搬出家中，可是件大工程啊！不是搬出去就解决了，还得找地方暂时保管……”说着说着，突然有个疑问如鱼刺般卡出喉咙；但在我掌握具体轮廓之前，它却又溜走了。“——找搬家公司、借仓库，得花上不少钱吧！就算是为了管教小孩，会有父母这么夸张吗？”

“匠仔，拜托你清醒点啦！这话根本倒因为果了嘛！你回想一下我们之前的讨论。”

“我们之前的讨论？”

“这别墅是刚落成的。”

“话句话说……”我终于明白了高千言下之意。“家具和行李都还没搬进来——？”

“没错，这里刚盖好，过一阵子才会正式使用；小祐的父母正是利用这个好机会。”

“拜托，高千，别再用小祐这两个字了行不行？”

“可是、可是，”小兔不满地嘟起嘴来：“这和我的‘整人说’也没什么差别啊！”

“为什么？”

“那还用问？啤酒啊！要怎么解释啤酒？若无法解释，我们俩的假设就是半斤八两；不，我的假设至少还对啤酒做出了解释，高千的什么也没有嘛！”

“好啦好啦——”高千的微笑变得越来越纯真。“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圆熟

“身为‘小祐’，我要说句话；我对高千的说法，也有不以为然之处。”

同为假设被否决之人，连带意识似乎开始发挥作用；只见漂撇学长来势汹汹地为小兔助阵。

“哎呀？”另一方面，高千却摆出欢迎之态，仿佛反驳越多，她越是乐在其中。“哪里不以为然？”

“依高千所言，那个小鬼很狡猾，对吧？既然难缠到得让父母祭出这种非常手段，可见是有点小聪明的。”

“嗯，应该是。”

“那他当然知道爸妈在山里盖了这座别墅啊！”

“啊，对啊！”小兔击掌叫道，探出身子。”虽然她的口齿还算清晰，酒意却已渗透身体，完全无意再次拭去黏在鼻下的白色泡沫。“这么一来，小祐醒过来后便会立刻察觉到自己身在别墅。这代表啊，或许他会感到不可思议，但不至于会联想到超自然现象上，认定爸妈是凭空消失而害怕。换句话说，他父母的惩罚根本起不了任何功效。”

“对对对，说得没错——喂！小兔，怎么连你也参一脚？别再用小祐这个假名了啦！”

漂撇学长与小兔联手出击，高千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从容地拿出自己的手帕，不动声色地替小兔擦去白色胡须。

至于小兔呢，则是不慌不忙、舒适惬意地任她摆布。

“或许小祐的父母在兴建别墅之际就开始计划处罚他，自然会隐瞒别墅的存在。”

面对高千的反驳，小兔竟悠哉地点头赞同：“嗯，对耶！有道理。”

“还真是长远的计划啊！”见小兔如此，漂撇学长略显不悦之色，似乎在埋怨自己为她助阵，她却临阵倒戈。“只不过是为了管教不听话的孩子，哪会有这么费尽心机——”

“说不定喔，”另一边，高千依然游刃有余。“假如父母已经为小祐的调皮烦恼很久的话——”

“好，这点就算了，我姑且退一步，当做他爸妈是秘密进行的。不过，就算小祐……啊！糟糕，都是你们一直用这个称呼，害我也被传染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然后呢？就算小祐怎么样？”

“就算小祐不知道别墅的存在，早上起床找不到半个家人，又置身于没有看过的房子里，自然会猜出是被送到别人家去了啊！”

“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孩能猜出来？”

“你不是说小祐是个狡猾的孩子？”这个假名似乎令漂撇学长下意识地投入情感，只见他一脸自豪地说道：“尤其他的爸妈事先警告过若不听话就会离开他，脑筋灵光的小祐当然会立刻领悟：‘哈哈哈，爸爸和妈妈教训我，才偷偷把我送到这里来。可惜我不会上当！’”

“学长，你学小孩好像喔！”这并非恭维之词；漂撇学长巧妙地改变声调来区分小祐的对白，令我由衷佩服。“说不定能当声优呢！”

“唔？真的吗？这么像吗？哈哈哈！”漂撇学长一接受赞美，便会立刻得意忘形。“对耶！声优啊？这也是一种人生嘛！”

漂撇学长有这个念头倒是无妨，就怕他作不了声优之时，会来责怪我打乱他的人生计划，要我负责，那该怎么办？说来可笑，我还真的担心起来。幸亏高千适时浇了一桶冷水，漂撇学长的声优之路才不了了之。

“你要去参加甄选我不反对，但你到底听不听我的假设？”

“哦！我听，当然听啊！你随时可以开始说。”

“在开始之前，有没有什么可以写字的东西？比方说报告用纸之类的。”

“嗯，等一下。”刚才高千以手帕替小兔擦拭鼻子后，小兔便拿起手帕把玩，直到此时才大梦初醒般地摸索自己的行李。“——只有这个，可以吗？”

说着，她递出在国民旅馆柜台索取的导游手册。那是以三张打字机打成的纸装订而成，相当简单；由于并非双面印刷，背面尚可使用。

“很好，很好，你们等我一下。”

“你要干嘛？”

“画图。”高千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R高原导游手册，一面对照上面的地图，一面以原子笔绘出国民旅馆至国道的下行路线、迂回路线及通往县境道路的路线。

（插图位置，请记住从此处开始参阅插图）

“好了——小漂，请教你身为驾驶人的意见；山路这样画没错吧？”

“嗯，差不多。当然，实际上的路线没这么直，应该更加蜿蜒；不过毕竟是简图嘛！话说回来，高千，你画这个是要——”

“再等一下，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以这张图来说，这个别墅的位置应该在这一带——”

高千在简图上标记住宅记号，以眼神示意漂撇学长确认。

“应该是。当然啦，我不知道正确位置；不过我们走了很久，而且尚未走到交叉路口，所以这样画应该没错。”

“这么说来，小漂的车应该是丢在这附近……”

高千又在漂撇学长弃车及撞车事故之处各自标上记号。

“——对了，我忘了，还有干道的禁止通行立牌。”

“连这个也要标啊？”

“应该是这一带吧？小漂，这样可以吗？”

“差不多啦！高千，这样可以知道什么？”

“这样——”高千收起原子笔，犹如报上超商饭团价格般地干脆说道：“就可以知道另一座别墅的位置啊！”

“啊？”另一方面，漂撇学长则像是询问饭团价格却听到市区精华路段的评价一样，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另一座别墅。”

高千再次说道，又在简图上的某处添上新的住宅记号；但他这会儿用的不是实线，而是虚线。她在碰撞事故记号的左边——亦即西边——迂回路线与干道交汇路口前的道路两侧划上了两个记号。（参照简图）

“——从逻辑上推测，另一座别墅应该位于这一带。我无法确定是在道路的北侧还是南侧，总之是两者之一。”

当高千讲到逻辑二字时，不知何故，竟显现羞愧之色；我原以为她是自嘲这两字不搭扎，但若是如此，她露出的该是讽刺神情才对。

无论如何，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宝贵的体验。高千与羞愧，这个组合便如水与油——打个烂一点的比方，便像哥斯拉拿着针线刺绣一样格格不入且富有冲击性。

不过，这些都是事后联想；此时的我们并无多余心力为这罕见的‘眼福’欣喜，只能一味惊讶与高千投下的炸弹。

“另……另一座别墅？高千！”小兔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发出喘息似的声音。“什、什么意思啊？欸，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有另一座别墅存在，而且和这座别墅一模一样。”

“为……”漂撇学长陷入茫然状态，连刚倒的啤酒也忘了喝。“为什么？你有什么根据？”

“当然，我没有确切根据，纯粹只是想像。”

“所以我才要问你这个突然的想象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啊？啊！”

“我会从头说明。”

“嗯，万事拜托了！”

“不过我得先声明，这个想法相当牵强。”

“牵强？很好啊！尽管放马过来吧！”

“先从小漂刚才质疑的问题开始说明吧！即使是小孩，醒来时发觉自己不在家中，顶多会因为不明就里而惊慌失措，并不会联想到超自然现象——认为家人消失，是自己平时不乖才被老天爷惩罚——关于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就是说嘛！”

“可是，倘若他是在自己家中醒来呢？前一晚明明还在家里，爸妈也和自己在一起，醒来时却不见半个人影，搞不好会造成心理创伤咧！”

“心里创伤？”小兔扯了扯高千的衣袖：“心脏长创吗？”

“是‘心理创伤’，精神上的外伤之意。”

“哇！高千，你好有学问喔！”

“是我先讲的耶！”漂撇学长孩子气地指着自己的鼻头：“你该佩服我才对！”

“不乖乖听话，爸爸和妈妈会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喔——一想起爸妈曾经如此警告，小孩便真以为是自己的品行招来的不幸，深自反省：‘我以后一定会做个听话的好孩子，爸爸、妈妈，拜托你们回来！’——父母期待的，便是这种发展。”

“哼，真的是骗小孩子的把戏，蠢得可以。”漂撇学长似乎有过类似的个人体验，显得义愤填膺。“总之，高千的意思我多少懂了。小孩醒过来时会错以为这里是自己的家，表示还有另一座一模一样的建筑物存在，对吧？”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当然，父母也可以选择趁夜搬空家具；不过若是有另一座尚未购置家具的相同别墅，直接使用自然是快得多。”

“为求慎重起见，我先请教一个问题。你该不会要说那对父母为了管教小孩，特地盖了一座新别墅吧？”

“这很难说，如果是有钱人，倒也不无可能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是什么父母啊！”

“开玩笑的。话说回来，或许真有机会发生。毕竟有些人的疯狂程度你是无法想象的。不过依照常理来思考，应该是当时碰巧正在兴建别墅，而父母趁机利用才是。”

“可是，根据高千的假设——”漂撇学长的手指循着她绘下的简图移动。“嗯，我们现在所在的是——？”

“新别墅。”

“那这个用虚线画成的，就是旧别墅了？屋主是同一个人？”

“当然。”

“那为何要在这个近的地带修建两座别墅？当然，有钱的人多得是，要盖几间别墅是人家的自由；可是一般要盖，应该会分散吧？更何况按照高千的假设，这两座别墅还盖得一模一样，干嘛要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嘛！”

“这又是个基于牵强想象而生的假设——我想，或许是因为旧别墅得在近期拆除。”

“拆除？”

“所以才得重盖一座新的。不过，拆除的理由应该不是建筑物过于老旧，而是政府下令拆除。”

“下令拆除？你的意思是，旧别墅正好盖在新道路或建设预定用地上？”

“简单地说，就是如此。我再强调一次，拆除旧别墅的理由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说不定真正的理由其实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总之。因为旧的非拆不可，屋主才在附近购买了新土地，重新盖了栋与旧别墅一模一样的别墅——你们姑且就这种以这种假设为前提听我说明。”

“了解。不过，既然要盖新的，一般人应该会连设计也一同更新吧？”

“或许屋主很喜欢原来的设计，又或许是他懒得重新设计。”

“这个说法也挺牵强的。”

“我承认。不是我要说歪理，就算牵强，还是得一一假设，不然要怎么讨论下去？反正真的理由只有屋主知道，我们也只能靠自己的想象来填补。”

“唉，好吧！就让个一百步，当做是这么回事好了。”

“于是乎，这里又盖了座与旧屋一模一样的别墅。”

“接下来的工作只剩搬家而已，而父母打算在搬家之前好好利用这个状况来管教小孩——就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为此，父母准备了与旧屋一模一样的儿童床，并套上了相同的枕头套及被单；当然，旧别墅即将被拆除、新别墅正在兴建之事，是瞒着小孩的。”

“这些我懂，但最关键的啤酒要怎么解释？”

“关于这点嘛，从结论来说，啤酒及冰箱并不是孩子的父母准备的。”

“那是谁准备的？”

“如同小漂刚才所言，用这种方法驯服小孩，原来就很愚蠢；换句话说，亲戚中也有人对这个计划抱持批判观点。”

“哪个亲戚？”

“假设热衷于这个管教计划的是爸爸——当然，也可以是妈妈，不过这里姑且当成爸爸来谈——他一步步地着手进行驯养孩子的闹剧。”

“驯养？这个字眼真难听。”

“说穿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那倒是。”

“而妈妈表面上愿意协助，心里其实觉得这根本是个恶整计划；她反对这种父母的独裁式惩罚，也担心小孩不但不会乖乖反省，反而会因此受伤。说得夸张点，依小孩的年龄而言，搞不好会和小漂说得一样，造成心理创伤。因此妈妈便找她的爸爸，也就是小孩的外公商量。”

“不用说，商量对象也不一定是外公，只要是妈妈信得过的人就可以。”

“没错，顺便再恶搞一下，加深角色设定的真实性——爸爸其实是入赘的。”

“啊？你干嘛突然增加这种设定啊！”

“我话说在前头，你们可别太认真，这只是为了方便理解而做的人物设定。”

“知道了、知道了，快照着你的剧本继续上演吧！”

“外公是某个大企业的董事长，非常有钱。”

“哦！”

“爸爸原来是该企业的职员，被外公看上才入赘的。”

“还真老套。”

“说来也是入赘女婿的悲哀，爸爸在人前老是抬不起头来；基于这份自卑感，他打算将孩子栽培成公司的继承人，自己则在背后操控，一泄常年的压抑。”

“高千，你是怎么想出这一套的啊？”小兔像在旁边看戏一样，性质勃勃地喝着啤酒。“莫非你是乡土剧迷？”

“决定另寻土地与新建别墅时，爸爸之所以动起加以利用的念头，便是因为担心若继续容忍小孩的任性，会替将来留下祸根。”高千难得恶搞，竟学起电视节目上的旁白，压低了嗓音说话。“自己的人生已被当权者蹂躏践踏，因此他誓言操控继承人的儿子，进而掌控大局。为了管教儿子，他不择手段；然而，却有人不乐见他的计划成功。”

“喂、喂，别学了啦！”漂撇学长那打从心底害怕的样子极为可笑。“高千这种声音太有魄力的，好恐怖！”

“在妈妈的报告之下，外公得知了这个计划。”

高千虽然恢复了平时的说话方式，但对于我来说，她这种淡然又平板的语气反而比起那戏剧性的怪异语调还要可怕。

“外公又惊又怒。我这女婿想对我的金孙做什么？莫非他是失心疯了？”

“这次变成时代剧啦？”

“失心疯并不是时代剧的专用词语。总之，外公非常生气，绝不容许自己的孙子被这样试探、伤害。”

“因此他便出面阻止这个大胆刁民？”

“小漂，你的词语更像时代剧。不，不对，他并未直接阻止。”

“直接？这么说来，他用了什么策略吗？”

“没错。外公的性格也相当独裁，为了防止女婿今后再懂歪脑筋，便设下一计彻底教训他。”

“这对翁婿还挺像的嘛！”

“终于，这对翁婿各自实行计划的日子来临了。外公趁着女婿带走睡着的孙子之时，命令事先等待行动的年轻员工们将家具及生活用品全部搬出旧别墅。”

“哦？”

“另一方面，女婿抵达新别墅，把孩子安置在他事先搬来的床铺后随即离去。那些等候已久的员工们便将旧别墅搬来的家具搬进新别墅中，在女婿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搬家。”

“真是大快人心啊！”

“女婿意气风发地回到旧别墅，却发现别墅变得空空荡荡，愕然无语。”

“此时岳父便现身呵斥道：‘如何？这下你可明白被弃之不顾的幼子是何感受了吧？’”

漂撇学长似乎爱上了时代剧的风格，说话不离这种调调。

“这么说来，高千，这些啤酒该不会是……”如今结论已呼之欲出，老实说，我有些错愕。“为了替外公搬家的员工们而准备的？”

“应该是。”

“啤酒杯有十三个，代表员工有十三人。”

“房子这么大，要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将家具从旧屋搬到新物并照原样摆设，就算有十三个人，依然是个大工程；相信工作后的啤酒亦是格外美味吧！”

“可是，”老实说，我觉得这个假设在本质上，与小兔的‘整人成功干杯说’也相差无几——此时的我仍这么认为。“那也用不着特地准备冰箱，又隐藏起来啊……”

“你想说用手提冰桶即可？不过，匠仔，在这种情况下，那十三人的卡车上堆满别墅家具，恐怕放不下其他东西；不如事先将冰箱藏在新别墅二楼，要来得省事许多。反正女婿安置完小孩后即会离去，只要藏在二楼，就不必担心被发现；即使女婿偶然上二楼探视，冰箱藏在衣柜里也安全得很。”

“这道理我懂，但何必为了请属下喝酒而这么费事？”

“说不定这只是外公犒赏属下的方式啊！”

“嗯，或许吧！但——”

“又说不定只是因为外公自己喜欢喝啤酒。”

说真的，我认为这种附加动机的手法有点“犯规”了。

“可是啊，高千……”频频点头赞同的小兔突然一脸不可思议地拿起简图。“你怎么知道另一座别墅在这个位置？有什么根据吗？”

“我也还有疑问。”漂撇学长从旁窥视简图。“依照高千的假设，员工们得趁着女婿往返新旧别墅这段时间里完成搬家，至少得把旧别墅里的家具搬出并装上卡车。可是——”

漂撇学长打开自己的导游手册，比较地图与简图。

“我照着这张地图大略估算了一下，旧别墅到新别墅的车辆单程大约是十到二十分钟；就算估计得尽量宽松，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这代表员工们顶多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工作。当然，人手多达十三个，倒也不是绝无可能；但要在区区一个小时内把偌大房子里的家具和行李尽数搬出并堆上卡车，未免太过匆促了吧？”

“哎呀？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有默契？”高千摊开双手，故作滑稽之态。“正好替我把问题凑在一起。”

“咦……？”

“小漂和小兔的疑问，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

“什、什么意思？”

“你说往返两栋别墅需要一个小时，”高千从小兔手上接过简图，展示给学长看。“但那是在走干道的情况之下，对吧？”

“是啊！走干道要快得多了。”

“那要是走迂回路线呢？”

“这个嘛，照这张图来看，大概得要两倍的时间吧！”

“这么说来，员工就有两个小时的作业时间喽？”

“喂喂喂，那是在女婿走迂回路线的情况下吧。女婿又不是白痴，更何况他在这一带盖了两座别墅，肯定比我清楚走哪条路线最快。”

“但若是干道不能用呢？他也只能走迂回路线了吧？”

“不能用？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假如路中间有个牌子，还写着‘前方土石崩落，全面禁止通行’呢？”

当时我们的第一反应是张大嘴巴。这沉重的空气不知流动了多长时间。

过了片刻，惊叹的合唱撼动了墙壁。

“这、这么说来，难道说……”

无论他人或自己，只要有人敢浪费一滴啤酒便不惜以铁拳制裁的漂撇学长，竟因过于惊讶而打翻了还剩半罐的啤酒；然而，他并无多余心力去擦拭地板上形成的泡沫水坑。

“难道说，我们开车从国民旅馆下山时看见的那个……那个立牌，是假的？”

“我们早该发现了。各位不妨回想一下，这四天来曾经有下过雨吗？没有吧？每天天气都好得像要晒死我们一样。既然如此，为何会突然发生土石崩落？”

取出手帕擦拭地上泡沫的我，也忍不住停下了动作。她说得的确有理，若是下了大雨、地盘松动，那还情有可原；可是这几天日日晴朗，土石岂有突然崩落之理？……这道理说来浅显易懂，但当时我们看到立牌却毫不起疑，真是太大意了。

“……换句话说，那个立牌是岳父做的手脚？”漂撇学长终于回过神来，从我手中抢过手帕，自行清理地板。“为了反将女婿一军，争取时间搬家？”

“应该是。”

“这么说来……那个立牌是今天——不，日期上已经是昨天了——放的，这代表……？”

“你们应该猜出我的想法了吧？女婿和岳父的儿子矫正计划本来是要在今晚——以日期而言，是昨晚——进行的。之所以说‘本来’，自然是因为计划临时喊停的缘故。”

“临时喊停……？”

“因为女婿和小孩的坐车在迂回路线上发生了事故。”

我好不容易重整旗鼓，自以为已经做好完美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闻言后仍是大吃一惊，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漂撇学长与小兔似乎也是相同心境，刺人的沉默掠过房里。

“我们是在晚上八点前后碰上碰撞事故，从现场的气氛来看，车祸才刚发生，因此从时间上推算，小孩大约是在晚上七点睡着的，女婿则是在晚上七点半左右开车戴着小孩出发。以现代的小孩来说，七点睡觉是有点早，不过若是四、五岁大的孩子，设定上到也不算太牵强。”

高千说明完毕后，沉默仍持续了片刻。方才立牌一事已让我们惊愕不已，仅仅数小时前遭遇的事故竟能和此事搭上关系，更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这会儿当真是一败涂地了。

“那、那……高千，”这会儿最先摆脱沉默的是小兔。“你就是从立牌和车祸的位置猜出另一座别墅的所在地？”

“没错。”

“可、可是，光凭这些，还不足以确定地点啊！比方说——”小兔立刻拿出简图。以手指弹着干道与迂回路线交叉口的下方——亦即南边——的数个地点。“这里还有这里，说不定在更南边呢！对吧？”

“不。”高千以手指着虚线描绘的住宅记号。“只可能是这里。”

“为、为什么？”

“你还记得在车祸现场指挥交通的那个叔叔说了什么吗？小漂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是碰撞事故，有台卡车从后方撞上了开上迂回路线的自用车……”

“这、这么说来，”惊愕的余韵仍持续着，漂撇学长的声音略带颤抖。“那台自用车上的就是女婿的小孩，而从后方碰撞的卡车则是外公的员工……？”

“外公的计划原本该如此运作的——首先，女婿载着书随的孙子出发，见了假立牌后立刻折回路口，驶进迂回路线，朝新别墅前进；待他离去之后，搬家卡车军团再于旧别墅集合。”

高千的口吻并无太大变化，但由于内容过于震撼，因此说明起来极富临场感，使我有种看着电影的错觉。

“然而，不知是带头的卡车没抓好时机，或是女婿因某种理由而放慢车速，卡车竟从后方撞上了自用车。”

“可、可是……”

“当然，我无法断定自用车与卡车便是女婿及搬家军团的，但至少在这种假设之下，另一栋别墅只可能位于这个地点。车祸发生在这里，表示卡车开入了迂回路线后在这里撞上了自用车，对吧？倘若如小兔所言，另一座别墅位于更南边的话，卡车又怎么会进入迂回路线，开到这里来？”

分毫不差……

一股酩酊似的感动油然而生。由逻辑上类推，另一座别墅只可能是这里——我终于明白高千如此肯定的理由了。

的确，高千的假设不见得是事实；甚至可以说是在空想上堆砌空想而成的空中楼阁。

然而，是真是假已无关紧要；至少对我而言，无关紧要。

在这难以成眠的夜晚，我们为了排挤无聊，提出了各种假设；而在众多奇说之中，尤其以高千的假设最具“艺术性”，这一点是众人所无法否认的。

老实说，我们都觉得感动不已。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罐底

“——欸，反正都来了，要不要顺便去看看？”

隔天伴晚，好不容易准备妥当、等着出发回市区之际，漂撇学长突然如此提议；他的心情我十分了解。

隔天我们醒来时，还差几分便是早上七点。

实际上的睡眠时间不足两小时，又加上是睡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因此我浑身上下皆是酸痛不堪。

如我所料，清晨相当寒冷；或许酒才刚醒过来也是原因之一，看着窗外炼乳般的烟雾，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猛然一瞧，我的身体裹着床单，但我并不记得曾为自己披上。

我抱着发痛的脑袋，环顾房内；昨晚闪着黄金色光芒的惠比寿啤酒，今早全安分地呈现钝色。见了暴露于白色晨光之下的成堆空罐。令我有种冷清寂寥却又莫名充实的感慨。

我茫然地点算数目，竟有四十九个空罐。其中自己喝了几罐，我完全不记得，但光想便觉得头痛欲裂。

实在是太可怕了。我把自己干的好事搁到一边，对着众人的狼藉之态猛摇头。

高千与小兔裹着同一张毛毯，倚墙相互依偎而眠。

漂撇学长则以恼人的姿态抱着枕头呼呼大睡，他似乎也觉得冷，时而打喷嚏、时而流鼻水。

说来好笑，床上竟然没有人睡。倒不是我们相互客气，而是自然而然地变得如此。曾有人提议轮流使用床铺，但到头来大家都觉得麻烦。

我到洗漱台洗了把脸，回来时漂撇学长已起床抽烟。我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看到学长这个老烟枪在吞云吐雾了；看样子，他昨晚忙着消耗大量啤酒，莫说是点火，连烟都忘了叼。

“——哟！你睡得好吗？”

“一夜无梦。床单是学长替我盖的吗？”

“唔？不，不是我。替女孩子盖还有可能，我才没无聊到对带把的这么好咧！”

“说得也是。”

“再说，与其要替你盖，还不如我自己盖。”

“我想也是。所以是我不知不觉间替自己盖上的咯？”

“咦？慢着，这么一提，我睡着之前肚子上好像盖了被单啊……”

“啊咧？是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难道是我睡得迷迷糊糊时，从学长身上抢来的？”

“说不定就是这样。真是的，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混账，竟然无视人生的前辈。今晚罚你请客，懂了吗？”

学长还是老样子，凡是自作主张，完全不顾他人的意愿；最厉害的是，昨晚已经喝得天昏地暗了，今晚竟然打算再接再厉。

不久后，高千与小兔也先后醒来，两人都打了个大哈欠；她们的黑眼圈如实地表现出虽然想睡、却又无法好好歇息的两难之情。

虽然体力上稍显严苛，但与其在难以入睡的地方久留，不如早一刻出发——这个意见获得全体一致赞同，因此我们便收拾准备动身。

离去前，我们留下了漂撇学长打破的玻璃窗及四十九罐惠比寿啤酒的钱，并写下字条说明非法入侵别墅的过程及原委，又以漂撇学长为代表，记上他的名字及联络方式。原本我们认为无记名即可，但学长平时个性散漫，偏偏在这种事上一板一眼，不肯打马虎眼。

离开这座暂宿一夜的别墅之前，我不经意地回望了门柱一眼，发现安放门牌用的位置上空无一物。

仔细一瞧，那长方形的四周音乐有些灰尘集聚，形成了边框；似乎不是一开始便未挂门牌，而是原有门牌却特意取下。

虽然我觉得奇怪，但脑袋因宿醉与睡眠不足而疼痛欲裂，根本无心思索，便直接转身离去。

彻夜长谈过后，往往会陷入自然亢奋状态，纵使遇上不开心的事反而笑得更大声；此时的我们，也因为几乎没怎么睡的反作用力影响而显得异常亢奋。

漂撇学长和小兔甚至手牵着手，如幼稚园学童般高高摆着双手，一面唱着歌谣，一面走着山路。

“……他们也太有精神了吧？”我跟在他们后头，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我可是憔悴得很啊。”

“哎呀，是吗？”高千依旧抬头挺胸、英气勃勃，却难掩疲倦之色。“要是他们现在苦着一张脸闷头赶路，我想你会更憔悴。”

“嗯……说的也是。”

“他们是用这种方法转移注意力，我们也该效仿一下。”

“咦？你要我唱歌吗？饶了我吧，我是音痴。”

“小漂也是音痴啊，你听！”

“我不像他那么阔达。”

“那我们来玩文字接龙吧？”

虽然我完全不懂她为何会在此刻提议玩文字接龙，总之如此这般，我和高千便跟在高歌童谣的小兔及漂撇学长身后，开始苹果、果酱、酱菜、菜包、包裹——没完没了地接起龙来。倘若我们四个穿上小肚兜，看起来便是不折不扣的幼稚园远足了。

抵达R高原的国民旅馆时，已是早上十一点。不知是因为朝雾散去、视野变佳之故，或是童谣与文字接龙转移注意力的功劳，我们走得比预期还要快上许多。

漂撇学长立刻使用大厅的电话，乱枪打鸟地联络学弟妹们。结果，有车又能在今天前来R高原的闲人，只有与我们同为大二的小池先生一个。

不，其实小池先生也宣称今晚有要事，不便前来；但漂撇学长却主张立刻折回便来得及，硬是逼他答应。虽然小池先生的遭遇令人同情，此时也只能请他饮恨吞泪了。因为我也很想念我的被窝啊！

既然救援已有着落，我们决定在小池先生来接送之前解决午餐。我们一齐拥入国民旅馆的餐厅，享用久违一天的餐点。

说来有趣，每个人都点了平时不会点的菜；比如小兔就点了牛排。这到无所谓，可怕的是漂撇学长竟然同时点了生啤酒。

你等一下还得开车耶！脑袋里在想什么啊！漂撇学长成了众矢之的，但他却优哉游哉地表示没问题，反正小池伴晚才会到，到时候酒早醒了。只是他毕竟不好意思独自畅饮，便又自作主张地替其他人点了酒。

昨晚才喝得天昏地暗，现在大白天又开始喝……想归想，我还是喝干了啤酒，连自己都觉得可怕。至于高千和小兔虽然嘴上埋怨学长多事，却趁着我们不注意之际，若无其事地把酒喝个精光。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饭后，我们占据了交谊厅的沙发，小睡片刻。下午两点半左右，小池先生现身了。

“——为什么我得干这种事啊？真是的！”

待我们坐上白色房车，小池先生一面奋力地将自己微胖的身躯塞进驾驶座，一面发牢骚。

“对不起啦！”或许是因为我坐上了助手席，造就了一股得由我道歉的气氛。“欠你一个人情。”

“哎呀，别这么说嘛，小池。改天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坐在后座的漂撇学长心情大好；有高千及小兔两个女孩分坐左右，他当然高兴。

“补偿？”小池扶正眼镜，哼了一声；他的心情则是恶劣至极。“学长说的补偿肯定是精神上的吧？”

“精神上的？”

“我的心里已经再三感谢过了，所以就此一笔勾销之类的——”

“啊，这个好！嗯，下次我就来用用这招。”

“呿，我就知道。”

“——对了，小池先生。”

“是！”

高千一问话，小池先生的语气便突然恭维起来，心情似乎也转好了些。“有什么事吗？”

明明同为二年级生，小池先生面对高千时却宛如面对长辈一样紧张。其实他并非特例，多数男学生都对高千怀抱着畏惧与憧憬交织的复杂感情，包括我在内。

“你来的时候是走哪条路？”

“哪条路？什么意思？就是一般的路啊！”

“没走迂回路线？”

“迂回路线？有迂回路线可走吗？”

“喂喂喂，小池，你清醒一点好呗？我刚才不是说明过了？我的车就是扔在那条迂回路线上。”漂撇学长插嘴：“拜托你好好开，别走错路！”

“我知道。呢，遇到岔路时，往左就对了吧？”

“对，接着是走右边喔！要是还左转，会走到县境道路去。”

“了解、了解。”

“这么说来……”高千一面思索，一面拉回话题。“干道没有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没有啊！”

“也没有落石或土石崩落的痕迹？”

“没有，我完全没看到。怎么了？”

“没什么，没有就好。”

当然，这还不足以佐证高千昨晚的假设，但至少禁止通行立牌为假的可能性大增。

我想，除了小池先生之外，众人应该就是在此时萌生此念——确认是否真如高千所推理一般，有另一座别墅的存在。

不久后，我们抵达漂撇学长弃车的地点。光天化日之下一看，车停得乱七八糟，颇有妨碍交通之嫌。

学长将小池先生带来的汽油加入自己的车中，发动引擎，显得心满意足。

“那我先回去了。”

见车子顺利发动，小池先生打算坐进自己的车；学长却特地离开驾驶座，追了上去。

“喂，慢着，别那么急啊！”

“咦？还有什么事？”

“嗯，你可不可以顺便载小兔与匠仔一起回去？”

真是的，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是想和高千两个人单独兜风啊？居然把别人当做累赘。

“别开玩笑了，”小池先生冷漠地关上车门。“我在电话里说过了吧？今晚我有要事，非常重要的事。”

“你有什么要事啊？”

“约会啊！约会！”

“虾米？”小池先生已发动引擎，漂撇学长却啪地一声扑上他的车窗。“慢着，小池，慢着！为什么你可以去约会啊？”

“你要我怎么回答？”

“为什么？啊？在我被匠仔阻挠、情路走得无比坎坷之时，为什么你可以去约会？”

我什么时候阻扰你了？正当忍不住将要反驳的时候，这句台词竟是由小池先生代为说出。

“学长的情路被阻挠？别开玩笑了，应该是学长阻挠别人吧！”

“什么话！”

“你现在就在阻挠我的情路啊！要事我约会迟到惹她生气，全都是漂撇学长的错！话说在前头，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好、好啦！好啦！”小池先生的低吼声变得更为险恶，漂撇学长连忙举起双臂，倒退数步。“别那么凶嘛！那你好好加油吧！嗯。”

“好啦，各位，”小池先生无视漂撇学长，对我们三人展露礼貌性的微笑，并挥了挥手。“学校见拉！再会、再会！”

“——搞什么啊！小池那小子。”学长一面目送远去的白色房车，一面抓着脑袋。“嘴巴上说要约会，其实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吧？”

“哎呀，这可不一定喔！”小兔一面将行李塞进后车厢，一面说道：“之前我看见他和教育系的小伦在学生餐厅聊天，聊得很开心呢！”

“小伦？是那个广末伦美吗？”

“对。”

“不行啦、不行啦！”

“什么不行？”

“她的门槛太高了。”

“门槛？”

“被誉为‘教育系之花’的广末伦美，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追她吗？”

“那应该叫竞争率吧！”

“叫什么不重要，反正小池绝对追不到她的啦！”

“你怎么一口咬定啊？小池先生好可怜。”

“再怎么可怜，事实就是事实。”

很遗憾地，事后我们得知漂撇学长的预测是很正确的；但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与本作无直接关联。

之后，众人坐进车里，循着迂回山路下山；过了没几分钟，漂撇学长便提出此议。

“——欸，反正都来了，要不要顺便去看看？”

“看什么？”

助手席上的高千反问，但她的口吻却显然早已知道答案。

“还用问？当然是高千说的另一座别墅啊！我们去看看高千猜测的地点是否真的有座别墅吧！”

“怎么可能会有？”虽然一面苦笑、一面摇头，高千的声音里却也透着许些期待——若真是有，那可好玩了。“只是想象，根据又很薄弱。”

“可是，禁止通行的立牌的确是假的啊！”

“那不是想象，是基于天气这个有利证据而做的推论。”

“是什么都行，总之去看看吧！”

我们开车经过昨晚的车祸现场，险些酿成森林火灾的大火似乎已成功扑灭，路边虽然还零星散落着杂木林焦痕，道路上也交错着线性函数般的轮胎痕迹，但景色大致上与平时无异。当然，警车与消防车已不见踪影，路障也已然撤去。

漂撇学长缓缓地行驶在平稳的道路上。

“可能在左边，也可能在右边——”

我们摇下车窗，探头寻望道路两侧。不久后——

“……有了！”

出声的是坐在后座左边的小兔。众人的视线往进行方向的左侧集中，连车身都险些跟着往左倾倒。

那儿确实存在着——与昨晚相同的两层楼别墅。

“不对啦……”

咦？听了高千的喃喃自语，我们一齐惊声高叫。

“不对？”最先发现别墅的小兔有种被批判的感受，不满地嘟起嘴唇。“哪里不对？”

“你们仔细看，和昨晚的别墅长得根本不一样嘛！”

“咦……？”

漂撇学长缓缓地将车开近门柱；虽然无人号令，但车一旦停止，众人便同时下了车。

“……原来如此，”漂撇学长抬头仰望建筑物，满脸遗憾地摸着下巴。“和昨晚的别墅是有点不同。”

“就是说啊，完全不对嘛！真是笑掉人家大牙了。”

高千本人完全不见遗憾之情，反而像是为了自己的假设落空而安心；瞧她的样子，应该并非强颜欢笑。

这令我感到不可思议。那么热衷于假设推理的她，对于自己的主张是否正确，竟是如此漠不关心？看来对她而言，逻辑推演的过程才是乐趣所在，至于真相如何，她是既没兴趣又不执著；说真的，我无法理解。

“说了堆没根据的空论，没想到在推论地点却碰巧有个不相干的别墅存在——就是这么回事喽！”

“假如真是这样，”我到觉得巧合的可能性比较低。“还真是惊人的巧合啊！”

“可是，”小兔大步往庭院内走去。“要断定毫无关系还太早。毕竟问题不在外观，而是里头的格局像不像啊！对吧？这才是重点。”

“说得也是。”漂撇学长点头附和，随即又沉吟起来。“不过，外观已经相差这么多，里头应该也是大不相同吧！”

“再说，”高千劝解道：“我们也不能像昨晚那样随便进屋啊！”

“咦……？”通过门柱前的我，突然停下脚步。“……这是？”

“你怎么了？匠仔。”

“你看看这个。”

“唔？”

漂撇学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转过头，看了门柱上的门牌一眼；不，正确说来，是悬挂门牌的空间。

上头空空如也。

“什么啊？这又怎么了？”

“刚才的别墅也是这样。”

“哪样？”

“你仔细看，上面有些许的灰尘框痕迹；看起来不像还没挂门牌，倒像是本来有挂却刻意拿掉，对吧？”

“啊？呢……这么一提，是有这种感觉，但那又怎么样？”

“我们昨晚住的别墅也是这样，门柱上没有门牌，像是被刻意拿下似的——”

高千突然抓住我的肩膀，似乎有话要问，但她没来得及开口。

“欸、欸，”小兔尖锐地声音突然响起。“你们快看！”

众人在小兔招手示意之下，一起朝一楼窗户往内望去；只见里头是空无一物的房间，连窗帘都没挂，既无地毯，亦无桌椅，只有——

只有一张单人床。从我们窥探的位置无法清楚识别，似乎还附有卡通图案的枕头套及床单。

我不记得漂撇学长是几时触碰玄关大门的，因为我一直处于失神状态。

门似乎没有上锁，发出了咯吱威吓声后随即开启。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空罐请回收

分别送小兔及高千回家后，我和学长回到了学长的住所，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之所以没有回自己住处却跟着漂撇学长回家，其实是为了借浴室。我的住处是木造的老旧灰浆公寓，没有浴室。

以前我是到附近的公共澡堂洗澡，自从借过漂撇学长家的浴室一来，比那因为太过舒适而养成习惯；如今学长家里甚至备有我的沐浴用品。

漂撇学长对于我这种厚颜无耻的行为丝毫不以为意，甚至相当欢迎学弟频繁出入自己家中。

虽然未曾公开宣言，但他奉行的似乎是‘学弟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学弟妹的’之类的原始共产主义；他那种老以赞助为名向学弟妹借钱不还的坏习惯，照说应该相当令人诟病，但他在校园中却是意外地受人喜爱，说来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他不还钱，却也不追讨借出的钱，往往忘得一干二净；这种奇妙的均衡，让他成了难以厌恶的角色。

“你先开始吧！”

学长丢下这句话，便将毛巾挂在脖子上，往浴室走去。所谓的‘先开始’，自然是指开始喝酒。

虽然比不上R高原的那座神秘别墅，但漂撇学长家亦是座不折不扣的‘啤酒之家’；为了在任何时候应付任何人数的来客（说的直接一点，便是开宴会），这里备有各种啤酒，而且是以箱为单位、

学长要我先喝，我却忍了下来；既然要喝，当然是等洗完澡后再来一杯啊！

“——换你了。”

学长出浴时，已近晚上十点。向来如乌鸦戏水的漂撇学长，这次入狱的时间倒是颇长；原来他在浴室里泡着泡着，竟然睡着了。

当时我觉得讶异，没想到自己也不慎重蹈学长的覆辙，看来体内累积的疲劳着实不少。结果，我泡了近一个小时的澡，身体变得浮肿。

这倒也罢，待我踏出浴室时，竟和高千撞个正着；我大吃一惊，一面高叫、一面后仰。

“——你这幅模样还真恼人啊！”

见了只在下半身围了条毛巾的我，高千拿起手上的菜刀，作势往我裸露的胸口一刺。

这种行为对心脏极为有害。即使明知高千只是做做样子，被她那泛青的双眸一瞪，我便有种被刺了的错觉。

我突然回想起从前看过的悬疑连续剧；丈夫在情妇家洗完澡，腰间围了条围巾，哼着歌走出浴室，眼前却是手持菜刀的妻子……接着便是情妇的惨叫声与瞳孔特写——

“高……”我将血腥的联想逐出脑海，调整气息。“高千，你在这里干嘛？”

“我看起来像在干嘛？”

仔细一看，确实是多此一问。浴室门口正好与厨房相邻，她拿着菜刀站在厨房里，自然是做菜。当然，前提是她并非为了等我出来，给我一刀。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怎么回事啊？该不会是学长又出了什么难题，比方要你立刻过来做饭之类的——”

“怎么可能？就算他开口这种无理要求，你认为我会乖乖照办吗？”

“呢……”她发起火来会采取什么行动，我不清楚；但至少不会如此心平气和地面对砧板。“说的也是。”

“所以啦，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意识啦。”

“咦……”我穿上衬衫，环顾四周。“学长呢？”

“和小兔一起去超市买东西了。”

“咦？小兔也来了？”

“当然啊！她也和我一样迫不及待嘛！”

“对什么迫不及待？”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匠仔。”

高千停止切菜并转向我。“那座别墅啊！”

她围着我从未见过的素色纱笼围裙；漂撇学长的品味没这么素雅，想必是高千自己的。大半夜地还自行带围裙找上门来，可见她有多么来势汹汹，教我不由得望而生畏。

“当然好奇啊……”

不好奇才怪。

——之后，我们趁着眼前的‘第二别墅’未上锁之便，侵入其中；连续两天擅闯民宅，看来我们的道德观念已经消耗殆尽。

虽然没有‘第一别墅’那般新颖美观，屋内却一样空无一物，连个家具的影儿都见不到。

两座别墅唯有外观设计与房间格局不同，其余部分相似得教人毛骨悚然。不光是缺少窗帘及家电用品，一楼的房间里有张南海孤岛般的单人床，而房间旁的厕所一样不着痕迹地放着少许卫生纸。非但如此，枕头套、床单及被单也和‘第一别墅’如出一辙，放有床铺的房间亦是面向道路。

还有冰箱。这里果然也有冰箱，而且也是位于最靠近楼梯的二楼房间，宛如刻意隐藏似地安放于衣柜之中。

这里的并非衣柜间，而是普通的双开式衣柜；但里头的冰箱却和‘第一别墅’同色同尺寸，都为双门款式。冷冻柜中依旧冰着啤酒杯，冷藏柜里则是大量的惠比寿啤酒，一样连箱门置物架及蔬果室都塞得水泄不通。

塞不下的啤酒则装在纸箱里，搁在衣柜中；其中一箱未开封，另一箱已开封，只剩一半。两箱叠放的模样，亦是如出一辙。

然而，却有例外——

没错，纵然微乎其微，这里有一个异于‘第一别墅’之处。当然，这个相异点究竟有何意义，或者有无意义，我们完全不明白；只不过，饶是再怎么细微、不起眼的异处，此时此刻也显得极为神秘、别有含义。

这正好证明了两座别墅相似得多么诡异。

对于新登场的‘第二啤酒之家’，我自然不是不好奇，甚至可以说快被好奇心淹没。不过——

“难道你打算熬夜讨论吗？”

“当然了！”

“你是认真的吗？”

“反正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正好边吃边谈。”

“你的心情我懂，可是都这么累了，也不用急于一时——”

“哎呀，匠仔要睡也行哦！只不过我们有了结论也不告诉你。”

“太、太狠了吧！”

“要是不愿意这样，就和我们一起讨论。”

“好吧！话说回来……你这股热情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啊？”

“咦？”

“我没想到……”或许是刚泡完澡、精神松懈之故，我的舌头竟然擅自说起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来。“高千会喜欢玩这种‘游戏’。”

“你说的游戏，是指纸上谈兵？”

“是啊！不知用‘游戏’二字形容，是否妥当？”

“我也不是生来就喜欢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千的语气突然有种寂寥感。

“什么意思？”不知为何，我总有种想要知道的感觉，换做平时绝不会进一步追问。

“就是——”

此时，玄关大门开启，漂撇学长的铜锣声与小兔的娇声同时传来，是以很遗憾，我没听见高千的回答。

“哦！匠仔，总算出来啦？我还以为你淹死在浴缸里了呢！”

“我不小心睡着了。”

“真散漫。”

你自己还不是在浴缸里呼呼大睡？我心里顶了一句，没想到竟连小兔都帮腔。

“振作一点嘛！匠仔，好戏正要开场呢！夜晚还很漫长喔！”

“小兔，你不累吗？”

“精力充沛哦！我们吃过午饭后，不是已经睡得很饱了嘛！”

“在国民旅馆的大厅沙发上？是吗？我睡得不太安稳，根本没睡饱。”

“没想到你还挺神经质的。”

我到不觉得是我神经质，而是小兔的神经和海底电缆一样大条。总归一句，应该是大家年轻力壮，耐得住操劳；当然啦，我也勉强算得上是个年轻人。

“我好期待喔！”漂撇学长兴高彩烈地准备啤酒杯。“我从没吃过高千亲手做的料理耶！”

那倒是。从前她曾买菜过来，并表示要为我们下厨，但最后却未实践；因为有件事触怒了她。

一时间，我不由得怀疑高千真的会做菜吗？用‘不搭扎’三字形容是有点怪，但她 和料理这个组合，总让人觉得难以成立。按照漫画或连续剧的公式，美女做的菜不出以下两种情况——异常好吃，或是异常难吃。

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静候片刻过后，菜肴开始上桌；煎煮炒炸样样不缺，每道菜皆有模有样——里面没有什么化学实验用剂吧？

我试吃了一口。感到颇为惊讶；因为味道异常清淡，和我预测的公式完全不同。或许是因为我吃惯了学生餐厅及速食等重口味的食物，教我忍不住想淋上大量酱汁。

当然，这么做铁定会招来高千的白眼，身旁的漂撇学长又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因此我只好闷不作声，乖乖吃饭。不可思议的是，后来我竟觉得这些菜肴越吃越有味道。

“喂，酱汁！”漂撇学长老早便吃个底朝天，心满意足地剔牙。“盘子你洗啊！”

“咦？我洗？”

“当然啊！饭菜是高千煮的，小兔除了当助手以外，还和我一起去买材料，就只有你什么都没做；至少应该好好贡献劳动力、收拾善后吧！”

于是乎，在我满手都是洗碗精泡沫之时，三人已移动到厨房旁的和室中，迅速展开讨论。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绝对不是巧合。”

漂撇学长利落地准备冰块及冰桶，为女孩们调制稀薄的水酒。别看他那副德行，做起事来可不马虎。

至于他自己嘛，当然是啤酒，而且从各种库存品牌之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惠比寿。一个吃得再饱也不忘啤酒的人会碰上那种奇妙的别墅，说来也是奇遇，或者该称之为命运。漂撇学长如此热衷于啤酒洋房之谜，便如猫咬住鱼干不放一般天经地义。

当然，渴望接触不一样的高千——这种心境应该也发挥了影响力。

“不光是啤酒，一楼单人床使用的枕头套和床单种类也和第一座别墅相同，而且一样是动物图案；除此之外，还有不掀开上盖就难以发现的少量卫生纸。有这么多共同点，绝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基于某个理由刻意造成的。”

“问题就在于是什么意图。干嘛把两座别墅都弄成那个样子？”

“如果老二是正常状态，高千的假设就成立了。”

虽然在流理台边的我看不见，但听冰块撞击声盖住了小兔充满遗憾的声音，可猜出她正在喝水酒。

小兔说的老二，自然是指后来出现的别墅；这么说来，我们度过一夜的别墅便是老大喽？不知道他们三人是几时决定用这种代号来称呼别墅的。

也难怪小兔如此感慨。接下来请诸君耐着性子，跟着我一起重复高千的假设并探讨其正确性。

首先，昨晚‘搬家’并未完成；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在老大度过一夜的我们最为清楚。

‘搬家’计划临时喊停，并无不可思议之处，而是自然的结果。高千的假设必须与碰撞事故连接，才能成立；而肇事卡车昨晚捅出了那种篓子，自然顾不得搬家。确实，从别墅的规模判断，搬家卡车应该不只肇事卡车那一台；其他车子亦可留下带头卡车，继续搬家。

然而，此时撞上的，却是‘敌人’乘坐的自用车。在车祸的影响下，父亲应已无心理会管教计划；既然如此，外公也不必勉强执行反击用的‘搬家作战’。

想当然而，员工们便不必将家具搬出老二，纵使已经搬出，也会重新摆回家中；再不然，老二周围也应该停放着装载家具的卡车。但实际上，老二之中空空如也，除了床铺之外，没有任何家具；而周围也不见装载家具的卡车待机。

相较之下，却多出了一座‘啤酒之家’。事情发展至此，所能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高千的假设并不正确。

虽然她的假设不正确，却产生了惊人的副产物；在她推论的地点上，竟真的有另一座别墅存在！当然，这只是单纯的巧合；但这座偶然发现的别墅又是个神秘的‘啤酒之家’，可就是个奇妙过头的巧合了。纵使假设本身有误，却引导我们发现了重大‘证物’；就这点而言，高千的推论可说是‘正中红心’。

或许是出于这个缘故，高千对于假设错误之事完全不感到遗憾，反而为了谜题的新进展而兴奋不已。

高千果然与众不同……我忍不住如此想道。

不，她原本就与众不同，是个与古怪二字为伍的女人；平时她总冷着一张美丽脸孔，犹如诉说着‘讨好卖乖，毋宁死’；唯独沉迷于这种无关紧要的逻辑游戏时，才会和一般大学女生一样闪耀着毫无防备的光芒，实在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别墅有两座，这下可不知道该从哪儿讨论起啦！”

另一方面，漂撇学长的态度却和对白相反，完全没有无力感。他刚吃过高千亲手做的饭菜，可谓是元气十足、精力充沛；别说是两栋，就算是三栋、四栋，都尽管放马过来。

“比如说，把两栋屋子都搞成那样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问题又牵涉到两座别墅的屋主是否相同，但两座别墅都没挂门牌，我们无法判断。”

“假使屋主不同，便是各自清空屋子——”

高千的声音不带一丝疲惫，她回家后应该已经冲过澡、换过衣服，显得神清气爽。

“就算是各自清空，又会产生一个问题：是单方面的模仿，还是双方约定好这么做的？”

“真是个难题啊！好啦，要从哪里开始进攻？总得有个着眼点吧！”

“我觉得应该是从相异处开始。”

当然，小兔亦是精神奕奕。她到不是对解谜有兴趣；对她而言，与大家一起彻夜长谈，才是兴趣所在。

疲倦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搞不好我真的会在半途打起盹来。高千已言明若是我睡着，便不把结论告诉我；而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我知道她并非说笑。看来我得努力抵抗睡魔。嗯，咖啡是在哪儿着？

“哪些相异处？”

“首先是房子的设计不同，还有藏了冰箱的衣柜也不一样，老二是独立衣柜而不是衣柜间。”

“可是，那是当——”漂撇学长原本想说‘当然’，却又觉得该从本质上纠正，便改口说道：“可是，都一样是离楼梯最近的房间啊！这是重视房间位置更胜衣柜种类而造成的结果，与其说是相异点，还不如说是共同点。”

“就‘最靠近楼梯’的这一点而言，确实是这样啦……哎呀，你先听我说完嘛！我的意思是，两座别墅的设计和格局不同，是不争的事实；这点很有讨论的余地。倘若有心把设计及格局也弄得一摸一样，大可以在兴建起始阶段就开始策划啊！没这么做，表示利用既有的房屋也能充分达成目的——对不对？”

“喂喂喂，那两座别墅的规模那么大，要在兴建起始阶段就开始策划？这已经不是费事不费事的问题，根本不切实际嘛！”

“没错，所以我才这么说啊！最完美的状态，自然是把两栋屋子弄得完全相同；但为了这个目的重建其中一方或双方，太过不切实际，因此姑且以现有的别墅将就。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屋主判断应该能勉强凑合之故。”

“你讲得很清楚，我听得很模糊。别的先不提，你说的目的又是什么？”

“咦？目的要等大家一起讨论啊！”

“还有，听你的口气，好像是以两座别墅的屋主相同，或是不同却相约净空别墅为前提；你的根据又是什么？”

“好了，这些细节稍后再慢慢讨论。”高千今晚仍打算冷静地扮演主持角色。“总之，我们先把两座别墅的相异之处全部列举出来吧、首先是屋子的设计和格局，还有呢？”

“老大的玄关有上锁，但老二没锁。”

“对，还有地点不同——这句好像完全是废话喔？”

“一并列入考虑吧！毕竟我们目前完全摸不着头绪——大概就这些了吧？还有没有其他的？”

“你们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我终于洗完了所有碗筷，来到和室。“数目也不同啊！”

我替自己拿了个酒杯，倒入惠比寿啤酒。直到此时，我才想起自己错过了出浴后的美酒；吃饭时，我也没喝到酒。

前文提过，我喝酒时通常不吃东西；一旦开始吃，便会停止喝酒。这并非是如某些酒痴所主张、认为边吃边喝会损及滋味之故，只是自然而然地养成的习惯。

尤其今晚我为了品味高千料理的奥妙之处，拼命动员笨拙的味蕾，早将啤酒的存在抛到九霄云外。我虽然不比漂撇学长，却同样是一日不可无酒之人；因此见了这好不容易到口的琥珀色泡沫，便怔怔地出了神。

我举起酒杯，正要高呼干杯，却突然僵住了身子；因为其余三人都默默地凝视着我。

“怎……”我不禁后仰，险些打翻啤酒，吓自己一跳。“怎么了？你们干嘛这种反应？”

“匠仔，”漂撇学长的表情莫名吓人。“你刚才说什么？”

“咦？”我一慌之下，竟忘得一干二净。“我说了什么吗？”

“相异之处啊！”

高千打断了大骂白痴的漂撇学长。

“两座别墅的不同之处。”

“啊……哦，对了。”

“我问除了设计、门锁和地点之外，还有其他地方不同吗？你就说——”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数目嘛！”

“对，数目。你说的数目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见三人大喇喇地直盯着我，我极为困惑，有种犯了错被责备的感受。“就是啤酒的数目啊！惠比寿啤酒的罐数。”

“匠仔，难道你……”如此毫无防备地面露哑然之色的高千，我还是头一次见识。“数过了？”

“咦？啊？你们没数过吗？老大冰着和没冰的啤酒合计九十六罐，但老二只有九十五罐啊！你们真的没人数过吗？”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低温生滤

“——我们先设定条件，再来逐一讨论吧！”身为主持人的高千已经找回冷静。“我希望先以屋主不同为前提讨论。因为正如小漂所言，按照常理判断，同一个人不会在那么接近的地点盖两座别墅。”

“要是像高千昨晚假设的一样，近期内打算拆掉其中一座的话，倒是另当别论。”漂撇学长似乎打算以啤酒之力制啤酒问题，喝酒的速率相当快。“好，姑且用这个为前提进行讨论吧！遇到瓶颈时，重头来过即可。毕竟不设定条件，根本无法开始。”

众人似乎打算搁下我所提出的啤酒数目问题。也对，虽然这的确是个相异处，但不过差了一罐，又代表什么？再说，没人能保证我没数错。

“两座别墅的主人不同，而让别墅变成那种状态的，应该是各自的屋主；因为按照常理判断，外人很难瞒着主人把别墅弄成那副德行。”

“嗯，这倒是。屋主自行将别墅清空——以这点位前提来讨论，应该OK。”

“好了，接下来才是重点。屋主究竟基于什么意图将别墅化为‘啤酒之家’在讨论意图之前，还有个非设定不可的条件——到底是单方面模仿，还是双方相约而行？”

“假如是前者，不只得讨论其中一方打造‘啤酒之家’的理由，还得讨论另一方模仿的理由。”

小兔似一泄昨晚无粮可食的怨愤，大口大口地吃着点心；绑着头发的她啜饮水酒的模样，犹如早熟的国中生喝酒一般，飘荡着一股不搭扎的可爱氛围。

“前者感觉上很复杂啊！欸，我们就从比较复杂的开始讨论吧？”

“好啊！那就是单方面的模仿，可能有哪些理由或意图呢？”

“我有个老套的方法，我们可以试着将模仿房屋代换成模仿他人啊！”

“什么意思？”

“还用问？假设有A和B两个人，B从发型到服装全都模仿A；借此，B不在是B，而变成A'，至于B这么做的理由，便是希望第三者误认为自己是A。”

“也就是说，”漂撇学长似乎认定这个意见没看头，散漫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老二的主人想让第三者误以为自己的别墅是老大，或者相反？”

“嗯，没错。”

“这个道理我懂，不过现在对象是两层楼高的别墅耶！不像人类那样，说‘易容’就‘易容’吧？再说，要是第三者从外观上就已经分辨出两座别墅的不同，即使内侧弄得再像也没用啊！”

“所以啦，这个假设要成立，还得加个条件，就是第三章不认得别墅的外观。换句话说，第三者是初次造访别墅。”

“喂喂喂，既然是初次造访别墅，又得知那座别墅是‘啤酒之家’？太牵强了吧！”

“不无可能啊！说不定第三者知道的咨询只有这个，还有别墅位于迂回路线上而已。当然，他也不知道屋主的名字。第三者凭借屋内空无一物且藏有啤酒这两个特征来寻找‘啤酒之家’，而得知此事的老二——假设模仿的是老二——为了混淆第三者，便替自己的别墅添加了和老大一样的特征。”

“那老大为何会变成‘啤酒之家’？”

“应该和第三者寻找‘啤酒之家’的动机有关；具体上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的事未免太多了吧！算了，‘啤酒之家’和‘复制品’的打造理由及第三章的寻找目的，都先搁着吧！不过，小兔的误认目的有个重大缺陷。”

“咦？”

“你想想，倘若第三者先发现老二，自然是好得很；但谁能预料第三者会从哪条路开进迂回路线？假如他是从国道开上来，或许会误认；但他要是从国民旅馆开下来，先发现老大的几率可就大多了。”

“会吗？既然知道是在迂回路线上，当然会从国道开上来啊！”

“那可不一定。你想想，反正回程时还得开下山，不如先走干道，转进迂回路线，一面慢慢下山、一面沿路寻找，效率要好得多。”

“那得看第三者的性格或当时的心情啊！”

“没错，所以对老二来说更是个大赌注。老二不愿意第三者发现老大，对吧？既然如此，与其‘易容’自己的别墅误导第三者，还不如采取更安全的手段。”

“是吗？比如说？”

“比如说对第三者的车子动手脚，阻止他前往‘R高原’；或是直接潜入老大，替所有窗户挂上窗帘。咨询贫乏的第三者从外头看见窗帘，或许会认定不是这里；至少比‘易容’自己的别墅，期待对方认错的消极做法要安全许多。”

“安全是安全，但也太激烈了吧？对车子动手动脚、潜入别人家里，有种不择手段的感觉。”

“替别墅‘易容’，也算不上是选择手段吧？”

“唔……”小兔似乎已无言反驳，百般无聊地叼着巧克力棒晃啊晃的。“那其中一方模仿对方的理由会是什么？我已经显不出其他解释了。”

“所以啊，我觉得……”不是漂撇学长是想收缩一下因大量啤酒而膨胀的血管，还是小兔的巧克力棒刺激了他的下意识？只见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还是假设双方相约而行，比较妥当。”

“那这次就换个方向吧！”漂撇学长伸手拿打火机，高千却从旁一把夺去。“假如双方相约而行，理由又是什么？”

“应该还是……”漂撇学长略微迟疑，拿下口中的香烟充当粉笔，在空中写字。“为了误导第三者。”

“咦？什么跟什么嘛！”小兔自是猛烈反弹。“和我说的还不一样？”

“不，不一样。我指的是绑架案。”

“咦？绑架？”小兔停止挥舞手脚，一脸错愕。“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我要说的和昨晚匠仔说的可是完全不一样。”他再度叼起香烟，并不点火，只是黏在下唇上晃啊晃的。“匠仔是说把别墅当做交付肉票的场所，但我不同，别墅不是用来交付肉票，而是监禁肉票。”

“监禁？”

“对。顺道一提，我说的绑架当然是营利绑架，被绑的不是小孩，而是大人。”

“大人？咦？为什么？”

“我这么想，自然有我的道理。”

看来漂撇学长似乎对自己的假设胸有成竹，甚至忘了从高千手上拿回打火机。

“不过，无论是老大或是老二，看来都不适合监禁啊！”另一方面，高千则是把玩着银色打火机，开开关关。“关在那种地方，随时都可以逃走嘛！还是歹徒拿绳子绑住了肉票？”

“怎么会？这个设计就得让肉票自由活动，才有意义。”

“自由活动？”

“当然，仅限于别墅内。”

“那意思还是一样啊！随时都可以逃走。”

“所以啦，歹徒监禁之际，会从外头做手脚，好让里头的肉票出不来。”

“要怎么做手脚？用板子把窗户和玄关钉起来吗？”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总之，肉票是被监禁在屋里，我就以这个为前提继续说明喽！”

“是、是！”

“假设监禁场所是老大好了。肉票被载往老大时，眼睛是蒙住的，因为不知道车子开哪条路，也不知道自己被带往何处；其实这就是机关所在。”

“哦？机关所在？”高千似乎已经猜出漂撇学长将如何设论，早已盘起手臂，严阵以待。“然后呢？”

“被绑的是大人，勒索的对象则是企业；交涉期间，肉票是被关在老大之中。”

“三餐要怎么办？”

“当然，歹徒会送食物来。歹徒收到赎金后，便在释放肉票前一天的食物中偷偷掺了安眠药，并等着肉票熟睡时将他移往老二。”

“咦？”

“听我说完嘛！”小兔犹如被抢走玩具的小孩一样，不满地扭动身子；漂撇学长见状，一面苦笑、一面安抚她。“待肉票醒来后，歹徒便放他逃走；不过歹徒并非直接放人，而是假装忘记上锁，让肉票以为自己是独立脱逃的。”

“你不必说了。”看来内容果真如高千所料，只见她露骨地叹了口气。“肉票安然逃出后，就会向警方指证监禁场所为老二，却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被关在老大——这就是歹徒的目的？”

“没错，然后——”

“好了，我已经懂了，不必再说了。”

“为什么？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耶！”

“还有什么重头戏？漏洞百出嘛！”

“哦？哪里有漏洞了？”

“小漂，你忘了老大与老二在外观及格局上完全不同，肉票根本不可能误认。”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看来高千也中了歹徒的计。”漂撇学长以香烟指着高千的鼻子，放声大笑。“其实并不见得。你想想，两座别墅我们都看过，才能分辨出设计和格局的不同；但一心以为自己被囚禁在同一座别墅的肉票，哪分辨得出来？”

“即使……”高千一脸不耐地挡开香烟。“格局差距那么大？”

“这正是歹徒的手法啊！也是清空别墅的目的。”

“手法？哦，我可得洗耳恭听了。”

“其实人啊，往往是凭借家具或器物来判断房间的不同。当然，仔细观察的话，或许能看出格局上的差异；但若房间只有一个特征——除了罩着相同床单的单人床以外，空无一物——便会陷入错觉，以为所处的是同一个房间。更何况肉票被移到老二后，停留不到半天便逃走了，自然做梦也想不到前一天其实是待在另一座建筑物里面。”

“原来如此。这部分我倒是可以认同，甚至可以称赞你够敏锐。”

“对吧？对吧？还有冰箱和啤酒。”

“听你的口气，这也是歹徒使用的方法？”

“没错。肉票被监禁在老大期间没事可干，当然会在屋里四处探险，并发现冰箱和啤酒。而他既然是成年人，当然也会去拿一、两罐来喝。”

“然后呢？”

“歹徒用望远镜观察肉票，计算他喝了几罐啤酒。屋子没有窗帘遮蔽，肉票的情况自是一目了然。就像我昨天说过的，清空屋内的另一个目的，便是掩饰房间未挂窗帘的不自然状况。”

昨晚的偷拍说亦如是，漂撇学长似乎特别喜欢望远镜。

“等一下，小漂，这办不到吧？”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过，为了防止肉票逃走，歹徒拿木板把窗户封起来了吗？在这种媲美防飓风措施的状况之下，要怎么从屋外偷窥屋内？”

“呢！”漂撇学长欲将方才胡乱挥舞的香烟放回唇上，却不小心弄掉了；但他很快地重振旗鼓。“这、这个嘛，歹徒别用木板，用其他的方法封住门窗就好啦！嗯。”

“具体上来说，是什么方法？”

“就是，呢，反正是有很多方法啦！”

“你光说很多，我怎么知道？”

“歹徒好歹是专门的犯罪集团，这种小事应该有办法解决吧？就当做这样啦！”

“嗯，好吧！然后呢？”

“总之，歹徒点算肉票在老大和了几罐啤酒，并随时告知老二的同伙；那个同伙就配合老大减少的罐数，把啤酒喝掉或丢掉，让两本数字吻合。”

“所以那些啤酒是为了强化肉票的证词，让警方坚信监禁场所就是老二？”

“一点也没错。已有成见的肉票在警方的陪同之下回到老二，看见空罐的数目正好与自己喝掉的啤酒数目相同，就更加想不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移动到其他场所监禁。”

“既然如此，干嘛不把冰箱放在有床铺的那个房间里？”

“这又是歹徒的伎俩。为防止警方发现啤酒是误导用的补强材料，歹徒便故意将啤酒放在二楼的房间里，借此营造不是专门为肉票准备的假象。这么一来，警方会以为这些啤酒是歹徒自己要喝的，只是一时疏忽忘了搬走，又碰巧被肉票发现、饮用。很狡猾吧？”

“你说完了？”

“咦？嗯，说完了。怎么样？还不赖吧？”

“一句话来形容：蠢到极点。”

“咦？”

“我说蠢到极点！”高千点着了在手里把玩的打火机，推向重新叼好香烟的漂撇学长。“要你正常思考，似乎少不了尼古丁嘛！小漂，你是认真的吗？不是开玩笑？”

“我当然是认真的啊！”

漂撇学长因自豪的假设被否定而面露怫然之色，同时却又眉开眼笑，表情相当复杂。不消说，自然是高千破天荒地替他点烟。

“你干嘛这么说？”当然，他明白高千不会平白无故提供这种酒店女郎服务，从鼻孔喷出的烟亦略带不安。“有哪里不合理吗？”

“岂止不合理！你好好想想自己说过的话。我们打一开始就说过了，这个假设是以两位屋主相约改造别墅为前提；既然如此，将监禁场所由老大误导为老二，对歹徒有什么好处？半点好处都没有啊！警方立刻就能查出老二的屋主是谁，到时候就完了。”

“啊！等、等一下，慢着，我订正，我订正。呢，老大是歹徒的，但老二是属于完全无关的第三者……”

“办得到吗？外人很难瞒着屋主把别墅变为‘啤酒之家’，这点小漂自己不是也赞同？”

“不无可能啊！说不定老二的主人长期呆在海外，歹徒得知以后，便打算利用这座没人使用的别墅……”

“好，别墅一步，我就让个一万步，当做是这么回事好了；但这样依旧不合理。”

“为什么？”

“因为这么大费周章地误导被害人，显然对歹徒没有好处。你想想，要准备同样的床铺、冰箱和近两百罐啤酒，得花多少钱？”

“和歹徒勒索来的赎金相比，只是九牛一毛吧！”

“不是这个问题。倘若歹徒不惜成本与工夫，要让被害者与警方误认监禁场所的话，老大和老二的位置不会那么相近。”

“咦……？”

“我说，距离太近了。”

“太近了……”不知是烟雾熏了眼，还是假设崩坏的预感来袭，漂撇学长刹那之间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可、可是，两栋别墅完全不同啊！对吧？”

“警方又不是白痴，哪会全盘相信肉票的证词？”

“但警方没理由怀疑啊！”

“警方确实不会怀疑，但当时肉票是在九死一生的极限处境下逃走的，难保不会记错监禁场所；考虑到这个可能性，警方查案的时候自然会调查附近有无其他类似的建筑物。这点歹徒应该也料得到吧？”

“呢……呢，”学长似乎也觉得有理，抓了抓自己的胡渣。“经你这么一说，的确……嗯。”

“倘若目的是让警方误认监禁场所、误导办案方向的话，另一别墅就不该在R高原，应该在更远的地方，比如说外县市。”

“说的也是。”

“你终于懂了。尼古丁循环到脑袋里了？”

“到了、到了。”学长飘乎乎地吐出烟圈，叹了口气。“我无话可说啦！为何我竟然没发现这个道理？难道我是个笨蛋？”

“我看你只是太过陶醉于冲天而降的灵感而已。”

“你好体贴，兜圈子来安慰我。感觉不尽！”

“匠仔呢？”身为主持人，必须给全员均等的发言机会——基于这种义务感，高千突然把矛头指向我。“有什么看法？”

老实说，我很困扰；因为啤酒已侵蚀困倦的全身，我正忙着与睡意抗战。

其他三人的意见我勉强听了进去，但光是整理前后关系、加以分析理解便已分身乏术，根本无暇构思自己的假设。说归说，难得高千征求我的看法，若是我说没意见，岂不丢脸？因此我决定想到什么说什么。

“唔……”我一面在见底的啤酒杯中注入新酒，争取时间，一面动脑思索。“我个人还是比较关心啤酒少了一罐的问题。”

话一说出口，突然发现执着于这一点的人只有我一个，不禁担心他们可会觉得我幼稚，或误以为我在赌气；但我又想不出其他点子，只能硬着头皮瞎掰下去。

“老大的啤酒有九十六罐，但老二却只有九十五罐的问题？其实不过差了一罐，或许不代表什么。匠仔觉得那里奇怪？”

“一箱啤酒是二十四罐，对吧？四箱就是九十六罐，所以老大的数目倒是没问题；但老二却是九十五罐，若是整箱买，绝不可能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数字。”“也不见得是整箱买的啊！”学长一口气喝干啤酒，打了个大大的嗝。“老大和老二的纸箱都只有两个，或许老大是买了四箱，丢了两个空箱；但老二却是买了两箱或三箱，剩下的都是零买。”

“干嘛用这么麻烦的买法？要张罗九十几罐啤酒，当然是整箱一起购买比较快啊！至少其中四十八罐可以确定是整箱购买的，照常理推断，剩下的自然也是。”

“但事实上少了一罐啊！假如你没算错且整箱购买的话，应该有九十六罐才对，为何只有九十五？”

“答案很简单，也是唯一的可能——有人喝掉了其中一罐。”

“有人喝掉……那空罐呢？老二有空罐吗？”

“没有。”

“这么说来，”受到这个话题刺激，高千放着剩下的水酒不喝，啪地开了罐惠比寿啤酒。“那喝了酒的不知名人士把空罐也一并带走了。”

“对，而我认为关键就藏在这里……”

“关键？”

“只是我还搞不懂。”

“不过，匠仔，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老大和老二一样，并没有垃圾桶。说不定那个人只是不喜欢乱丢垃圾，才顺手带走的；若是有垃圾桶，他就丢在里头了。”

“没错，我想这正是关键。”

“带走空罐是关键？”

“嗯……我有这种感觉。”我越说越心虚。这么做妥当吗？明明没有具体假设，却说得头头是道；届时拗不过来，可就丢脸丢到家了。

我大口喝着啤酒，掩饰自己的心虚；突然，我又想出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疑点，当做是有如天助，便不加思索地说出口来。

“——其实我还有另一个疑问。”

明明是刚刚才想到的，我却摆出推敲已久的态度；对于装腔作势的自己，我感到相当悲哀。

“什么疑问？”

“就是摆了床铺的房间。老大和老二的床铺都是放在窗户面向道路的房间里。”

“这么一提，的确是如此。”

“这是巧合吗？”

“应该不是吧！”漂撇学长似乎认为我的观点颇为有趣，声音显得兴致勃勃。“刚才我也说过了吧？这和藏有冰箱的房间同为二楼最靠近楼梯那间是一样道理，我想床铺的位置应该也是互相对应的。”

“没错，但我的疑问是：为什么要把床铺放在那个房间里？”

“什么为什么？”

“窗户面向道路，代表来访者就算无意窥探，也能看到内部；换句话说，室内的状况会不经意地映入眼帘。尤其别墅没上窗帘，更是增加了能见度。事实上，我们造访老二时，小兔的确立刻发现了床铺。”

醉意渐浓，我的脑袋开始发晕，完全无法判断自己说的话有几分根据，犹如梦中演讲般不踏实；然而，我的舌头却变得异常灵光，莫非是仗着酒醉，放胆胡掰？

“对啊！那又怎么样？”

“我认为这正是目的。”

喂喂喂，真的吗？你怎么敢这么斩钉截铁啊？话可别说得太满啊！我的心中满怀不安，嘴上却越发滔滔不绝。

“目的？谁的目的？”

“当然是将别墅变为‘啤酒之家’的人。我想，他们应该是希望某个特定人物发现那张床。”

“你在讲什么啊！”漂撇学长对我投以怀疑的目光，疑心我是否喝醉了。“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希望某个特定人物发现那张床？”

“换句话说，那张床就等于拟饵。”

“你儿？”

“拟饵……”被前辈投以询问表情的小兔亦是一脸困惑。“是指钓鱼时用来代替活饵的东西？”

“没错，就是那个拟饵。与其说那张床是用来让某人睡的，不如说是为了引某人进入别墅的拟饵。”

“慢着！”漂撇学长缩回伸向国语辞典的手。“你的逻辑也跳得太快了吧！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假设某人接近别墅并不经意地从窗户望向屋内，倘若当时屋内空无一物，他会怎么办？认为这座房子可能还没人住过，或是刚搬完家——对吧？”

“这个嘛……”学长的表情犹如提防金融欺诈一般。“应该是吧！可是……”

“不过，若是有张单人床搁在屋内，犹如忘了搬走一般呢？而且不是光秃秃的一张床，还附有枕头并套着床单，那又如何？”

“如何什么啊？”

“不觉得诡异吗？”

“当然会啊！”

“或许还会因此对眼前的建筑物产生兴趣。接下来就是问题所在；假如那个人持有建筑物的钥匙，或许就会被床铺这个‘拟饵’所吸引，进入别墅之中一探——这正是屋主所期望的。”

“喂喂喂，匠仔，你没问题吧？该会不已经喝醉了，或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吧？”

“嗯，我是醉了。”否定也无济于事，因此我乖乖承认。“也觉得自己是半梦半醒。”

“我想也是，因为你说的话根本乱七八糟、颠三倒四、不成逻辑嘛！那个被引入别墅的人不是屋主，对吧？”

“当然。屋主是将别墅化为‘啤酒之家’并设计引诱的人。”

“你看，果然不合理嘛！根本矛盾啊！为何被设计的人会有别墅钥匙？”

“这就是关键。被引诱的人并非和我们一样私闯民宅，而是即为合法地进入别墅。不，用合法二字形容，或许不贴切；总之，那人能自由进出别墅，不必一一征询屋主的意见。”

“咦……所以他是……？”

“简单地说，就是亲戚喽？”高千展现她的敏锐之处。“那个人是屋主的亲戚？”

“没错。正确来说，是屋主们的亲戚，因为别墅有两座。”

“所以匠仔认为两座别墅的主人虽不相同，却有亲戚关系？”

“或许是。当然，我无法肯定。”

“好，那屋主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设计引诱亲戚？”

“就是说啊！”小兔也拿了罐惠比寿啤酒，倒入自己杯中；莫非是一个人独饮水酒，产生了疏离感？“既然是亲戚，何必要耍这种小伎俩？光明正大地招待他来就好啦！”

“再说，就算计诱成功，别墅可是空空荡荡的耶！引他进来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我不自觉地对高千使用了‘那还用问’的口吻。“让他发现藏在二楼的啤酒啊！”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容量500ml

“或许‘啤酒之家’——”

看来我的状况似乎越来越佳，睡意已烟消云散，觉得自己再喝几杯都没问题。当然，一旦有这种‘幻想’，隔天往往是笔墨难以形容的‘不幸’等候。

这一夜，这个不幸的公式亦浮现于我的脑海之中，但我一如既往地立刻抛诸脑后。越是喝酒，我的脑袋似乎越是灵光，情绪也越发昂扬；当然，事实上，这只是踏入了烂醉领域而生的错觉。纵使我心知肚明，却无法停止。

受一次教训学一次乖，不知是哪个世界的格言？

“或许‘啤酒之家’不只两座，在那附近还有好几座呢！”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漂撇学长已恢复平常心，举杯饮酒；但啤酒却跑进气管之中，海他咳嗽不止。“那种怪到爆表的别墅有好几座还得了！而且还集中在同一带？”

“当然，或许只有两座；但我认为即使还有其他‘啤酒之家’存在，也不足为奇。”

“匠仔，你不要自顾自地一直说嘛！”

小兔作势拍打坐在身旁的我，力道却因为酒醉而稍微过了头，又加上我正好转向她，便一巴掌正中我的脸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匠仔，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没事吧？”

“没、没事。”

“好好喔！匠仔，”知道这是漂撇学长的真心话，所以更为可怕。“能被小兔打。”

“有什么好羡慕的？”

“是吗？我觉得被女人打，是男人前世修来的福气。”

“我们的价值观不同。”

“那你就趁着小兔再次动手之前修正你的态度，好好从头说明吧！”

“哎呦！学长干嘛把我说得像个暴力狂一样啊！”

“‘啤酒之家’或许不止两座——”高千对于周围的骚动无动于衷，依旧冷静地谈论正题。“匠仔的意思，是‘俄罗斯轮盘’？”

“很敏锐，”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贴切的词语，不由得啧啧赞叹。“可以这么说。”

“果然如此。”

“看来请高千说明比较快。”

“不，我还不知道细节，只是随口猜猜。再说，对于匠仔编出来的故事，我也很感兴趣——请继续吧！”

“你们两个很恶心耶！”漂撇学长似乎真的醉了，只见他满脸不悦，下一秒却又放声大笑，表情和态度极为不稳定。“不要制造两人世界！”

“呢，先假设老大的屋主是大哥，老二的屋主是二哥，两个都是男性。”

“男性？你怎么知道？”

“不，我先声明，这些只是为了方便起见而做的人物设定，实际上的背景故事或许截然不同；请各位当做是说明‘啤酒之家’功效所用的诸多故事版本之一。”

“原来如此，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大哥的男人和二哥的男人，是吧？”

“并不是很久很久以前，而是现代的故事……算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们两人也许是年龄相近的亲戚，比方说堂兄弟之类的；又或是虽无血缘关系，却有几十年交情的至交好友。总之，两人的关系相当亲密。”

“既然是为了方便起见而做的人物设定，是哪一种关系也一并定了吧！”

“那就当做是至交好友吧！大哥和二哥是同甘共苦的死党，比亲兄弟还要更了解对方。有一天，这两个人的友情突然产生了阴影；因为他们竟在阴差阳错之下，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哦！”别看漂撇学长这副德行，据说他是罗曼史小说的隐性读者；只见他兴致勃勃地鼓起鼻翼，探出身子。“命中注定的三角关系？嗯，嗯，然后呢？然后呢？”

“至于那个女人，呢，该取什么假名呢？”

“就叫苏珊吧！”我还没说完，漂撇学长立即反应。“就叫苏珊，行吧？”

“好是好，为什么要叫苏珊？”

“其他两个人叫做大哥和二哥，接着轮到‘三’啊！苏珊的珊和三发音相近，不正合适？很有一致性吧？”

觉得牵强的应该不只我一个人。学长如此投入，我猜测他从前喜欢的女孩子中，八成有个英文名字叫苏珊的——想必高千和小兔亦如此确信。

算了，这不重要。

“好。总之，同时受到两个男人追求的苏珊相当困扰；其实她大可从中选择一个或两个都拒绝，但她做不到。对她而言，大哥和二哥是不分伯仲的好男人，她也同时爱上了他们俩。”

“嗯，嗯。”

都说了只是个故事，漂撇学长却完全自我投射于其中，一面附和，一面拿着手帕擦鼻涕，眼泪婆娑。

“得知她的苦恼之后，大哥与二哥共同商议；他们认为必须有一方退让，才能防止事态继续恶化。”

“呜，呜呜呜呜！”

“问题是谁该退让？他们两个都一样深爱苏珊，实在找不出决定方法；为求公平起见，只剩抽签这个手段——愿赌服输。但以抽签决定，又显得不尊重苏珊；他们希望能透过苏珊的意志来做出决定。当然，苏珊已经表明过自己难以取舍，无法要求她直接抉择；因此两人便是这寻找让她简介选择的方法。”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不知是触动了不愿忆起的旧伤痕，或是单纯喝醉酒？只见漂撇学长以手帕遮住脸庞，哭得呼天喊地。

真是的，吵死人了。

“这时候，苏珊要到R高原游玩的消息传入了两人耳中。正巧大哥和二哥在R高原都有别墅，于是两人灵机一动，决定加以利用。”

“哇哇哇哇！”

“苏珊和我们一样，计划租自行车游玩高原；得知此事的大哥与二哥便各自将别墅钥匙交给苏珊，对她说：‘我们在R高原有别墅，现在已无人使用；假如你累了，欢迎你随时去休息。’”

“可是啊，”小兔似乎也醉了，神情肃穆地摸着漂撇学长的头，安慰嚎啕大哭的他。“那种空荡荡的别墅，哪能休息啊？虽然勉强有张床，根本无法放松心情嘛！还是大哥和二哥不知道自己的别墅被弄成那副德行？”

“不，他们岂会不知道？将别墅变为‘啤酒之家’的，正是他们自己。”

“咦？这么说来，他们明知别墅是空的，却还给了苏珊钥匙？”

“没错。”

“好奇怪喔！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和高千说的一样，为了进行‘俄罗斯轮盘’。大哥和二哥并未将别墅的确切位置告诉苏珊，只说了个大概，比如说沿着迂回路线就能看见之类的。”

“可是这样或许会造成苏珊找不到别墅耶！”

“没错，但这样也无妨。这场抽签是一次定输赢，谁胜谁败，均无怨尤；或许他们早已说定，倘若苏珊两座别墅都没发现，就一起死心。”

“呜，呜哇，哇哇哇哇！”

“哪座别墅被苏珊发现，该别墅的主人便能与她结为连理——简单地说，他们事先如此协议后，才进行抽签的。”

“欸，为求慎重起见，我请教一下；苏珊知道这件事吗？她知道自己在哪座别墅休息，将会决定未来的丈夫是谁吗？”

“不，不知道。大哥和二哥应该是私下进行的，没让她知道自己的意图；因为若是让她知情，就没有意义了。在她不自觉的情况下简介反映她的意识，才是‘俄罗斯轮盘’的精髓。”

“我不喜欢这种做法。”小兔不快地皱起眉头，“说什么尊重苏珊的意志，这根本不是意志嘛！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竟要决定她的终身大事，实在太蛮横了，我感受不到半点真诚。”

“你说的没错。不过，或许他们找不出其他解决之道，只能用这种紧招。说不定他们的三角关系已陷入末期症状，唯有靠赌运气才能收拾呢！”

“哇哇哇哇哇！”

“可是，就算他们的保密功夫再怎么到家，苏珊依然可能发现啊！”不知是对所有男人产生反感，或是嫌哭声太过刺耳？原本轻抚漂撇学长头部的小兔，竟甩了他的脑门一巴掌。“或许收下钥匙时，苏珊还不疑有他；但等她实际进入别墅后，极可能察觉这股不寻常的气氛。毕竟男方说要提供别墅让她休息，但一去之下，竟然是空屋。”

“我想他们事先应该协议过了，倘若苏珊发现，一切便不算数；假使苏珊因而打消进入别墅的念头，大哥与二哥就同时对她死心。”

“无论理由为何，假如苏珊两座别墅都没去，是可以这么解决；但若她先后造访两座别墅，该怎么办？大哥和二哥难道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怎么会？他们当然考虑过，而且他们两人认为这种状况发生的概率最高。因为两个男人都给了苏珊钥匙，而苏珊也对他们有好感；照常理推想，她为了顾全双方的感受，应该会选择两座别墅都不去，或是先后到两座别墅休息。”

“那么，倘若苏珊先后造访两座别墅，他们打算如何解决？总不会两个人一起成为苏珊的丈夫吧！”

“不，大哥与二哥使用了些小伎俩，以确保最后能分出高下。他们赋予两座别墅相同的条件，正是为了这个缘故。”

“相同条件？”

“亦即把别墅化为‘啤酒之家’。首先是床铺问题。方才我也说过，苏珊极可能顾虑双方的感受。决定两座别墅都不去；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大哥与二哥绞尽脑汁，想出来单人床这个拟饵。”

“你刚才说得头头是道，但这种伎俩真的能引她进入别墅吗？”

“这方法虽称不上万无一失，却是聊胜于无。他们两人先把别墅清空，只深下一张床；这么一来，或许苏珊会产生好奇：‘怪了，别墅里变成这幅摸样，大哥（或二哥）怎么没跟我提过？’入内一探的概率也就跟着变高。至少得设法让她进入其中一座别墅，不然比赛怎么开始呢？”

“换句话说，”高千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盯着我。“只要设法让苏珊进入其中一座别墅，她为了顾及另一方的感受，便会顺道前往另一座别墅；至少可能性会提高许多——这就是大哥与二哥打的如意算盘？”

“没错。而床铺不光是拟饵作用，还有提供苏珊休息的双重意义。之所以刻意留下少许卫生纸，也是为了提供服务。”

“那门牌呢？门牌也是双方说好一起拿下来的？”

“当然。这么一来，苏珊便分不出眼前的别墅是属于谁的，可借此减轻她使用别墅时的鼓励及偏袒了一种一方的感觉。毕竟苏珊不进别墅，比赛便无法开始嘛！如此这般，大哥与二哥做好了完全准备，以提升苏珊‘给予答复’的几率。”

“匠仔的说辞有矛盾，还是我有所误解？”小兔似乎仍感不快，依旧皱着眉头。“听你的说法，大哥和二哥似乎希望苏珊两座别墅都去，而且为此做了不少准备？”

“不是似乎，正是如此。”

“可是这样要怎么分出胜负？若是苏珊两座别墅都去，娶她为妻的会是谁？”

“啤酒就是为了分出胜负为准备的。”

“咦？”

“苏珊在好奇心驱使之下进入别墅后，自然会探索屋内，并发现二楼房间里的冰箱和啤酒。好了，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怎么做……？”小兔对高千及漂撇学长投以询问的视线，最后耸耸肩说道：“什么都不做吧？”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不过，她骑着自行车逛了一整天的R高原，或许正好又累又渴，会顺手拿罐啤酒来喝吧！”

“嗯，那倒是。但是——”

“问题便在于那罐啤酒是从哪座别墅拿的。”

“从哪座别墅拿的……”小兔哑然无语，表情宛如误将苦茶当成可乐喝下，并深深引以为耻一般。“你是说——她喝了谁的啤酒，谁就是赢家？”

“没喝的那一方就得抽身而退——这便是他们事前的协议。”

“老大有九十六罐啤酒，老二却只有九十五罐，是因为苏珊选择了老二——”小兔的嘴唇成了∧字形，仿佛苦茶的味道仍残留在口中。“这就是你的看法？”

“当然，她本人并无选择的自觉，只是当她口渴想喝饮料时，人正好在老二而已。只不过老大——也就是大哥却得因此退让。”

“抱歉，我要挑一下鸡蛋里的骨头——要是苏珊分别在两座别墅里各喝了一罐啤酒，该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的解决方式，应该和两座别墅都没去时一样吧！换句话说，就是双方都放弃。我想，他们两人应该熟知苏珊的酒量，才定了这个计划。按照常理判断，要骑车逛高原，应该是在白天；而以苏珊的酒量及个性，不会在大白天连喝好几罐啤酒。因此他们料定苏珊纵使想喝酒，也只会在其中一座别墅取一罐饮用。”

“你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那又何必准备四箱啤酒？只要有两、三罐就好了啊！”

“但这么一来，或许苏珊会不好意思喝啊！”

“不好意思？”

“倘若冰箱里只有两、三罐啤酒，或许苏珊会这么想：‘要是啤酒减少，一看就知道是我喝的，还是算了吧！’”

“啊……”对照自己在老大大肆偷喝（严格来说，有留下酒钱）啤酒时的心境，小兔的表情浮现了恍惚大悟之色。“原来如此，是这种不好意思啊！”

“但啤酒有近百罐，只要把空罐带走，喝个一罐也不会被发现；大哥与二哥准备了那么多啤酒，便是希望苏珊能安心饮用，假如只准备两、三罐，苏珊在哪座别墅喝过酒便是一目了然；这么一来，即使成功诱使苏珊进入两座别墅，要是她又顾虑双方感受而刻意不喝啤酒，岂不是功亏一篑？”

“苏珊以为只要带走空罐，就不会被发现；”小兔似乎接受了这种说法，频频点头。“但大哥和二哥只需事后清点啤酒数目，便知道有没有少——这就是他们用的小伎俩？”

“对。我说‘啤酒之家’或许不只两座，也是这个意思。搞不好争夺苏珊的男人有三个——亦即四角关系。当然，这种情况下，第三个男人在R高原也得有座别墅才行。”

“咦？怎么可能！”在赞同过后的反作用力之下，小兔哈哈大笑起来。“哪有这么巧的！”

“你反过来想，正因为三人的别墅都碰巧集中在R高原上，他们才会想出这种形式的‘俄罗斯轮盘’。若是其中一人的别墅在其他地点或是根本没有别墅，他们应该会以别的方式来决定由谁退让，对吧？”

“嗯，是可以这么解释的……”

小兔的笑声中断后，周围便弥漫着一股演员忘词般的尴尬沉默。对于刚发表完假设的我而言，这段空白令我有种被忽视的感受，感觉上颇不自在。

连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明明只是情急之下趁着醉意胡吹大气，但说着说着，我竟开始觉得这是最富整合性的假设，根本是自卖自夸；甚至还以为其他人没展露出钦佩神情而心生不满。

然而，没人为我鼓掌；感觉上像是虽然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沉默下来。

“——好了，”高千以手指抚摸她的嘴唇，缓缓环顾四周：“其他人对于匠仔的假设可有任何意见？”

“没有！我勉强可以接受。”

“匠仔呢？有没有要补充的地方？”

“基本上没有。只不过，如我起先声明的一样，这个三角关系故事只是为了方便理解而编造的，实际上的背景故事或许截然不同。”

“不要，人家要苏珊啦！”自从被小兔抡头以来，漂撇学长便安分下来；我原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却突然复活。“不是苏珊的故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哇哇哇哇！”

我决定不理他。

“比方说，也许别墅的主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了继承遗产而争着奉养老父，因此趁着老父游高原的机会，设下了‘俄罗斯轮盘’，说好一次定输赢，均无怨尤。在这种情况下，事情的过程仍和方才说明的大同小异。”

“我不要、我不要！人家要苏珊啦！哇哇哇哇！”

“不过，匠仔的假设有几处无法解释的地方。”高千冷酷地无视就地打滚耍赖的漂撇学长。“首先是门锁，老大明明上了锁，为何老二没上锁？”

“这个嘛……”我竟粗心地将这点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应该是苏珊离开老二时忘了锁，只有这个可能。”

“太不合理了。”

“为什么？人类本来就是粗心的动物，即使再怎么谨慎的人，也会有疏忽之时啊！”

“没错，但是匠仔，你想想看，老二是少了一罐啤酒的地方；照匠仔的说法，苏珊会顾虑大哥的感受，决定会隐瞒她在老二喝过酒之事，并为此带走了空罐。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忘记锁门吗？对苏珊而言，忘记上锁等于是大声宣告自己来过老二一样；既然她会为了顾虑大哥的感受而带走空罐，在这方面应该更加谨慎才对啊！”

“呢、呢……”

这倒是。发现自己毫无反驳的余地后，我愕然无语；不，岂止是没有反驳余地，根本推翻了我的假设啊！

不，慢着，倒也不见得！我转念一想，离开老二时因有所顾虑而格外慎重，是套用在苏珊身上才会成立的解释。

相对的，假如代换为夹在同父异母兄弟之间的老父，又会如何？或许老父仍会顾虑儿子们的感受，但他年事已高，离去时极有可能忘记锁门。

然而，高千却宛若嘲笑垂死挣扎的我一般，加以追击。

“我还有一个疑问，不是别的，正是啤酒。”

“啤酒又怎么了？”

“你说准备大量啤酒，是为了让苏珊放心取用；这道理虽然有点牵强，倒还可以理解，我就让个一千步，当做是这么回事好了。但是冰箱问题我可就无法让步了。为何要把冰箱藏在二楼的房间里呢？”

“这个嘛，隐藏在不寻常的地方，发现时心情便会加倍亢奋；这么一来，或许更能提升苏珊喝酒的概率……”

“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你还不懂吗？把啤酒藏在衣柜间那种怪地方，搞不好反而会让苏珊起疑而不敢喝呢！”

“啊……”

“把普通冰箱放在普通厨房的位置上，有什么不妥？完全没有嘛！假如希望苏珊喝啤酒，这么做还比较可能如愿，对吧？”

一点也没错。这个道理套用到兄弟争财产或其他代替方案上，依然可以成立——只要利用啤酒进行‘俄罗斯轮盘’这个基本前提不变的话。

“投降，我认输了。”继昨晚之后，我又被迫高举白旗。“高千说得对，我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太难了啦！”小兔似乎累了，维持原来的坐姿伸了个懒腰后，又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要提出让大家完全认同的假设，太困难了。”

“就是说啊！”

“高千，你回答得倒悠哉啊！别光是反驳别人，差不多该说点自己的意见了吧？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这个嘛，倒也不是没有。”

“搞什么？有话就快说嘛！别卖关子了。”

“在说明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匠仔。”

“咦？”当时，自知饮酒过量的我正虚心地打开新啤酒，因此一瞬间心惊肉跳，以为高千要喝止我继续喝酒。“什、什么事？”

“你说老大的啤酒有九十六罐，老二有九十五罐，对吧？”

“对。怎么了？”

“这个数字没错吗？”

“我想应该没错，毕竟这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相异处。”

“那我问你，你记得昨天我们喝掉了几罐啤酒吗？”

“咦……？”

“我们在老大喝掉的啤酒罐数！是几罐？”

“四十九罐啊！”

漂撇学长与小兔似乎也不懂高千何以有此一问，我们三人之间交错着狐疑的视线。

“确定吗？”

“错不了，因为我们为了付酒钱，特意数清罐数以计算合计金额。”

“我懂了，说不定真是这样。”

“真是怎样？”

“或许我们对‘啤酒之家’产生了很大的误会。”

“什么误会？”

“我们今晚一直以‘啤酒之家’有两座为前提而进行讨论，对吧？说不定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你在说什么啊？”对苏珊的悲叹好不容易平息，如今在反作用力之下，漂撇学长的口吻变得异常凝重。“哪里错了？实际上‘啤酒之家’的确有两座啊！”

“不，我认为并非如此。”

高千的否定方式活像选择欧式自助餐菜肴一般干脆。

“我认为‘啤酒之家’其实只有一座。”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BREW

“不用想得太复杂，其实很简单的。”见我们一脸呆滞，高千面带苦笑地开始说明。“我们误以为‘啤酒之家’有两座的原因，是出于我们造访老大与老二的时差。”

“十叉？”小兔显得一头雾水，看来倒不是不懂这个词语与议题之间的关联，而是因为一时间搞不清楚词义。“什、什么意思啊？”

“简单地说，我们并未同时比较老大与老二；当然，两者之间有一段距离，要同时比较是不可能的，但或许我们在看过老二之后，应该再折回去看老大一次才对。这么一来，就会明白‘啤酒之家’其实只有一座。”

“咦？怎么可能！为什么——”

“因为双方互换了。”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终于理解高千的主旨，这才回过神来，喝了口啤酒。“意思是——老二其实是座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别墅，却在我们抵达之前突然被改造成‘啤酒之家’的？”

“相对地，原本‘啤酒之家’的老大却‘变身’为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别墅，屋内的东西全与老二对调了。”

“这么说来……我们造访时放在老二的床铺和冰箱，其实是从老大搬过来的？”

“没错，当时我们看了，只觉得老大的床铺及冰箱一模一样；其实岂止一模一样，根本就是‘同一件’，不过是把老大的东西直接搬到老二而已。”

“那……那……”与其说是惊讶，小兔看来倒像是因为这道理真如高千所说的一般简单而感到错愕；只见她忍不住瞪大眼睛，连平时看不见的眼白部分也赤裸裸地露了出来。“原本放在老二的家具和生活用品，现在是——”

“当然，移到老大去了。”

“可、可是，”漂撇学长似乎认为这说法虽然单纯，却太过没头没脑，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啊！”

“我可是很认真的。”

“我觉得这个设定太牵强了。”

“是吗？那就来计算看看吧！昨天早上，我们是在七点过后从老大走路出发的；在国民旅馆吃完午餐后，先后搭乘小池先生和小漂的车，抵达老二时已近下午五点。粗略估算下来，我们离开老大到造访老二之间，约过了十个小时。如何？要进行‘搬家作业’，把两座别墅的物品完全对调并布置得一模一样，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或许时间上有可能，”小兔已冷静下来，如今溜圆的黑眼球又和平时一样，显得比白眼球大。“但干嘛没事找事做？”

“问题就在这里，”刹那间，高千一反常态地露出没把握的表情。“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怎么？你不知道啊？”

“我是有一点看法啦……”

“那就说啊！”

“说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我怕被骂。”

“被骂？为什么？”

“因为这是炒我昨晚的冷饭。”

“说是炒冷饭，”漂撇学长展现了宽容的态度，示意不必顾虑他的感受。“也不是完全一样吧？”

“嗯，不过大致上一样。”

“没关系，快说明吧！听完了若有怨言再说。”

“好吧！那可以请各位先回想一下我昨晚的假设吗？”

“呢，”漂撇学长似乎差不多忘光了，一本正经地盘起手臂。“咦？呢，内容是什么？”

高千的假设不但为昨晚的讨论划下了休止符，漂撇学长自己亦是赞不绝口，竟然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我虽然感到不可思议，却又觉得怪不得他。一个晚上有那么多假设争相竞艳，即使内容全数记得，一时间也难以分辨哪个假设是出自于谁。

更何况当时我们喝了一堆啤酒，大半记忆都流诸忘却的彼方。

“啊！想起来了，惩罚不听话的小孩——对吧？”

“哦！对、对，”小兔似乎也忘记了，有点难为情地吐了吐舌头。“威胁小孩要是不听话，爸妈就会消失不见，然后趁孩子睡着时偷偷将他丢到空无一物的新别墅吓他的烂方法。”

“孩子的外公得知此事后，为了教训独裁的父亲，便决定将计就计，把旧别墅的物品搬到新别墅，反过来吓他。”

“这次的基本情节没有变，我先大致复习一下昨晚的假设。”

高千耸耸肩，重复了无新意的内容似乎令她颇为不自在。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她的美学与对这个‘游戏’的坚持。

“老大是父亲新建的别墅，老二则预定在近期内拆除；父亲计划利用别墅让孩子产生‘自己平时不听话，结果爸妈和家具全消失了’的错觉，以达到管教小孩的目的。我先声明，爱恶作剧的小孩、因为入赘而自卑的父亲、比父亲更为独裁的岳父等人物设定都是为了方便起见而产生的；不过，这套人物关系及故事最好懂，所以我用同样的基本设定来说明。”

“禁止通行立牌与碰撞事故的关联——”我突然思及此节，开口询问。“也和昨晚的假设一样？”

“嗯，当然。不这么假设便无法成立。”

我原本担心自己的问题打断了高千，没想到她似乎很高兴，反而露出了笑容。

为了这个笑容，无论多么疲累或烂醉也不能睡着——我萌生如此感想，想必漂撇学长及小兔亦有同感。

“昨晚我也说过，爸爸在昨晚八点偷偷地将睡着的儿子搬上车，从老二出发；他原本想走干道前往老大，却因为那个假立牌而不得不改道迂回路线。”

“而假立牌便是出于外公等人的阴谋，目的即是让爸比绕远路。”

高千的笑容让漂撇学长陷入了浮躁状态；他用了‘爸比’这个字眼，活像在朗读绘本。

“外公与他的部下们借此争取时间，瞒着爸比将老二的家具全数搬出，待爸比安置完小孩之后，再搬进老大。但此时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故。”

漂撇学长随口起头的称呼方式，在小兔的沿用之下彻底定型，连我都不由自主地追随他们两人。或许我的浮躁程度远超乎自己的认知。

“外公为了破坏爸比的计划，特地雇用卡车部队进行反击；但领头的卡车却从后方撞上爸比的轿车。”

“最后险些引发森林火灾。”漂撇学长回想昨晚的骚动，一反常态地露出足以用悲壮儿子形容的严肃神情。“这个意外太过严重，导致他们无法继续实行那些不入流的计划。”

“幸好没人受伤。但想当然而，爸比和外公的计划都因而喊停。”高千似乎喜欢上这种语感，也跟着我们叫起‘爸比’来。“不，正确地说，是外公以为计划就此喊停。”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预感‘复习’即将结束并迈入新章，双眼闪闪发光。“爸比没喊停？”

“本来是喊停的，但爸比却在阴差阳错之下发现了肇事卡车的来历。”

“换句话说，他知道了外公的反击计划内容？”

“或许他并不清楚反击计划的具体内容，但一得知卡车是外公派来的，便以为车祸并非偶然发生，卡车是为了阻止自己前往老大而故意撞过来的。”

“原来如此，爸比以为外公是借由车祸来妨碍他的计划。假如他平时就常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杠上外公的话，的确有这种可能。”

“当然，事实上那只是单纯的车祸，并非故意撞上；外公的部下也不过是想瞒着爸比偷偷搬家而已。但爸比却完全误会，气得暴跳如雷；他无法忍受别人干涉自己的教育方式，便赌气想到：‘既然你出这种狠招来阻挠我，就别怪我不择手段！’”

“有够幼稚。”

“昨天做完碰撞事故的笔录后，爸比应该是和家人一起在老二过夜的；一到天亮，他便打电话给搬家公司。”

“搬家公司？”

“对，我想不用我声明，这个搬家公司和外公的卡车部队自然不是同一批人。”

“干嘛找搬家公司？”

“找搬家公司的理由只有一个吧！当然就是为了搬家，而且要在‘今天’之内完成。”

“咦？是从老二搬到老大吗？”

“当然啊！对爸比而言，反正迟早得到老大去，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喽！”

“但他为何突然动起搬家的念头？”

“自然是为了不择手段地进行教育计划。不过爸比确认这次不宜故技重施，免得外公等人又来妨碍。”

“原来如此，因为爸比以为那场车祸是外公的妨碍手段嘛！”

“可是啊，”我忍不住插嘴。“轿车上有小孩耶！而且是外公最宝贵的乖孙。自己的金孙坐在车里，怎么可能雇用卡车去撞嘛！谁会荒唐到用这种危险至极的手段？这点道理，爸比稍微想一下就能懂吧？”

“稍微想一下是能懂，但当时的爸比过于敌视岳父，已经失去了‘稍微想一下’的平常心。”

“爸比自卑过度，得了被害妄想症啦！”漂撇学长替高千说话。“这么误会下来，他的反弹一定会更加强烈：‘我才不会屈服于你的诡计咧！’”

“于是乎，爸比临时改变计划，将小孩留在老二，自个儿搬到老大去。孩子早上起床，便会发现自己处于空无一物的别墅里——把家具撤出老二，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

“换句话说，昨晚无法实现的计划延期到今晚进行了？”

“为此，爸比将放在老大的单人床移到老二来，老二的家具则搬到老大去。”

“那冰箱和啤酒呢？”在这个阶段发问似乎操之过急，但这是我最好奇的疑问，无可奈何。“为什么连这些东西也移到老二来了？”

“当然是外公所为。外公事先已发觉爸比打算来个绝地大反攻。”

“说句无关紧要的话，”我无意挑高千的语病，却忍不住如此指摘。“爸比的情资怎么全泄露出去了？”

“所以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妈咪是外公的间谍。说来糊涂，爸比做梦也没想过自己的妻子会向外公告状，一直以为她百依百顺，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这么一说，”漂撇学长似乎感同身受，口吻变得莫名凝重。“觉得爸比还有点可怜耶！”

“外公的个性也和爸比一样难缠，想当然而，定是不计任何代价阻止爸比的计划。”

“这句话我昨晚应该也说过——他们这对翁婿还真像啊！虽然没血缘关系。”

“所以啦！有时近亲相恶，反而会彼此反弹；但毕竟是自己挑中的女婿，其实心里对他还是另眼相看的。”

“这个方便理解的人物设定，”对于如此移情于‘登场人物’的自己，漂撇学长似乎感到可笑，吃吃笑出声来。“还挺有深度和真实感的嘛！”

“哦？是吗？”

“细节及技法都相当引人入胜。”

“谢谢。不过这种编剧手法并非我自创的，而是受到匠仔的影响。”

“咦……？”我当真是做梦也没想过高千会这样说，真是大为惊讶。“怎、怎么说？”

“就是先前那件事啊！”

先前那件事？应该是指发生在暑假里，将漂撇学长踹落失意谷底并且让他兴起赏牛念头，间接造就R高原之行的那件事吧！我立刻会意过来。不过——

“那又怎么——”

“因为那件事，我才知道匠仔有这种意外的才能。”

“才能？”

“你不是很会空口说白话？”高千说得满不在乎，我听了却想大喊冤枉。“而且还说得活灵活现。我看你干脆去当结婚骗子，肯定能有一番成就。”

“哪、哪有啊！说得真难听。”

“就是说啊！高千。”原本以为漂撇学长要替我解围，没想到他却是若无其事地说出更残酷的话语。“匠仔哪有那种本事？他是那种只会被女人骗得团团转，骗光所有积蓄之后再被抛弃的人啦。”

“对啊！匠仔很会钻牛角尖，平时好像对女人没有兴趣，可是一旦爱上了，就会直线前进，即使那是一条破灭之路——”

“总之，我全是受到匠仔的影响。好了，不提这些。”高千打断越扯越远的小兔，将话题拉回来。“——外公在爸比安排的搬家公司抵达之前，抢先收回在老大的冰箱；但他见了面目全非的老大之后，大吃一惊。”

“面目全非？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小漂，你忘了自己干下的好事？擅自把床搬上二楼，又狂喝人家藏好的啤酒，简直是无法无天。”

“啊……对、对喔！”

“外公看了小漂留下的字条，了解原委之后便命令部下把空罐等物品全数回收；当然，他没忘记在爸比一行人抵达之前将单人床放回一楼的房间。而小漂打破的窗户，也在爸比发现前修好了。”

“换句话说，”漂撇学长抓抓脸颊，腼腆地喝了口酒。“就是替我们收拾善后？”

“没错。顺带一提，假的禁止通行立牌应该是在昨晚撤掉的。”

“原来如此。虽然离车祸现场有段距离，要是被前来取证的警方发现，可会被痛骂一顿。”

“外公他们便瞒着不知情的爸比，进入已被净空的老二，并将冰箱搬上老二的二楼藏起来。”

“又来了？干嘛没事找事干——”

“还用问？爸比打算卷土重来，外公怎么可能闷不吭声、袖手旁观？”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对于这份执着感到啼笑皆非。“外公也打算重新展开昨晚的反击计划？”

“没错。我想今天爸比应该会要妈咪带着小孩到国民旅馆或其他地方玩上一天。”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小孩知道新别墅——亦即老大的存在，否则惩罚的效果就会变差。若是让小孩看到搬家时的状况，隔天小孩醒来时便会察觉自己身处的是旧别墅。”

“说得也对，原来如此。”

“等到入夜以后，爸比到国民旅馆接走已入睡的小孩，并偷偷将他载往老二，安置在白天预先从老大搬来的单人床上。”

“另一方面，外公待他离去之后便开始行动。今晚不必像昨晚一样用立牌争取时间吗？”

“外公自然想了其他办法来争取时间。趁爸比误中拖延之计而耽搁在回程时，外公等人便会将爸比刚搬完的行李物品全数搬出老大，再一次搬回老二之中。”

“其余的就和你昨晚说明的一样？等等，高千。”

“什么事？”

“外公的部下把冰箱搬往老二时，应该也一并带走了啤酒吧？”

“当然啊！”

“既然如此，昨天傍晚我们去老二时……呢，九十六减掉四十九等于四十七……啤酒应该只剩下四十七罐才对啊！啤酒杯可以洗了再放回去，啤酒也可以补充，数目相同倒没问题。”

“但事实上，老二的啤酒却只有九十五罐，所以你才觉得不合理？”

“对啊！是不合理吧？”

“完全不会。”

“啊？”

“完全不会不合理，这样才对。”

“你在说什么啊？这只是单纯的减法问题耶！”

“不对，是加法问题。”

“喂！高千，你还清醒吧？明明少了一罐，怎么会是加法问题呢？”

“重新展开反击计划之前还特地把冰箱移回老二，可见目的是和当初一样；换句话说，外公为了答谢在短时间内完成双重搬家这般大工程的部下们，要请他们畅饮啤酒——对吧？”

“应该是吧！这个理由最具有说服力。”

“既然如此，啤酒已被我们喝掉一半，只剩四十七罐；外公怎么能放任这种状况？当然会命令部下回市区补货啊！”

“这倒有可能，不过——”

“这时候，他点算剩下的啤酒，得知大约少了一半，铺货两箱应该就够了，他会如此指示部下，也是很自然的吧？”

“两箱……”

“也就是四十八罐。”

“啊！”漂撇学长忍不住大叫，为了掩饰，他又以手掌拭去嘴边的泡沫。“对、对喔！四十八加上四十七，合计就是……”

“九十五。”

这不是减法的问题，而是加法问题。我过于叹息，几乎陷入了茫然状态。

不，仔细一想，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只是我们早已认定罐数减少是因为有人饮用束缚于‘减法’的成见之中；因此这个假设对我们而言，真是不折不扣的逆向思维。

“外公等人将冰箱搬上二楼后，并未锁上老二。”

“咦……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看了小漂留下的字条。没人能保证汽油耗尽的我们会不会继续在高原游荡，说不定我们在附近徘徊时，又偶然发现老二，并再次以紧急避难为由打破窗户、私闯别墅；既然如此，不如在爸比带小孩前来老二之前都别上锁。”

“但外公这么做，要是今晚我们又占着屋子不放，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因为对外公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咦？”

“有关痛痒的是爸比才对吧？倘若我们今晚占着老二不放，计划失败的是爸比；站在外公的立场，侵入者——亦即我们的存在，等于是反击计划的替代方案。”

岂止罐数差异，连玄关未上锁之谜都漂亮地解开了，我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同时，却又绞尽脑汁思索有无反驳余地。这绝非出于负面动机，而是高千的假设实在太令人赞赏，我希望能帮忙补强，使其趋于完美。

然而，我却什么也想不出来；换句话说，无需我出口相助，高千的假设已是完美无缺了。

漂撇学长与小兔亦赞同这个假设，带着钦佩的神情对看并频频点头。

继昨晚之后，今晚又由高千的假设收尾，众人自然而然地散了会。

时间刚过凌晨三点。

我走在漆黑的安槻大学校园中，视线追着前方的高千背影。她那纤细的背影在月光照射之下，呈现着水底海藻般的色调。

我们两人刚送小兔回家，现在则要送高千回她的住处；从小兔家前往高千家，穿越校园是最快的捷径。

新学期尚未开始，但似乎有人因故留校；只见自远方校舍的数面窗户中，倾泻着强烈自我主张的灿烂灯光。

虽然漂撇学长开口留我们过夜，而平时我们喝完酒后，也总是睡在一块儿；但昨晚才在老大（这个第一座别墅的称呼法已经在我心中完全定型）光秃秃的地板上度过一夜，今天我希望能在自己的被窝中好好歇息。

虽然平时总是赖着漂撇学长，天天去借浴室，又肆无忌惮地使用电视、DVD及音响，但今晚若睡在别人家——即使是这个无需客套的学长家——只怕我会难以成眠。人在极度疲劳时，往往渴望归巢独处。

我一表明打道回府之意，高千与小兔便也起身告辞；怕寂寞又爱热闹的漂撇学长虽然满脸遗憾，但他毕竟也累了，送我们到玄关时连连打着大呵欠，不像平时那样死缠烂打地挽留我们。

离开漂撇学长家后，我道过晚安，正想和女孩们道别，高千却叫住了我：“等等，匠仔。”

“干嘛？”

“你不送一程啊？”

“送一程？”我的意识已飞往被窝中，脑袋格外不灵光。“送谁？”

“你在耍什么痴呆啊！当然是送我们。匠仔，都这么晚了，难道你要让两个花样年华的女孩独自走危险的夜路回家？”

“对啊、对啊！”醉眼朦胧的小兔亢奋地赞叹。“送我们回去嘛！欸，送我们回去嘛！这是男人的义务喔！”

话是这么说，但比起软弱的我，高千应该要来得可靠许多吧！当然，我想归想，没敢说出口。

如此这般，三人首先朝最远的小兔家出发。不知是醉意使然，或是那些清醒时听了铁定会陷入自我厌恶的蠢话题之功，总觉得抵达小兔家门所费的时间比平时还要短。

目送挥手道晚安并消失于大门彼端的小兔之后，我和高千由后门走入大学校园。

小兔不在，四周便如火光突然熄灭似地安静下来；与方才的热闹相较之下，其中落差予人的感觉已不只是不自在，而是恐怖了。

高千一语不发，我也想不出适当的话题，气氛略微尴尬。我们自昨晚以来说了太多的话，已没话题可聊。

再说，她应该也累了，自然不想勉强说话——我如此单纯的加以解释。

然而，实情似乎不然。与小兔告别后，高千一直默默无语，其实只是在寻找开口的时机。

“——欸，匠仔。”走出大学正门时被她这么一问，我才领悟过来。“你没意见吗？”

“什么意见？”

“对于我今晚的假设，”高千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望着我。“你没有任何意见吗？”

“意见……？”我困惑地跟着停下脚步。“我觉得很完美啊！”

“真的？”

“当然啦，严格来说，”我突然心生厌烦，越过高千，率先迈开步伐。“你的假设并没有任何物证，只是单纯的推论，无从断定真假。”

“是真是假不重要，”高千冷淡的声音从背后赶上。“事实如何，我并不感兴趣；我只是问你逻辑上有无不合理之处。”

“不合理之处？”

“比方说矛盾或逻辑上的谬误啊！”

“我觉得没有啊……”

“真的？”

“应该吧……”我感觉高千的语气之中别有含义，便停住步伐，回头凝视她黑暗中的脸庞。“到底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吗？”

“现在询问的对象不是我，”宛如水一般苍白摇曳的月光，替她掀起的嘴唇增添了平时未见的丰淫感。“而是你，匠仔。你听了我的假设，真的觉得我说的没错？不认为有破绽？”

“破绽……哪种破绽？”

“这要由你来想啊！不过，嗯，或许不是细节部分，而是较为根本性的问题。”

看来她似乎早已明白自己的假设有何缺陷，根本用不着问我；她的语气带有要我猜上一猜的挑衅意味。

“为什么……”我有种莫名其妙……或该说岂有此理的感受。“为什么你现在才说？”

“说什么？”

“既然你觉得自己的假设有瑕疵，为何不在漂撇学长家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因为我刚刚才发现。”

高千耸耸肩，这种轻浮的举动与她格格不入，让我不由得怀疑她在打马虎眼。老实说，我认为她早已知情，根本不是刚刚才发现；但若是正面指责她，又怕因此掉入真正的陷阱。当然，是什么陷阱，我并不明白。

我一直以为高千是和众人一同反复推敲、进行跳跃式逻辑推理为乐；不，即使是现在，我仍不认为自己的认知有误。但为何今晚的高千偏偏不当众修正自己的假设？我只觉得一头雾水。

“好了——猜猜看吧！”

“我不知道啦！”

“那就慢慢想吧！我可以趁着空挡替你泡杯咖啡。”

抬起脸来一看，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抵达了高千的住处前。

高千的房间位于这座白色建筑物的二楼底端。她毫不犹豫地爬上楼梯，似乎认定我会随后跟上。

“你在干嘛？上来啊！”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也上了楼，有种成了木偶的感受。

高千的住处是一房一厅，和我之前来访并无太大变化，依旧将有限的空间做了最为密致——甚至可说有些偏执狂——的利用，各种家具井然有序地排放着。

高千要我在半圆形的单人餐桌边坐下。对她解说夏天那件事的真相时，我也是坐在这张餐桌边；如今回忆起来，仿佛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漂撇学长与小兔误以为我是来这里快活的，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值得高兴的事。

这么一提，当时是我头一次见到高千流泪。我永远不想再见到那番情景——这么一想，我竟觉得坐在这张餐桌边是一件相当罪过的事。

“——不，不用了。”我制止正要烧开水的高千。“不用泡咖啡了。”

“也对——”高千一笑，从冰箱中取出闪耀着金黄光芒的物品。“还是这个比较好，是吧？”

见了摆在眼前的惠比寿啤酒，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漂撇学长家便罢，没想到高千的住处会出现这玩意儿。

“这、这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当然是买来的啊！我可没有顺手牵羊。”

“可是你竟然会……不，我知道你喝酒，但没想到你会囤货。”

“我的确不常买，”她自己也取出一罐打开，倒入小号玻璃杯中。“只有为了招待来访的客人时才会囤货。”

“客人？谁啊？”

“当然是你啊！”

“咦？可、可是……”

“其实这是备用手段，本来以为今晚用不着的。要是你在小漂家点出我的矛盾之处，一切就结束了。”

“慢着……等一下。”我的脑海中一片混沌，唯独落入陷阱的感觉异常鲜明地浮现。“‘一切就结束了’是什么意思——不，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是几时买的啤酒？”

“当然是今天啊！不过就日期来说是昨天。从R高原回来后，小漂不是送我回家吗？后来我要到小漂家煮晚餐，便趁着出门之前先买好。大学旁的便利商店不是也有卖酒？我就是去那里买的。”

“这么说来，你当时就已经打算带我回家了？”

“该怎么说呢？”高千撅起的嘴角渗着无力感，她难得露出这种表情。“要是在小漂家讨论时，你能点出我的矛盾，今晚就不必来这里；这个时候，应该早已回家呼呼大睡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如今连落入陷阱的感觉都已经埋没于混沌之中，我只感到一片混乱。“你到底在说什么？”

“昨晚——就日期而言，已经是前天了——我们不是在老大讨论了一整晚吗？当时是以我的假设收尾，你还记得吧？”

“当然还记得。不，我当时醉得厉害，或许有些部分记不太清楚。那又怎么了？”

“当时我就期待你能点出我的重大矛盾，但是你和其他人都没提出来。”

“那……”那个矛盾到底是什么？我原想如此询问，嘴上说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那你今天为何没提起这件事？”

“这个嘛……”高千大口喝着杯中的啤酒，似乎在掩饰什么；这种自暴自弃的喝法并不像她。“应该是因为难为情吧！”

“难为情？”我目瞪口呆，无论她说出任何其他话语，甚至是坦诚自己杀了人，我都不会如此惊讶。“因为你难为情？”

“老实说，匠仔，昨晚我的假设中，有个地方‘作弊’。”

“作弊？”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这个字眼？我感到莫名愤慨。“什么作弊啊？”

“我在你们面前装出单凭逻辑而导出了那个假设的样子，但其实不是。”

“其实不是——”话题终于进入了我的理解范围之内，我忍不住探出身子。“那是怎么回事？”

“我事先知道一个你们三个都不知道的事实；换句话说，我是以那个事实为前提而进行的归纳推理。虽然我表面上是演绎论证，其实却是先有事实，之后才套上解释——昨晚的假设就是这么来的。今晚的假设是我根据昨晚的说法重新改良而成，其实也一样是根据那个事实推导而来。”

“那个事实是什么？”

“所以啦，匠仔，我才要问你——你知道我作了什么弊吗？”

“你突然这么一问，我哪知——”

“不，你应该知道的，只要循着逻辑想一想。”

“循着逻辑想想？”

“其实我的假设有个重大矛盾。”

“矛盾？”

“对，逻辑上的破绽或谬误之处，怎么称呼都可以。总之只要你明白了，逻辑自然会告诉你我作了什么弊——如何？还想不出来吗？”

我试着思索。事后回想起来，此时的我在高千的凝视之下，似乎被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所惑，错以为这是我的义务。

喝完第三罐惠比寿啤酒时，我总算想出了可能的疑点。虽然醉意愈盛，脑筋却反而越来越清楚。这是不祥的征兆；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我很清楚这是即将醉倒前的状态。

“——我好像明白了。”

“请说。”

“你的假设之中的重大矛盾，就是车祸现场的位置——”

高千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生>

“——我先概略叙述一下高千昨今两晚假设中的共同基础。”

高千从包包中拿出自己在国民旅馆设施导游手册背面画下的R高原简图，默默地递给我。她那宛若因重获自由而安心的松懈表情上，浮现了过去从未见过的淘气微笑。

或许我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加上这句前言后，我一面指着简图，一面开始说明。

“爸比开车载着睡着的小孩离开老二之后，先走干道前往老大，途中被禁止通行的立牌挡住去路，无可奈何，只得改走迂回路线。外公的部下们原本计划待爸比的轿车走远，再集结到老二搬运家具；但领头的卡车却不慎从后方撞上爸比的轿车，爸比和外公的计划只得因而延期——这是昨晚的内容概要。”

“——我当时是如此煞有介事地说明的。”

“嗯，那时我也不由得赞同；而修正后的假设——双方各自于今晚再次挑战昨晚无法实行的计划——也相当有说服力。只不过，高千这两个假设，从一开始就有某个重大瑕疵；这个重大瑕疵，便是碰撞事故现场的位置。”

“你现在应该很清楚——”高千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滑上简图的车祸现场位置，在碰上我的手之前停住了。“我的这个X画法有点狡猾了吧？”

“我不觉得这是作弊。这个记号的确是画在老二的右边——亦即东边——与事实相符；是我们自己错以为在老二门前。不过老二的记号画得很大，确实有点投机就是了。”（请参照插图阅读）

“但我进行说明时，的确故意误导大家认定车祸现场位置是位于老二门前啊！”

“这依旧算不上作弊。若我们的判断材料只有简图，那么高千的做法是有点不公平；但我们都亲眼见过车祸现场，去找老二时也曾实际经历过，知道现场离老二还有一段距离。”

“你这么袒护我——”高千又开了罐啤酒，以莫名拘谨的动作倒入我的杯中。“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我并不是有意袒护你，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换句话说，倘若高千的假设为真，碰撞事故的位置该在老二的正面才是。

卡车的工作，便是等爸比开车离去后，将老二的家具全数搬上车，再走干道至老大即可；因此卡车部队只需在老二门前集合，不会经过老二往东开。

然而，卡车碰撞轿车的现场却位于老二东方，显然是矛盾。

或许领头的卡车把部分老二家具堆上卡车后，先一步出发——这种论调是无法成立的。纵使他们能在爸比看到立牌并折回的期间内堆好家具，卡车仍无继续进入迂回路线之理；因为这么一来，就失去放置假立牌争取时间的意义了；也就是说，无论几台卡车单独出发或是一起出发，都应该走撤去立牌后的干道才对。

换句话说，碰撞事故现场位于老二的东方，便代表高千的假设有根本性的错误。当然，不光是昨晚的原始版，今晚的修正版亦然。

“高千发表假设时，表现得像是从禁止通行立牌及事故现场的位置推理出另一座别墅的所在地；但其实你早在事先便已经得知老二的存在，根本无需推理，对吧？”

高千的嘴角仍浮现方才那种淘气的微笑，眼神却有些朦胧；说来难以置信，她似乎已有醉意。当然，过去她也曾在联谊或宴会上醉过酒，但这却是她初次显露自己的醉态；至少我从前未曾看过。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所以应该是我们投宿国民旅馆的第三天；那天我不是租了自行车远游，直到晚餐前才赶回来？”

“是第几天我不记得了，不过的确有这回事。”

“我就是在那天发现老二的。”

“你跑得那么远啊？”

“因为天气很好嘛！骑着自行车很舒服，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当然，我没走迂回路线，而是走干道去的。”

“然后呢？”

“我看导游手册上说有迂回路线，起先一派轻松地盘算回程试走看看；但是走了一段以后，发现太过费时，只得打消念头。我就是那时候发现老二的，当时心想：‘咦？这种地方竟然有房子耶！是谁的别墅啊？’还大量了好一会儿呐。”

“你发现老二的过程我明白了，不过——”

“我还没说完。”高千白了我一眼并打断我。“——当时老二已经是‘啤酒之家’了。”

朦胧醉眼的高千瞪起人来没什么魄力，还是平时面无表情的她比较可怕……此时的我正如此悠哉地感慨着，是以迟了几秒才开始惊讶。

“……你说什么？”

“三天前，老二已经是‘啤酒之家’了。说归说，我当时并没进屋，只是从外头观察而已。那时我看见面向道路的窗户上没挂窗帘，觉得奇怪，才靠近观看；一看之下，房里除了单人床，竟然什么都没有。”

“等……等等，高千。”

“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把其他窗户也全看了一遍。”高千并不等我。“每个房间都是空的。当然，我没看过二楼，但想必那个关键的房间里也已经藏着冰箱和啤酒。”

“这不重要……”

我如此脱口而出，内心又顶了自己一句：哪里不重要了？

换句话说，‘啤酒之家’真的有两座，并非将家具从其中给一方移至另一方；打从一开始，就有两栋神秘莫测的宅邸。

这种情况下除了困惑，我还能怎么办？解谜工程非但毫无进展，反而深陷于绝望的迷宫；这可不是一句不重要就可以搁下不理的问题。

即使如此，我仍不由自主地以不重要三个字带过——因为对我而言，眼前有个更加不可思议的现象。

即是高千。

“你既然知道，为何昨晚没告诉大家附近有座和老大相仿的建筑物？为什么要隐瞒？”

“当然，起初我是要说的，并没打算隐瞒；我也想请大家帮忙思考是怎么回事。可是，就在我斟酌开口的时机时，却突然鬼迷心窍，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鬼迷心窍？”

“不说老二是我之前发现的，而是装出单凭逻辑推导而来的样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啊……”

她满脸困扰地拄着脸蛋，令我有种自己在欺负她的错觉。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玩。而且我认为你会点出车祸现场的矛盾——”

“你还真瞧得起我，是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就算匠仔没发现，小漂和小兔应该也会察觉，到时候一句‘还是不对’，问题就结了。再说，只要我暗示有另一座别墅的存在，小漂一定会因为好奇而前往一探；一看到第二座‘啤酒之家’，就知道我的假设有误了。我想，届时再和大家一起探讨两座‘啤酒之家’之谜，也还不迟。”

“既然如此，你今晚就可以向大家坦白了啊！”

“我不是说了？我觉得难为情嘛！”

“那你干嘛重提昨晚的假设？”

“那是为了给你——和大家第二次机会。我想你们或许会察觉车祸现场位置的矛盾；一旦有人发现，我就坦承自己是在三天前发现老二的，再和大家一同探讨两座‘啤酒之家’之谜。不过，结果如你所知，我吹的牛皮竟然又替讨论划下了休止符。”

“这么说来……”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泡沫接二连三地冒起，显得相当机械化。“你事先准备好啤酒，表示你早料到我们会背叛你的期待——不，我这话不是要讽刺你。”

“我知道。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对不起，匠仔，硬把你拉来。”

“不会——”

“当然，我并没有试探大家的意思；但就结果而言，我是这么做了，我自己也觉得很过意不去。鬼迷心窍真是可怕，我原本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是啊！这回我可学到教训了。脑子里明明想着要坦白，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我的酒似乎醒了。不，正好相反；应该说是沉淀于脑浆中的酒精量已达饱和，产生了纯粹的幻觉。

高千的告白便是如此超现实，对我而言，甚至比‘啤酒之家’之谜更为不可思议。

当然，对于高千鬼迷心窍这一点，我到不是不能理解。套句老套的说法，她毕竟也是人类；纵使是冷若冰霜又处事淡漠的她，偶尔也会产生世俗的冲动。

我无法理解的是理由。高千说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不认为。她会有这种反常的恶搞冲动，固然可以‘人之常情’四字解释；但会化为行动，绝对是基于某种理由。若说没有理由，我无法相信。

而最为反常的一点，便是高千竟会拿不定主意对众人坦白。我隐隐约约地察觉，让她踩下心里刹车的因素，和她将恶搞冲动化为行动的原因应该相同；虽然我不只该因素为何，但在高千这个存在的根基之中，显然有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决定性问题存在。

只不过，无论高千的‘个人苦衷’是什么，为何会牵扯上知心好友之间的‘游戏’？我实在无法想象。

（这便是本书的最大精髓，为了各位能看得尽兴，咱一直忍住不吐槽的，可是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提示，和上一本《她死去的那一晚》联系起来，追寻高千的心路历程，便能发现少许；同时，这可以说是该系列的主线吧，也为了系列接下来的作品埋下伏笔；虽然本书的评价并不怎么样，其实是将其作为单独的推理小说来看的缘故，咱所要强调的，却是作为系列作品中的一员，本书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性。这心路历程最后，你能发现作者的用心良苦，以及升华后的慑人笔墨——当然，接下来的两本《羔羊们的圣夜》与《苏格兰游戏》目前只得去买台版……真心推荐！喜欢的朋友们一定要支持西泽保彦大神、入手实体书啊！

看的时候还请遵照系列顺序来，请不要单看评分而决定看其中的哪一本；当然，咱推荐时的顺序就是本系列作品的顺序。这样，你一定会明白咱想要表达的那种感觉。——BY 酷酷）

“——你不必放在心上。”良久，我才发觉这些探究毫无意义，并为此陷入自我厌恶。“我敢打赌，漂撇学长和小兔也绝不会介意的。”

“先买好啤酒，果然是正确的抉择。”

“咦？”

“假如没买啤酒，搞不好我今晚依然无法下定决心对匠仔坦白。幸好先买了‘保险’；我就是想到匠仔不来，这些啤酒便浪费了，才提出勇气相邀的。”

“虽然你拐了好几个弯，但我懂你的意思。幸好啤酒派上了用场。”

“还有喔！你要喝吗？”

“好啊！其实该打住了，不过已经灌了这么多酒，我看喝不喝都一样。”

“你自己回得了家吗？”

“应该可以。”

“要是走不动，我会替你叫计程车的。”

“我的公寓没那么远啦！又不是在山里。即使脚步有点不稳，还是走得回……”

发现自己的声音突然转弱，我颇为困惑；一时间，我怀疑自己饮酒过度，竟使得声带受创。

“怎么了？”

“不，高千，呢……”看来声带没问题，那我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大为慌乱。“我刚才说了什么？”

“啊？”

“你记不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我说会替你叫计程车之后的话吗？”

“对、对、没错。”

“你说没那么远，即使脚步有点不稳——然后就突然不吭声了。”

“不，不对。”

“你真的有说啊！”

“我是有说，但还漏掉了什么。呢……”

“你是说‘又不是在山里’那一句？”

“对！”虽然我用力点头，却不明白自己拘泥于何事，心里一阵焦虑。“对，没错……”

“这句话又怎么了？”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有某个地方不对劲，梗在心里……”

“那可怪了。不过既然提到山里，或许和昨晚的体验有关？”

“对！”道理如此简单，真难相信自己竟未立刻发现。“没错，山里没有计程车。”

“匠仔，你在说什么？”高千一脸担心地停下开新啤酒的手。“快不行了是吧？”

“呢，是快‘不行’了，不过——你还记得吗？高千。”

“记得什么？”

“昨晚的事。不，我知道日期上已经是前天了，但为了方便起见，还是称为昨晚吧！我们开到车祸现场后无法前进，只得顺着迂回路线折回来，但途中漂撇学长的车子却没油了，你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我还是头一次碰上那么悲惨的状况，更何况是昨天刚发生的事，谁都忘不了吧？”

“对，是很悲惨。后来我们弃车步行；我记不太清楚了，应该走了两、三个小时吧！”

“应该是吧，那又怎样？”

“在这段时间里，没有计程车经过。”

“当然啊！计程车怎么可能会经过那种偏僻的山路？”

“但至少也该有计程车以外的车辆经过吧？可是当时半台车都没有，为什么呢？”

“哪有为什么？当时迂回路线上发生了交通事故，消防车为了阻止森林火灾，正拼命灭火，车子当然开不上来啊！”

“的确，从山下开不上来，但从山上开下来可就不奇怪了吧？”

“只是碰巧没有车子从山上开下来而已吧？”

“为什么？明明有啊！”

“咦？”

“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高千似乎完全忘了在国民旅馆停车场碰上的那个妄自尊大的年轻男人；她虽然试着回想，却显然没有把握。

“那个汽油被偷的车主？”

“对，就是他。”

“穿得既暴露又自恋，像个小混混的年轻人？”

“对，就是他。”

“他又怎么了？”

“他的车为何没经过我们的眼前？”

“啊……？”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出发后，他没隔多久也跟上来了。对吧？”

“那倒是。”

“虽然漂撇学长曾加速甩掉他，除非他半路折回国民旅馆，否则应该会在我们之后下山吧？”

“对。”

“倘若没有别的理由，他和我们应该是走同一条路线下山；在干道途中，自然也该看见那个禁止通行立牌，跟着绕路行驶。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离开碰撞事故现场到弃车的这段时间内，可曾有车辆经过？”

“呢……有吗？”

“我那时候打了一阵子瞌睡，无法确定。怎么样？有没有？”

“没有。”思考片刻之后，高千如此断言。“没有车经过。假如有，我应该会有这样的念头；‘啊！前头有车祸。路堵住了，这台车等一下也得和我们一样折回来。’但是我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种念头，所以当时应该没有对头车辆经过。”

“换句话说，当时那个墨镜男还没赶上我们——这么解释应该没错吧？”

“嗯，绝对错不了。”

“后来我们弃车步行约三小时，才发现老大；这段时间内，没半台车经过我们面前。就时间上而言，你不觉得太不合理了？我不清楚那个人下山的车速多快，但和人类的步行速度相比，同时间内汽车的移动距离应该要大上许多；按照常理判断，早在我们走到老大之前，墨镜男的车就该出现于我们眼前了，对吧？”

“这么说也对。”

“但是他的车却一直没有现身……”

“为什么？”

“可能性只有两种。”

“哪两种？”

“第一种是他根本没有走迂回路线，而是开到县境道路去了。不过——”

“不可能啦！除非他走错路，不然哪有人会故意绕那么一大圈下山？”

“嗯，所以可以单纯地解释为他走错了路。不过我觉得另一个可能性比较高。”

“另一个可能性？”

“就是他直接走干道下山了。”

“咦？可是……”高千双眼朦胧，宛如陶醉于某种事物一般。“可是那个禁止通行立牌呢？”

“在他开车经过时已被撤走了。”

“你是说，在我们看见立牌并折回以后？”

“没错。”

“是谁开这种玩笑？”

“当然是放了假立牌的那帮人。”

“放了假立牌的那帮人……”

“虽然我没有确切证据，但我认为当时应该有人躲在路边监视。毕竟立牌是假的，总不能放上一整天，说不定会有人起疑而报警；要是在达成目的前发生这种情况，可就功亏一篑了。”

“那他们的目的是？”

“当然是为了让来车不走干道，改走迂回路线。确定目的达成后，他们便在其他车辆经过前撤去立牌。”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帮人是谁，目的为何？把我们的车引进迂回路线想做什么？”

“不，不对，高千，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们。”

“不是我们？那——”

“对。”见高千浮现恍然大悟之色，我点了点头。“那帮人搞错了。”

“他们误以为我们是那个墨镜男？”

高千恍惚下垂的眼睛突然涌现活力，那推论时的活泼魅力再度苏醒过来。

“漂撇学长的车和墨镜男的同款同色，因此那帮人误以为我们是墨镜男，摆出立牌赶我们回去，随后又立即撤除。”

“而真正的‘目标’墨镜男却是浑然不觉，悠哉悠哉地循着少了立牌的干道下山。”

为什么我们得当他的替死鬼？高千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悠然长叹的模样教我忍俊不禁。

“应该是。盯上墨镜男的，八成是个人数不少的集团；他们联手起来设计陷害他。我猜，国民旅馆应该也有人监视，确认墨镜男开车出发后，再以无线电或手机联络干道上的监视人员，指示放置立牌的时机。我们比墨镜男早一步出发，才误中陷阱。”

“简直是无妄之灾。”高千竖起眼，却又认为生气亦是徒增疲劳，因此最后只浮现了无力的微笑。“原来我们是卷入别人的纠纷，才吃了那么多苦头。话说回来——不知道用纠纷二字形容恰不恰当？”

“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为避免混淆，我们照例替各个角色取个代号吧！首先是那个男人——”

“既然戴墨镜，就叫他小墨吧！”

“小墨？好是好，可是用在那个一脸阴险的男人身上，似乎太可爱了。”

“这就是不协调的奥妙啊！那企图陷害他的集团呢？”

“呢，既然是策划隐瞒的团体，就叫阴谋团……会不会太没创意啦？”

“叫什么都行，好记就好。”

“阴谋团的目的是将小墨引进迂回路线，而非引诱我们。”

“这我知道，但他们为何这么做？”

“没别的可能，就是为了把他引入‘啤酒之家’。”

“咦……引入‘啤酒之家’？”

“就和我们误入‘啤酒之家’的情形一样。”

“我不懂，完全不懂。这么做有何好处？再说，就算成功将小墨引入迂回路线，他也不见得会到别墅去啊！这种事根本无法预测嘛！”

“可以预测。”

“咦？”

“就靠那些偷油贼。”

“靠他们？难道那些小偷也是阴谋团的同伙？”

“八成是。他们从小墨的车里偷走适量汽油，让他在开进迂回路线后便耗尽汽油。”

“怎么可能！”

“但只能这么想啊！那帮人的计划是经过缜密的计算而订立的，目的即是让小墨的车停在迂回路线的某处。”

“这道理表面上说得通，其实是纸上谈兵。匠仔，你想想，小墨又不是笨蛋，他是驾驶人，当然会注意剩下的油量；更何况我们已经告诉他有人偷油之事。虽然个性别扭的小墨不但没感谢我们，还无赖我们或许是小偷；但既然发生过这档子事，他开车之前怎么可能不坚持剩余的汽油量？”

“他当然会检查，但假如他检查完毕后，发觉剩下的量恰好够他循着干道开回市区呢？”

“什么？”

“小墨打算走干道回市区，检查油量时当然也是以行驶干道为前提，对吧？他判断汽油还够，便从国民旅馆出发，谁知途中却多了块禁止通行的立牌。此时的小墨自然担心油量不足，但他别无办法，只能听天由命碰运气，走迂回路线下山。这些都在阴谋团的预料之中。”

“可是啊，真能这么顺利吗？我实在很怀疑。”高千浮现了微笑，仿佛表示她不会轻易接受我的论调。“即使小墨的车真如他们所愿，停在迂回路线上；接着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却还是个未知数啊！”

方才为了自己的肤浅而消沉的高千似乎已完全振作起来，眼睛散发着挑战的光彩。当然，这是件值得高兴之事；我不愿见她在外人面前示弱，纵使是吐露心声亦然。后悔是最不适合她的行为。

然而，我的心情却又是五味杂陈。高千重新振作，令我开始意识到与她独处的现状；从前来访时，我完全没这种闲情逸致。

“若是附近有民家，自然会前去求助啊！”

“是啊，假如民家就在附近，且小墨有发现的话。但要是他开车时没注意到，说不定最后就直接走路下山呢——那个阴险男有没有这股毅力，我是不清楚啦！”

“正因为如此——”

“咦？”

“正因为如此，阴谋团才打造了两座‘啤酒之家’。”

“什么？”

“以备小墨在迂回路线的任何一处弃车。”

“什么？”高千显然怀疑我的精神状态正常与否，或许她以为我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便以时钟般单调且倔强的语气重复同样的话。“什么？”

“他们在迂回路线的出口及入口布下‘啤酒之家’，如此一来，小墨即使错过老大，也绝对会发现老二。阴谋团便是借由这个万全之计，将小墨引入迂回路线这个‘捕鼠器’中——不，是试图引诱。”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传统

“我先声明，虽然我用了打造二字，但阴谋团并非为了这个计划特地建造老大与老二，而是碰巧有这两座别墅存在，才拟定了这个计划。”

“这么说来，”高千总算换了个不同的词语；她似乎改变主意，决定姑且听我说完。“老大和老二是属于阴谋团中的某个成员？”

“不，应该不是。正确地说，老二或许是成员的所有物，但老大不是。”

“你怎么知道？”

“这个部分我稍后再详细说明，先假设老大的主人为B。”

“好是好，但为什么是B？干嘛不用A或X？”

“我自有我的道理，不过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道理。总之我从头开始说明吧！”

“等一下，我还是泡杯咖啡好了。”高千似乎觉得很热，将头发束于脑后，站了起来。“让头脑清醒一点，好吸收你的说明。”

“请便。”

“不过我怕待会儿睡不着。”

“应该不要紧吧！累了一天，区区一杯咖啡妨碍不了睡眠的。”

“是啊！匠仔要不要喝？”

“我不用了，和啤酒就好。”

“也对，”她原本拿出两个杯子，又干脆地将其中一只收回碗柜中。“对匠仔而言，喝啤酒时脑袋比较灵光嘛！”

“阴谋团事先将B的别墅——亦即老大，与成员之一所拥有的别墅——亦即老二打造为‘啤酒之家’。

“嗯。”剩下一只杯子，也让高千放回了碗柜中；她改拿出细长的玻璃杯，似乎打算冲泡冰咖啡，而被热咖啡。“嗯。”

“在这里我要离一下题；三天前高千发现老二时，老二已是‘啤酒之家’状态，但老大不见得也是。因此，我们无法完全否定同一套家具在老大及老二之间绕了一圈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也该探讨‘啤酒之家’只有一座的情形？你的想法很正确，但这代表家具曾从老二移到老大，之后又移回老二；虽然不无可能，但就现实面上而言，似乎有点牵强。”

“嗯，所以我意思是说，‘啤酒之家’只有一座的假设太过不切实际且缺乏根据，因此先假意排除。换句话说，接下来的假设将以‘啤酒之家’有两座为前提展开讨论，这点希望你先了解一下。”

“我明白了，继续吧！”

“总之，阴谋团将两座别说塑造为‘啤酒之家’。老二方面姑且不论，老大是B的所有物，因此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

“这么说来，”从冰箱拿取冰块的高千突然停止了动作。“阴谋团将家具扯出老大，并未经过B的同意？”

“应该没有。”

“办得到吗？”冰块敲击杯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昨天我们讨论时也说过，外人很难瞒着屋主把别墅弄成那副德行。”

“但他们办到了。”听着沁凉的冰块声，自己的啤酒似乎不再那么冰凉。“事实上，他们办到的理由与之后的发展有着重大关联。”

“你真会卖关子。”

“老实说，我是一边讲一边整理。”我喝干剩余的啤酒，开了罐冰冰凉凉的新酒，吐了口气。“要是弄错顺序，连我自己都会变得一头雾水。”

“简直像是走钢索一样嘛！正如同匠仔的人生——”

“嗯——咦？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然后呢？”

“总之，迎接小墨用的陷阱‘啤酒之家’完成了，接着便是等他乖乖入瓮。”

“入瓮后该怎么办？小墨掉入陷阱后会变得如何？”

“在说明之前，我得先声明一点。就真正的意义上而言，‘陷阱舞台’其实是老大。虽然阴谋团准备了两座空别墅，以确保小墨在迂回路线的任一处弃车都会落入陷阱；但若小墨‘落入’的是老二，阴谋团便会带着他到老大去。”

“带他去？怎么会带他去？对他说‘来，跟我走’吗？”

“怎么可能！是在小墨本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送他去。”

“要怎么做？”

“当然是趁他睡着时下手啊！”

“趁他睡着时……可是，”高千将已加好砂糖并调配均匀的咖啡倒入杯中，岩石般的冰块转眼间缩为沙粒大小。“小墨又不是小孩，无论再怎么小心搬动，一定会醒过来的。”

“但假如他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呢？”

“咦？”

“靠那些大量的啤酒。”

“这么说来……那些啤酒是用来……”

“阴谋团净空别墅，具有多重意义。首先，便是陷阱功能。你回想我们昨晚的心理，倘若老大不是那样空空荡荡，而是家具齐全的状态，我们会那么轻易进入别墅中吗？应该会产生一些心理上的抗拒吧！”

“这倒也不见得吧！说不定空屋反而令人产生心理抗拒呢！事实上，那座屋子那么不舒适，既然没沙发也没电视，根本不能好好休息。”

“但是有床，对吧？先净空屋内，卸除对方的心理防线；再准备休息用的基础设施，摆在从屋外最容易看见的房间中——这就是那张床的意义。当然，万一小墨因厕所不能使用而不愿逗留，可就功亏一篑了；因此阴谋团又特意留下卫生纸，装成没用完忘记拆除的样子。”

“我觉得很牵强。”

“不止如此，净空别墅还有其他理由。漂撇学长不也说过？借由清空家具，以掩饰房间未挂窗帘的不自然。”

“换句话说——”她正要以口就吸管，却停下动作，抬起视线。“是为了从窗户外监视？”

“阴谋团必须监视小墨掉入陷阱后的一举一动，借此掌握下一个行动的时机。”

“下一个行动？”

“这点我也会说明。总之，由于没有窗帘，只要房里有灯光，小墨的行动便是一目了然；即使关掉电灯，阴谋团仍会用红外线摄像机等工具继续监视。”

“还真是劳师动众啊！”

“没错，因为对阴谋团而言，这是个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计划，绝不容许失败。”

“破釜沉舟？”高千似乎想开口询问这个成语的含义，但最后只是喃喃说道：“唔……”

“小墨应该是和漂撇学长一样破窗而入的。不过我得先声明，这种情形仅限于老大。”

“为什么？那老二呢？”

“老二的玄关没上锁。如我方才所言，陷阱舞台是老大；即使小墨‘落入’老二，阴谋团还是得将他送回老大。倘若老大附近有另一座窗户破损的别墅，或许会引起警方怀疑。”

“警方？”

“没错。我刚才也说过，阴谋团进行的是犯罪计划，这是为防万一而采取的措施。不过，我也觉得他们太过谨慎了。”

“既然如此，为何独独不替老二上锁？老大的窗户被打破也无所谓吗？”

“应该说阴谋团必须让小墨打破老大的窗户。这是他们计划好的，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假如小墨‘落入’的是老二，阴谋团将他移往老大之际，便会自行打破窗户，并印上小墨的指纹，制造他破窗而入的假象。”

“我很想问他们干嘛没事找事做，不过暂且忍耐一下好了。”

“而净空屋子的最大理由，便是啤酒。就像刚才高千所说，屋里既没电视，也没杂志，没东西可打发时间；小墨唯一能做的事便是喝啤酒，因此不难预测他会喝酒排解无聊。”

“虽然我不知道小墨的车是在哪里没油的，但在抵达别墅之前，多少得走点路；流了一身汗的他，少说也会拿罐啤酒来喝——正好……”

高千带着别有含义的微笑凑近我。她难得露齿而笑，犹如考试作弊的人互使眼色一般，脸上浮现着共犯意识；果不其然，她接着如此说道：

“正好和昨晚的我们一样——对吧？”

“半点不差，不难想象小墨会和我们一样，一罐接着一罐。阴谋团很清楚小墨的性格，知道他酷爱啤酒，往往一喝便无法节制，也明白他是那种一见酒多、便觉得自己偷喝一点也无妨的人；因此，为了让他放胆喝个烂醉，阴谋团便准备了一个人绝对喝不完的大量啤酒。所有计划都是算准他的性格而拟定的。”

“那为何要准备十三个啤酒杯？”

“为了让小墨越喝越顺口啊！每次都是用冰凉的新酒杯，喝起来才新鲜，对吧？所以阴谋团在冷冻柜里塞满了啤酒杯，这应该也是算准了小墨的性格而做的准备。总之，阴谋团为了让小墨酩酊大醉，呼呼大睡，下了不少工夫。”

“那特意将冰箱和啤酒搬上二楼的理由是？”

“有两个意见。首先，避免让小墨发现这是陷阱。假如一座空别墅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台冰箱，却偏偏放在同一间房里，就算不是小墨也会觉得背后有鬼吧？”

“不见得。我说的不是一般人的思考模式，而是——那个男人的脑袋构造有那么复杂吗？”

“当然，或许小墨的敏锐程度尚不足以察觉背后的企图；但阴谋团必须确保小墨喝酒，因此才将啤酒搬上二楼，制造刻意隐藏的假象，和床铺做出区隔，以防小墨识破手脚。除此之外，便如我之前所言，借由制造因此假象以提升喝酒的冲动。”

“原来如此。虽然我只见过小墨一次，不该妄下断论，但我觉得挺有可能的。他就是那种见了女孩子便认定是欲就还推、最后霸王硬上弓的类型。”

“夜晚漫长得很，”使用霸王硬上弓这般直接的字眼，确实符合高千的本色；但今晚的我听了这段话，却难以平心静气。“又没东西可打发时间，小墨喝醉的概率自然大增。”

“等小墨喝醉后，阴谋团就进行下一个行动？”

“倘若小墨所在的是老大，便直接进行下一个行动；但若是老二，就像刚才所说的一般，必须先将他移到老大才行。”

“为何这么执着于老大？”

“这就和B的存在有关了。”

“老大的主人？他不是阴谋团的同伙吧？”

“不是。”

“既然如此，老大的钥匙又该如何解决？既然B不是同伙，阴谋团要如何随心所欲地利用这座他人的别墅？”

“钥匙当然是从B那里抢来的。”

“哎呀，还真粗鲁。”

“岂止粗鲁，B将面临被阴谋团杀害的命运。”

“什么？”高千似乎又怀疑起我的精神状态，嘴巴一离开吸管，便再度开始重复同样的词语。“什么？”

“不，我先声明，这部分也许是我过度想象；说不定阴谋团设计小墨的目的不在杀人，而是更为欢乐的……比方说单纯的恶作剧之类的。但是如高千方才所言，这个计划劳师动众，所费的金钱劳力不少，动机应该更为严肃且重大才是。或许是小墨在国民旅馆时给我的印象太差，才让我忍不住如此想象的吧！”

“印象太差？但被杀的不是小墨，对吧？”

“不是。而是杀人现场——别墅——的主人B。”

“莫非……”高千眨了眨眼睛。“B代表的是被害人的‘被’？”

“虽然老套，但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老套！听起来很邪恶耶！”

“是很邪恶，因为这是个邪恶的阴谋。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阴谋团想将杀害B的罪行推到小墨身上。”

“但动机呢？”

“关于这点我举手投降，只能说完全不知道。总之，阴谋团既有杀害B的动机，也有嫁祸小墨的理由便是了。”

“他们要做的事，就是趁着小墨酣睡之际，将B的尸体放在他身边，对吧？借此让他背上杀人黑锅。”

“不光是如此。还有个非做不可的大工程等着阴谋团。”

“什么工程……？”

“就是‘搬家’。”

“搬家？”

“趁着小墨熟睡之际，将事先从老大搬出并收在某个仓库的家具再度放回原位。当然，阴谋团自行准备的单人床及放有啤酒的冰箱则要回收带走。”

“为何要这么做？”

“你站在小墨的立场想想看，隔天早上醒来，便像身在看都没看过的别墅里，对吧？”

“看都没看过——是啊！他原以为自己在一座除了床铺与冰箱外什么都没有的怪别墅过夜，没想到隔天醒来却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不但家具齐全，装潢也极为正常，不吓破胆才怪。”

“而且自己的身边还躺着B的他杀尸体。假如高千是小墨，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一定很慌乱。”

“对，毕竟眼前的状况就像是自己杀了人。”

“小墨会因此认定自己杀人吗？的确，起先他或许会陷入恐慌状态；但即使他再怎么人如其表、是个天下无敌的单细胞男人，只要过一阵子冷静下来，多少会动动脑筋吧？届时稍微一想，便会察觉是有人陷害自己。”

“也许吧！但假如警方介入呢？当然，或许小墨不会报警，搞不好还会溜之大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B和小墨直接八成有某种关联，而小墨在B的被害日期前后住在R高原国民旅馆之事若是曝光，警方必然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换句话说，他们两人之间存有足以教人质疑的利害关系？”

“就是这么回事。小墨被问起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时，会怎么回答？或许他会编个像样的理由吧！不过，搞不好他还来不及回收没油的汽车，警方就已经找上门来了。这是极有可能的，因为阴谋团一定会告密或使用其他手段，让B的尸体及其与小墨的关系尽早曝光，并诱使警方怀疑小墨。”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小墨便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他只能老实说自己的车子没油，到那座别墅求援；但那座别墅里既没B这个人，也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床和被藏起来的大量啤酒，而他喝了那些酒以后就睡着了，什么事也没做——任凭他说破嘴皮，警方会相信这些荒唐不经的辩解之词吗？”

“反而会加深他的嫌疑。毕竟警方介入调查之时，老大已经恢复正常状态，警方一定会认为他胡说八道。原来如此，我懂了，这下我服气了。这也是他们特地将老大——当然，老二也是——弄成空别墅的理由之一。”

“没错。小墨越是坦白，就越被怀疑，在此容我做个声明，刚刚曾谈到阴谋团的计划或许不是出于杀人等可怕目的，只是单纯的玩笑；倘若真是如此，当小墨醒过来的时候效果的确极大无比。”

“保证他会吓软了腿。不过匠仔不认为是单纯的恶作剧？”

“因为我觉得这种恶作剧的方式太过劳师动众；假如只是为了吓唬损友，应该有更简单且效果更好的方法。我刚才也说过，这个计划如此庞大，背后应有更为严肃且重大的动机；而目的若是杀害小墨，在杀人之前做这些手脚并无意义，因此我才认为是为了陷害小墨。”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还是有点突兀。毕竟突然扯上杀人……”

“我懂，其实我也是没头没脑地就想到了‘杀人’二字，并没有任何像样的根据；这只是众多可能性的其中一例而已。”

“了解、了解。”

“拉回正题。警方不相信小墨的解释，因为别墅有被破窗侵入的痕迹，且留有他的指纹。”

“对了，还有指纹问题嘛！”

“或许阴谋团还故意留有占有小墨指纹的空罐在现场。基于这个证词，警方让了一步，相信小墨犯案当时的确喝醉了；但让步并不代表相信他，依旧以杀人嫌疑犯将他逮捕。非法入侵别墅的小墨在偷喝啤酒之际被住户B发现，双方发生争执，小墨失手误杀了B——警方如此认定，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愧是不惜成本制定的计划，极为巧妙。”

“但尽管计划如此周延，阴谋团却还是失败了。”

“对耶，一开始就出了问题，说来也真是糊涂。他们把我们的车误认为小墨的车，以禁止通行立牌将我们赶进迂回路线中。就算车款一样，会分不出来吗？”

“摆放立牌的监视人员或许是因为计划过于重大而紧张，又或许只是因为天色昏暗而看错。”

“托他看错的福，关键的小墨便扔下遭受池鱼之殃哇哇惨叫的我们，优哉游哉地回到市区。”

“不，不对。”

“咦？”

“小墨并没回到市区。”

“为什么？”

“我想监视人员撤去立牌后，应该察觉了自己的错误；因为他看见真正的小墨开车经过眼前，吃了一惊。”

“又来了，瞧你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目睹似的；所以我才说你一定能成为欺诈师。”

“可是不这么想，无法解释碰撞事故啊！”

“这么说来……”高千倒不是惊讶，而是错愕。“那台自用车就是……？”

“是小墨的车。”

“为什么？小墨明明沿着干道下山了，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闲逛？完全说不通嘛！”

“我想过程应该是如此——首先，监视人员发现自己的错误，连忙联络干道上的同伙。他们事前亦考虑过这种疏失的可能性，因此在迂回路线下端的路口也摆了个禁止通行立牌。”

“太牵强了吧！”

“不，不无可能；毕竟这个集团行事如此缜密，自然可能加上双重、三重保险，以防万一。”

“好吧！然后呢？”

“小墨见了立牌之后，一面发牢骚，一面开进迂回路线。当然，是从下段开上来。”

“等、等等、等等。匠仔，这根本不可能啊！”

“为什么？”

“即使小墨再怎么单细胞，还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想想，既然是从下段开进迂回路线，走的当然是上坡路；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发现那条路有问题。”

“当然，小墨在途中便发现有异，因此才减速慢行。”

“减速慢行？慢着，匠仔，你又怎么知道了啊？为何你总是能亲眼看见似的……”

“我是没亲眼看见，但只能这么想了啊！小墨半途起疑，放慢车速，打算折回去的再确认立牌一次；但卡车驾驶没料到小墨会这么做，当时又正好没注意前方，并未减速，因此撞上小墨的车。”

“没注意前方？你又没看见，怎么知道？不，别的先不提，那台卡车又是什么来历？”

“当然是‘搬家卡车’啊！用来把家具搬进老大的。他们是在同伙撤走立牌后开进来的。”

“这点也很奇怪。干嘛走迂回路线？他们根本不必绕路，从干道开上来就行了啊！”

“别和自己的假设混为一谈。假如是高千的假设——爸比的计划与外公的反击——外公的确应该抓紧时间移动到另一座别墅去，因此会走干道；但阴谋团却得等到小墨喝醉以后才能行动，选择费时的迂回路线，反而比较能掌握时机。”

“就算如此，他们也太早开进迂回路线了吧？你想想，别说小墨没喝醉，他甚至还没踏进‘啤酒之家’，车子的汽油也尚未耗尽；你到说说看，卡车为何这么早开进来？”

“当然是因为出了差错。由于我们的车子先一步驶入迂回路线，阴谋团的监视人员误以为计划顺利进行，并将过程逐一报告其他成员，卡车也依照当初的计划出发；然而，小墨其实并为开进迂回路线，而是走干道下山。阴谋团只好临时改变计划，以另一个立牌将小墨赶进迂回路线；但是这么一来，卡车驶入迂回路线的时间却变得太早。”

“就是说啊，绝对太早了，搞不好会和小墨碰头呢！”

“他们原先的计划，应该是等小墨由上段开进迂回路线后，卡车再从下段驶入，选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待机；然而现在出了差错，小墨竟是从下段开入，而他走的是干道，经过老二的时间自然比从上段驶入时还要早上许多。阴谋团阵脚大乱，再这么下去，难保卡车不会追过小墨的车；当然，只要小墨别减速，这种情况应当不会发生；纵使卡车追过小墨，对计划也无碍。怕就怕小墨目睹卡车部队后，会起疑心；因此阴谋团决定趁早铲除这个祸根。”

“那又为什么……”

“监视人员连忙联络卡车，告诉他们出了问题，‘目标’实际上并未驶入迂回路线，刚刚才赶他进来，要卡车晚一点再动身。”

“对啊！是该这么做。”

“然而为时已晚，卡车已经开入迂回路线了。”

“咦？”

“卡车驾驶突然接到联络电话，手里拿着手机，一时间没注意前方；好死不死，小墨也起了疑心，放慢车速——”

“卡车便撞上小墨的车……还险些引起森林火灾。”

“当然，阴谋团的计划也全泡汤了。”

高千怯怯地沉默下来。她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似乎对于我牵强的推论不以为然，却又顾虑我的感受，不敢露骨地表示感想。

“这么一来，你应该明白我说老大才是真正舞台的理由了。”慌忙之下，我补充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搬家卡车沿着迂回路线上行，表示他们打算将家具搬进老大；倘若我的推测正确，其中一台卡车应该载着B的尸体。又或是他们打算等小墨入睡后再下手杀人；这种情况下，便是将B监禁起来，限制其自由。”

“那……呢……”

“什么？”

“啤酒呢？”高千怫然地挠着太阳穴，似乎觉得重提这个问题并无意义，却又不得不提。“老大有九十六罐，老二却只有九十五罐，这是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和老二没上锁有关。”

“什么意思？”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偷拿了一罐来喝。”

“有人？是什么人？”

“名字我不知道，不过肯定是阴谋团的同伙。”

“那个同伙为何要这么做？这可是陷阱计划中的重要道具耶！”

“就算少了一罐也无所谓，毕竟还有九十几罐啊！完全不会妨碍他计划进行——那个成员就是这样判断的。我想，那个人应该是老二附近的待机人员；他在太阳底下执行单调的任务，便忍不住动起歪脑筋。持有老大钥匙的应该只有主要成员，不过老二一开始就没上锁；他禁不起诱惑，就去偷了一罐来喝。反正他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没人会发现是他干的。”

“真的吗？”已然遗忘的疲劳似乎又一股脑儿地回流，高千无力地趴在桌上。“我怎么觉得匠仔只是在自圆其说？我有种被骗的感觉。”

“我也没说这是事实啊！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已。”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还无法反驳才不甘心嘛！”

高千嘴上说不甘心，脸上却是满脸笑容。不，解释为笑容并不正确；其实高千现在因疲惫而面无表情，只是她手拄着脸蛋、脸孔受到手指推挤，因此看来像是在微笑。

“那还是睡觉吧！”我恋恋不舍地确认最后一罐啤酒已然见底后，才站了起来。“好好睡一觉，才想得出好点子。”

“是啊！”

高千吃吃笑了一阵，也跟着起身。她猛然站起，却因脚步踉跄而不得不以手扶壁。

“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是想这么回答啦，但我真的累了，总觉得自己好像几天没睡，只喝啤酒度日。”

“对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匠仔应该没所谓吧！啤酒下肚死，做鬼也快活啊！”

“我还活着，别乱杀人！”

“但是对你而言，这是理想的死法吧？”

“嗯，或许吧——”

“谢了，匠仔。”高千突然如此喃喃说道，仿佛闭上眼睛一口气吞下最讨厌吃却不得不吃的蔬菜一般——或许是我多心了。“对不起，硬拖着你来。”

“不会啦！”

“晚安。”

“嗯，那明天见——会不会见还不清楚就是了。”

“当然会见面啊！明天我就要想出好主意，推翻你的烂假设。”

“好，我拭目以待。”

“洗干净你的脖子等着吧！”

“真可怕，被你这么一说，搞不好会作噩梦。”

事实上，我真的作了噩梦。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未成年请勿饮酒

隔天早上，我如扑羊饿虎一般紧抓着被窝不放，享受放荡的睡眠。

我梦见了高千，梦中的她问了个怪问题，我说我不知道，她便生气地说：“怎么可能不知道！”

即使是梦中的她，发起脾气来依旧相当恐怖；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她要我猜她的心思，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谁知她竟然开始无理取闹：“看穿我的心思，是你的义务！”我问她为何是义务，她便说了些不明所以的话来威吓我：“要是你看不穿的我心思，我不就得编出一个答案来？你想害我丢脸吗？”我叫苦连天，只得随口瞎掰一个答案；她虽然一度露出满意之色，却又立刻旧问重提，接着便是一再重复上述的情况。

我惶恐、困惑又焦躁；这是个令人一头雾水又疲惫万分的梦境，应可归类于噩梦吧！

正当我在棉被中呻吟之际，地方上的早报已刊登了如下内容：

《司机因监禁嫌疑被捕——麻药卖淫案为导火索？》

警方调查前天发生于R高原山路的碰撞事故时，发现疑似肇事卡车同伙的箱型车中监禁着当地中年男子A先生，并于昨日清晨以绑票罪嫌犯为名紧急逮捕箱型车男性司机及其子卡车驾驶。

A先生指证上诉两驾驶乃基于危害意图监禁自己。警方同时针对案发时位于现场附近的箱型车驾驶之妻及外甥等人展开调查，以厘清与碰撞事故之间的关联。

此外，驾驶被撞自用车的年轻男子B由于车上藏有干燥大麻，已遭到警方以违反大麻取缔法现行犯逮捕。该男子有过因非法持有大麻被捕的前科，进来频繁出没R高原国民旅馆；警方针对该男子与人蛇集团毒品控制少女卖淫案之间的关联一并进行追踪调查。

B被捕后相当亢奋，于事故现场见到A时，曾脱口表示对方是自己过去的‘顾客’。

A声称自己不认识B，但由于肇事卡车及同伙的数台卡车上堆有成套家具及生活用品，警方计划近期内搜索A先生位于现场附近的别墅及箱型车驾驶亲戚的别墅——

隔天伴晚，警方拜访了漂撇学长。他们见到学长留在老大的字条，循着上面的联系方式前来问案，高千、小兔及我也一并被传唤。

时候得知案件的真相大致如我所想，但我终究没在学长及小兔面前再次发表自己的假设；倒不是因为谦虚才保持沉默，只是没机会说而已。也罢，反正不重要。

“哼，原来那个戴墨镜的阴险男是个坏蛋啊！”得知来龙去脉的漂撇学长，表情倒非义愤填膺，反而显得很遗憾。“这么说来，高千那套‘翁婿间的孙子教育问题攻防战’就是错的了。”

“现实是很残酷的。”小兔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亏我还觉得那个假设一定没错！”

“好啦，有什么关系呢？”高千本人则朝我耸了耸肩，淘气的眼神中带着共犯意识。“那种玩意儿，就像是啤酒泡沫一样嘛。”

第三卷 啤酒之家的冒险 后记

容我冒昧地谈些私事。对我而言，本格推理小说的圣经，便是我在高中时代初次阅读、后来又陆续复习了新书版、文库版，一读再读的‘退休刑警’系列。作者都筑道夫大师在介绍自己创造的角色之时，曾对安乐椅侦探小说做了以下定义。

“若以形式来分类，这个系列可归类于安乐椅侦探小说。故事中的主角针对杀人或其他犯罪案件进行推理，但他既没前往犯罪现场，也没直接听取相关人士的供述，只凭熟知案件之人所提及的案情，便能破案。这种侦探只坐在椅子上办案，并不采取行动，因此被称为安乐椅侦探。毫无疑问地，这种形式是起源于古代的民间故事——智者聆听百姓的诉求之后，立刻解决纷争——可说是一种更为单纯且朴实的智慧故事形式。”(摘录自德间文库‘退休刑警’文库版后记)

接着大师又介绍了这类形式的名作——爱伦坡(Edger Allan Poe)的‘玛丽·罗杰命案(The Mystery of Marie Roget)’、奥西兹(Baroness Orczy)的‘角落的老人(The Old Man in the Corner)’系列，以及都筑大师本人声称沿用了其系列设定的叶飞(James Yaffe)‘妈妈探案(My Mother，the Detective)’系列等代表性安乐椅侦探小说；在该文中，最打动我的便是以下部分。

“长篇小说中，以英国作家铁伊(Josephine Tey)的‘时间的女儿(The Daughter of Time)’最为有名；日本作家高木彬光先生的‘成吉思汗的秘密’、‘邪马台国的秘密’亦是以这种形式撰写而成。这些作品都是以过去的历史为题材；这是因为要以长篇安乐椅侦探小说形式来描写进行中的犯罪，实有技术上的困难。这种形式只适用于短篇作品，在我之前，日本甚至没有作家尝试撰写过纯属此种形式的系列作。”(摘录自德间文库‘退休刑警’文库版后记)

原来安乐椅侦探小说只适用于短篇作品，若打算以长篇描写进行中的犯罪，实行上有技术方面的困难——我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自己的膝盖。我并不认为自己是特别爱唱反调的人，但老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于是乎，我便开始尝试撰写不以过去历史为题材的长篇安乐椅侦探小说。

而我想效法的，便是大师誉为“安乐椅侦探小说杰作”的凯莫曼(Harry Kemelman)短篇集‘九英里的步行(The Nine Mile Walk )’。这部短篇作品在推理小说迷之间相当有名；“步行九英里并不容易，在雨中更是困难”——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之中引出了所有可能的推论，并揭开了前一晚的杀人案真相，是个令人不由得拍案叫绝的故事。这种“纯粹逻辑”的奥妙之处，便在于逻辑展开的发端与案件本身表面上显得毫无关连；我天真(或该说有勇无谋)地认为，只要应用这种“纯粹逻辑”，或许便能以进行中的犯罪为题材，写出一部长篇安乐椅侦探小说。

本作《啤酒之家的冒险》，便是在反复试误之下得出的一个结论。一般而言，安乐椅侦探“禁止”前往案发现场验证推论；但相信读完本书的读者都已发现，本作略微逾越了这道禁令，这一点可说是令我感到最为悔恨的。

本作与我过去的作品稍有不同，若能或多或少带给读者乐趣，便是我无上的光荣。又因为本作乃是以啤酒为题材，倘若您是成年人且不排斥啤酒，请务必一面小酌、一面悠闲地阅读本作。

此外，扮演侦探角色的匠千晓与边见祐辅，亦是我出道作《解体诸因》的主要角色；而本作中略微提及的“夏天的事件”，则在前作《她死去的那一晚》之中有详细描述。倘若读者们有时间，不妨三作一并阅读。

最后谨借文末，向酷爱啤酒并在我创作本书时赐予莫大灵感的讲谈社文艺图书第三出版部宇山日出臣先生，以及责任编辑佐佐木健夫先生致上最深的谢意。

一九九六年九月 于高知市

西泽保彦

第四卷 羔羊们的圣诞夜 圣夜巡礼

台版 转自 炙炎、xelloss646@轻之国度

“——喂，你们看一下这个。”

漂撇学长——亦即边见佑辅展示与我们眼前的，是一个看似细薄铅笔盒的长方形盒子。

之所以用“看似”二字，是因为那外面被包装纸包着，无法看见内容的关系。包装纸上贴着一朵黏贴式的缎带花，看来就像圣诞礼物一样。当然，从包装及缎带判断，这东西的确是件礼物没错，却不见得是圣诞礼物；只不过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离二十四日仅剩几天，才让我自然而然得如此联想。

我拿起来掂量，并不怎么重，甚至可说是轻过了头。按照常理及大小推想，里头应该是手帕或丝巾之类的物品吧！这问题暂且不讨论——

这东西怎么了？

“学长——”正拿着东西的人是我，会这么问应该也是人之常情。“这是要送给我的吗？”

“你呀~~！”漂撇学长险些将口中的咖啡喷出来，连忙吧端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到盘子上。“怎么会有这么贪婪的念头？现代的年轻人真的自我中心耶！”

你自己也是既贪婪又自我中心的现代年轻人啊！

我们正面对面坐在大学前的咖啡馆的窗边座位上。我在这家店打工，但今天并未排班。

“突然拿出这种东西，谁都会以为是礼物啊！提早送的圣诞礼物之类的。”

“在这种时候脑袋只浮现这种念头，难怪人家要说你真贪婪啊！匠仔。”

以一贯辛辣且冷漠口吻插嘴的，是坐在我身边的高千——高瀬千帆。

顺道一提，我的名字叫匠千晓，通称匠仔。

“咦？什么意思，在这种时期联想到圣诞礼物很合理啊！”

“除了圣诞节，还有一个重大节庆等着我们吧？”

“咦……啊！对哦！”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此事的我，难怪会被批评为贪婪又自我中心。“鸭哥和绘理的婚礼！”

“没错，你该先想到他们的结婚礼物才对吧！”

“但是说是结婚礼物，这个未免太老旧——”

我是死鸭子嘴硬，但这个“礼物”的包装纸颜色的确莫名黯淡，既不鲜艳又陈旧，宛如长时间被收在抽屉深处并遗忘似地。

正当我如此思索时——

“那当然啊！”出乎意料的是，漂撇学长竟点了点头，喝了口咖啡。“毕竟是近一年前的东西了嘛！”

“近一年前？”

我忍不住重新打量那个“礼物”，仔细一瞧，不光是陈旧，上面隐隐约约留有泥土附着后被拭去的痕迹。

“——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要问你们啊，你们有没有印象？”

我和高千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唱和，并对看了一眼。

“这么说来——”高千从我手上拿过“礼物”，高举半空中，透过光线打量里头。“这玩意儿和我们有关？”

“当然有，而且渊源不浅。”

“可是我没印象啊！”

“应该有才对。不，或许当时你们没注意看，但我捡到这个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在场，所以——”

“咦？”这句话实在太出人意表又又太愚蠢，教我瞠目结舌。“你说……是你捡到的？”

“小漂，你的老毛病又犯了。”高千仰天长叹。“不要乱捡东西，小心吃坏肚子。”

“什么话，我可没吃过捡来的东西。而且，我也不想捡这个玩意儿。”

“那你干嘛捡？”

“不是我有意捡的，是不知不觉捡来的。”

“你在讲什么？该不会要说你当时人格脱离吧？以为现在再演科幻片吗？”

“不是啦！就是去年的平安夜啊！平安夜！”

“去年的平安夜？”

“你们可不能忘记喔！因为你们两个就是在那天认识的。”

“咦——”

“莫非，”面无表情的高千缓缓将视线由我移至漂撇学长。“是那个时候的事？”

那时候——指的的便是去年的平安夜，我们在街上目睹某个女子跳楼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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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将时钟的指针转向一年前吧！让我说一段很久以前——其实也没那么久——的故事。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漂撇学长说那天是高千与我相识的日子；当然。就事实关系而言，这么说并没有错，不过那一天也是我和学长相识的日子。

当时的我刚进本地的安槻大学就读，是个阴沉的青年（现在仍有这种倾向），没什么朋友，没有全心投入的嗜好，却也非一味玩乐，只是漠然且机械性的消化九个多月的校园生活，迎接一年的尾声。

那一天，我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厅中抱着宿醉的脑袋，吃着早餐兼午餐；我记得当时是十一点左右。

那是个世间皆染上圣诞色彩的季节，几乎没学生留在校园中。学生餐厅一开始休假，咖啡厅的主要营业对象变为尚在工作的职员，但也将在数天后迈入假期；而现在不到午餐世间，连职员的身影都未能得见，整个咖啡厅中只有猛扒简餐的我一人。要说寂寥，的确是再寂寥不过的光景；但当时的我有点厌恶人类的倾向，因此反而觉得心旷神怡。其实也还没夸张到享受孤独的地步，只是觉得空气流通，舒畅多了。

就在此时——

“哟！”

突然有个男人未经同意便往我面前的座位坐下，令我吓了一跳。

他顶着一头乱发，留着胡渣；现在回想起来，是漂撇学长一贯的邋遢模样，但当时别说外号了，我连对方是什么来历都不晓得，是以不由的全神戒备——这家伙搞什么啊？

如今事过境迁，我就老实说了吧！此时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打不死的蟑螂”。我的观察力真是敏锐得连自己都感到可怕；当然，得等到好一阵子以后才能印证。

“你是新生啊？”

胡渣男亲昵的对我露出笑容。

“对……”

我姑且如此回答。

“你还没回家？”

“不，我是本地人——”

“这样啊、这样啊！所以不用急着回去。”别要我仔细说明，很麻烦——我还无暇这么想，他便一个劲地恍然大悟起来。“那你今晚有空吗？”

“咦？有是有……”

这人干嘛啊？该不会想邀我加入什么诡异的同好会或危险的新兴宗教吧？

“平安夜没安排任何节目？”

“没有。”

“真的？该不会和女朋友有约会吧！”

“假如有女朋友，是有这个可能。”

“那是真的有空啰？”

“嗯，可以这么说……”

“对了，你这方面行吗？”

他做了个倾杯的动作。

“喝酒吗？嗯，算是爱喝的。”

之前才以灰暗青年自谤的人做这种告白，或许有些矛盾；其实我从未拒绝过联谊要约。非但如此，管它是第二摊还是第三摊，必然奉陪到底。不是我老王卖瓜，别看我这副德行，在酒席上我可是相当识大体的；为了炒热气氛，甚至不惜化身为小丑。

也许会有人反驳：这样叫灰暗青年啊？其实我的本性是很灰暗的，酒约以外的邀约向来全数拒绝，一般郊游也总是可以避免；这种男人当然交不到朋友。

“这么一提，你身上的确有股香味。”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称宿醉时的熟柿子味为香味。

“啊，嗯……”

“昨晚也有喝？”

“嗯，对。”昨晚不是联谊，而是独饮闷酒。“是有喝。”

“战力值得期待啊！那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喝酒啊？”

“我们？”

“就是留在学校里的人。趁着这个机会和平时没来往的人交流，也不坏吧？”

“这个嘛，”这话虽然有理，但邀约却来得太突然。“的确不坏。”

“那就来嘛！有正妹会来喔！”

以美色为饵，更像是诡异团体的拉人手段——虽然我心生戒备，但脸上似乎露出了肤浅的期待；只见胡渣男频频称是，满足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啦！”

如此这般，他便趁着我被“正妹”二字所惑之际敲定了约会。真是的，亏我还说自己是个厌恶人类的灰暗青年，其实也和正常人一样怀有色欲嘛！惭愧、惭愧。纵使被冠上装模作样四字，我也没得反驳。

“对了，你叫什么？”

“匠。”

“姓呢？”

“我就是姓匠。”

“哦？那名字呢？”

“千晓。”

“这名字很像女孩子。”

“常有人这么说。”

“匠千晓啊？那就叫你匠仔啦！”

“啊？”

“你姓匠嘛！没有朋友叫你匠仔吗？”

“不，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

“那平时别人是怎么称呼你的？”

“呃……应该就叫——匠吧？”

“那就是匠仔啦！”

如此这般，就在我还搞不清状况之时，连外号都定案了。

“呃??——那学长呢？”我自然而然得如此称呼对方，因为我确定眼前这个邋遢又如蟑螂般强韧的男人绝对不可能是新生。“学长叫什么名字？”

“我啊？”不知何故，他竟以鼻子呼了口气，撩起一头乱发，眼光望向远方。“就叫我旅人吧！”

“旅人——是你的名字吗？”

“哎呀？”拄着脸颊的胡渣男滑了手，下巴险些撞到桌面。“喂、喂，你装傻也装的太过头了吧？旅人啦！旅人！漂鸟！懂吗？随心所欲的流浪的人——”

“这么说来你不是学生啰？”

“不，我还是学生——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意思？”

“假如还没被退学就是。”

“这么说来，你现在处于可能被退学的状态？”

“唉。可以这么说。毕竟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休过几次学、留过几次级——慢着，你害我说了什么！没想到你这人吐起槽来这么不留情面。”

“假如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不，没关系，吐槽狠一点无妨，只不过得分清楚时间和场合。换句话说，还没喝酒时要克制些，懂了吗？”

这代表喝酒时无论再怎么无礼都没关系？正当我如此困惑时——

“那就今晚见啦！”

旅人单方面告知集合地点与时间后，就径自离去了。

不说本名，实在很可疑（其实学长只是忘了报上本名）；因此当时的我依旧无法消除街头推销或新兴宗教拉人手法的疑虑。

虽然无法消除，我还是遵守约定，前往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一探。当时我的想法是：就算是拉人手法，也要听听他怎么掰；至少比起在平安夜一个人喝闷酒要来得好一点。

时间是下午五点，虽是对方指定的时间，但店家才刚挂起门帘，连半个客人的身影也不见。

我姑且走入店内，店员问道：“请问你有订位吗？”

“呃……”

这家店不大，现在又是尾牙时期，三两下便会客满；那个男人或许会先行订位，以防万一。

“应该有。”

“请问订位是留下的大名是？”

“咦？呃，不，我忘了问名字——”

“啊？”

“啊，不，他说他叫旅人……”

“哦！”听了这如暗号一般意义不明的话语，店员竟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

“边见先生啊！请跟我来。”

我没想到这样也能通，不禁目瞪口呆。那个胡渣男似乎是这家店得常客，莫非他在这里也肆无忌惮的宣称自己是旅人、漂鸟？不觉得难为情吗？总之，现在知道旅人的姓氏为“边见”。

在店员的带领之下，我踏上了底端的和式座席；只见桌上摆着六人份得免洗筷、酒瓶与酒杯。照这么看来，除了那个男人以外。还有四个人会来。

我盘坐于坐垫上等了好一阵子，依旧无人现身。说是好一阵子，其实不过是区区数分钟，但我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当时还不到二十岁，便已有酒精依赖症的征兆；现在也是如此。不喝酒睡不着，因此养成太阳一下山就开饮的习惯。而我一喝起来就欲罢不能，往往喝的烂醉如泥，和衣而睡（或该说是失去意识）；隔天早上醒来，记忆与金钱俱是半点不留，如此反覆重演历史，连自己都觉得不健全到了极点。

我没朋友却对联谊来者不拒，或许便是下意识想为自己的饮酒癖找出一些“健全理由”之故。若是如此，真可说是无谓的挣扎；反正纵使没联谊，我照样每晚自斟自酌。

我多半在公寓里喝闷酒，偶尔会到居酒屋之类的地方喝。我已近养成了某种反射条件，只要穿过这类店家的门帘（即使是冬天）便会想来杯生啤酒；虽然理智知道自己该等其他人来，但身体却不禁追求起发泡性的刺激。

再说，今晚的成员八成全是我不认识的人。一旦未能搭上众人的气氛，只怕我会阴沉到谷底；此刻还是先喝一杯，润滑润滑舌头吧！

嗯，对对对，就这么办——我如此说服自己，开口便要点啤酒；但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她走进了店内。

她有着我必须抬头仰望的高瘦身材，以及冷淡二字尚不足以形容的骇人美貌——不用说，正是高千。

这时我还不知道高瀬千帆的名号，对她的长相却有印象，也知道她和我一样是新生；因为她在安槻大学已是个“名人”。

她和我在不同的意义上，都属“没什么朋友”的人。那混血儿般深刻分明的轮廓，加上令人怀疑她出生以来可曾笑过的无机质氛围，乍看之下予人一般可怕惊悚的印象。或许便是缘于这种难以亲近的气息吧，有许多学生和我一样，虽识其人却不识其名；我常在学生餐厅听见旁人以“那个像模特儿的人”来称呼讨论她。

的确，她那包覆于黑色风衣下的修长身躯一有动作，四周便幻化为舞台，独特的氛围不像同龄之人所有。原来她也会来居酒屋喝酒啊？我不禁萌生莫民奇妙的亲近感，出神的看着她与店员交谈。

此时的她还不是现在的注册商标发型——及肩的小波浪卷发，而是蓄着一头长达腰间的直发，但其他的特征却也已成形。比如说。她的服装品位。

她向店员轻轻的低头致意后，便转过身来，脱下风衣，风衣底下的装扮奇特的教人怀疑是哪国服装。那就像是将未曾剪裁的布直接缠在身上一般，其下则是一双长的吓人的美腿。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曾听见柜台后传来杯子落地碎裂的声音；想来那并非偶然，而是店员也看着她的腿出了神所致。

当然，我没资格说别人，想必我亦是顶着一张令人羞于照镜的窝囊表情看着她。我垂下视线，发现她居然穿着与上半身装扮好不搭扎的平底运动鞋；这种搭配有种奇妙的帅气感，令我不禁暗自赞叹。现在回想起来，奇特的装扮、无视季节的露出双腿与平底鞋——除了发型以外，高千的风格已在这时全数成形。

她脱下运动鞋，踏上和式座席，直接朝我的座位走来，让我险些吓软了脚。幸好我坐着，要是站着，铁定一屁股跌坐下来——当时的冲击便是如此惊人。她瞥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在对侧的坐垫上坐下。

这么说来，她也是今晚的成员之一……领悟此事后，明明是冬天，我却冒出了一头汗。不知我打的这个比方贴不贴切；就好比富士山，远看时是赏心悦目，但若是它突然靠近，可就让人大叫且慢，手足无措了。

我知道不该看，却又忍不住偷瞧她的腿；她穿的彩色的裤袜是种从未见过的色调，这份稀奇感又更加吸引我的视线。这时候碰巧与她四目相交的尴尬真是笔墨难以形容，我忍不住对天祈祷：哇！拜托其他人快点来！然而宛如嘲笑我的焦虑一般旅人及他的同伴们迟迟不出现。

过了五点半，又到了六点。即使是与高千普通来往的现在，我仍会惧于她所散发的气息，更何况当时我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便如同某个戏曲的名字，此时我的心境宛若被丢到滚烫锡皮屋顶上的猫一般；更惨的是，她并不自我介绍，打定主意来个相应不理，仿佛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抱歉，”我终于忍耐不住，朝着柜台喊道：“给我来一杯啤酒，假如有生啤酒，就来生的。”

“好。”答话的并非起先替我带路的男店员，而是个年轻的女店员。“那位小姐呢?——”

“这个嘛——”她那略微低沉的声音似不耐烦，又似想睡，却不带不快之意。“也给我来杯一样的。”

“好。”

女店员以恍惚的眼神盯着她，回到了柜台中。看来她的的印象似乎强烈到足以吸引同性的注意。

总之我决定开始喝酒。我倒也不是没想到和她说话，只是觉得及时攀谈，他肯定会嗤之以鼻或不理不睬，因此没出声。她确实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但当时的我也的确有点被害妄想。

如此这般，我开始一杯接一杯地黄汤下肚。时钟的指针指向了七点，又指向八点，但旅人依旧没出现。

她仍然一声不吭，面向一旁。店内人开始变多，其他客人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唯有我们的座位犹如沉在水底般安静，这股格格不入的气氛带着浓浓的超现实感。

不知我喝了几杯？茫然大醉的我不知不觉间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虽有酒精依赖的倾向，酒量却不好，而且一喝起酒来便不进食；如同被附身似地反覆强迫自己喝酒，不久后失去意识，倒头大睡，是我的一贯模式。

待我醒来之时，已近晚上十点；我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地，连忙环顾四周。这时我看见桌子彼端伸出了双艺术品般的美腿，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忍不住捏了捏脸颊。

那个旅人及他的同伴依旧未现踪影，她似乎也等累了，懒洋洋地倚在墙边，包覆于彩色裤袜下的修长双腿便搁在邻座得坐垫上。

“我说你啊——”

她抬起眼珠瞪着我，发出那道不耐又昏昏欲睡的独特声音，不过这回却带了点不快。

“没想过该打电话给那个男人吗？”

或许是我还没完全清醒，一时间竟不晓得她是在对我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呃……那个男人是指？”

“我不知道名字，他自称是旅人。”

“哦，是他啊！”

“他要来吧？”

“他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也不清楚……”

“那就问本人啊！”

“咦？”

“我要你打电话问问他在干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咦？你是他的朋友吧？”

“我今天才认识他。”

“今天才认识？”

“所以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搞什么，原来你也一样啊？”

“这么说来……？”

她也是被那个旅人硬拉来的？我带着这言下之意望着她，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今天要来的，该不会全是这种人吧？”

“谁知道？说不定——”

“那不重要，为什么大家都没出现？我记得约定时间是五点，是我听错了吗？”

“我听到的也是五点。”

“现在已经十点了。”

“是啊！”

“五个小时，等了五个小时耶！你还真有耐心啊！没想过要回去吗？”

“不，在我想到之前就已经睡着了。”

“初次见面的男人在眼前呼呼大睡，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经验。”她自暴自弃的哈哈干笑。“安槻真是个怪地方。”

“那你也……呃——？”

“我姓高瀬。”

“高瀬，你也等了五个小时啊？”

“没错，虽然我很不情愿。其实我根本不想来，可是那家伙实在太啰嗦，我拗不过他才来的。”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来极有主见的女人，竟也会有拗不过某人一再邀约的时候。当然，我和她是今天才初次交谈，或许只是外在印象所造成的偏见，但我仍忍不住想到：看来那个旅人是个相当“死缠烂打”的人。事后我才知道，这个想法完全正确。

“要是我在那家伙来之前先回去，不知道事后他会说什么，搞不好又来纠缠不清——所以才想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啊等的就错过了回去的时机。不过我都等了五个小时，应该也够了吧？”

“那当然。”

“对吧？那我要回去了。”

“是吗？路上小心。”

“可不可以请你当个证人？”

“啊？证人——什么意思？”

“证明我等了五个小时。我等了这么久，错不在我；还有，以后在校内外遇到我，都别再跟我说话——你遇见那个男人时，代我转达以上这两点。”

“好，我知道了。”

“你还要等下去？”

“一觉起来，肚子饿了，我想吃点东西再回去。”

“说的有理。”高瀬原本已走下座席穿鞋，却又回到坐垫上来。“我也这么办吧！刚才气的脑充血，忘记自己肚子饿扁了。”

看来她对旅人过于愤怒，整整五个小时之间，竟没动过先填饱肚皮的念头。她的个性似乎远比外表感觉的还会钻牛角。事后我才知道这个印象丝毫无误。

仔细一想，占了五个小时的位子却只点啤酒，对于店家而言，可说是近乎找碴的奥克行为。虽然迟了一些，我们两人开始以吃遍菜单的气势猛点菜肴，大快朵颐。

“话说回来，那个男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在默默压抑愤怒五小时的反作用力之下，我们从啤酒喝到温情酒时，高瀬便开始埋怨起旅人来。

“连面都没见过便邀人家喝酒，这也就算了；我拒绝了好几次，是他一再恳求，结果现在来了却是这样！岂有此理嘛！真不敢相信，我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被这样当白痴耍！”

她和我一样，是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厅中被搭讪的，时间是今早九点；看来旅人是在咖啡厅守株待兔，一见有学生出现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开口邀请。

事后我才知道外县市出生的高瀬之所以这个时期还留在安槻，是因为订不到机位，决定等元旦时交通不拥挤了，再慢慢循陆路回乡。

“我真的很火大，假如他是故意的，我绝不饶他！”

“故意的？”

“根本没打算来得意思！想让我们空等一场，事后再嘲笑——”

“我想应该不是，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发生了什么事？”

“比如以外之类的不得已情况，所以才无法赴约。”

“是吗？”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他，但男人也就罢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平白无故让女人空等的人。”

“咦？是吗？”

“他应该是女性主义者吧！男人死几个都无所谓，但只要能取悦女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那种人。”

当然，此时的我只见过他一次，且无女人同席，自然无法如此深入观察。这些话是我乘着醉意随口乱讲的，但事后却证明分毫不查。

“又或许不是意外，而是他的个性和外表一样随便，把今晚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绝对是这样，我採信这种说法。”

“不管是那种情形，他应该不会来了。”

亏我还笑着这么说，想不到他人却来了，让我大吃一惊。过了十一点时，旅人带着三名男女吵吵闹闹地走进<三瓶>。

“——哦！哦！你们还在啊！哎呀，太好啦、太好啦！我本来觉得不太可能，这是姑且来看看而已，看来这是正确的决定。抱歉、抱歉，来晚了点。”

“什么来晚了点？”旅人突然凑到高千身边，她连忙丢下酒杯，往后跳开。“你知道我们等了几个小时吗？”

“呃——六小时多，对吧？”

“你承认的倒干脆，很好。我已经尽到我的义务，要回去了。”

“咦？等、等一下，你等一下嘛！别急着走！”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啊？”

“夜晚才刚开始嘛！我们可以好好热闹一下啊！”

“好好热闹一下？”

“对，好好热闹一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啊？”

“忘了什么？”

“你还没说明让人家等了六个小时的理由。假如我和他——”高瀬以下巴指了指我。“能接受你的理由，倒可以成全你的愿望，陪你好好热闹一下。”

“啊，这件事啊？迟到的理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真的。”

“有没有大不了，由我来判断。好了，快说。”

“就是发生了点意外。”

“意外？交通意外？”

“不，不是，呃，应该说是建筑意外吧？”

“咦？什么跟什么？”

“换句话说，就是，呃——”

“或许听起来很难相信，”旅人的女性同伴插嘴说道：“老师家的地板塌了。”

“咦？”

高瀬与我同时望向旅人的第二个同伴，吃了一惊。

不只是因为我们光注意旅人，或是因为醉了？竟然完全没发现。仔细一看，那是安槻大学的老师，鴫（tian）田一志。虽不知他的正式职称为助教或讲师，我的基础英语便是由他教的。

“鴫田老师？”

高瀬似乎也很惊讶，只不过不知她是对于大学老师在场之事感到惊讶，或是对于他家地板塌陷之事感到惊讶。

“就是这么回事。”

在高瀬注视之下，鴫田老师腼腆的别开了眼；他一面抓着不带油脂的头发，一面扶正厚重的眼镜。平时的他较为神经质，现在虽然面带笑容，却因为双颊凹陷，面目削瘦，反而予人带刺的印象。

“我住在老旧的木造灰浆公寓一楼，之前地板就已经被书本压凹了，房东还警告过我，说书本量再增加下去，地板说不定会穿洞，要我别再买书了——”

这么一提，听说鴫田老师是书籍收藏家。他对稀有书及珍本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主要收藏对象为小说。打个比方，假如他中意书中的插画，便会购买两册，一册护贝保存，一册用来阅读；又或是特别喜欢作者，便会从同一本书的各版第一刷买到最后一刷。简单地说，他便是这一类的“嗜好家”。想当然耳，书本自然是不断增加。对我而言，小说这种玩意儿，管他用什么形式，只要看过一遍便结束了，可说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可是我想说，总不至于压垮地板吧！没想到地板真的垮了。”

“我们傍晚来这里之前去了小鸭的公寓一趟。当然，大和跟绘理也一块儿去了。”

旅人并不正式介绍同伴的来历，只是使用昵称继续说明。剩下的第三个男性同伴叫做大和，而刚才插嘴的女孩叫绘理，这我还能明白。不过——

不过，谁是小鸭啊？

该不会……

“慢着，”高瀬似乎也卡在同一点上。“谁是小鸭啊？”

“小鸭就是小鸭啊！”旅人竟然亲昵的拍着鴫田老师的肩膀。“就是这个小鸭。”

“为什么鴫田老师是小鸭？”高瀬猛然探出身子，却又突然闭上嘴，宛如被落雷击中似地抱住头。“……不用了，不用说明了，我想象的出来。铁定是某人把鴫田的‘鴫’看成‘鸭’，单方面命名的吧！”

“哇哈哈！正是如此。”“某人”毫不惭愧的说道：“哎呀，你真犀利啊！高千。”

“高……”高瀬张大嘴巴，浮现了几分恐惧的表情。“那是什么？”

“你的名字叫高瀬千帆，对吧？所以是高千。”

看来旅人似乎有个不分对象、替周围的人硬取外号的习惯。

“别，别闹了！”原本冷酷的高瀬表情出现的裂痕，她已近乎错乱。“不要取这种怪外号！”

“哎，有什么关系嘛！高千。”

“不准取！”

“好啦！各位，既然双方的问题都圆满解决了，”旅人完全不为所动。“我们就开始喝酒吧！”

“没解决，而且一点也不圆满。别的不说，我倒也罢了，哪有人对着鴫田老师小鸭、小鸭地叫的？”

“为什么不行？”

“还问为什么？你——”

“小鸭和我同年啊！”

咦！忍不住如此大叫的我和高瀬面面相觑。“什……什么？”

“小鸭和我以前是读同一个小学的同年级生。”

鴫田老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一味苦笑。假如旅人是胡诌，他应该会否定；由此可见，他们似乎真的是同年级。要成为大学的助教或讲师，至少得取得硕士学位；换句话说，鴫田老师就算再年轻，也该有二十五、六岁，而旅人和他年龄相同。真的吗？当然，倘若旅人重考或留级，倒也不无可能。

“来、来，高千也坐下吧！”

“不要这样称呼我！”

“我们好好热闹一下吧！喝他个昏天暗地！来嘛、来嘛！”

旅人以绝妙的闪避方式摆平高瀬。她虽抵抗，却还是被带入了他的步调之中。

现在两人的奇妙“关系”也在此时便已成形。如前所述，高千与我在不同的意义上，同属“没什么朋友”的人；套句老套的形容法，便是喜爱孤独的人。她以全身表明“交朋友只是种麻烦，别靠近我”，那身奇特的装扮亦是种委婉的暗示。过去她身边的人都正确的接受了这道没说出口的讯息，离她远远的。

然而，不知是故意或是无心，此时却有个完全无视这个“讯息”的男人出现，这人便是漂撇学长。当然，倘若只是无视讯息，过去应该也有过前例，都让高千更加直接地拒绝、“排斥”了。

只不过，漂撇学长并未退缩。岂止如此，高千的排斥战术全不管用，反而被带入了他的步调。说穿了，漂撇学长对高千而言，便是有生以来初次遇上的“天敌”。

听我这么一说，仿佛漂撇学长是个为得女人不择手段的人，其实不然。假如他是这种人，或许高千反而多的是办法应付。这就是漂撇学长的不可思议之处；虽然他脸皮厚得叫人目瞪口呆，但绝对不会跨越那条微妙的防线，无论对高千或其他人皆然。我不知道这是出于有心的顾虑或是单纯的偶然，可以确定的是，他与高千的“关系”便是因此才得以成立。

漂撇学长嘴巴上虽然老吃高千豆腐，但他们两人的关系却不带半点男女之情。我一向认为一对密切往来的男女之间，不可能没有任何模拟或真正的恋爱情感存在；因此这对我而言，可说是一种文化冲击。他们两人真的在纯粹的意义上成了“朋友”。

就这一点而言，我可说是相当尊敬漂撇学长，因为他办到了别人办不到的事，和高千成了朋友。现在，我和其他几人能与她有上些许交情也全是因为黏着漂撇学长，分到了一杯羹之故。

容我重复，他们两人的这种“关系”早在初次见面时便已成形。假如相邀喝酒的不是旅人，想必任对方如何死缠烂打，高瀬都会拒绝；而她要回家时开口挽留的若不是他，她早已离席并走出了店门。

“——喂，要热闹是无妨，”高瀬显然已知无法将旅人拉入自己步调，面露死心之色，叹了口气。“能不能先正式介绍一下旁边的两位？我们是头一次见面。”

“哦，抱歉。呃，这边这位小姐是绘理，弦本绘理。”

是起初插嘴的那个女孩。她的长相极具特色，眼睛与嘴巴颇大——甚至有点大过头了；这股不匀称让她险些落入丑女之流，勉强停留在美女阶级，予人奔放的现代女孩之感。

“这是东山良秀，叫他大和就行了。”

大和留了头显然费心吹整过的波浪长发，却又任由胡渣滋生，可感觉出他对自己外貌的讲究。旅人虽然也留着胡渣，但他的看起来只是邋遢而已；而大和是个外貌如妇人的美男子，脸孔与造型的不搭轧反而衬托出他的帅气。

绘理与大和当时都是安槻大学四年级生，已经找好了工作；外县市出身的绘理要到故乡的保险公司上班，本地出身的大和则将任职于市内的某个综合贸易公司。他们俩在我的身旁并肩坐下，无需说明，只要感受那空间密度浓厚的气氛，便可明白他们是一对情侣。我的印象正确无误。虽然明年自大学毕业后，他们便得分隔两地；但他们已做好打算，先谈一阵子远距离恋爱后再结婚。

至少他们当时是如此打算的。

“为什么叫大和（YAMATO）啊？”

高瀬露出慎防邻座的旅人接近自己的眼神。

“当然是把东山（TOHYAMA）反过来——”

“把东山反过来，也该是山东才对吧？”

“这个是这个嘛！”

“哪个是哪个？”

“——话说回来，”我一面侧眼观看两人唇枪舌战，一面对鴫田老师说道：“住处的地板都塌了，老师在这里喝酒行吗？”

“当然不行啊！”鴫田老师似乎有点自暴自弃，丝毫不隐藏不悦之色。“刚才在大家的帮忙之下稍微整理过了，但我们能做的毕竟有限；接下来还得找新房子，准备搬家——”

“老师要搬家啊？”

“住不下去啦！房东嘴上没说，心里八成气的很。真遗憾，我很喜欢那间公寓的。虽然建筑物旧的可怕，但房租便宜透顶，住户又多半是受生活补助的老年人，环境很安静。现在这种年代，没浴室的房子学生都不想要，但我还挺喜欢的。真的很遗憾啊！唉，说来是我自作自受。”

“看来接下来得花不少钱。除了地板修理费，还有搬家费用。”

“嗯，地板赔偿问题还没谈，不过可以确定押金是回不来了。”

“今晚老师要怎么办？”

“先到漂撇家借住一晚。行李和贵重物品物品也都用这小子的车载过去——”

“漂撇？是……”

“咦？你还没听过啊？就是这小子啊！这小子！”鴫田老师似乎开始醉了，用手背拍旅人的肩膀时，竟差点往后倒。“这小子没对你们自称漂鸟吗？”

“呃，这么一提，他是说过类似的话——”

“这就是他的拿手把戏。他老是休学或留级，跑到东南亚一带闲晃；每回要去，就来向我募款，借了钱又不还，真是个找麻烦的男人。”

“哇哈哈！小鸭说话好狠！”

面对鴫田老师（听起来）不带说笑成分的责难，旅人本人依旧表现得事不关己。

“然后有事没事就说自己是乡下的漂鸟、安槻的漂鸟。因为他实在太吵了，身边的人就把漂鸟二字和他的姓氏边见一起凑成漂边见来称呼，后来又省略成漂撇。”

“那我该称呼为漂撇学长啰？”

“不用尊称他为学长啦！”或许是想起过去旅人干过的好事，火上心头，鴫田老师的口气越来越带刺。“反正你们一定会比他先毕业。”

当时的我们当然是笑着说“怎么可能”，但这个预言却在未来成真。这和本故事无直接关连，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故事。

“小鸭，你今晚好冷漠耶！唉，也难怪你不高兴啦！毕竟失恋在先，彩券又没中，最后连地板都塌了嘛！”

“失恋？”

我忍不住如此反应，却见鴫田老师的眼睛在厚重的镜片之后吊成了三角形，不禁后悔自己的失言。

“你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耶！”

“现在隐瞒也没意思了嘛！”对于鴫田老师的抗议，旅人丝毫不为所动。“再说，今天就是为了安慰你才邀请这么多人来，你该感谢我这火热的友情啊！”

“是、是！”面对旅人的厚颜无耻，鴫田老师最后和高瀬一样举手投降。“我知道！”

“你说的失恋，该不会是指——”高千略带顾虑的开口说道：“行政的药部小姐吧？”

即使热爱孤独，毕竟是女孩子，对这类风声了如指掌。至少当时的我完全没听过药部小姐的事。

“好啦、好啦！别再提这件事啦！小鸭很可怜，就放过他吧！”明明是自己先提起的，旅人却摆出规劝高瀬的口吻。“彩券没中的事倒是可以说，因为不光小鸭，我、大和跟绘理都没中。”

旅人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恢复正经表情，转向鴫田老师。“话说回来，小鸭，那个你不丢掉，要留着啊？真的？”

“有什么关系？那是我的自由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正好我书签也不够用。”

不知他们再说什么？大和与绘理似乎明白，但我与高瀬却完全跟不上。

“好啦！既然现在气氛热起来了——”

说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旅人自己一个人在炒气氛而已。

“也该进行今天的重头戏了。”

“什么？”高瀬宛如对忍不住反应的自己感到焦虑一般，显得颇为愤懑。“什么重头戏？”

“那还用问？今天是平安夜嘛！大家一起交换礼物吧！”

“礼物？”这个字汇的音节似乎触怒了高瀬，之见她拿着见底的酒杯往桌上一敲。“什么东西啊？”

“什么东西？当然是……”包含我在内的其他人都慑于这股魄力，一齐后退，只有旅人一人仍如无其事。“用来送人的东西啊！”

“谁在问你字典上的意义啊！为什么我们得交换礼物？”

“因为圣诞节到了啊！”

“你是基督徒？”

“不是，不过没人规定不是基督徒就不能交换礼物吧？”

“这不是规定不规定的问题，本来来就应该这样！”

“咦？怎么说？”

“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就是救世主诞生，信仰者的罪恶因而被赦免，并进一步获得永生，对吧？基督的诞生便是神赐予的礼物，为了加以纪念，信徒们也相互交换一些小礼物——这才是圣诞礼物的原本意义吧？”

“哦，是这样啊！我又上了一课。高千是基督徒啊？”

“别开玩笑了，我是无神论者。”

“哦？真巧，其实我也是。看来我们很合得来。”

“谁跟你合得来啊？大白痴！”

“……你们感情很好嘛！”

原先话中带刺的鴫田老师，表情与口气都缓和不少；他似乎颇为赞叹，频频点头。

的确，在旁人眼中，旅人与高瀬这番唇枪舌战倒也颇像是好友斗嘴，但至少在高瀬的主观上绝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都不知道，原来漂撇这小子挺有两把刷子，竟然能和高瀬这么noble的人混熟。”

Noble——高贵、崇高之意。我个人觉得这个形容法颇为贴切，不愧是英文老师。

“别闹了，老师！”此时高瀬已顾不得形象，大声哀嚎。“我和这个糊涂蛋才不熟，今天是头一次见面！和他没任何关系！只是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嘛！高千，用不着害羞！”

见鴫田老师误会，旅人似乎相当高兴，还趁机抱住高瀬的肩膀。

高瀬抓住他的手腕，毫不迟疑的反手一扭，劲道猛的教人担心他是否会因而骨折。

“啧啧啧啧！”

旅人虽疼，却仍不减喜色。我该怎么说呢？能不屈不挠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了不起。我开始觉得对这个男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在日后的交往过程中，我有了深切的体会。

“好啦！总之来交换礼物吧！先把各人准备的礼物聚集起来，再抽签决定先后顺序，各自挑选喜欢的带走。这个方法行吧？”

“慢着，豆腐脑男！”

高瀬骂人的词汇越来越丰富，或许也是落入旅人步调的证据之一。如真是如此，就某种意义而言，可说是相当讽刺。

“我根本没带礼物来。”

“就是说啊！学长，我们之前也没听你提过。”

大和就另一种意义上，也掉入了旅人的步调，看着高千的眼神已没起先那么拘谨。他带着品评的眼神对她一笑，又转向身旁的绘理。

“——对吧？”

“对啊！你突然这么说，我们也变不出东西来啊！佑辅。”

绘理的这句话，揭晓了旅人的名字——佑辅。

话说回来，绘理年纪应该比旅人小很多，说起话来却像个姐姐一般；但旅人似乎并不在意。

“我也是，以我现在的立场，”鴫田老师的心情原本好转了些，又变的一脸怫然。“别说要送了，应该要收礼才对。”

“啊，各位弟兄，不用担心，我也什么都没带。”旅人昂然说道：“所以等会儿大家一起去买吧！”

“去哪儿买？”高千低声说道，那声音仿佛威嚇着：要是你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客气！“话说在前头，百货公司已经关了。”

“百货公司？学生和卑微的讲师哪能在那种地方买东西？太不自量力了。”

“真抱歉，谁教我是个卑微的讲师！”

鴫田老师的正式身份也揭晓了，原来他是讲师。

“说道学生和讲师的好伙伴，当然是超商啊！”

“超商？在超商买圣诞礼物？”

“没错。超商就够啦！是什么礼物不重要，就算是泡面、洗碗精、黑轮一根，甚至是家庭计划用品，只要包含了心意即可。要让地板塌了正缺钱的小鸭也买的起嘛！”

他的主张确实是堂皇正理，但列举的例子却有点问题，至少和圣诞夜不太相衬。

“家庭计划用品？”开口询问的——容我这么说——是看来没自行买过这类商品的鴫田老师。“超商有卖这种东西啊？”

“有卖，毕竟那里本来是药局嘛！”

这是大学附近的超商名称，离我的公寓有点距离，所以我并不常去。这么一提，那儿确实有卖药。我不知道那里本来是药局，事后又得知原是药局兼酒店，因此也摆有我平日爱不释手的各种酒类。

我们各自结清居酒屋的帐后，便前往。高瀬嘴上虽然抱怨，终究还是著了旅人的道，一同前行。

虽然很同情她，但老实说，我有点感激旅人的强硬。纵使是以这么不寻常的形式，与高瀬共度圣诞夜仍是宝贵的经验，自然希望能多处片刻。就这点而言，要是她宣告回家，凭我一定无法阻止；但旅人却能以他天生的厚脸皮及三寸不烂之舌留住她，实在牢靠的很。

的店面位于八层公寓的一楼，公寓名为<御影居>，据说是店长的父亲所有；那位父亲本来是酒店兼药局主人，现在退休管理公寓，店则交给儿子媳妇经营。虽然不知道旅人为何如此清楚，总之我们一路上听他说明这些来由，不久便抵达了。

当时还差几分便是午夜零时，日期即将变为十二月二十五日，但店内仍然灯火通明，满是看免钱杂志或买宵夜的年轻人。

我们正要进入，旅人却说了声等等，挡在店前。

“不可以一起进去，要一个一个轮流买。”

“为什么？”

“要是知道礼物是什么，不就少了期待的乐趣？”

“是、是！”

高瀬似乎觉得这种愚蠢的余兴节目还是趁早了解为妙，便打头阵迈向店内。

“喂！高千！”

“干嘛？”

“记得请店长包装，加上缎带喔！”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的。”

犹如自时装杂志走出的美女突然杀气腾腾地走入，使得客人与店员不分男女，视线全往店门口集中；这副景象从店外隔着玻璃窗，可看的一清二楚。

“……她真的好让我惊讶。”

绘理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没人问她有什么好惊讶的，每个人都只是默默的点头。

“我是听过传闻，但实际上一看，比想象中还惊人。看她长得这么漂亮，都嫉妒不起来了。”

这话一半出于绘理的真心，同时亦是对大和不着痕迹的牵制。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哇哈哈！没错吧？对吧？对吧？”

“你在得意什么啊？佑辅。又不是你的女朋友。”

“现在还不是，”不同于高瀬，但在某种意义上亦属另一个世界的旅人大言不惭得教人佩服。“可是总有一天或投入我的怀抱。”

“我觉得不可能。”不知大和有无察觉绘理的牵制，竟带着对抗旅人的意识，插嘴说道：“因为人家都谣传她——”

“什么？”一谈到高瀬，似乎也引起了鴫田老师的兴趣；他犹如忘了地板塌陷之事一般，兴致勃勃。“谣传什么？”

“不，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说她对男人没兴趣——”

“对男人没兴趣？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女同志的意思。”

“哎呀？是吗？”

这话旅人似乎是头一次听到，但他并未受到打击，仍是一派轻松。“不过，这不重要啦！”

“怎么会不重要？学长。”与旅人相交时间比我更长的大和一脸错愕的说道：“假如是真的，就代表学长没希望了。”

“没这回事，不管性向如何，只要有眼光，就会知道我的好。”

一个人大言不惭到这种地步，反而教人想笑。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我本来很讨厌自信满满的人，每当见到对自己的言行不报任何迟疑与怀疑的人，就不禁想问他们的自信有何根据；这大概是因为我自己无法不带任何迟疑与怀疑过活，心生嫉妒之故。但旅人却不惹人厌，想来是由于这种自信已成了他的风格，甚或可说是种“才艺”。我渐渐对这个男人产生好感。

不久后，高瀬回来了，手上拿着包装完毕并贴着黏贴式缎带花的礼物。

“好，下一个换你。”

在旅人的催促之下，我进入店内。想太多也没意义，我决定选择最为实用的食物；正巧，我在冷藏柜中发现了咖啡杯装的布丁。

杯子两侧印有拿着花的少女与抱着红葡萄的兔子，看来煞是可爱；吃完布丁后又可充当咖啡杯使用，就实用性而言，可说比一般的食物好要高。我立刻拿起仅剩的一个到收银台去。

可是——我付钱时突然想到，男人应该不会喜欢这个礼物。假如是女性之一抽中倒好，不过绘理便罢，高瀬收到这种孩子气的礼物不见得会开心。唉，算了，也不必这么认真烦恼，反正只是个游戏。

我请看似工读生的收银员替我包装并加上缎带后，便走出店外；接着依序是绘理、大和、鴫田老师。最后则是旅人进入店内，每个人都买好了“礼物”。

“很好、很好，”旅人打开向店家要来的大塑胶袋，递向众人。“请把礼物放进来，签等到我家以后再做。”

看来第二摊的会场已经定为旅人家了。这倒无妨——

“可是我们这么多人跑去，没关系吗？”

在大半个月都住在他家喝得昏天暗地的现在是难以想象，但当时我们还是初识，旅人毕竟又是学长，因此我多少懂得客气一下。

“没问题。我家有两层楼。”

听旅人这么说，我误会他是和家人住在一起的，更加担心增添家人的困扰；没想到他竟是租了一栋透天厝独自生活。

当时我尚未看到房子，也难怪心里会产生误解：莫非旅人人不可貌相，其实是大资产家的公子？然而实际前往一看才知，他家是地震若起铁定会头一个倒塌的“古董屋”，因此房租几乎是免费。

事后我才知道，酷爱呼朋引伴召开酒宴的他，是基于“服务精神”，才干脆在大学附件租了这座大房子，开放给学生当“沙龙”。这是他的个人喜好，自是无妨；只不过，“服务精神”、“沙龙”等词汇与单纯的酒鬼聚集所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好啦！放进来、放进来！”

就在众人一一将刚买来的“礼物”放进塑胶袋的那一刹那——

咿咿咿！一道犹如在耳畔紧急刹车的声音响起，但那并非紧急刹车。

是女人的尖叫声。

几乎同时，一阵冲击从脚下爬上来；有个物体坠落于我们眼前，还可看见它反弹于柏油路上的黑影。我记的很清楚，受下坠的劲道影响，高千那头及腰的长发一瞬间飘了起来。

旅人也大为惊讶，双手上的塑胶袋带掉路在地，里头的六个礼物被吐往路上。

坠落的是个年轻女子，年龄看来在三十岁左右；要问我为何知道，是因为她朝天仰倒，可清楚看见脸孔之故。虽然不知她是怎么掉下来的，会变成这种姿势，应该是偶然的吧！事后我们得知她是从公寓最上层的八楼跳下的，可说是奇迹性地（容我如此形容）保持“干净状态”——不光是脸孔，整体都是。

然而，在这种季节，她却没穿外套，也没穿鞋，穿着裤袜的脚下光溜溜的，让人觉得分外怪诞。

如水一般寂静——这只是一瞬间的冰冻，却让人怀疑是否会持续到永远，甚至带有引人呕吐的焦躁感。这是“死”带给生存者得束缚。

“她还有呼吸！”最先解开束缚并高声大叫的是高瀬。“快叫救护车！”

“哦、哦！”

立刻反应的则是旅人，他没看路上的礼物一眼，立即冲进超商。喂！有人跳楼，快叫救护车！他的怒吼声从未完全关上的玻璃门清楚传来。

当我还在与交缠于精神缝隙的死亡束缚交战时，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

案发当时，现场前的路上只有我们六人，因此得接受警方问案。

不过我们能说的几乎是零，毕竟当我们惊觉时，她已经坠落了。

送医月一小时后，女子便告死亡。我们在旅人家中观看晨间新闻时得知了这个消息。坠楼死亡的女子名为此村华苗，三十二岁，在市内的邮局上班。

在<御影居>最上层的安全梯平台上，发现了她折好的大衣，一旁好有整齐排放的低跟鞋。虽然没发现遗书，最终仍以自杀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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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叫超商店员打电话后，不是走出店外吗？然后在救护车来之前，把散落在地上的礼物捡起来。这似乎就是那时候——”

“这个？”

高千拿起那个颇像大型板状巧克力的“礼物”，我也从旁窥探她的手中物。

这么一说，这包装纸确实颇为眼熟，封贴用的胶带上也印着。

“你是说，这混在我们的礼物里？”

“应该是。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你认为这或许是去年平安夜自杀的那个女人的？”

“就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

“这是因为那一晚——其实我们散会时已经是早上了——大家回去后，我不经意的看了看塑胶袋底，发现还剩一个礼物。我以为是有人没拆自己的礼物，大概是因为很想睡，脑筋不灵光吧！总之我如此肯定，便先把礼物收进碗橱里，打算事后再问大家，后来却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不了了之，不久前才又想起来；一想起来，我就开始奇怪了，这真的是当时没拆的礼物吗？我现在回想，记得每个人都拆了自己礼物啊！”

当晚被警方问完案并聚集大漂撇学长家的我们，由于震惊于那件事，其实并没心情交换礼物；但为了打破屋内一片沉默的灰暗气氛，最后我们还是抽签并分发礼物。确实，我也记得大家都拆了礼物，我拿到的是一口巧克力，我买的杯装布丁则是由高千抽中。

一回想起高千吃布丁的光景，众人各自拆开礼物的画面便一一重现，鲜明的教人意外。这么说来——

“我觉得很奇怪，就打电话向小鸭、大和及绘理确认。毕竟是一年前的事了，起先每个人都是记忆模糊，不过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全员应该都拆封了。这么说来——”

“或许这个礼物是那个自杀女子的？”

“没错。那时候店门前只有我们六人，假如这个礼物是案发前掉在地上的，我也该会发现。毕竟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交换礼物。”

“真像小孩。”

“因为我满心期待这个高千的礼物嘛！”

“可是，慢着。就算那个那个女人身上带着相同包装的礼物且碰巧和我们的礼物混在一起，也不见的这个就是她的啊？”

“对，说不定是我们之中的某个人买的，结果没被拆封。所以我问过小鸭他们当时买了什么。”

“大家都还记得？”

“总算是想起来了。绘理是小瓶苏格兰威士忌，大和是披头四的CD，小鸭是袖珍书，我是泡面；你们两个是什么？”

“我是一口巧克力。”

原来那是高千买的啊！这么说来，结果竟是我和她互换了礼物。

“我是杯装布丁。”

“你们还记得谁抽中什么吗？”

“呃，我记得绘理抽中袖珍书，大和是泡面，鴫田老师是小瓶苏格兰威士忌，小漂是CD。”

我对高千的记忆力啧啧称奇；事隔一年，他竟还记得如此清楚。

顺道一提，她现在将漂撇学长的外号更加缩短为小漂来称呼。

“高千是什么？”

“杯装布丁，是匠仔买的。顺带一提，我的一口巧克力是匠仔抽到的。”

“咦？什么？匠仔，你竟然抽到高千的礼物！你前世是烧了什么好姜……不是，是好香啊！”

顺带一提，去年我们约好互相保密，不说出那个物品是出自于谁。如此提议的自然是漂撇学长，大概是因为他希望继续沉浸于美梦中，幻想自己收到的CD不是出自带把的，而是女孩，而且是高千之手吧！然而，他的美梦却因为意料之外的发展而破灭了。

“奸诈，太奸诈了！我可是和大和两个臭男人交换耶！呿！呿！”

“这么说来，剩下的组合就是——”高千冷漠的无视闹起脾气来的漂撇学长。“绘理和鴫田老师交换礼物。虽然是偶然，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呢！”

这话说得不错。因为去年与大和处于恋爱关系的绘理，如今已是鸭哥的未婚妻。

“总而言之，既然剩下的这一个不是我们买的，得出的结论唯有一个：是哪个跳楼女子的。”

“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怪？”

“假如那个人在一楼的超商买了这个并要求店员包装，表示她当晚打算把这个送给某人当礼物，对吧？”

“当然啊！”

“那不是很奇怪吗？为何还没送就就自杀了？”

“应该有很多原因吧！”

“什么原因？”

“比方说她半途改变心意，或是她想送，但对方不收。套用爱情连续剧的模式，或许是她拿着礼物去送给男友时，却目睹男友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大受打击——”

“就一时冲动，跳楼自杀？”

“嗯，会不会太老套啦？”

“现在这个年代，还有这种人吗？”

“也不能说绝对没有。”

“话是这么说啦——那小漂，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都过了这么久了。”

“这个不是我们的东西，对吧？”

“显然不是。”

“既然如此，我觉得还是该归还死者的家属才对。”

“是啊！那你为什么不赶快拿去还？”

“不，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没那个心情？哪个心情啊？”

“你想想，要把自杀者的遗物交给家属，或许会产生造成精神负荷甚巨的发展，对吧？”

“或许吧！不过你一定能承受的，小漂。毕竟你的生命力比蟑螂还强嘛！”

“那是平常。”

被喻为蟑螂，非但不以为意，竟还大方承认，果然是漂撇学长的作风。换作其他男人被高千投以如此辛辣的比喻，肯定会三天爬不起身。

“那是平常？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当主持人吗？”

他说的是刚才提过的鸭哥（我也受学长影响，在背地里这么称呼鴫田老师）和绘理的婚宴主持人。

“这阵子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那是四天后的事耶！”

婚礼预订与平安夜举行。外县市出身的高千到了年底还没回乡而留在安槻，便是为了参加婚礼。

“别看我这样，我很细腻的！很敏感的！懂吗？”

“不懂。”

“高千与我不加思索地同时回答，漂撇学长的表情变得有点消沉。”

“喂，喂喂喂，你们到底是以什么眼光看人的啊？啊？我也是人类，也和一般人一样对这类压力没辙。这可是小鸭和绘理一生一次的重大舞台，万一被我搞砸了该怎么办？我一想到这件事，晚上就睡不着，真的。在当天来临之前，我希望专心于预演上，不去想多余的事。”

“说的好听，其实只是把麻烦推给我和匠仔嘛！”

“别闹别扭嘛！高千，你的宝贝男友正头疼，你就坦率的伸出援手吧！”

“谁是男友啊？谁啊？”

“或许现在不是，但将来一定是。”

“并不会，并不会！”

说来好笑，他们的对话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这两人真的是一对宝。

“反正拜托你了啦！好嘛！好嘛！好嘛！”

“好吧！”

意外的是，高千竟然爽快的点了头，令我相当惊讶；就连漂撇学长本人也有些错愕，他原本以为还得再费=点功夫才行。

“是、是吗？啊、啊哈，太好了。高千，我会好好答谢你的。”

“不用答谢啦！”

“喂、喂！你怎么有点怪怪的啊？”

“朋友坦率的伸出援手，你就坦率的高兴一下如何？”

“说的也是。那就拜托你啦！”

漂撇学长大概是认为趁高千尚未改变心意前趁早闪人为宜，便立刻起身，离开< I·L >平常的他绝对会要人请客，现在却抓起账单，说来也是他的可爱之处。

“怎么回事啊？高千。”

前方的座位一空下，与她并坐便显得尴尬，因此我移往方才漂撇学长的位子上。

“什么怎么回事？”

“学长推了件麻烦事给你做，你却答应的这么爽快。换作平时的你，铁定会给他一个拐子，要他别撒娇吧！”

“我偶尔也想坦率的帮助别人啊！”

“唔……”

“——话说回来，还真快啊！”

“什么真快？”

“我是在想，都过了一年了。”

“这倒是。”

“大家都变了。”

“是啊……”

“绘理和大和已经毕业，出了社会。”

“真是令人意外的发展啊！鸭哥——不对，鴫田老师竟然会和绘理结婚……我一直以为绘理会跟大和在一起，听了这消息时还大吃一惊呢！”

“是啊！大家都变了。我和匠仔也是——不过小漂倒是一点也没变，一样是个大白痴。”

“或许吧！不过，我的改变有那么大吗？”

“有啊！非常大。”

“怎么个变法？”

“对别人热络多了，特别是在酒席以外的场合也一样。”

“咦？咦？是吗？”

“没错。”

若说我有变，就是变得敢当面称呼她为高千了。从前我只敢叫他高瀬，是在今年夏天的某件事之后，才开始称呼她为高千。至于夏天的事件与本故事无关，故而略过不提。

“那高千呢？高千哪里变了？”

“我？我嘛——”

正要起身的高千略微思索。

“嗯，以前的我对旁人没兴趣，说的直接一点，别人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你知道吗？”

“嗯，有这种感觉。”

“不过，现在变了。有时我会产生了解他人的冲动，当然，得视对象而定。不过，或许这并不是个好倾向；换个说法，就是探人隐私、多管闲事——”高千仿佛要阻止我开口说话般，接着说道：“好了，走吧！”

“去哪里？”

“图书馆。”

“咦？去干嘛？”

“查此村小姐的住址啊！”

“图书馆查的到？”

“我记得去年的报纸上刊了葬礼日期通知，还附上她家的住址。”

地方报纸确实有刊登，但我怀疑自杀者得家属会在报上发讣闻吗？他们或许会顾忌社会大众的眼光。不过，既然高千说她有印象，应该就刊登过吧！毕竟案发时自己人在现场，视线自然也会留驻于相关的告知广告之上。

如此这般，我们为了归还仅有一面之缘（而且是在濒死状态下）的陌生女子的“失物”，展开了追踪。我不知道高千的心态如何，但我基本上是一派轻松（扣除得和死者家属见面的尴尬）——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等着我。

第四卷 羔羊们的圣诞夜 父性巡礼

没想到这个时期图书馆里的学生还挺多的，大概是赶毕业论文的四年级生吧！我们便在人潮汹涌的图书馆里查阅去年的报纸。

此村华苗的葬礼日期通知刊登于去年年底三十一日的地方报纸上。她是二十五日凌晨过世的，日期似乎隔得久了点；此时我没想到应是因司法解剖而导致尸体延迟回家，只觉得隔天就是元旦，家属却必须在年关前发出讣闻，想必哀痛不已。想着想着，心理也跟着难过起来。

讣闻上写着“丧主父亲正芳、母亲鶸子、弟弟英生、其他族繁不及备载”，一旁并记载了住址；我们便据此向查号台查询此村家的电话号码。

女人出面应该比较好说话，因此是由高千打电话到此村家。我们坦白的说明事情的原委，自己是华苗小姐死亡时碰巧在场的人，当时误将她的私人物品带走，现在想登门归还。

“应该是她母亲接的吧！”高千放下话筒，她的口吻难得如此沉重，简直可以阴郁形容。“……说会等我们过去。”

“那我们得快去。”

“在去之前——”

“干嘛？”

“先到福利中心去一趟、”

“福利中心？今天应该没开吧？”

“没这回事，至少去年这时候有开。”

“可是你到福利中心区干嘛？”

“买白包。”

“你要带白包去此村家啊？我是不清楚啦，这种情况也该送白包才合礼数吗？”

“我也不清楚，但就算我们是无心的，还是把死者的物品据为己有了近乎一年；所以我觉得应该客气一点，也好表示我们的歉意。”

这倒是，毕竟是要到陌生人府上拜访，越客气越好。

如高千所言，福利中心开着，而且人挺多的。虽然我不确定，在影印机前排队的应该也是赶毕业论文的四年级生吧！

买完写有“奠”字的白包，高千与我走出福利中心，有个年轻女子和我们擦身而过；仔细一瞧，是大学行政人员药部裕子小姐。

她的身材娇小，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或许算不上美女，却是个极富魅力的人。她将头发往后盘起，露出额头，充满了知性的整洁感。老实说，药部小姐是我喜欢的那一型；或许是对势力虚荣的母亲反弹（原文如此）之故，我格外难以抗拒这种不爱化妆、服饰近乎没品位的朴实女性。

因此，只要在校园中偶然与她打招呼，当天的我便会沉浸于幸福的心情之中；但现在的时机不太对，我无法坦然高兴。不为别的，便是为了四天后鸭哥的婚礼。药部小姐以前曾和他亲密交往过，去年鸭哥说的失恋对象即是这位药部裕子。

说归说，现在回想起来，以失恋二字形容并不贴切。用这个字眼，感觉上像是鸭哥单方面被抛弃；然而实际上却是他们两人为了一点小事意见不合而吵架分手，并非出于当事人所愿。详细过程我不清楚，但若是如此，药部小姐对鸭哥还留有眷恋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当然，即便如此，在她面前我仍无需感到尴尬。虽然无需尴尬，但见了药部小姐总有点心虚，无法像平时那样坦然高兴。

我会心虚，或许是因为受邀参加药部小姐以外的女人当新娘的婚宴吧！祝福这场婚礼，便等于与药部小姐“为敌”，加入排挤她的一份子，非我所愿。正当我如此东想西想之际——

“午安。”

药部小姐浮现微笑，对我们行注目礼并欲通过之际，高千竟然主动向她打招呼并靠近，令我相当惊讶。

药部小姐也有些困惑，却还是停下脚步，微笑说道：

“午安，高瀬同学、匠同学。”

我和药部小姐是在去年平安夜以后才相识的，换句话说，是她和鸭哥分身以后。她知道我与高千通过漂撇学长这层关系，也和鸭哥有交情；但她并未因此心生抗拒，依旧采取友好态度。

“来买东西？”

“我中午没吃，才想来买个面包。话说回来，高瀬同学，你还留在这里啊？今年不回乡吗？”

啊，对喔……我更加被罪恶感侵袭。药部小姐不知道我和高千打算出席婚礼。正当我为此心烦之时——

“不，碰上返乡车潮很累，所以我打算等元旦再回家。”

“所以在元旦前都会留在安槻？”

“对，再说还有鴫田老师的婚礼。”

听高千竟然如此直截了当，我的下颚险些掉到地面上。高千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又是目瞪口呆，又是忐忑不安。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你们也被邀请了。”

药部小姐爽快地，甚至是一脸高兴地拍了拍手，让我变得更加僵硬。高千以莫名冷淡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怎么了？匠仔，瞧你像跑出容器的咖啡冻一样，僵着身子摇来摇去。”

“啊？不、不，我没事，没什么，呃……”

“哎呀？是不是顾虑我啊？匠同学。”

“咦？不。呃……”

“你不必担心，其实我也要参加鴫田老师的婚礼。”

“咦？”我很惊讶，但是看药部小姐的笑容，又不像是在说笑。“啊，是、是吗？”

“我也收到请帖了。”

“原、原来如此。”

“当然啦，要说我完全没芥蒂，那是骗人的；不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对方也是这么想，才会发帖子给我吧？要是我不去，反而显得小心眼。”

“嗯、嗯，说的也对。”

她心里怎么想不得而知，但从那无邪的表情及口吻看来，她似乎真的已把和鸭哥间的关系当成往事了。啊，当然，这样较有助于她积极地迈向自己的未来，是件好事。

“——对了，你们俩……”她盘起手臂，饶富兴味的打量我们。我和高千这对组合似乎令他感到意外，甚至感到疑惑。“凑在一起要去哪里？”

“去约会。”

“哎呀——感情这么好，令人羡慕。”

起先药部小姐惊讶地收起笑容，恢复正经表情，但随即又认定是说笑，便和高千一搭一唱起来了。我觉得有点受伤，但仔细一想，又没理由受伤。

与药部小姐分别后，高千注视她的背影片刻，喃喃说道：

“怎么可以这样——”

“啊！”我还以为她在责怪我，于是往后退了一步。“对，对不起。”

“咦？干嘛？匠仔，你道什么歉？”

“没、没有啦！我以为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或做错了什么事。”

“不是。”她催促我迈步。“我不是在气你，实在气老师。”

“老师？你是指鸭哥？”

“当然啊！”高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福利中心。“怎么可以这样？害她得强颜欢笑。”

“强颜欢笑？”

“为了鴫田老师啊！药部小姐对他应该还没忘情。”

“咦？要是这样，不就和她刚才说的完全相反？”

“没错。她是在我们面前强颜欢笑。”

“你怎么知道？”

“你还没睡醒啊？这种事一目了然啦！别的不说，光是她要参加老师的婚礼，就已经很不寻常了。”

“但鸭哥都发帖子给她了，她也没办——”

“所以我才说怎么可以这样啊！真是的。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这么说来，高千，你本来不知道药部小姐也有收到帖子？”

“我今天才知道。之前听过风声，但没有确切证据，所以我才套她的话。”

“真乱来。”

“多亏这样我才弄清楚。真是的，鴫田老师的神经也太大条了吧！”

“的确。发喜帖给前任女友，是有点说不过去。要是隔了很久倒也就算了，才过了一年耶！”

“基本上，鴫田老师的人是不错，但就是有这类问题。”

“哪类问题？”

“该怎么说呢？他总爱显示自己是重视自由、同情达理的人；说的更白一点，就是在怪处上做作的人。”

“在怪处上做作——嗯。”

“所以啦，他为了表示自己不在乎往事，明明没必要，还是邀请药部小姐参加婚礼。可是站在受邀者的立场想想，正如刚才药部小姐所言，要是不去，显得她小心眼、闹脾气；但要是去了，又大受伤害。天底下哪有这么划不来的事？”

“说的也是。”

“为什么不能体谅人家一下？男人真的是——”

“男人真的是？”

“无药可救。”

“的确。”

“你身为同流合污的一份子，怎么不试着反驳一下？”

“无法反驳，因为我也曾出于好意，却不知不觉的伤害别人。”

这种时候，一般人应该会打圆场：不会啦！你不一样啦！不过高千可不是一般人。

“是啊！”她冷淡的从大学正门快步走出。“你要好好记取教训！”

走出正门，便是路面电车的大学前站。我原以为要在这里等电车，没想到高千却说要先回家换件衣服。女孩子真是辛苦啊！正当我如此感叹，“匠仔，你也去换件衣服再来。”她却这么说道。

“咦？要穿丧服啊？”

“不必，我是要你去把胡子刮干净，穿的整齐点再来。我们要进人家家里，所以袜子绝对得换。”

原来如此，言之有理。我会高千约好在大学前站会合，便先行分别了。

回到公寓后，我剃掉了虽然不及漂撇学长浓密、却已数日偷懒未剃的胡渣，并换了双袜子。虽然觉得穿套装较好，但我只有婚丧喜庆用的多用途上下两件式黑色套装，传来真会变丧服，还是不穿为宜。

在约定时间回到大学前站等候片刻之后，高千出现了：看见她的打扮，我吓了一跳。

她穿着黑色夹克与宽领白衬衫，又系了条黑领带：这打扮相当男性化，但说来不可思议，高千穿起来却不像丧服，倒像最先端的流行趋势。不过，我不是为此惊讶。

高千居然穿着长达脚踝的长裙！当然，这也是黑色，而且是有点俗气的褶裙；那对能引诱男人变为恋腿癖的美腿完全藏在裙底。鞋子是半筒靴，同为黑色。

她将自己打扮得一身黑，并以黑色发带将微波浪卷的发丝束于脑后，脸上还带着没度数的眼镜。

“你……怎么啦？高千，干嘛打扮成这样？”

“怎么，很怪吗？”

“不、不是怪，当然很好看，可是，简直就像……该怎么说咧？就像——”

“就像？”

“就像修女一样。”

我扯到哪儿去啦？连自己都觉得啼笑皆非。然而，对于见惯了平时的她的人而言，的确这能这么形容。

“是吗？那就好。”

“咦？”

“毕竟是要去吊唁死者，平时的打扮太花俏了吧？”

“嗯，也对。”

或许因为刚见过面之故，我忍不住联想到药部小姐的装扮。实际上，高千会特意戴上眼镜，显然是因为药部小姐而生的点子。不过药部小姐与高千的相异之处，便在于高千毕竟是高千，即使打扮得再朴实俗气，依旧无法掩藏那冰冷冻人的氛围；比起平时花俏又奇特的装扮，现在这个样子甚至更能显出她的美貌。

我看的茫然出神，竟没发现电车已停在眼前，片刻后才慌忙跟在高千身后上车。

电车相当拥挤，高千与我都抓着车门附近的吊环。

“——他们好像是有钱人。”

高千一面摇晃，一面喃喃说道。

“谁啊？”

“此村家”

“你怎么知道？”

“他们家位于高级地段，往市中心的交通便利，位置良好，四周又安静；不知道一坪要多少钱？”

“你又不是本地人，竟然这么清楚。”

“是你太无知了。”

经过二十分钟，我们抵达了市中心。下来电车后，高千循着电话中听来的路线寻找目的地，直到傍晚五点左右，才找到了位于闲静住宅区中的此村家。

此村家并非我所想象的豪宅，虽然是座两层建筑的洋房，但面积并不大；说的不客气一点，和周围的房子一比，甚至显得有点寒酸。

如高千所言，这一带地价似乎相当高，壮观的大宅邸四处林立；唯独此村家不同，连车库都没有，只在玄关旁搭了个简易车棚。倘若纵向并排，勉强可以停两台车，但由于形状细长，看来颇像个小型长屋。那儿停着一台绿色的四轮传动车，险些突出到路面上去。

我们按下对讲机并告知来意后，有个头发斑白的微老女人出来迎接；她说她是死者的母亲此村鶸子。

高千低头示意。“能让我们上柱香吗？”

说着，鶸子女士领我们前往一间宽广的和室，神龛便设在房里。

高千坐下之前，先把事前备好的白包交给鶸子女士。

“还让你们费这些心思，不好意思。”

黑框中有个活泼伶俐的女子正开怀笑着，她就是此村华苗，享年三十二岁，但看来只有二十岁左右。她确实是去年平安夜横卧于之前的女子，但不知何故，她的笑容和当时的脸孔怎么也无法叠合。她是那种以周遭之人的幸福为自己幸福的人——虽然我没有任何根据，却却对她产生了这般印象。

神龛之中有尊金色佛像，但我分不出是哪种宗派，因此完全不懂烧香的方法，只好模仿高千的动作，合掌参拜。

我们虽说不用忙，鶸子女士还是将我们领到桌边，端出茶与茶点，并沉稳的切入主题。

“你们说有我女儿的遗物……”

“对，就是这个。”

高千将“礼物”放到桌上，并再一次复述与漂撇学长的物品混在一块的来龙去脉。

“——所以我们认为，或许这是华苗小姐买的。”

鶸子女士不知有无听见高千的声音，只见她在说明结束后，依然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礼物”。

那白色的鬓发，看起来宛若厌倦生活且厌倦这股厌倦而生的心灵年轮；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已到达将持续厌倦的惰性转化为生命力的境界，双眼的光辉并未失去。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华苗小姐应该也是这种类型的女人吧——正当我暗自寻思时，鶸子女士终于开口。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鶸子女士的视线是朝着高千，因此我交给她应对。

“不知道，我们没拆封。不过从包装纸判断，应该是在案发公寓一楼的便利商店买的，不会错。”

“是吗？事情的经过我非常明白了，但我觉得这东西我们不应该收。”

“这么说来，你认为这不是华苗小姐的物品？”

“不，应该是华苗买的没错，但她并不是为了家人买的，该收下这物品的另有其人——”

“是谁？”

鶸子女士的视线再度从高千落到桌上的“礼物”。

“听你的说法，华苗跳楼时，你们正好在场？”

“是的，那又——”

“华苗她——”鶸子女士仿佛至今才突然发现我的存在似地，将视线转向我。“华苗她真的是自杀吗？”

她的语气平淡，言词却令人意外，因此我一时之间大为困惑，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由的转向高千；鶸子女士说的话，便以我为转播站而投向高千。

“这话……”高千非常冷静的接下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说话没头没脑吧？可是我的女儿真的是凭自己的意志跳楼的吗？”

“就警方的见解——”

“嗯，警方的见解我很清楚。他们说死因是全身挫伤，无庸置疑。不过你们认为呢？你们人在现场，华苗她真的是——”

鶸子女士一旦住口，端正坐姿。

“华苗和人订婚了。”

这话似乎连高千也感到意外，感觉得出她吞了口气。

“本来预定在今年春天举行婚礼的，男方早已下了聘，日期和会场都已敲定了。我的女儿真的一脸幸福，为何会突然自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有什么烦恼？我们完全不明白。”

鶸子女士的口吻依旧平淡，并不因没能在女儿人生的最后一刻理解、关怀她而惭愧，也未因女儿先自己而去而表露自私的愤怒，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她的口吻带有这份谦虚。

换句话说——这个人并非那种决不允许孩子对自己有所隐瞒的人。

世上有许多父母决不允许孩子有秘密，他们错以为这是为人双亲的义务与爱；因为这个误解，面对孩子自杀，他们在悲伤之前总是责怪孩子对自己有所隐瞒，或是在严肃地接受一条生命逝去的事情之前，先气愤孩子“逃到”自己无法支配管理之处。

然而鶸子女士并无这类“误解”。华苗小姐已死了一年应该不是原因；不会误解的人，即使不给予冷静期间，依旧不会误解。

“——你刚才说，”高千迅速地碰了一下‘礼物’。“应该收下这个的另有其人，莫非是指……？”

“对，我就是这么想。这个礼物八成是华苗买来送给未婚夫初鹿野先生的，我想不出其他人选了。当晚，华苗应该是打算将礼物交给他，却不知何故跑到那种地方……”

“这么说来，案发的那座公寓，您从前……”

“完全没听过。华苗有没有听过，我不知道；但至少她没在那里住过，也没听说她有朋友住在那里。当然，初鹿野先生住的不是那座公寓，他说他也完全没头绪。所以我才不明白，为何华苗会选在那里。”

“当天——”高千露出自律般的犹疑，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华苗有任何异常之处吗？”

“警方也问过这个问题。没有，非常普通。”

“那天她照常去上班？”

“对，后来她先从上班的邮局回来一趟，说要在朋友家开圣诞派对，会晚一点回家。”

“她这么说时，神态也和平时无异？”

“完全没有异处。”

“那华苗小姐在派对上的神态呢？”

“也很普通，事后我们有问过那位朋友，她说华苗和平时没两样，甚至还玩的挺开心的。”

“是吗……”

这么一听，华苗小姐的确不像自杀，更何况她也没留下遗书。不过折好的大衣和摆齐的鞋子等现场状况，又显示她是自杀身亡。这究竟是……

“冒昧请教，那个派对是几点结束的？”

“我记得那位朋友说华苗是在十二点以前离开她家的，但详情我不清楚。”

“那位朋友是谁呢？能否告诉我名字？”

“为什么问她的名字？”

“我猜测华苗小姐可能是打算将这个‘礼物’送给参加那场派对的某个人。”

“啊，原来如此，或许真是这样。那位朋友姓吉田，吉田幸江小姐。”

“您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鶸子女士起身，拿了本手册回来；在高千的眼神催促下，我借了原子笔和便条纸抄写。

“我们会去找这位吉田小姐谈谈。还有您提到的未婚夫，我们也想和他联络，能否请您告知他的联络方式呢？是姓初鹿野，对吧——”

“对，他叫初鹿野守夫。”

我再次动笔，抄下初鹿野的住址；为了慎重起见，连他上班的公司也——

正当此时，喇叭声打响；我一惊之下，力道使得过猛，原子笔间竟戳破了便条纸。

“怎……怎么回事？”

“对不起，是我先生。”

“咦？”

在我们交谈期间，喇叭声丝毫不停止，以倒抽神经的短促节奏执拗的响着。这已经不光是嘈杂，甚至令人发毛。

鶸子女士看了看头顶上；事后回想起来，她是在期待“他”从二楼下来。但她随即叹了口气并起身。

“失陪一下。”

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似乎是爬上了二楼；不久后她下楼来，由玄关走出门外。

高千走近客厅的玻璃窗，我也跟着从窗户往外窥探。

玄关前停了辆亮银色的房车，便是那台车不断地鸣喇叭。车主似乎想进车棚，却被绿色四轮传动车挡住；看来车主是想让那台车让开，才狂按喇叭的。

刚才鶸子女士说是他先生，那么开这台车的应该是华苗小姐的父亲此村正芳。四轮传动车是属于此村家或他人之物，不得而知；但不管是不是，这个家的主人正芳先生不过是想进家门而已，有必要这么狂按喇叭吗？

走出门外的鶸子女士坐进四轮传动车并倒车到路上，空出位子给房车。

房车进入车棚低端并停住，四轮传动车亦驶回房车车尾后，两台车顺顺溜溜的纵排于“小型长屋”之内。

从房车里走出的，是有着一头蓬松白发、穿着西装的男人；看来他便是华苗小姐的父亲。

疑似正芳先生的微老男人没瞧上从四轮传动车走出的鶸子女士一眼，快步的经由玄关走入家中。

当他通过前方的走廊时，发现了待在和室中的我和高千。

“——你们是？”

他如此问道。

在这种时刻，我最能体会高千陪同的好处。虽然不知正芳先生的职业为何，但他似乎怀有持续威吓他人的强迫观念，眼神锐利的直像某种偏执狂；我被他一瞪便无法动弹，高千却若无其事地向他点头示意，真是了不起。她的魄力完全没输给对方，甚至还有余力浮现笑容；就这点看来，或许高千比他还高明。

“打扰了。”

“你们到底——”

他开口追问之际，鶸子女士正好走进来；她简单的说明原委后，又将高千与我介绍给他。

“……华苗买的东西？”

然而，正芳先生完全没注意高千与我，他的眼睛直盯着桌上的“礼物”犹如瞪视杀父仇人一般，反应只能以异常形容。

“里头是什么？”他歇斯底里的大吼，逼问鶸子女士。“里头装了什么？华苗到底买了什么？她那晚究竟买了什么？到哪里去——”

“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你不知道？还没开过吗？为什么不快点打开？”

“不能开。”

“说什么蠢话！拿过来！”

正芳先生推开鶸子女士，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向桌上的“礼物”。就哲学角度来看，那态度宛若在玩具卖场争夺商品的幼稚园小孩，既滑稽又丑陋。他这种过度的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行！”

眼看着正芳先生就要扯破包装纸，鶸子女士连忙从他手中夺过“礼物”。

“你干嘛？”

“我说过不能开！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这是华苗买的吧？”

“首发于轻之国度。如你喜欢，请支持正版。”

“没错，但是这是要送给初鹿野先生的。”

还不确定赠送的对象是否为未婚夫，鶸子女士便已如此断定。

“那又怎么样？有什么关系？”

“不能开。”

“管她是要送给谁，这是华苗买的，是我女儿的东西。爸爸看女儿的东西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当然可以看！这是为人父母的责任啊！了解女儿，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看来这个丈夫与妻子鶸子女士正好相反，是个典型的“误解”父亲——或许是方才慑于正芳先生之威的反作用力影响，我有些刻薄地想到。

“老公！”

我险些软了腿，这是股令肝脏瞬间为之冻结破裂的严峻魄力，没想到会是出于鶸子女士之口。当然，害怕的不只我一个。

正芳先生宛如被母亲斥责的幼儿一般，恨恨的抖着嘴唇，怒视妻子；但他随即又别开视线，踩着几欲踏穿地板的猛烈脚步走出房间。到最后，他依然没瞧上高千与我一眼。

“——很抱歉，见笑了。”恢复原先静谧表情的鶸子女士深深地低下了头，将‘礼物’交还高千。“自从我女儿死后，他一直是那个样子。”

我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但仔细一想，具体上是“哪个”样子，我根本不明白。总之，应该和以前不一样吧！

“不，您不用放在心上。打扰您了。”始终不变神色的观察整个经过的高千，迅速地低头致意。“我们会到初鹿野先生与吉田小姐的府上拜访，若是有任何进展在联络您。”

“谢谢你这么费心，不过，不好意思，请别麻烦了。现在我先生都变成那个样子了——”

“我明白，那我就随意了。”

“嗯，请随意。”

仔细一想，我实在搞不懂要随意什么，但高千与鶸子女士却默契十足的相互致意。

告别鶸子女士，离开此村家后，高千突然转过身去。

“怎么了？”

高千仰望着此村家的二楼，我循着她的视线一看，发现窗帘唰一声地拉上了。

“那是……？”

猛然瞥见的那张脸孔上有着乌溜溜的头发，因此不是正芳先生。这么说来——

“应该是弟弟吧！”

“弟弟——华苗小姐的？”

“报上刊登的家族成员，你也看到了吧？华苗小姐有个弟弟，名叫英生。”

“难道他在家？”

“应该在吧！你看——”高千以下巴指了指停在房车后的四轮传动车。“车子还在，我想本人应该一开始就在家里。”

“那他为何不下楼？”

“不晓得。”

“她对姐姐的遗物没有兴趣吗？”

“假如没兴趣，应该不会趁来客回家时偷看他们。”

“说的也是。还有，假如那台越野车是英生先生的，为什么正芳先生狂按喇叭时，他没有出来？”

“谁知道？或许有什么原因吧！总之，先去找华苗小姐的未婚夫吧！”

天色开始转暗，对我而言，已是喉咙粘膜开始渴求发泡酒的时段——尤其是在正面见识那种“误解”父亲之后。

“打铁要趁热啊！”

“该趁热吗？”

“什么意思？”

“不，我总觉得……好像扯出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肯定是本能的呢喃。

是因为见了在女儿死后却仍旧执着于“支配”的正芳先生吗？此时的我便像在不知不觉间被可怕的病原细菌侵蚀全身一般，有种充满生理嫌恶感的不祥预感。

“匠仔——你可以不去。

“咦？

“没道理硬要你看不想看的东西啊！

事后回想起来，此时的高千应该也有同样的预感。

“那你呢？你还要继续？

“我会一个人继续下去，直到‘礼物’平安送达应得的人手中。你可以回去了。”

“不，我也去。反正回去也没事干——电话我来打吧？”

“为什么？”

“呃，既然要一起去，我也得帮点忙嘛！你瞧，刚才全部是你应付的。”

“嗯，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电话还是我来打吧！这种电话由女人来打，事情往往会进行的比较顺利。”

“嗯，那倒是。”

“话说回来，那种父亲还真是到处都有。”

“那种父亲……你是说此村先生？”

“或许他有他的理由，”高千犹如欲将不慎想像的情景挤出脑外一般，大大地扭曲脸孔。“但我最受不了这种人，真的。男人不管到了几岁都是只顾自己，依赖周围的人。”

起先高千的语气只是闲聊程度，最后却降到冰点以下，而且不像在对着我说话，反倒变为某种独白。向来与他人保持物理、精神距离的冷酷高千做出这种人物评价，或许也可说是“反应过度”；但当时我只猜想她是心情不好，没放在心上。

我们在电车站台牌附近找到了电话，高千打到初鹿野先生家中，但他似乎不在。

接着她又打到上班地点，接电话的职员说他外出，预订于晚上八点左右回来。

高千表示届时会再回电后，便走出电话亭。

“怎么办？还有两个小时。”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也好，不过我们先回大学一趟好不好？”

“好啊！要干嘛？”

“我想去看看。”

“咦？”

高千穿越斑马线，一面朝电车站牌所在的安全岛上走去，一面说明。

“刚才我们不是也谈到了？去年平安夜在友人吉田小姐家举办的圣诞派对。华苗小姐或许是打算把这个‘礼物’送给参加派对的某个人；你觉得这个假设如何？”

“还能如何？或许是，或许不是。”

“不过，华苗小姐离开吉田小姐家的时间若真的如她母亲所听说的，是在午夜零时以前的话，这个假设在时间上便难以成立。”

“你的意思是，她跳楼的时间是午夜零时过后，而当时‘礼物’在她的手上；换句话说，她没道理在离开派对后才去购买‘礼物’对吧？”

“没错。”

“可是，说不定华苗小姐是更早买的。或许她在前往派对之前便已买好，并带往会场，却因为某些原因没送成，只好又拿回来。”

“对，也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才想确认一下。”

“确认？怎么确认？”

“询问的店员，去年平安夜华苗小姐是在几点左右来店的。”

“这太难了吧！他们一天不知得面对多少客人，更何况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不可能记得的。再说那种店多半都是学生打工，搞不好当时的店员已经离职了。”

“你说的有理，但我们姑且试试看嘛！失败了也没损失啊！”

高千都这么说了，我也没理由否决她的提议。我们再次在路面电车上摇晃了二十分钟，于大学前下车，步行前往。

到了店门前的路上，我不知不觉地止步，高千也停了下来；我们两个仰望楼身，此时夜幕低垂，看不清公寓轮廓，却可看见安全梯的照明亮着。我的视线被吸向最上层。

华苗小姐就是从哪里跳下来的……如今一想，竟生不出半点真实感。或许是因为我不认识生前的她，但对我而言，就连曾目睹华苗小姐仰卧于路上之事都不带半点真实感，宛若梦中发生的事一般。

店里满是客人，每个店员都忙碌的四处走动，实在不是叫住人家问事情的气氛；至少若是由我出面，他们肯定不会理睬。

此时高千的美貌便有绝大功效。有个年轻的男店员正懒散的蹲在地上排列商品（换句话说，他看起来最闲），高千见状便走向他。

“呃，打扰一下。”

“咦？干嘛？”

刘海垂在额头前的他起先极不耐烦地回过头来，但一见到高千，背上便如插了根芯棒似地，刷一声站了起来。

“啊，是！你好！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去年的平安夜是谁站收银台吗？”

“啊？”

“去年的平安夜，有个客人买了这个——”她展示“礼物”给对方看。“我想问这件事。”

“去年吗？呃，店长——啊，对了，他去送货。”

超商店长为何得送货？我觉得不可思议，事后才知这家店从酒店时代便有送货到常客府上的服务，现在开了新店，服务依然持续。

刘海披垂的他看来并不怎么困扰，反而哈哈一笑，抓了抓脑袋。

“对不起，没人知道去年的事。包括我在内，现在店里的都是新来的。”

“是吗？谢谢。”

“啊！可是、可是啊，我认识去年在这里打工的人，不过不知道他当时是不是站收银台。”

“真的吗？是谁？”

“或许高瀬同学也认识——”

“哎呀？你怎么——”

“嘿嘿，我是安槻大学的。”店员的语气变得很随便。“我叫大庭，你听过吗？经济系三年级的。”

“抱歉，完全没听过。”

“呿！你好冷漠喔！”被断然否定的大庭氏露出从容的微笑，但心里似乎相当不痛快。“那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记住吧！大庭世史夫。下回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啊，对了，平安夜你要怎么过？有安排活动吗？”

“有。”

立刻被驳回。

“能告诉我去年在这里打工的谁吗？”

大庭氏似乎很习惯被女孩子拒绝了，只见他笑着打哈哈，顿了一会儿又说：

“哎呀，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和我一起过平安夜，行吧？好嘛！好嘛！”

“不好。”高千的耐性似乎已耗尽，她低声说道，转向一旁。“我不见得得问你，下次我再来请教店长。”

“啊，等、等一下，我说，我说就是了，好嘛！好嘛！”大庭氏总算明白自己无望，已没有余力嬉皮笑脸。“是一个叫今村的，今村俊之，一样是安槻大学三年级。”

“哪个系的？”

“和我一样，经济系。”

“他今天人在哪里？”

“在哪里？应该回乡了吧！”

“他家乡在哪儿？”

“不，我不知道，真的。”

“你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吗？”

“抱歉，这我也不知道。我才没兴趣问臭男人的电话号码。”

“谢谢。”高千微微一笑并转向我。“记住了吗？”

“是、是！”

“咦？”

大庭氏总算察觉了我的存在，满嘴说着“啊！什么嘛，既然是这样，干嘛不早说？害我用错攻势！”等意义不明的对白。高千无视于他，扯了我的手臂便走。我们一面听着背后的大庭氏说道：“欸，我不在乎啦！”一面走出。他不在乎什么啊？算了，不重要。

“真是的，别忙着泡妞，好好工作！”

“看来那个人不太了解你。”

“为何这么说？”

“一般人哪有胆量当面泡你啊？除了漂撇学长以外。”

“是啊！再说，要是了解我，也该知道我对男人没兴趣。”

“是吗……这可不一定。”

确实，高千是蕾丝边得谣言在校园之中相当有名，但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她被神秘化地过程中产生的都市传说之一。

然而，高千在故乡上高中时，曾交过一个小自己两岁的女朋友；她们似乎是以悲恋收场，因此高千迟迟无法忘怀，直到前一阵子还戴着她送的戒指。知道此事的人应该不多，就连我也是在偶然的机会之下才得知高千的这件私事。即便是随时掌握友人动向的漂撇学长，也是听了高千本人提起，才知道她与“情人”的往事；至于戒指之事，他应该不晓得。

“总之，这里得再来一趟。”

“要怎么办？回市区吗？”

“不，等到八点打电话给初鹿野先生，和他约好以后再说。不然要是今晚联络不上，又是白跑一趟。”

“说的也是。”

“还有时间，到< I·L >”吃顿简单的晚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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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L >营业至晚上九点，平时这个时间总是挤满了吃晚餐的学生，但由于时期关系，现在店内空空荡荡。

“啊！”坐在吧台前、绑着辫子的女孩一见到我们，便飞奔过来。“哇！高千！你跑到哪里去了？”

是小兔——羽迫由纪子。她的身材娇小，如少年一般结实；明明是冬天，却穿着及膝短裤，光着一双腿，要是再让她背上红色书包，看来便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学生。但实际上，她和我们一样是安槻大学二年级生。她虽是本地人，家里离学校却有段距离，因此平时这时期她早该离开大学周围了；但为了参加鸭哥的婚礼，她仍住在出租公寓里。

“哇！高千，你今天的感觉不同耶！”小兔人如其外号，闪着一双兔子般的圆溜眼睛，频频抚摸高千的“丧服”。“你去参加葬礼啊？”

“不是，去办一点事情。”

“那就是相亲啰。”

“我有这么悲哀，年纪轻轻的就得相亲吗？”

“因为你看来就是精心打扮过嘛！好酷，好帅！高千身材好，穿这种衣服也超级好看。唔，好帅喔！”

“小兔如同悬在高千臂上似地似地勾着她的手，往内侧的座位走去。思及高千的“性向”，这是个颇叫人心惊胆跳的构图；不过小兔只是闹着玩，目前的高千似乎也没这个意思——正当我如此思索时，小兔突然转向我。

“啊！什么嘛！原来匠仔也在一块啊？”

“是是是，对不起，有我这个闲杂人等在。”

“你谦虚了。最近匠仔和高千气氛挺不错的嘛！莫非是喝了同一锅酒，发挥了效用？”

在“夏天事件”过后，漂撇学长以“精神复健”为名，拉着我们到某个高原去，当时我们闯进屋主不明的山庄中，而那山庄碰巧除了啤酒外空无一物，因此我们便开了个不期然而然的大酒宴。小兔所说的“同一锅酒”，指的便是此事。

“小兔，你那时也有一起喝酒啊！”

“话是这么说啦——咦？啊！这是什么？”小兔拿起高千放在桌上的“礼物”。“欸、欸，这是谁送你的？难道是匠仔？”

“不是啦！对了，小兔，我想问你，你听过今村俊之这个人吗？”

“今村？”小兔宛若兔子垂下长耳朵一般，歪头思考。“他是谁啊？”

“听说是安槻大学的三年级生。”

“俊之啊——哪个系的？”

“经济。”

“不认识，连听都没听过。”

“是吗？”

“那个今村某某人怎么了？”

“高千一面用餐，一面从去年平安夜发生的事开始娓娓道来，详细地说明了漂撇学长托付之事。”

“——哦！”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并非自己直接得知，小兔显得兴致勃勃。“不过实际上，学长是挺辛苦的啦！他现在忙着准备当主持人。明明那么长舌，站在人前却会紧张，真是难以相信。学长的心脏可是长了刷毛耶！”

说来好笑，这个站在人前会紧张的漂撇学长日后选择的职业竟是女校教师；不过这和本故事并无关联，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啊！对了、对了。”小兔一面戴着高千脱下的无度数眼镜玩，一面说道：“白天我有遇见绘理喔！”

没错，绘理也留在安槻。这可不是指她为了四天后的婚礼而离开老家到安槻来之意；她自毕业后就一直留在安槻，甚至放弃了在家乡找好的工作——

“真的？她看来如何？”

“什么如何？”

“四天后就是婚礼了，有没有很紧张？”

“倒也没有，不过和平常是不太一样。或许是从大学毕业，所以给人的感觉变了，但应该不是紧张。”

“唔……”

“这么一提，她在生鸭哥的气。”

“生老师的气？为什么？”

“她说鸭哥还是不让她进新居，连钥匙也不给她，所以她的行李物品全都得等到婚后才能搬进去。真是好笑耶！都什么时代了。”

鸭哥的道德观念强到令人难以相信他是生活在现代的日本。他似乎认为婚前性行为伤风败俗，因此实践着“婚礼举行前不可让新娘进新居”的信念。从前绘理到他家玩时，无论时间多晚，他都不许她留下过夜，一定要开车或叫计程车送她回家；站在女方父母的角度，确实是个令人再放心不过的男人，但总会忍不住教人怀疑他是什么时代的人。

“实在有点扯。”

“不过，或许这么保守才好。试想，他自己都这么说了，想外遇时也会有所顾忌吧！”

“谁晓得？”高千则是贯彻不相信男人的信念。“男人的嘴巴和下半身是完全不同的，要求妻子贞洁，自己却若无其事地金屋藏娇。不把这种矛盾当矛盾，正是男人本色。”

“或许真是这样。这么一提，匠仔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耶！别看他长得像小孩在棉花糖上涂鸦一样乱七八糟，说不定该做的都有做呢！”

“好啦——”

高千看来挂钟一眼，站了起来。时间正好是八点。

她走向店内的公用电话。小兔一面看着她的背影，一面小声对我说道：

“——欸、欸，匠仔！”

“干嘛？”

“到底怎么样啊？”

“什么东西？”

“就是你和高千啊！还顺利吧？”

“啊？”

“虽然你们这个组合很另类，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拜托，她对男人没兴趣。”

“咦？你在胡说什么啊？”

“就是那件事啊……”

“——哦！那件事啊！可是那已经结束了吧？”

高千提起她与小自己两岁的“女友”之间的悲恋时，不只漂撇学长与我，小兔也在场；但她和漂撇学长一样，不知道戒指之事。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从前读国高中时也崇拜过学姐啊！这就像麻疹，真正的同性恋和这种情形是不一样的。高千只是因为她本人不否认，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才会定型下来的——”

就我所知，在校园之中与高千最为亲近的女性朋友便是小兔，没想到她却是持如此看法，令人意外。人的想法还真是难以预料。话说回来，或许正因为她深信那只是单纯的谣言，所以才能天真无邪地对着高千撒娇吧！

“是谣言吗？我觉得——”

我觉得不是——我本来要这么说，又临时住了嘴。别小看小兔这样，她相当敏锐，肯定会问我为什么这么想，到时我可没自信瞒过去。高千虽未叮嘱我不可将戒指之事告知他人，但这种事本不该随口向人提起。

“你觉得什么？”

“呃，我觉得——”我试图蒙混，却脱口说了些奇怪的话。“不是就好。”

“咦？啊哈！匠仔真老实，好可爱。”

“不，我的意思是，美女是人类贵重的财富，像高千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没兴趣的话，太浪费了——”

我这么说，简直和漂撇学长一样嘛！莫非是因为我老和他一起喝酒，连想法都渐渐相像起来了？这么一想，觉得有点可怕。

“好，就当作是这样！”

这时候高千刚好走回来。

“——什么事情就当做是这样？”

“唔？嘿嘿嘿！”

“你干嘛啊？小兔，怪恶心的。”

“没事！”

“怎么样？初鹿野先生他——”

“他会来这里。”

“咦？”

据高千说明，她再度打电话到公司时，初鹿野先生尚未归来；不过这次接电话的职员比上次的机灵，以手机联络了初鹿野先生。初鹿野先生正要回公司，刚好进过安槻大学附近，便说要顺道前来< I·L >。

“还挺幸运的嘛！”

“嗯，我还以为得到市区去。要是去市区，回来时搞不好没电车坐，还得搭计程车回来。”

“那得花不少钱。”

“不过，反正最后钱都是小漂出嘛！”

“咦？学长出？”

“当然啊！这是小漂个人的请托，包含刚才的白包在内，所以经费事后我都会一分不少地向他要。”

原来如此，这话倒也有理。

说着说着，不到五分钟时间，一个鹅蛋脸上挂着眼镜的三十余岁男子出现于店内。当时没其他客人，因此他直接走向我们座位。

“呃，抱歉，请问是你们打电话给我的吗？我是初鹿野——”

“劳烦你跑一趟，不好意思，敝姓高瀬。”

小兔蹦的起身，迅速走向吧台，或许是想给我们方便吧！初鹿野先生往她的位子坐下。

“在你百忙之中打扰，真的很抱歉。”

“不，正好我也想找间咖啡店休息一下。”

“这么说来，你等一下还要工作？”

“是啊！不到半夜应该做不完吧！平时就是这样了。”

从前我曾听说过，许多地方上的中小企业向来是重复周转、还款以勉强维持经营，因此加班时数往往多到有犯罪嫌疑；据说不少公司若是遵守劳动基准法便会关门大吉，令人不胜唏嘘。

“——听说……”他一口气喝干了水，又点了杯咖啡，松开领带。“你们有关于华苗——此村小姐的事情要和我谈，不知是什么事？刚才的电话里，我听的不太明白。”

“其实是——”

高千递出“礼物”，重复今天第三次说明。

初鹿野先生起先听得兴致勃勃，但中途却变得坐立不安，视线开始游移，温厚的微笑消失无踪，显得若有所思。

说明结束后，有好一阵子他全无反应，仿佛忘了眼前坐着几个初次见面的人，只是茫然地盯着空中。后来他终于开了口，视线却依然朝着其他方向。

“——很遗憾，这个礼物应该不是为了我买的。”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因为——不，”初鹿野先生犹如从催眠状态中突然清醒过来一般，眼镜的焦点对上了。“不，请允许我不说。光凭想象说话，只是中伤死者而已。我希望能在美好的状态下忘了华苗。”

这话听来别有深意，而且教人不禁产生负面联想。

“今天我们去找过华苗小姐的母亲。”

“是吗？”

“她妈妈说无法相信女儿会自杀。”

“那当然，我也无法相信。”

“这么说来，你想不出任何华苗小姐自杀的理由？”

“怎么可能会有理由？不，当然，并不是她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事实上，华苗——”他又在引人产生负面联想的时机闭上了嘴。“……或许华苗一直独自烦恼，只是没让伯母和我知道而已。不过，至少我没察觉任何可能的理由。”

“假如华苗小姐不是自杀，又是为何而死？”

“意外——不可能。案发现场的楼梯间放着她折好的大衣和摆齐的鞋子，光看这一点就知道不是意外，显然是自杀。若不是自杀——”

“或许就是被人所杀？”

“没错。”面对高千的挑衅，初鹿野先生爽快地点了头，令我觉得有点扫兴。“不是自杀的话，就是这样了。”

“不过，华苗小姐有被杀的理由吗？”

“不，应该没有，至少我想不出来。只不过——”

“只不过？”

“要论嫌疑，头一个就是我。”

我很惊讶，为何他刻意自揭疮疤？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然而，之后的发现，使我略微了解了他的心境。说穿了，他一直想要找个人倾诉；当然，并非任何人都行，必须具备充分的理解力与包容力，足以促进他的自我放弃冲动——就像高千这样。

“这可不只是猜想，实际上，我就被警方怀疑过。虽然状况显然是自杀，但既未发现遗书，相关人士又完全想不出理由，警方自然也把他杀列入考量；而此时被当成嫌犯的，就是与华苗订婚的我。”

“为什么？警方有什么根据怀疑你？”

“我和华苗那阵子正好有点争执，这时似乎传入了警方耳中。”

“争执？原因是什么？”

“我对她有点误会——不，我一直以为是误会，但现在跑出这种东西，或许不是误会了。”这种东西当然指的是“礼物”。“华苗和我相识之前，有个交情深厚的男性朋友；她在和我订婚以后，依然常和那个男人见面——我听到这个传言，曾经追问过她。所谓的争执，就是这件事。”

“华苗小姐怎么说？”

“她说曾和别的男人交往是事实，但现在和他已没有任何瓜葛了。”

“你相信了吗？”

“我没理由怀疑——当时没有。”

“礼物”坐镇于初鹿野先生的视线前端。他在想什么，可说是显而易见。他猜测华苗小姐在去年平安夜带着礼物去找那个男人；当然，照这个想法去推断的话，对方便是住在<御影居>。而华苗小姐和对方发生了争执，一时冲动，跳楼自杀——带着没能送出的“礼物”。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不，完全不知道，只听说是她弟弟的朋友，不过毕竟是谣言，有几分可信度很难说——”

“对不起。”

“咦？”

“虽然追本溯源，是我带了这个来——”高千拿起“礼物”。“制造了你无法相信华苗小姐的原因，说这种话或许很自私；但我还是希望今后你能继续相信她。”

“嗯，当然，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初鹿野先生虽然点头，但他心中的疑惑显然已逐渐化为确信。我果然被她背叛了——他的眼睛如此诉说着。

“等我查出这是要送给谁的以后，会再向你报告。”

“不，请不用费心了。要是一直没接到你的电话，我又会疑心是不是自己的负面想象成真了；所以无论查出与否，都别联络我。或许是我自私，但我真的希望能一个人静一静。”

高千露出泫然欲泣的受伤表情，我是头一次见到她在别人面前如此显露感情。

“我懂了。”然而，她随即恢复原来的冷漠表情，低头致意。“很抱歉，给你添了很多困扰。”

“不……”

“恕我冒昧，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你当初是怎么和华苗小姐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他显然对高千突然有此一问而感到困惑，但依然爽快的答复。“透过共同的朋友认识的，或许说是那位朋友介绍的，总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位共同的朋友是？”

“是一位叫做吉田幸江的小姐，她和华苗是同学。顺道一提，和我也是同一间高中毕业的。”

和刚才此村小姐的母亲所说的为同一个名字。

“你说是介绍，是哪一方要求介绍的呢？”

“没人要求。吉田小姐是个上流人士，是本地知名大地主的千金小姐，常在家中开派对；她似乎很喜欢这类活动，每当住在外县市的同学们放假回乡时，她就会召集大家相聚。”

“为人很热心啊！”

“对。我也曾受邀到她家参加过新年派对一次，约两年前吧！不过到场的都是文化人——”

“文化人？”

“比如活跃于中央的作家、设计师、摄影师之类的，还有艺人和国会议员。”

“这些人全都是她的同学？”

“不，虽然同是海圣学园出身，但毕业年度各不相同。其实也不光是这个原因，总之我就是觉得每个人居住的世界都和自己不一样，很难打进他们的圈子；当时吉田小姐大概是顾虑到我，便介绍华苗给我认识，说我们一定谈得来。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之后你便和她开始交往？”

“对。后来我就算受吉田小姐邀请，也没再去参加派对了，却时常和华苗单独见面——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猜测你们是否为相亲认识的。”

“相亲？不，不是。不过吉田小姐挺喜欢替认识的人凑对，或许就这层意义而言，算是相亲吧！”

“华苗小姐的爸爸可有逼她结婚？”

“没有，正相反。”

“相反？”

“华苗的爸爸应该反对她和我结婚。”

“反对……真的吗？”

“华苗曾向我提起，说她爸爸似乎不赞成。她顾及我的感受，没告诉我具体理由为何。但我大概想象的出来。如你所见，我是中小企业的上班族；因为加班时数多，收入还过得去，但生活却不规律，很难兼顾家庭。我想伯父就是不喜欢我这一点吧！站在他的立场上，应该很希望女儿的结婚对象和自己一样是公务员。”

“公务员？这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啊……”初鹿野先生有些困惑，重新打量高千；他似乎察觉她是外县市出身的。“该怎么说呢？在地方上，‘公务员信仰’的价值观根深蒂固——不，不见得每个地方都是这样，该说在安槻是如此。”

“‘公务员信仰’？”

“简单的说，就是收入稳定，只要没犯天大的错误，不必担心被炒鱿鱼；上班时间也固定，不会因工作过度繁重而过劳死，也不会疏忽家庭——当然，同是公务员，状况应该各有差异，但在乡下地方，这种‘铁饭碗’的印象格外强烈，所以有不少人认为有本事的人都会去当公务员。”

“华苗小姐的爸爸也是这么想的？”

“对，他心里应该觉得我不配当他女儿的女婿吧！不过，因为伯母是站在华苗这一边的，后来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

“华苗小姐的爸爸本身也是公务员吗？”

“他在市公所工作。据说华苗和她的弟弟英生也是因此成了公务员。不过我听见风声，说英生最近辞掉了工作。”

“辞掉工作后在做什么？”

“英生吗？我不清楚。事情发生后，我和此村家完全没来往。”

“是吗？我明白了。真的很抱歉，造成你诸多困扰。”

“不……”

初鹿野先生完全没喝他点的咖啡，便离开< I·L >；虽然他曾一度露出回头的迹象，最后还是面向前方离去。

“——事情的发展好像越来越沉重了。”小兔从吧台回到桌边。“欸，我看还是把这个丢了吧？”

她将“礼物”高举至茫然出神的高千眼前。

“咦——为什么？”

“现在才拿这种东西去找死者的情夫，我想对方一定也会困扰的。”

“对方困不困扰。我们管不着；再说，还不确定这是华苗小姐为了情夫买的啊！连有没有情夫都不知道。”

“都一样啦！不管真正的受赠者是谁，一定已经不在乎这个东西了。”

“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算便丢掉吧？”

“我倒觉得丢了它，把一切忘掉最好。见过刚才的初鹿野先生以后，你也应该懂了吧？搞不好会出现更沉重的告白呢！”

“是啊！可是我无法半途而废。”

“高千，这不像你的作风耶！你干嘛赌气啊？”

“赌气？”高千似乎打从心底惊讶。“我……在赌气？”

“是啊！你说是不是？匠仔？”

略微迟疑过后，我点了点头。虽然不知是不是赌气，但高千确实有点奇怪。

比如说，为何她要询问华苗小姐和初鹿野先生的相识经过？她猜想正芳先生曾逼华苗小姐结婚，根据是什么？对初鹿野先生的一连串问题，真正的用意为何？

高千变得感情用事——我强烈的怀有这种感觉。与其说是因为“礼物”，倒不如说是因为华苗小姐自杀之事。

她会变得如此，应该有个具体的契机才是。起先她只是想妥善的处置“礼物”，后来却将感情深深的投射至华苗小姐身上，（事后回想起来）甚至将自己视为华苗小姐。当然，一起行动的我也该体验过那个契机，但此时的我还想不出是哪件事。

“你想立刻去吉田小姐家，是吧？”

我因为太过担心，忍不住说了这句话，但是显然是“失言”。果不其然，我还没时间后悔，高千便已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瞪着我。

这不是因为我没说中。高千瞪我，是因为我毫不客气地侵害她的心。她最讨厌旁人——尤其是男人——擅自解释或断定自己的心思（不管有没有说中），甚至说是憎恨也不为过。换作平时，高千铁定会立刻表示要和我绝交。

然而——

“不必说下去了，匠仔。”高千放柔表情，语气犹如劝诫耍赖的小孩。“你的意思是，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再去找吉田小姐，对吧？好，就这么办。”

我不禁与小兔面面相觑。小兔虽为高千“过度温和”的反应吃惊，但她的惊讶仅维持了一瞬间，随即又一面窃笑，一面用手肘顶了顶我的侧腹；她虽没出声，嘴唇却说着：“我就说吧！”

小兔完全误会了。她认为高千没追究我的“失言”，是因为对我有好感、视我为特别，但根本不可能是这回事。

别说退一步，就算退个百万光年来想，假设我是高千的“男友”好了，这份关系也早因方才的“失言”而化为泡影。简单地说，高千就是这种性格：未经“许可”而企图“干涉”自己的人，即使是最爱的情人，也绝不原谅。

事后回想起来，这次的高千从开始到最后都很“怪异”。我这种说法或许奇怪——她充满了平时绝没有的“慈爱”。当时我虽认为应该不是因为圣诞节将近之故，却完全没想到是因为她将感情投射于华苗小姐身上。

“哦！你们都在这里啊？”漂撇学长走入店内。“没半个待在公寓里，害我到处找不到人。”

制造高千烦恼的元凶一派轻松地扯着破铜锣嗓，踩着啪啪作响的脚步走过来。

“啊！累死了、累死了，以后我再也不干婚礼主持人啦！竟然还得想余兴节目，唉！要是我没说要做就好啦！真是的，我的志工精神太旺盛了。”

姑且不论漂撇学长究竟有无正确理解志工精神一词的意义，总之他似乎相当认真在准备婚礼——亏我还钦佩了他一下，但之后他又故态复萌。

“好啦！去喝一杯——哎呀？”他发现放在桌上的“礼物”，一把拿起，“喂！搞什么啊！还没替我还啊！”

而且口无遮拦的说了这种令人大皱眉头的话。

“慢着！”碰！小兔拍桌而起。“犯不着这么说吧！学长。高千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

高千竟然吃吃笑了起来，那爽郎的笑容是从平时的她绝无法想象的，因此不光是漂撇学长，连小兔都陷入茫然自失状态。当然，我也一样。

“可、可是，高千……学长说的太过分了嘛！他根本不知道你有多辛苦！”

“没关系，过分就是这个人的存在意义。”

“咦？是、是吗？”对高千笑容没辙的小兔表情立刻柔和下来。“说的也是。这么一提，或许这就是学长。”

“咦？呃……莫非，”想当然耳，不习惯高千笑脸相迎的漂撇学长反而不安起来。“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关系、没关系。好啦，不是要去喝一杯吗？”

“嗯！对了，高千，你今天穿得挺高雅的嘛！”

“哎呀，谢谢你的关注。”

“当然关注啊！不过有点像丧服——啊！原来如此。”他似乎联想到这是为了拜访此村家而做的打扮，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反正很好看，嗯，非常好看。”

“就是说啊！很漂亮！很好看！”小兔犹如自己被赞美一般地雀跃不已。“高千平常可以多穿这种正式服装，真的很好看！”

“称赞得也够多了，各位，恕我失陪一下。”

说着，高千再度走向公用电话。当然，她是为了和吉田小姐约定明天见面的时间。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个怪念头。

莫非高千喜欢学长？虽然这可说是意外性的极致，犹如草食性动物和肉食性动物般的组合；然而一旦试想，又觉得不无可能。

高千与漂撇学长在校园里总是形影不离，但大家都认为那是因为高千不敌漂撇学长的死缠烂打，无可奈何才与他同行，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想法应该没错，只不过，他们俩地关系不见得永远如此，高千的心中难保不会起任何化学变化。

我这么想不为其他，全因为高千竟对漂撇学长继我之后的双重“失言”攻击无动于衷。高千的性格的确是怒极反笑，但这回并非这种情形。她纵使嘴上不饶人，最后却仍是宽恕漂撇学长，难道不是因为对他有好感吗？

不，慢着，应该不是吧！仔细一想，我这个理论岂不是和小兔方才的“误会”一样？这么说来，高千的“异变”并非出于这类抒情的理由……我越来越感混乱。

高千一回到桌边，便拍拍我的肩膀。“她说明天傍晚可以。”

“什么？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可以？”

学长一脸轻松地凑过脸来。

“约会。”

“什么？”

“不过对象是女人。”

“搞什么，别吓我嘛！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以外的男人——”

“匠仔也要一起去。”

“咦？那我也去。”

“和‘礼物’有关，你要去？”

“咦？啊，是这么回事啊……”虽然不明就理，但从现场的气氛，漂撇学长似乎也明白自己的请托替高千造成了麻烦。“那这次换我去，那个交给我。高千，你不用去了。”

“没关系、没关系。”

“还说没关系，你啊……”

“小漂，你不用想这么多余的事情，专心练习主持吧！”

“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过今晚要由你请客。”

“小事一桩，可是……”

“好啦！大家走吧！”

高千难得表现得兴冲冲，反而更凸显她对这件事的执着，令我感到不安；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在前往<三瓶>途中，靠到我身边来，在耳畔如此轻声说道：

“——你可别误会。”

“误会什么？”

我猜想她不愿被人听见，便跟着轻声回话，以免传进小兔与漂撇学长耳中。幸好他们俩边走边谈婚宴的余兴节目，聊得正起劲，完全没注意我们。

“我这次并不是想玩‘侦探游戏’。”

这么一提，我才想起高千有这个“兴趣”。平时的她缺乏感情，对任何事都是漠不关心也毫不感动，简直教人怀疑她是否精神上有缺陷；但有件事却能让她灌注所有热情，那就是探究“谜题”。说归说，对高千而言，解密本身并不重要，她的兴趣是在于成立与推翻假设。我是头一次听她以“侦探游戏”来加以形容，听来颇有自嘲意味。

华苗小姐为何在送出“礼物”之前就自杀了？正因为对这个谜题感兴趣，高千才一口答应了漂撇学长的请托——为何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真是不可思议。事实上，当初她应该有这种企图；但从“侦探游戏”四字之中所含的自嘲意味判断，或许她的言下之意是现在已非如此。

“不过。我嘴上这么说，或许到头来还是一样。”

“怎么说？”

“我想多了解华苗小姐。”

“了解她什么？”

“匠仔，你不想多了解她吗？”

“所以我才问，要了解她什么啊！”

“没人想得出她自杀的理由。她的母亲、初鹿野先生及其他人都——”

“你怀疑她不是自杀，是被杀的？刚才你对初鹿野先生也这么说——”

“我现在并不这么怀疑。我认为华苗小姐是自杀，我想知道的是理由。”

“自杀的理由——”

“或该说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

“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当然，我希望不是，希望她不是为了那种理由而死；但若她是自杀，理由便只有一个。”

“到底是什么理由？”

高千没回答，只是如此独白。

“或许认为华苗小姐是被人所杀，还让人觉得好过一点……”

第四卷 羔羊们的圣诞夜 馈赠巡礼

隔天十二月二十一日，我得在< I·L >打工到傍晚五点，因此便和高千相约在店里会合。

整点时分，她开着车现身了。她说车是向漂撇学长借来的，仔细一看，那台白色房车确实很眼熟。

“这下子移动力大增，下次要我去哪儿都没问题。”

的确，没人能保证今天前往拜访之处便是我们的“终点”；或许吉田小姐口中又会出现其他人物，若是那人住在远处，要搭电车或巴士大老远地去“送礼”，可是相当累人。

不过反过来说，这代表高千干劲十足，不把“礼物”交到真正的受赠者手上决不罢休。要是下一个地方开车到不了，搞不好她真会去买机票。

我能跟到什么时候啊……这股充斥着不安的迟疑闪过胸口。虽然应该不会发生这么极端的状况，但万一高千真说她要坐飞机到海外去物归原主，我该怎么办？要跟去吗？

继昨日之后，高千又是“丧服”打扮。说归说，她并未穿得一身黑，大衣底下是系着黑色蝴蝶结的纯白丝质女用衬衫；裙子是黑色，比昨天短，虽然尚可窥见包覆于黑色裤袜下的小腿，比起平时的高千却已是禁欲般得过长了。

她这回没戴眼镜，将头发圈成了小包包盘于脑后，与昨天一样露出额头，犹如从前欧洲电影中严格的教会学校女舍舍监一般，飘荡着清纯又严峻的气氛。

莫非在“礼物”物归原主之前，高千都会做这种朴素的“丧服”打扮？这么一想，结论便出现了——管他是海外还是何方，在此事解决前都要跟着她。

然而，这种决心对高千而言，或许只是妨碍。昨天我跟本没帮上任何忙，就连今天也因为没驾照，得让高千负责开车——唉！也罢，我决定别想太多。

我们开车前往市区，抵达吉田幸江宅邸时，天色已完全转暗。如初鹿野先生所言，身为大地主千金的幸江家便如球场一般，占地广大；和洋两栋建筑物隔着足足有小学操场大的中庭并排而立。媲美饭店的灌木丛与庭院灯包围的停车场上，停着好几台访客的轿车。

我们透过玄关对讲机表明来意后，主屋中便走出一个身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带领我们前往庭院底端的洋房。屋内传来了喧闹的交谈声，男女交杂的尖锐笑声时而落至灰暗的庭院中。女佣人行礼离去后，我突然开始不安起来。

“好像有客人。”

“当然啊！她说过这时候在开家庭派对的。”

“她真的很喜欢派对耶！”

“哎，‘此为欢乐佳节’嘛！”

高千指的是圣诞节将近。

“可是，我们可以进去吗？”

“没关系啦！女主人都说欢迎光临了。”

玄关口有个露天平台，上头摆了几张白色桌椅，想来夏天便是在这里举行风雅的庭院派对。户外的生啤酒一定格外美味吧！我沉浸于这类无益的梦想之中。

高千敲门后，“来了！”一道显然带有酒气的声音回应。“请进！”

我从门口窥探，只见挑高的大厅中约有十来个年轻男女三五成群地谈天说笑，但喧嚣声却在一瞬间安静下来，仿佛有联结开关似地，视线不分男女，全集中到高千身上。

“吉田小姐在吗？”

高千银铃般的声音，于香菸烟雾都快随之静止的沉默之中响起。

“我是昨晚打电话的人。”

“——啊，我就是。”一个将栗色头发烫成仙人掌型的三十出头的女人带着大梦初醒的神情走了过来。“高瀬小姐，对吧？”

“是的。”

“呃，抱歉，你是模特儿吗？还是演员？”

她会有此联想，应该不光是因为与文化人及艺人往来频繁之故。

“不，只是个学生。”

“咦？”

“你在干嘛啊？幸江。”

坐在底端沙发上的男人回过神，站了起来。他带着黑框眼镜，褐色长发束于脑后，颇有艺术家的气息；年龄大约四十来岁。

“快请人家过来啊！”

“是、是——呃，高瀬小姐，要不要来杯香槟？派对才刚开始。”

“不，我是开车来的。”

“哎呀，大家都是开车来的啊！”

所谓的大家，似乎是指大厅之中的男女。仔细一看，每张脸都染着酒醉的热气；他们应该是开着停车场里的那些车来的，敢如此放胆喝酒，不知是打算酒驾回家，还是在此过夜？

“不用了。”

“是吗？那这位小弟弟——啊，不对，不是小弟弟，抱歉。这位先生要不要来一杯？”

平心而论，就算被称为“小弟弟”，我也怨不得人。大家都说我生了张缺乏紧张感的脸孔，又加上个子比高千矮上一个头，没被误认为是她的小孩就该庆幸了。

香槟平时不容易喝到，其实我很想把握这个机会好好品尝一番，但还是配合高千婉拒了。

“不，我不会喝酒——”

并且撒了这种连我自己都快羞愧而死的漫天大谎。

幸江小姐领着高千进入大厅后，冰冻的空气便随之解冻，颓废的喧嚣声重回现场，香菸烟雾再度摇晃，与会男女异口同声地谈论高千。

“没想到会有这种王牌。”

“果然是交友广阔。”

“我推掉其他约会来这里，真是值得了！”

“欸，幸江。快点替我们介绍嘛！”

“就是说啊！别卖关子！”

另一方面，高千虽然在幸江小姐的带领之下踏入了大厅，却未依言入座，甚至连大衣也不脱，以全身表明自己事情办完了立刻就走，教我看的心惊胆跳。我知道她被这些酒鬼毫不客气的“评头论足”，心里感到不愉快；但今晚我们有求于人，态度总得讨喜一点吧！

“不是我要卖关子，我和这位小姐也是今天才见面的。”

方才的艺术家风貌男子没理会幸江小姐的解释，快步靠向高千。

“嗨！我是天童。”

说完这句话，名片已经递出来了。

高千微微一笑，连看也不看一眼，便直接把名片交给我。我从将近一年的交往经验得知，当她这样刻意微笑时，内心其实焦躁得恨不得踹东西。

未免高千踢我出气，我悄悄拉开距离，观看手中的名片；上头写着“天童明彦”，是个服装设计师，住在东京。

见了高千的反应，天童先生有些气馁，却展现成人的从容风范，微微一笑，顿了一会又说：

“欸、欸！你应该当过模特儿吧？我好像看过你。”

“呃，抱歉。”高千无视天童先生，对吉田小姐说道：“我们办完事就走。”

不给吉田小姐回答的时间，这会儿换成另一个男人走近高千；这个男人较为矮小，特征是鹰钩鼻。

“欸，等一下我想和你聊聊，行吗？”

说着，他递给高千名片。当然，高千依旧看也不看，立即转手给我。

我先代她对鹰钩鼻男子露出礼貌性微笑，才观看名片。上头印着“清水诚”，职业为摄影师，住在埼玉。

“喂喂喂！你们两个！”吉田小姐推开两个男人，犹如保护高千似地拥住她。“回乡的时候能不能忘掉工作？”

“我是忘了啊！”清水先生坦然说道：“我不谈工作，纯粹是想和她私人来往。”

“我也是，”天童先生也点了点头。“脑袋里完全没想到工作。”

“别骗人了。高瀬小姐，我们到那个房间谈吧！听这些家伙说话没完没了。”

“咦？喂！小幸！”

“哪有人这样的啊？”

“你这犯罪者，快把她还来！”

“喂！别把我说的像绑架犯一样。还有，别在客人面前叫我小幸！”

吉田小姐作势殴打两个男人，对他们的抗议一笑置之，领着高千与我走向别室。

“你们要谈的是华苗的事？”

此时，有道宛若小孩撒娇的软趴趴声音传来；我回头一看，一个犹如画中人的美男子倚在未点燃的暖炉上。他乍看之下与我们同辈，但从眼角的鱼尾纹判断，应该已过了三十岁。事后得知他四十好几，算得上是个娃娃脸。

总之，从他这句话，可知吉田小姐已事先将我们的来访目的告知众人。

“好像是，那又怎么样？”

“既然如此，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谈就好啦！”

他宛若强调一口皓齿似地嘻嘻笑着，说起话来就像混着纳豆一般黏腻。用这种方式说话的人多半口齿不清，但这个娃娃脸男子咬字相当清楚，话语听来清晰明了。

“在场的人都认识华苗，说不定有些事是幸江不知情，但其他人明白的；所以在这里谈比较好，没错吧？”

“没错、没错！”清水先生猛点头。“广国，你偶尔也会说句像样的话嘛！”

这个生的一副娃娃脸，说起话来像纳豆的男人，似乎叫做广国。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高千一面环顾全员，一面问道：“华苗小姐为何自杀？”

“不晓得。”广国先生自恋的耸了耸肩。“至少我不知道。有人知道吗？我想应该没有吧！”

“当晚她在这里时——”这次是个剪了鲍伯头的五十来岁女人说话。“完全没那种迹象。”

“去年平安夜，华苗小姐参加了这里举办的圣诞派对，之后就自杀了，对吧？”

“嗯，听说是这样。”

“她在派对上的神情和平时没有不同吗？”

“完全没有。”对吧？鲍伯头女人转了转指间的香烟，征求在座众人的同意。“看来甚至比平时高兴，还说她等不及婚礼到来的那一天，之后却跳楼自杀，真的教人难以相信。”

“这么说来，她离开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令她想自杀的事？”

“不晓得。会吗？”回答的是吉田小姐。“去年警方也问过这个问题，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当晚华苗是在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回去的，她从这里搭计程车——”

“搭计程车？”

“对。而她跳楼的公寓，离这里应该有三十分钟车程；平时倒也不用那么久，但那时是年底，每条主要道路都是水泄不通。这是警方说的，错不了。”

“三十分钟……是吗？”

“对。你说华苗自杀时，你们正好在场？”

“没错。”

“即然这样，你们应该很清楚，华苗是在午夜零时过后跳楼的；换句话说。便是下计程车不久后。警方也说过，曾载送疑似华苗的女子到那座公寓前的计程车司机证实了这个时间。我想说的是，华苗离开这里以后，到抵达现场之前，一直都坐在计程车上，没去其他地方；假如这三十分钟内发生了什么让她决定自杀的事，那就是在计程车上发生的，可能吗？我很怀疑。”

“会不会是接到噩耗啊？”清水先生说道：“从电话得知。”

“电话？要怎么从电话得知？她又没手机。”

“计程车上有无线电，或许是透过那个。”

“怎么可能！我是不晓得谁通知噩耗，但那个人怎么知道华苗坐在那台计程车上？”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原本生气地盘着手臂的吉田小姐以笑脸回顾高千。

“华苗小姐从这里搭计程车时，向司机说他要去哪里吗？她家？还是<御影居>？”

“这个嘛，不知道耶！”

“可是，她只花了三十分钟左右便抵达车程应有三十分钟的场所，代表她一开始就要计程车往那里；我这么想不奇怪吧？”

应该没错——我开始循着脑中地图确认各住宅的位置关系。

此村家与<御影居>正好处于吉田家的两侧，倘若华苗小姐是半途改变目的地，加上塞车，应该会浪费不少时间才是。

“嗯，应该是。”

“所以我想请教一下——”高千对我使了个眼色，要我拿出“礼物”来。“有没有人看过这个？”

得来的只有扫兴的反应。我把“礼物”传给众人看，但每个人都只是歪了歪头，便传给身旁的人。转眼间，“礼物”绕了一圈，回到我的手上。

“这是什么？”吉田小姐的手臂依旧环着高千的背，身体紧贴着她。“看来好像是礼物？”

“咦？是吗？有人记得吗？”

“华苗的礼物啊？我不记得收过。”

“谁会送你啊？谁啊？”

“话说回来，真的没印象耶！”

“都一年前的事了嘛！”

“她绝对没带这种东西来。”如此断定的是鲍伯头女人。“假如她带了，一定会有人问她要送给谁。”

“对啊！说的有理。”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很可能是在离开吉田家后，搭着计程车到买下“礼物”，而非是前往派对之前。

“是吗？我明白了。那么——”

“啊！会不会是——”

回去吧！高千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道，却被一道声音打断；那声音是出自摇椅上的女人，她一头偌长的直发异常乌黑亮丽，犹如某个高级俱乐部的妈妈桑。

“华苗小姐打算送给打电话来的那个人？”

“电话？”

自从我们访问以来，这是全员的视线头一次自高千身上移开，集中至那个妈妈桑风貌的三十来岁女人。

“慢着，京子，什么电话啊？”

吉田小姐似乎也是初次听到。

“之前我一直没记起，当晚有人打电话来，声音是男的。你们看——”被称为京子的她以视线示意放在摇椅旁的台座上的无线电话。“当晚我也坐在这个椅子上，所以是我接的。有个男人的声音这么问：‘请问此村小姐在吗？’——”

“是她的未婚夫吧？就是我介绍的初鹿野先生，不是吗？”

“不，不是。我见过初鹿野先生，他两年前参加派对时我看过，后来在市区看见他们俩约会时，我还调侃了华苗几句；所以若是初鹿野先生，我应该听得出来。完全不一样，不是那个声音。”

“那会是谁？”吉田小姐放开高千，奔往京子小姐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他没报上名字吗？”天童先生也严肃地问道：“只要你叫华苗接电话？”

“不，这么一提，他有说他姓什么来着的。”

“快想起来，”清水先生说道：“你的责任很重大喔！”

“就算你这么说……我记得那时觉得名字很怪，应该说我起先根本不认为是人名。”

“不认为是人名？”

“这么说来，你认为是物品之类的？”

“好像是。呃……啊！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KURUMA！（注：KURUMA与日文的“车”同音。也可以写成久留间、来马……等汉字。）”

“KURUMA？汽车的车？”

“我不知道写成什么字，反正他说他是KURUMA。”

“KURUMA——”

“后来怎样？”

“还能怎样？我就跟华苗说‘有你的电话’，转给她啦！”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华苗的神态如何？她听了电话，有没有变得心神不宁之类的？”

“不，没有，和平常一样和和气气地讲电话。她对谁都很和气，所以我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派对结束后——”

高千一开口，全员的视线便再度集中于她。

“华苗小姐在电话中有没有对那位KURUMA先生说过什么？比如‘派对结束后我们再碰面吧’之类的。”

“这个我就不晓得了。把电话转给她以后，我就没印象了，大概是和其他人聊了起来。不过，华苗接完电话后应该没有任何异状；要是有，毕竟是在接完男人的电话后才发生转变，我应该会留下印象。”

“这件事你对警方提过吗？”

“不，没提过。我刚才也说过，之前一直没记起来。”

从她略微心虚的表情及口吻看来，案发隔天或许真是因宿醉而没记起，但之后是否真的完全没回想起来，就值得怀疑了。说不定是她懒得去向警方补述，便决定闭口不提。

“喂喂喂！”天童先生动作夸张地仰望天花板。“真拿你没辙耶！”

“哪能怪我？那晚我喝了不少酒，隔天警方问案时我还在宿醉呢！再说，就算我记起来了，也想不到那和自杀有关。”

“喂喂喂，一般人都会觉得有关吧！毕竟是男人打来的电话啊！”

“就算你这么说……”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广国先生突然从旁插嘴作结，仿佛自己才是主角一般。“‘礼物’是华苗离开这里后，为了送给那个叫KURUMA的男人而买的，只有这个可能。”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各位。”

“好啦！事情也解决了，坐着聊聊天吧！”

“抱歉，我该回去了。”

“咦？”

天童先生与清水先生异口同声地发出抗议的叫声。

“不行，绝对不行。”

“你多坐一会嘛！”

“对不起，我真的应该回去了。”

“怎么可以？要是你现在回去，场子立刻就冷下来啦！”

“不然你给我电话号码，我再联络你，好不好？”

“好啊！”

“真的？”

“对，”高千露出得意的笑容，以下巴指了指我。“请你去问他。”

“咦？什么意思？”

“要是他认为可以给你电话号码，就会给你。”

“那么，同学，”清水先生以莫名凝重的表情的表情逼问我。“你会给我电话号码吗？”

“咦……呃，呃……”

我犹豫了一下，但仔细一想，根本无需犹豫，因为我不知道高千的电话号码。我的住处没接电话，所以不只她，其他朋友的电话号码我都不知道。

搞什么啊！所以高千才答应得那么爽快——我恍然大悟，但清水先生他们可是一点也不明白。

“欸，你知道吧？你会告诉我吧？拜托啦！欸！”

“呃，我个人呢，基于某种不得抗拒的因素，所以呢……”

正当我如国会答询一般支支吾吾时，吉田小姐从旁帮腔。

“你们真笨，谁会把女朋友的电话号码告诉其他男人啊？好了、好了，散开、散开！你们也该死心了吧！”

“咦？怎么这样！”

“我不是要你们忘了工作吗？”

“所以啦，我没想过工作的事！”

“那就该算啦！”

“可、可是，要是她走了，这个派对还有什么意义啊？”

“你在说什么啊？本末倒置，她本来就是临时加入的。”

“可是，这种夜晚怎能没有红花相衬呢？”

“你要红花，还有很多啊！”

“咦？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女人耶！”

“真、真是抱歉！上了年纪。我生气了，你们全可以回去了。”

“啊！对不起，小幸，刚才我是乱说的。”

“别叫我小幸，快给我回去！”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啦！”

多亏幸江小姐挺身成为防波堤，替我们挡住了恋恋不舍的清水先生等人。高千和我向她道谢过后，便迅速离开大厅，前往停车场。

正当我们要上车时——

“——喂，等我一下嘛！”

一道如纳豆一般拖着尾巴的笑声从后追赶而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广国先生。

“欸，”他的身体滑入高千与驾驶座车门之间。“你真的要回去了啊？”

“抱歉，我很忙。”

“我希望能再和你见面。”

“假如有机会的话。”

“当然，你会制造机会给我吧？”

“我觉得顺其自然比较好。”

“我喜欢上你了。”

“好歹我男友在场，请放尊重一点。”

“咦？”

趁着广国先生的注意力转向我之际，高千坐进驾驶座，迅速发动引擎，我也连忙冲进助手座。

“欸，等一下——欸！”

在助手座车门完全关上之前，车子便已开始驶动。轮胎打转几圈后，排气声消去广国先生穷追不舍的声音，我们奔向了夜晚的道路。

“——电视上看起来比较帅。”

高千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如此喃喃说道。

“咦？”

“我说那个广国某某人，在荧光幕上看来帅多了，你不觉得吗？”

“他有上电视啊？”

“哎呀？你没发现啊？啊！对喔！匠仔，你没电视嘛！我说你也该过过文明生活了吧？别把赚来的钱全拿去喝酒。”

“我去学长家时偶尔也会看看电视——他是演员啊？”

“他在外遇连续剧里常出现，你没看过那张嬉皮笑脸？”

“不，没看过。假如我知道他是演员，就向他要签名了。”

“咦？慢着，匠仔，你要男明星的签名干嘛？”

“拿去卖给影迷。”

“……卖了干嘛？”

“拿那些钱去<三瓶>喝酒。”

“啊！匠仔，我真是太爱你这一点了。”她用力咋了下舌，狠狠地讽刺道：“简直爱的要死！”

“多谢谬赞，感激不尽。”

“要是您爱听，我随时都可以说。”

“别说这些了，接下来要去<御影居>吗？”

“当然。”

“华苗小姐离开吉田小姐家后，去见来电的KURUMA先生——”

“很有可能。”

“而华苗小姐搭乘计程车所到的地方是<御影居>，故可推断KURUMA先生便是那里的住户。”

“对。这个‘礼物’将落到谁家，总算有个眉目了。”

********************************************

一到<御影居>，我们便先查看信箱。

共计四十余户的信箱之中，约有一半没放名牌；而放了名牌的信箱中，又找不到半个可能念成KURUMA的姓氏。

“——难道不是住在这里？”

“没放名牌的信箱挺多的，只是单纯的空房吗？还是虽有住人，却故意不放名牌。”

“谁晓得？应该两者都有吧！”

就地理位置而言，应该有不少住户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对学生来说呢——其实我也一样——懒得放的情况往往比故意不放多。

“这么说来，只要KURUMA是姓氏而非名字，至少还可以期望他是住在没放名牌的套房里。”

为了收集情报，我们进入。不知算不算幸运，昨晚那个姓大庭的安槻大学生不见踪影，店内只有一个站着看杂志的男孩，并无其他客人。

一对中年男女穿着印有店名的夹克，站在收银台前；从前我来这里购物时曾见过他们，感觉上较好启齿，便决定询问他们两人。原来他们就是公寓所有人种田的次男及二媳妇。

我一直以为御影居是屋主的姓氏，看来似乎不是。既然如此，为何命名为<御影居>？原来名字是种田店长夫妇的老父亲——亦即这座公寓的管理人取的，理由是喜欢御影石（即花岗岩）。

种田店长不知是因为店里不忙，还是为了常来买东西、已成为熟面孔的我们，又或是为高千的美色所迷，相当热心的招呼我们。

“——对了，”高千拿出“礼物”。“应该有人在去年平安夜买了这个，你还记不记得？”

“去年的平安夜——？”

店长初次显现疑惑之色。“这个嘛……”

“听说当时是一位姓今村的安槻大学生顾店的。”

“哦！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晚确实是我和今村顾店的。今村每次放长假都会回乡，不在这里；不过去年年底他说手头很紧，就没回乡，留在这里打工。没错，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但我不记得有包装过；虽说是平安夜，客人其实也和平常差不多，又是一年前的事了，其实我不是很确定，不过就是没这个印象。”

我回想去年平安夜在这里买杯装布丁时的场面。虽然我已记不清在收银台替我包装并上缎带的店员是何长相，但可以确定不是种田店长；我记得是个年轻的工读生。换句话说，替这个“礼物”及我们六人的交换用礼物包装的，应该是那位今村。

我们询问今村老家的联络方式，种田店长却说只知道租屋处的电话号码。雇佣工读生时应该会要求对方提交履历表，我认为他不至于不知道；看来其他话题倒还好，事关店员的个人隐私时，种田店长的口风就紧了。最好的证据是，他甚至强调三年前收的履历表已不知道放到哪儿去。文件管理不可能如此草率，所以这个说法应该解释为他无意相告。当然，我们能体谅他的用心，便没再追问下去。

我们又顺便打听KURUMA这号人物，他说关于<御影居>的问题去问他身为管理人的父亲比较清楚，因此我们立刻前往拜访。管理人住在一楼的套房，位置在<御影居>的后侧。

我们按下“种田”门牌旁的门铃，一道掺杂着咳嗽的老人声音回应：“来了。”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高千那高雅稳重的声音活像是哪家的名门闺秀。

“是否有位KURUMA先生住在这座公寓里？”

他咳了一声。“——谁？”

“KURUMA先生。”

“你是哪位？”

“敝姓高瀬，是安槻大学的学生。”

“学生？”

“对。”

“你等等。”

声音远去后，隔了好几分钟全无动静；正当我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嘴上要我们等，脑里已忘了了我们的存在时，玄关大门总算开了。

一个头部上秃、带着圆眼镜的老人出现了，他似乎就是管理人种田先生。或许是因为我心中已有定见，总觉得他和方才的店长极为相像。他交互打量高千与我，最后朝着高千递出一份文件。

“你说的KURUMA先生，是这个KURUMA先生吗？”

我观看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所指之处，上头写着“来马卓也”这个名字。

“这念成KURUMA吗？”

“对，住在我们这里的KURUMA先生，只有这一位。”

“这位来马先生是住在哪一户？”

“住在最上层的套房，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他搬走了。”

“搬走了……请问是什么时候搬的？”

“呃，应该是——今年春天吧！”

“他搬到哪里去了？”

“不清楚，我没细问，应该是回老家了吧！他说过要辞掉工作，回去继承家业。”

“您知道他老家的住址吗？”

“呃，你们和来马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高千出示“礼物”，并开始说明到此地来的来龙去脉。说明途中，种田先生不知是判断一时三刻之间说不完，还是对话题产生了兴趣，说道：“来，进来坐。”带领我们入内。

他带领我们来到宽广的客厅，不知此处的规格与公寓里的其他套房有无不同？总觉得有点宽过了头，一个人住稍显太大。说归说，我并不知道他是否为独居。

虽说是即溶的，他还特地泡了咖啡给我们喝。

“——原来如此，去年的那件案子啊！”

“管理人先生，你当时一定也很辛苦吧！”

“嗯，是啊！说来也是当然，起先警方以为跳楼的是这里的住户，来问我有没有见过跳楼的女子；我说我从来没看过，其中一个警方很强势，说：‘怎么可能！你再看仔细一点！’结果我也火啦！就回他：‘这一带没其他高楼，要跳楼的人全都会跑到这里来，五年前就发生过同样的事。’”

“五年前……？”

“哎呀，说溜了嘴啦！”

虽然说自己说溜了嘴，种田老先生并未停止说明。事后我才知道，他的妻子先他一步去世，因此他是独自生活，或许很缺说话的对象吧！话说回来，换作一般人，谈起这种对名下公寓而言极不名誉的话题时，心理上总会有些抗拒，但他却滔滔不绝。也许他本来便是个大嘴巴。

“其实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偶然；五年前——这座公寓落成的那一年——同样是在平安夜，有人从这里跳楼。”

“平安夜……”

“对，而且一样是从最上层，这应该也是偶然的吧！到底是什么因果啊？老是在这里出事。果真是因为附近没有其他高楼的缘故吧！”

“五年前跳楼的是谁？”

“是我邻居鸟越家的孙子，鸟越久作。他死时才刚满十六岁，平安夜正好是他的生日。”

“平安夜是生日——”

“还不只这样，那年春天，他才刚上高中。”

换句话说，假如他还活着，应该比我和高千大一岁。

“您刚才说是邻居，所以鸟越也不是这座公寓的住户？”

“嗯，不是。”

“却大老远地跑来这里跳楼？”

“对，不过久作他家离这里走路不到五分钟，也算不上大老远。对了，还有件怪事。去年自杀的那个人，呃——”

“你是说此村小姐？”

“他和此村小姐一样，没留下遗书。”

“没留下遗书……”

“嗯，而且没人想得出他自杀的理由，因为他那年才刚考上海圣学园高中部成了高一新鲜人。”

海圣学园，昨天初鹿野先生也提过这个名字，是县内首屈一指的私立明星学校，採国高中一贯教育；要从外校考进高中部，据说相当困难。

“要是落榜还能理解，他却是在考上的那一年自杀；听说他自己考上了也很高兴，为什么要自杀？实在很奇怪。”

“不过，他真的是自杀吗？”

“警方最后是这么判断的。虽然没有遗书，但久作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上层的楼梯间，或许是一时冲动而自杀的吧！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理由？唉！毕竟他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嘛！话说回来，自杀的人一了百了，被留下的人可就苦啦！”

种田老先生的语气像是自伤身世，又像是抱怨。

“刚才我也说过，久作是熟人的孙子，那人叫壹子，从前的安槻小姐。说归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参加过选美比赛，总之是个不输给你的美人。她最以孙子为荣了。”

“那她的孙子过世时，她一定十分难过……”

“岂止难过，整个人都萎靡啦！久作过世那一阵子，她卧病不起；好不容易治好了，却又犯痴呆，而且不能免俗地开始四处游走。”

他的口吻显得感同身受。

“在冷飕飕的冬天穿着单薄的衣服，赤脚在街上游荡。我儿子和媳妇说，她也常来我们店里，而且因为痴呆，言行举止就像久作还活着一样，买了一堆东西说要送给孙子。我儿子和媳妇觉得她可怜，就配合着卖给她，再联络鸟越家，请人接她回去。有好几次是我发现、联络的。她会把买来的东西放在久作死去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供奉’的意思？说来矛盾，她明明认为孙子还活着，却摆供品。或许她本人也搞不清楚久作究竟是死是活吧！唉，真的很惨。她之后没多活太久，对她而言也算是件好事吧！”

“这么说来，那位老奶奶已经——？”

“嗯，过世了。我记得是去年，她又在冬天穿着单薄的衣服四处游荡，回来后就得了肺炎；她的年纪大了，没捱过去，就死了。真的是人生无常啊！”

老人的眼睛微微泛红。

“有小孩自杀的家庭都不好过，鸟越家也是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

“久作的爸爸是被鸟越家招赘的，以前应该就有不少问题；儿子自杀以后，夫妻俩更是没有一天不吵架，开始丑陋的互推责任，说久作会自杀都是对方没教好，最后就离婚了，丈夫也离开鸟越家，只剩下壹子的女儿——世事真的是说变就变，之前明明是个幸福又平凡的家庭，却因为孙子自杀，一切都……”

“——关于鸟越夫妇，”高千不知想到了什么，如此询问：“是不是两个人都在上班？”

“唔？嗯，对、对，的确是。丈夫在食品公司上班，女儿和见则是在文化教室教电子琴。”

“这么说来，久作是外婆带大的啰？”

“好像是。他的爸妈不常在家，照顾孩子的工作自然就落到壹子头上。”

“壹子女士是不是对教育很热心？”

“是啊！准备入学考时，也是壹子代替妈妈陪着久作；所以久作考上海圣，壹子可是欢天喜地。”

高千为何突然问起这些问题，我一时之间没能意会过来。非但如此，她的神态也有异，仔细一看，那双交握在膝上的手竟然微微颤抖着。究竟是什么事如此打击着她？

“……或许是无法留下遗书，而不是没留下遗书——”

“唔？你说什么？”

“不，对不起，没什么。回到正题吧！来马先生——”

“哦！来马先生啊！根据你的说法，自杀的此村小姐可能是打算送这个‘礼物’给来马先生，是吧？”

“对，所以虽然晚了，我想还是把它交给来马先生比较好。”

“我明白了，你等等，我去查一下。”

“有劳您了。呃——”

“唔？”

“您刚才说过，曾对警方表示从没看过此村小姐；您从前没在这一带看过此村小姐半次吗？”

“我没印象，再说，她也不住在这附近吧？”

“没错，但比方说，来马先生还住在这里时，她没来找过他吗？”

“这我哪晓得？我又没偷窥住户的生活。”

“说的也是。”

种田老先生相告的来马卓也家住址，是位于安槻市的邻邻镇，单程距离便有八十公里左右。这次登场的是“远方”的相关人物，高千预先借车，可说是颇有先见之明。

高千起身，低头致谢。

“非常感谢您。”

“不会、不会，能和你这样的小姐说话，我也很高兴，心境就像年轻了三十岁。

这回无论走到哪里，高千都受尽了男人们的称赞。这么一提，过去她没什么机会离开校园周边到“外界”去；便是打工，也只是兼了几个家教，没有积极参与“外界”的理由。或许这次的事件，便是用来证明高千的冲击性在“外界”也十分管用的巡礼。多亏了她，才能顺利向各式各样的人打听消息。

“——等等，这么一提……”

送我们到玄关的种田老先生突然歪了歪脑袋。高千停下脚步。

“怎么了？”

“呃。我想起了一桩怪事——抱歉，刚才的‘礼物’可以再让我看一次吗？”

我不由自主地先以眼神征求高千的许可，才将“礼物”交给种田老先生。他一面沉吟，一面将眼镜推到眼前，又放回原位。

“这个——”

“怎么了？”本来已开始穿鞋的高千旋踵走向种田老先生。“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不，东西本身并不奇怪——此村小姐过世时，身上带着这个，是吧？从包装纸来看，好像是在我们店里买的——”

“对，这又怎么了？”

“呃，我在想，这也是偶然吗？”

“偶然……什么意思？”

“就是刚才我提的那件事。鸟越家五年前过世的孙子，我记得他跳楼时也带着‘礼物’，而且同样是在我们店里买的，还包装、上了缎带，看来就像是‘圣诞礼物’一样——”

****************************************************************

“——明天也得用车。”

她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如此喃喃说道。

“是啊——这么说来，你明天要去来马家？”

“嗯，不过今晚我会先打电话。毕竟单程就得花上两个小时，要是扑空可就伤脑筋了。”

“明天你要几点去？”

“得配合对方的时间——匠仔，你明天也得打工？”

“嗯，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换班。反正现在不忙，老板人又很随便。”

“也好，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我很高兴你能陪我去。”

“小事一桩。不过我跟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不，没这回事。”

“咦？”

“我一个人会害怕。”

虽是说笑语气，但我立刻明白这是她的真心话。

“害怕？”

“害怕看见真相。”

“真相——华苗小姐自杀的真相？”

“对，她自杀的理由。”

“这么一提，你刚才说了句奇怪的话。你说五年前在同一个地方自杀的高中生不是没留下遗书，而是无法留下——”

“你听见了？”

“那是什么意思？”

“倘若华苗小姐自杀的理由如我所想，那么五年前的那个高中生应该也是为了相同理由而选择死亡的。”

“相同理由——什么理由？”

“我还不能说，我不敢说。再说，搞不好是我想太多了；假如是这样该有多好——总之，一切等见了来马先生以后再说吧！”

“好是好——不过，真的是偶然吗？”

“什么？”

“五年前的案子和去年的案子。我总觉得未免太相像了……”

“我想应该是偶然。假如不是，代表华苗小姐是刻意选择那里自杀的，这又是为什么？五年前那个高中生自杀的原因没人知道，她却看穿了个中缘由；她认为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才选择同样的地方作为自己的死亡之所——便会导出这种结论。”

“可是……”

高千说的话，我似懂非懂，却知道有个明显的矛盾之处。

“假如华苗小姐是配合过去的因缘选择<御影居>作为死亡之所，那这个‘礼物’不就只是沿袭五年前的‘形式’，里头是什么都无关紧要了吗？而且，我是不太懂啦！若真是这样，我觉得来马先生就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对，你说的没错，匠仔。”

“那——”

“现在什么都还不明白，先见过来马先生再思考吧！再说，还不晓得这个来马先生是否就是去年平安夜打电话到吉田家找华苗小姐的KURUMA先生呢！”

*******************************************************

本来只跟漂撇学长说好借一天的车，因此我们得先把车归还，拜托他明天再借我们一次。

“——呦！两位。”

到学长家一看，他并非单独一人。鸭哥——鴫田老师与她的未婚妻绘理——弦本绘理也在，三人正一起喝酒。

“辛苦啦！情况如何？咦——”学长发现我手上的“礼物”，失望的垂下肩膀。“怎么，又是白跑一趟啊？”

“不过有了点眉目，所以小漂，明天车子也能借我吗？”

“可以啊！你要去哪里？”

高千说明了拜访来马先生家之事，漂撇学长大大地叹了口气。

“要到那种地方去‘出差’啊？我当初是抱着轻松的心态拜托你的，没想到事情越搞越大，真不好意思。”

“哎，没关系啦！送佛送上天嘛！”

“对不起啊！高千。”

“没关系、没关系。”

“真的吗？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心胸宽大啊？简直像女神一样。而且今天穿得也很有型耶！”

“客套话就免啦！”

“不是客套话。平时的性感装扮也很棒，不过这种……该怎么说呢？像是严格女教师般的禁欲装扮反而更引人遐想，让人血脉贲张！”

“用不着贲张。小漂，借一下电话。”

“好！尽量打，要打国际电话也没问题！”

高千走向电话，学长则从冰箱里替我取来了罐装啤酒。我接过啤酒，对绘理及鸭哥一笑。

“今天提前庆祝啊？”

“嗯，是啊！”

或许是因为婚礼近在三天后，心情紧张之故吧！鸭哥的表情比平时还僵硬。他本来就生得一张“怒容”，现在已近乎悲壮领域；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会误以为他想悔婚。

“这是最后的讨论会。”平时稳如泰山的现代女孩绘理，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对了、对了，匠仔我很期待你的歌喔！”

“咦？歌？”

“余兴节目啦！”漂撇学长将文字处理机打出的纸张唰一声地推到我面前。“看，已经排入节目单了，好好练习啊！”

“我不会唱歌啦！”不是我自夸，我是个和音准完全无缘的人。“太强人所难了。”

“不会啦！心意到就好。”

“饶了我吧！”

“高千、小兔、小侬和小池都要唱，连白井教授也不例外；就你一个人想偷懒，世人不会容许的。”

“哪、哪有这样的！”

“啰嗦！这已经是既定事项了。这件事先搁到一边去——”他做出将东西拨到一旁的动作，偷偷瞄了正在打电话的高千背影一眼。“现在到底怎么了？”

“你是说‘礼物’的事啊？事情的发展变得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我就是要问变得多复杂啊！”

“呃……请去问高千。”

“为什么？你一直和高千一起行动，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匠仔。”高千似乎发现了我的疑虑，以手掌掩住话筒，回过头来。“你就向大家说明吧！”

“好吧——其实……”

连同五年前的高中生自杀案在内，我将目前所知的事一五一十的说明了。

“的确很奇怪。”鸭哥探出身子。“五年前和去年，要说是偶然，共通点未免太多。”

“是啊！”漂撇学长一脸严肃地盘起手臂。“首先是从<御影居>最上层，也就是八楼跳楼之事，还有鞋子整齐的摆放在楼梯之间之事；去年的华苗小姐多了件大衣，不过还是可以归类为共通点吧！再来就是两人都没发现遗书，且周围的人都想不出自杀理由。岂只想不出，他们都处于幸福的绝顶期；五年前的高中生才刚突破海圣学园入学考试的难关，华苗小姐则是即将与她所爱的未婚夫结婚。”

“最重要的一点，”绘理也明白地显露出好奇心。“他们两人都是在圣诞夜跳楼的，而且都带着在购买的‘礼物’——有这么多共通点，已经不是偶然两字可以带过的吧？”

这番话成了契机，去年平安夜的情景鲜明地浮现于脑海中。今晚聚在此地的成员与当时相同；不——独缺了一个人。

那就是大和——东山良秀。去年这个时候，绘理的男友是大和，但现在她却是鸭哥的未婚妻。

鸭哥邀请前女友药部裕子小姐参加婚礼，不知绘理如何？她可有邀请大和？之前我从未想过此事，现在却突然好奇起来。

去年平安夜时，绘理本来已决定要到自己家乡的保险公司上班，但她却干脆地放弃这份工作，甚至没回父母身边，在安槻开始了打工生活。

理由是她与鸭哥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要是离开安槻便无法和他在一起。

“——对了，匠仔，五年前那个高中生拿着的‘礼物’，里头究竟是什么？”

我真希望这个问题是由漂撇学长来问，再不然鸭哥也行，但偏偏是绘理开口。

“呃，这个嘛，呃——”

“怎么？你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啊？”

“不，我知道，不过里头的东西有点奇妙——”

“奇妙？”

“据说是杂志。”

“什么杂志？”

“呃……就是有拉页，全彩印刷——”

“喂，你怎么答非所问啊？”漂撇学长按耐不住，插嘴问道：“彩色黑白不重要，是问你杂志的内容！”

“内容是成人的那种。”

“啊？”

“也就是刊有女性裸照的那种杂志。”

“换句话说，就是黄色书刊？”

“嗯，可以这么说。”

“是西洋的，还是日本的？”

事关自己的“长项”，漂撇学长呼吸变得莫名急促，并问起比彩色黑白更无关紧要的问题。

“西洋的，似乎是欧美有名杂志的日文版。”

“为什么是这种东西？”

“不晓得。”

“确定是哪个高中生本人在买的吗？”

“应该是，听说警方确认过——”

“不过，既然专程包装，又上了缎带，应该是拿来送人的吧？”

“照常理来想应该是，比如送给好朋友恶作剧之类的。”

“既然如此，为何在送人之前就死了？而且自己还抱着那个‘礼物’。”

“不知道，这一点也和去年此村小姐的情况完全相同。”

“唔……”

漂撇学长虽然频频发问，手却没停下；只见他从冰箱拿出冰块，俐落地调制水酒，递给众人。其他事情便罢，事关酒类，他可是一丝不苟；而这一点最是与我臭味相投。

“其他的呢？还有没有共通点？”

“这个嘛……应该就这些吧！”

“还有一个。”

鸭哥高声说道，他似乎对这话题很感兴趣，眼睛闪闪发光。

“是什么？”

“海圣学园。”

“啊？”

“五年前的高中生是海圣的一年级生吧？而去年的此村华苗小姐本人、朋友及未婚夫都是海圣的校友。”

“可是，这算共通点吗？我的意思是，和自杀案有关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海圣的学生和校友多得如天上的星星，要是这样也算有关，那相关案件的数目可就多不胜数啦！就连我自己也是海圣出身的。”

我不知道鸭哥是海圣出身的，不过，这种事的确应该不相干。其他还有什么共通点？正当我一面思考，一面啜饮水酒时，突然想到——还有一项共通点。

高千询问种田老先生的情景。高千是这么问的——他的外婆是不是对教育很热心？而事实确实如此。

有个人物之于华苗，便等于壹子之于久作；不消说，即是华苗的父亲正芳。

“父亲看女儿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如此怒吼的正芳先生浮现于我的脑海。那种独裁、支配的态度，纵使身为对象的女儿已死，他的支配欲依旧有增无减。

而正芳先生就像壹子对待久作一样，溺爱着华苗。

一边是孙子，一边是女儿——

两个孩子的死，使得两个家庭分崩离析。

鸟越家如字面所示，家破人亡；此村家虽然还住在一起，心却显然已各分东西，再也无法重修旧好。或许就某个意义上而言，这也是个极大的共通点。

可是……思及此，我又感到困惑。这算是“共通点”吗？任谁都有一、两个主观上是爱情深厚、客观上却只是独裁支配的亲人，久作与华苗并非特例。便是我、漂撇学长甚或高千，或许也有这种亲戚。

倘若这种“关系”也算有关，便如方才鸭哥将海圣学园当成共通点一般，相关案件可就多不胜数了。然而——

然而，即使如此，我仍觉得这是个重大共通点；理由不明，只能说是直觉。

不，也许这并非单纯的直觉。说不定是我见了高千对相关人士的提问及反应，被她的看法感染了。

高千打完电话，加入我们。

“——如何？”

“他说晚上可以。”

“是吗？那等我上完< I·L >的白天班后再去就行了吧？”

“怎么？匠仔，你还打算像只跟屁虫一样跟着高千去啊？”

“有什么关系？”高千从漂撇学长手中接过罐装啤酒。“他算是保镖嘛！”

“啊？保镖？匠仔吗？喂喂喂，高千，是谁保护谁还不晓得咧！”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这么一提，你刚才提到唱歌，就是这个——？”高千见了漂撇学长展示的婚宴余兴节目表，呻吟一声。“慢、慢着……<爱是永恒>，高瀬千帆？这什么鬼啊？”

“如你所见啊！请尽情演唱，祝福这对新人！”

“别、别开玩……”

高千突然想起鸭哥及绘理在场，硬生生地吞下话头。她瞪着漂撇学长的双眼中充满了不甘心，如是新郎新娘不在场，只怕她早撕了节目单。

“……喂！小漂，至少歌让演唱者自己选吧？”

“可以啊！但一定要唱喔！”

“知道啦！呃，那我就唱首最常见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吧！”

“哦！这个好，经典中的经典。”

“匠仔，我们一起合唱吧！总比一个人丢脸来得好。”

“喂喂喂！不要无视执行制作的意向！”

“什么执行制作啊？长得像直型瓦斯桶一样还敢说！对了，小漂——”高千看着学长的手边。“那是什么？”

“唔？这个啊？”仔细一瞧，漂撇学长手上拿了一把奶油色底、红色条纹的票券。“彩券。”

“咦？”高千似乎不喜欢这类玩意儿，露骨的皱起眉头。“小漂，你喜欢买这个？”

“有、有什么关系？再说又不只我，小鸭也买了啊！”

“我也买了。”在鸭哥回答之前，绘理便已探出身子说道：“不过我放在家里没带来。高瀬，你们不知道这个吗？”

“不知道。是年终彩券吗？”

高千似乎顾虑绘理的感受，态度收敛许多。

“不太对，应该说是圣诞彩券吧？名字也叫圣诞彩。”

“简称圣彩，可不是剩菜喔！”插入这个无聊冷笑话的，自然是漂撇学长。“这个中奖金额很大，头彩竟然有——”

在这段前言之后，学长说出的金额教人一时间难以置信，简直像对着粒线体说明银河系的大小一样，对平民而言没半点真实感。

“根本是跳楼大放送嘛！”

“相对地，没有前后奖，所以很难中。”

“什么时候开奖啊？”

“平安夜那天才开。”绘理嘻嘻笑着，活像已经中了头奖似的。“开奖典礼从中午开始，所以我们的婚礼开始时，已经开出来了。要是能先中头奖再举行婚礼。就是人生最棒的一天啦！”

未免想得太美了吧！我苦笑过后，突然回想起来。

“你们去年平安夜说大家都没中的彩券，莫非就是这个？”

“对，圣彩每年都发行，十二月开始发售，平安夜开奖，奖金兑换期限是到隔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一般兑换期限都是一年，而这个彩券是在恩惠的季节发行，所以多了一天，真不知是小气还是大方。”

“高瀬也别看得太严肃，买一次看看如何？说不定能靠新手运气中头彩呢！”

“不用了，我没贡献国库的兴趣。”

“你这女人很喜欢泼别人冷水耶！”

“对，说的没错，小漂。你如果真心想和我交往，就得先理解这一点。”

“这么说来，假如我戒掉彩券，你就肯和我进一步发展？”

所谓严格女教师般的禁欲装扮似乎真点燃了漂撇学长的欲望，只见他的眼神比平时还要认真许多。

“嗯，可以啊！只不过还得戒烟和戒酒。”

漂撇学长噗一声的吐出叼在嘴边的香烟。

“别、别强人所难！再说，你自己还不是会喝酒？”

“还有，也得戒掉见到女孩子就搭讪的习惯。”

“冲着你这句话，我就真的戒给你看。没问题吧？你真的肯和我进一步发展吧？”

“我拭目以待。”

“好，我懂了。那这些彩券全送给匠仔。”

“咦？”手上突然被硬塞了一叠奶油色彩券，令我困惑不已。“这要干嘛？学长。”

“还问干嘛？全部送给你啊！”

“可是，就算没中头奖，要是中了其他将怎么办？”

“当然，权利让给你，奖金就归你。”

“真的吗？你嘴上这么说，要是真中了，绝对会要我分你几成。”

“不会，男子汉不说二话，不包二奶！哈哈！”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清醒时说会有挨揍之虞的冷笑话，正是漂撇学长的本色。“——这样行了吧？高千。”

“换句话说，女色你也要戒了？”看来高千做人变得圆滑不少，竟懂得配合他的冷笑后。“还有烟酒也得戒掉才行。”

“我明白。对了，要戒到什么时候啊？”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一辈子啊！”

“咦？哪、哪有这样的？你太狠了吧！”

“这点觉悟当然得有啊！怎么，小漂，难道你觉得烟酒比我重要？”

“太奸诈了，高千。你自己平时也喝酒，也抽过烟啊！”

“当朋友的话没关系，不过我绝对不和喝酒抽烟的人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会想起我爸爸。”

“想起你爸爸……？”

漂撇学长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却未追究，或许是领悟到这话题不宜深谈吧！他在这些环节上素来细心，才能和高千维持友谊。

另一方面，我则是直到此刻才隐约察觉高千可能是因为“父亲问题”，才将死去的华苗小姐投射到自己身上。

“照你这么说，全世界的大半男人都不合格了。”

“我可是期待小漂会和一般男人不同呢！”

学长哭丧着一张脸，决心开始动摇——或该说已然瓦解。高千也太坏心眼了。

我觉得他可怜，便说：“学长，别逞强了。好啦！这个还你，来！”

“不要。”他自暴自弃的点燃香烟，开始猛抽起来。“我已经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

“要是中了，你会后悔喔！”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真是的，净在这种怪事上顽固。既然这样，我拿去送给< I·L >的老板好了。”

“咦？为什么？留着等到开奖时对看看，说不定能中奖啊！你不想要奖金啊？”

“奖金我是想要，但没多余的运气用在彩券上。”

高千起哄，拍手喝彩。

“呿，你们这些家伙真没意思。”他拿出新的罐装啤酒，刻意对着我们咕噜咕噜大喝。“很讨厌耶！真是的。对了，这下我想起来了。刚才有客人来——”

“当然会有客人来啊！毕竟是咖啡厅嘛！”

“猪头，不是那个意思。是有人来找高千。”

“找我？谁？”

“他说他叫此村英生，该不会是华苗小姐的家人吧？”

“对，是她弟弟——说归说，我们还没见过他本人。他来过？”

“对，说想见高千一面。”

“慢着，英生先生为何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啊！”

“应该是向他妈问来的吧！只要知道名字和就读安槻大学，多的是方法可查。但他是怎么知道你常去的，我就不清楚啦！”

“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没说，只说要你打电话到他家去。不过照常理推测，应该和他姐姐有关吧！”

第四卷 羔羊们的圣诞夜 分身巡礼

隔天，十二月二十二日。

我们与来马卓也相约于下午六点见面，四点出发便来得及；在那之前，我们决定先和此村英生会面。

地点是。只要请他坐在吧台前，我就能一面打工，一面聆听他和高千谈话。

此村英生在午餐时间结束后的下午一点左右现身。由窗户望向停车场，可看见那台绿色的四轮传动车停在漂撇学长的白色房车旁。

当时正好没其他客人，看店的也只有我一个，能专心听他们说话。

“不好意思，要求你拨时间见我。”

英生年约二十七、八岁，脸上虽浮现温文笑容，却似已削去精神及肉体上的赘肉一般，带有一种禁欲的威吓感。就俊秀意义上，水准也比昨天的演员广国先生高上好几段。

“不，我才过意不去，还劳烦你特地前来。”

脸上虽浮现温文笑容，却似已削去精神及肉体上的赘肉一般，带有一种禁欲的威吓感——就这一点而言，高千亦是相同。

她今天也穿了黑色的两件式套装，不过和前天相同的只有宽领白衬衫加领带，其他的截然不同。她居然没穿裙子，而是穿着黑色长裤；这应该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高千的裤装吧！

或许是为了配合裤装，她今天没将头发束起，一头小破浪的及肩长发垂在肩上，是以氛围较接近平时的她。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常来这家店？”

“起先当然不知道，但听我妈说你是安槻大学的学生，所以我就在校内拦了两、三个留校的学生，问他们知不知道你人在哪里；其中有人说你常出入这家店，因为男朋友在这里打工。”

英生先生拄着脸颊，朝着吧台内侧的我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不带任何特别含义，与对高千展露的一样，是种礼貌性微笑。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我妈说，你带着疑似我姐购买的礼物，在找受赠人？”

“对，没错。”

“你找到了吗？”

“还没。今晚我们打算去拜访某个人，但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

“那个人是谁？假如方便的话——”

“他姓来马。”

“啊！受赠人应该就是他吧！”

“咦？”

“他叫来马卓也，是不是？”

“你认识他？”

“他本来是我的同事。”

“英生先生的……”

说来稀奇，高千竟会以名字称呼初识的人，而且对方还是个男人。

她肯定也想起了初鹿野先生的话。听说华苗的前男友是她弟弟的朋友——

“我还在自来水局工作时，和他是同一个部门的，个性很合得来。就是我把他介绍给我姐姐的。”

“介绍？”

“也不算正式介绍，只是一起喝酒时把我姐找来，结果便成了介绍。”

“后来呢？他们俩——”

“有一阵子他们常来往。”

“那是在令姐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前？”

“对，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和我姐透过同学认识初鹿野先生的时期有些重叠。”

“这么说来，令姐同时和两个男人交往？”

“这么说好像是我姐脚踏两只船，不太好听；我想她应该不是同时和两个人深入交往。最后我姐是和初鹿野先生订婚，她和他开始交往后，应该就疏远来马了。”

“或许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令姐没选择来马先生，却选了初鹿野先生，有什么理由吗？”

“理由？应该没有吧！我想只是因为她爱上初鹿野先生而已。”

“是啊！但愿如此。”

感受到高千的弦外之音的，似乎不只我我一人；只见英生先生依旧挂着礼貌性微笑，眼睛却微微眯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姐是真心喜欢初鹿野先生。他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我对他也很有好感。来马卓也人也很好，身为介绍人，我是有点遗憾；但我觉得我姐选择初鹿野先生是正确的。”

“你知道来马先生本来住在<御影居>吗？”

“当然。我去他家玩过好几次。”

“那么英生先生听闻姐姐在那里自杀时，没想过她或许是去找来马先生吗？”

“我的脑子里的确闪过这个想法，但最后没告诉任何人。我爸妈知道来马的存在，却不知道他住在<御影居>，所以警方来问话时，他们没提及来马；因此，我觉得我也无需刻意提出来。”

“你的想法我懂。那你对这个事实有何看法？”

“有何看法？你是说我姐去找来马的事？或许吧！或许我姐真的是去找来马，要说那个‘礼物’是为他买的，也不足为奇。不过——”

“不过？”

“我姐应该不是对来马还有留恋，这点我很肯定。我不明白她突然想送礼物的理由，但我姐不是那种女人，以她的个性，不会在对其他男人有所眷恋的情况下嫁人。身为她弟弟，我敢断言。”

“令姐——此村华苗小姐是个怎样的女人？”

这个问题相当抽象，但英生先生的回答却极为单纯明快。

“让大家幸福的女人。”

“想必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是很温柔，但不光是那种婆婆妈妈的温柔。她有她的原则，有见义勇为的男子气概，所以有时会做出一些让周围惊讶的大胆举动；当然，不是为了她自己，全是为了别人。她还曾请特休假到灾区当义工。”

“所以才会被初鹿野先生这种认真负责的人吸引？”

“或许吧！不过，虽然我不清楚，但理由应该不只如此。因为要说认真负责，来马也是个认真负责的人。”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能不能问——”

“什么问题？”

“我听说令姐生前是在邮局上班，这是她自愿的吗？还是——”

礼貌性微笑首度从英生脸上消失。

一股一直被抑制、如刀刃般锐利的感情暴露出来，倘若不是高千，恐怕早已承受不住而“出血”。

他瞪着她片刻，不久后别开视线，凝视着空了的咖啡杯底。

“我姐高中毕业后，便立刻去工作；她当时已考上当时关西有名的私立大学，却选择就业。她说她一开始就没打算上大学，是老师拜托她应考，替学校提升升学率；所以说来不好张扬，连报考费用都是学校出的。”

“想必她一定很优秀。”

“非常优秀，或许她该上大学的。其实，她本人应该也想上。”

“这是令姐亲口——？”

“不，她没明说。不过我们是姐弟，我知道她心里的真正想法。”

“那她为何选择就业？”

“应该是……为了让我爸高兴吧！”

“令尊那么反对令姐上大学吗？”

“不，他并不反对上大学这件事。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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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希望她先成为公务员——是吗？”

“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不过既然知道原委就好办了。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我爸希望孩子们都和自己一样成为公务员，因此不光是我姐，我也在自来水局工作——”

“听说你辞职了，为什么？”

“我们是在谈我姐吧？何必问我的事？”

“因为我很想多了解你。”

“这句话听来真是意味深长啊——开玩笑的，”他又露出原来的礼貌性微笑，瞥了我一眼。“说这种话，你的男朋友会瞪我。”

“英生先生，你和令姐一样，为了让令尊高兴而一度踏入公务员之路，但为何突然辞职？而且还是今年才——”

“简单地说，我已经厌倦于取悦父亲了。套句老掉牙的说法，那不是我的人生……要我说，只说的出这种幼稚的对白，但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从前不觉得讨厌吗？”

“是啊！从前不觉得，甚至很积极的取悦我爸，误以为让父亲幸福便是我的幸福，把它当成自己的义务；或许该说我是被误导，说的更极端一点，就是被洗脑。”

“洗脑——”

“你们……”他交互看着高千与我。“见过我爸了吧？有何观感？用不着顾忌，尽管说。”

高千此时面向着我，我不禁有了同时被英生先生与她逼问的感受。

“此村先生他——”

我开口说道，高千却突然举起手来制止我；她浮现了畏怯眼神，轻轻地对我摇了摇头。

看来她似乎不愿听我发言。虽然不知理由为何，但这么一来，我也不必绞尽脑汁去想不得罪人的说词，因此我便乖乖闭上嘴。

高千转向英生先生，露出原来的礼貌性微笑；但她口中说出的，却是和那表情毫不相衬的直截词语。

“此村先生看来是个执着于支配孩子的独裁父亲。”

“好厉害，你真的一点也不顾忌耶！”

英生先生放松了肩膀，开始窃笑起来。

“不对吗？”

“不，正是如此，这就是我爸爸的本质。不过，从前看不出来；因为他一直扮演着一位通情达理的父亲。”

“扮演……”

“对，而且极为巧妙，我完全被骗了，以为他是个明理的人，所以一直认为我得让他幸福，深信实现他的愿望是身为儿子的义务。不过……”

“不过？”

“我姐死后，他就露出破绽了。”

“破绽——”

“好歹他也是个父亲，所以这话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到现在仍然怀疑——我姐死了，她真的难过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我姐死亡，我爸的确大受打击，人格简直跟着崩坏了。但他之所以受打击，不是因失去我姐，而是因为女儿心里竟然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他是因为这个事实而受了打击。”

“换句话说，他是因为自己不明白令姐自杀的理由——”

“不，这点换作谁都一样；就真正的意义上而言，没人能体会自杀者的心境。一般人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悔恨反省，但我爸不是，他既不悔恨，也没反省，只是狂怒。他无法原谅我姐竟有不惜自杀的重大烦恼瞒着他，所以他对于‘背叛’自己的姐姐狂怒，搞不好还认为必须惩罚她；不，他一定是这想的，只是我姐已不在人世，他无法亲手惩罚，不知该将自己的怒气发泄到何处。就是这股欲求不满‘摧毁’了我爸。”

“摧毁……”

“他丢弃过去一直戴着的精巧面具，不再掩饰自己的‘独裁’；换句话说，他不再扮演通情达理的和善父亲了。岂止如此，纵使本质全数暴露出来，他也没力气去掩饰，呈现感情失禁状态。你们来我家时，我爸回来，不是猛按喇叭吗？”

“英生先生的车挡路，他无法停车的时候？”

“就算对方是家人，一般会这么做吗？甚至不惜打扰邻居。他只要下车说一句‘把越野车开走’，问题就解决了；但那个男人却不会这么做。”

他的称呼法突然从爸爸变为那个男人，而且之后没再变回来。

“他头一次这么做时，我吓了一跳。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把车停到底而已，但他却狂按喇叭，正好象征他心灵的‘失禁’状态。当然，按喇叭这个行为本身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宣示在家中握有支配权的是自己而已。这种幼稚的举动，简直让我怀疑他是否因姐姐‘背叛’自己的打击而产生了退化现象。”

“英生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故意那么做的？”

“是啊！我也很幼稚，自从看清那个男人的本质以后，就常故意占用车位；想要我移开，就尊重我的人格，用言语表示。不过最近我妈会直接到我房里拿钥匙移车，所以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你别再那么做了——说归说，反正你已经决定搬出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这么觉得。你要开始新工作，对不对？而且是令尊绝对反对的那一种——”

“好惊人，你真敏锐。没错，我打算和朋友合伙开公司，现在正进行准备中；要是知道这件事，那个男人铁定暴跳如雷，所以我不回那个家了。反正回去的理由也已经消失了——消失在去年的平安夜。”

英生先生犹如除去了胸口的梗一般，吐了口长长的气。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来接受心理咨询的。”

这句独白虽是说笑口吻，却显得感触良多。或许他是头一次在他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家庭问题；就这层意义上，他的确需要心理咨询，好摆脱过去的自己，展开新的人生。

“抱歉，勉强你听我的私人问题。”

“并不勉强，我很想了解英生先生的事。只要你愿意，我还想了解更多。”

“真遗憾，时机太差了。”

“时机？”

“和你这样的女孩邂逅的时机。假如现在我的人生安定，一定会希望你能跟我走。”

“只是希望？”

“我想我会开口要求你跟我走。”

“你可以说说看啊！”

高千对男人——而且是刚见面的男人——说出这种意味深长的对白，说来该是惊天动地之事，但我并不惊讶。因为我已察觉她从前天起便一直很“怪异”。

高千为何使用这种引人遐想的方式说话，我不明白；但她绝不是认真的——不，这种说法有语病。高千基本上不开玩笑，因此要说“认真”，她的确是“认真”的；只不过……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她不是平时的高千，她所用的“语言”与平时截然不同——这种突兀感飘荡于她的四周。

“谢谢。”他站了起来，脸上浮现的笑容已比刚进店里时亲和许多。“说完了想说的话就走，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告辞了。”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初鹿野先生说令尊反对他和令姐的婚事，这是事实吗？”

“是事实。”

“你刚才提过，令尊知道来马先生的存在；那令尊对来马先生的观感如何？”

“比起和初鹿野先生结婚，他应该宁愿我姐和来马结婚吧！”

“因为来马先生是公务员？”

“没错。”

“谢谢你，就这样。”

“你——”他从高千身上别开视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请多保重。”

“代我向来马问好。”

“我会转达的。”

“和男友好好相处吧！”

铃铛声响起，英生先生走出店外。我隔着窗户看他坐进四轮传动车，头也不回地奔驰而去，留下漂撇学长停在一旁的白色房车。

高千并未目送他，只是在吧台前拄着脸颊，瞪着自己的杯子。

不久后，她抱着头，随手束起头发，并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真糟糕。”

“什么糟糕？”

“被他看穿了。”

“英生先生吗？看穿什么？”

“看穿我是在同情他。”

“同情……？”

又出现了与高千毫不相衬的词语。

“说是同情，有点不正确；或许我是想成为华苗小姐的替代品。为了他，我想代替华苗小姐，永远待在他的身边——你懂吗？”

我懂，我如此想到。便是在这一刻，我确信高千将华苗小姐投射于自己身上。

“套句英生先生的话，高千在想什么，我似乎也知道了。”

“对，应该就如你所想。”

“换句话说——”

高千突然举起手来制止我，这和英生先生问起我们对他父亲的观感时，他突然打断我的回答一样，是种拒绝。

她浮现畏怯眼神，并轻轻地摇了摇头——连这举动都一样。

“……别说了”

“好，我不说。”

“我来说。”

“咦？”

“我来说。我不想从匠仔口中听到那些话。”

“为什么？”

“为什么……是啊，到底为什么？”一瞬间，她面露沉思。“——该怎么说呢？同样的话，由你来说和别人说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

“真实感完全不同。”

“真实感？”

“由你来说便很‘沉重’，直压着人而来。”

“是吗？”

“从我们头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

“头一次——”

“我这个例子或许有点奇怪，你还记得去年的平安夜吗？我们在<三瓶>等了老半天，小漂他们却一直没出现，我不耐烦，便想回去。”

“哦！那又怎么了？”

“要是我那时回去了，现在应该就不会和你、小漂及小兔来往了吧！”

“是吗？我觉得依学长的个性，之后还是会死缠烂打的追求你，所以结果应该一样——”

“不，不一样。如果我当时回去，之后不管小漂说什么，我绝对不会敞开心房，我自己明白。所以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当时我为什么没回去？”

“为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呃……因为肚子饿了？”

“别开玩笑了——我很想这么说，但理由应该就是这样吧！不过，即使肚子再饿，饭到哪里都能吃，要走还是可以走的；我会决定在<三瓶>吃完再走，是因为你说你要吃点东西再回去。而这句话，该怎么说呢？直压着我而来。”

“抱歉，高千，你说的话我不太懂。”

“我也搞不懂了。刚开始说明时，我以为我懂的。总之，当时听起来，吃完饭再走是个很好的主意；那句话若是由匠仔以外的人说，我猜我应该会回家。”

“我不太懂，你是说我的说话的方式像神谕一样有说服力吗？”

“用神谕形容太过火了，怎么说呢？就像骗徒一样。”

“哦？”

“我是说真的，骗徒就是这样啊！看在旁人眼里，觉得被那种粗糙谎言所骗是不可能的事；其实没什么好不可思议，是被害人心中存在着被骗的愿望，而骗徒巧的地抓住了这一点——”

“嗯，我是挺会顺口胡诌的，尤其在喝醉酒时。”

“这跟那个不同。该怎么说才好呢？假如匠仔说了个悲伤的故事，我听了就会掉眼泪；即使故事内容很老套，由别人说我会嗤之以鼻也一样。”

这段说明令我似懂非懂，但我可不希望高千掉泪，因此决定闭上嘴巴听她的假设。

这么一提……我想起了今年夏天的那件事。听我陈述真相时，高千哭了。对我而言，那是个相当乱七八糟的推论；原来对高千而言，却是非常“沉重”啊！

“昨晚我不想说出自己的假设，主要是因为还没见过来马先生，不知道他究竟认不认识华苗小姐。不过，昨晚我们通电话时，来马先生承认他认识华苗小姐；而刚才听了英生先生的一番话之后，我更清楚他们的关系，明白华苗小姐的死因在于来马先生。不，更正确的说，是华苗小姐找来马先生的这股感情，让她冲动地走上死亡之路——”

我点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这个发展与我想的几乎一样。

“现在把话题拉到五年前的高中生事件上，鸟越久作自杀，应该也是出于和华苗小姐一样的心理作用，而且绝非偶然。这事我稍后再详细说明，先来探讨鸟越为何选在自己的生日跳楼自杀——说归说，我只从管理人种田先生的口中听过事情的概要，大半都得用想象补充；但我想应该不会有错。”

换作平时，我这么断言，高千铁定要批评我在妄想；但她这回似乎打算亲自出马担任“妄想手”。

“简单地说，鸟越是为了逃离外婆的精神束缚才选择死亡的。他的父母都在外工作，因此他实质上是被外婆养大的；当然，外婆视为‘正义’的价值观，也明地暗里地深植于他的心中。他的外婆对教育热心，不难想象考海圣学园的那一阵子，定是不断从旁督促孙子；她一手拿糖果，一手拿鞭子，在各种场面以各种适当的方法支配久作。久作年幼时倒还无妨，他也信赖外婆，粘着外婆，甚至安居于被支配的立场。但随着久作长大，他开始嫌这道束缚烦闷，想逃离外婆的独裁支配。”

我可以感觉到，高千努力地维持淡然语气，不让自己情绪化；那样子直教人心疼。

“我在这里做个大胆的想象，外婆应该也发现了孙子心境上的变化，且绝不乐见；为了将孙子置于自己的支配下之，她试了各种方法来管理他的生活，比如控制零用钱多寡，有时还以眼泪攻势威胁孙子，说她不该忘记自己辛苦抚养他长大的恩情，挑动孙子的罪恶感，乘虚而入。久作当然反感，但外婆比他技高一筹，制造孙子大逆不孝的罪恶感，将他牢牢套住。”

中途，高千放弃了压抑自己的努力，仿佛她便是那实际上未曾谋面的鸟越久作本人一般，颤着声音。

“久作在对外婆的罪恶感与自立的渴望之间挣扎痛苦，不过他还有一线希望，就是眼前的目标——高中入学考。他全心准备考试，藉此忘记烦恼；他以为考上海圣之后，周遭的事态便会好转。然而，等到他考上，功劳却全被外婆抢走。因为自己教养有方，孙子才能考上；有自己在，才能成功——诸如此类，她用这种独裁的理由及功名心，尽数摘去了久作萌芽的自立心，夺去了他努力达成目标后的成就感。于是，久作的理智勉强支撑的最后一条丝弦应声而断，他选择了死亡。他的动机，不，目的便是——”

“对外婆‘复仇’……”

我下意识地插嘴，又猛省过来。高千的眼角微微泛红。

“……所以我不是说了？”她的声音教人分不出是在笑或是啜泣。“匠仔的话很‘沉重’。”

“对不起，我不小心就……”

“……很好笑吧？”

“什么？”

“我老在你面前哭——或许是命中注定吧！”

的确，高千在人前流泪，是非常难得一见的现象。

“我对这类话题最没辙，无法克制自己，老是会将自己投射在当事人身上，无法当成别人的遭遇来看待。因为我的……从前我的爸爸就是这种人。”

她使用过去式，令我觉得奇怪。

“他是个不当‘独裁者’便不甘心的人，是个绝对的道德主义者——在‘唯有自己的价值观才是正义’的意义上。完美的父亲、坚强的父亲，他对外总是强迫推销并固执于这种伪善的形象，对家人也一样；但实际上，他却让我妈痛苦，让我哥痛苦，还有我……”

“莫非……他过世了？”

“谁？”

“你爸爸。”

“不知道。”

“不知道？”

“没听说过他死了，但对我来说，他是个已死的人。”

那是种可怕的声音，憎恨似乎已然穿透，达到了无情领域；聆听这道声音的我竟没失血而亡，说来已是不可思议。

“华苗小姐的爸爸也一样。”

换句话说，这正是高千感情用事的原因。高千在此村家目睹了华苗小姐之父的怪异行径，直觉的猜测她自杀的动机隐藏于那扭曲的模样之中。

“命运为何如此残酷？如果华苗小姐和两个男人的邂逅时期隔得远一些，这个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但她几乎同时结识两人，而双方的人品都极为理想，她必须选择，因此她选了初鹿野先生。换句话说，选了不是公务员的那一个……”

“你的意思是，华苗小姐下意识反抗父亲，才做出这种选择？”

我又不小心插嘴，但高千已不再哭泣，只是面无表情的点头。

“如同她爸爸一直扮演着好父亲一样，华苗小姐也是自小便扮演着好女儿；她放弃升学而就业，全是为了让爸爸高兴。可是当她年过三十以后，她的演技到了极限。无论她如何喜欢来马先生，她就是无法与他结婚，因为他是公务员，和他结婚只会让父亲高兴。再这么下去，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离父亲的支配与束缚——华苗小姐在有意或无意之间如此判断，就是这个判断让她选了初鹿野先生，而非来马先生。”

“但她虽然做出了选择，却无法忘记来马先生？”

“对。去年平安夜，来马先生不知为了何事打电话给华苗小姐；华苗小姐接了电话后，便搭计程车前往他的公寓。”

“并在那里买了‘礼物’。”

“在吉田家的派对上喝了酒的华苗小姐，因醉意而起了恶作剧的兴致，便带着‘礼物’去造访他——却不知道这个行为将杀害自己。”

“杀害自己？”

“既然‘礼物’尚未拆封，还握在华苗小姐的手上，代表她最后没去来马先生家。因为她在半途清醒过来——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她是有未婚夫的人，不该这么做，但她却打算造访其他男人家。华苗小姐觉得害怕，并非因为自己的不贞，而是因为被迫认清了自己较爱来马先生的事实。”

“但她却不能和来马先生在一起——”

“一点也没错。正因为所爱的人是公务员，对华苗小姐而言，与爱人结合即代表永远无法摆脱父亲的支配与束缚。她在夹缝之中绝望了，而当她踏上最上层的楼梯间平台时，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知道鸟越久作自杀的事？”

“应该知道。试想，她和来马先生是在两、三年前认识的；当年她出入<御影居>时，很可能听来马先生提过发生在公寓的自杀案。毕竟那是个动机不明的离奇案件，身在现场却没谈论才不自然呢！”

“虽然其他人不明白，但华苗小姐却明白了，对吧？她明白久作寻死的理由——”

“对，她凭着直觉，发现久作与自己一样。自杀现场抓着华苗小姐绝望的瞬间逼近眼前，对人生失去希望的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跨过了平台的栏杆。”

“从同一个地方……是吗？”

“有个说法叫‘自杀胜地’，对不对？一个地方死了人，往往会吸引其他知情者聚集。说<御影居>是自杀胜地，或许太过夸张；但在那一瞬间，它对心灵产生空隙的华苗小姐应该发挥了这种‘功能’”。

“嗯……或许是吧！”

“华苗小姐的自杀对相关人士而言成了谜团，是因为她并不讨厌初鹿野先生；实际上，她应该真的很期待与他结婚。便是因为这个事实，使得华苗小姐的死在乍看之下毫无脉络可循。由于是一时冲动，她无暇留下遗书；即使留下，只怕内容也无法为他人理解。”

无法留下遗书——高千在种田老先生面前轻喃的这句话重现于脑海之中。他们是无法留下遗书，而非没留下遗书。不只华苗小姐，鸟越久作亦然。

不，慢着——

“以鸟越久作的情况来说，他的‘礼物’有什么意义？为何他要带着那种东西跳楼？”

“这也是我的想象——应该是为了唱反调吧！”

“咦……？”

我正想问她是什么意思，铃铛声却突然响起，客人上门，我们的对话也自然而然的地中断了。在傍晚老板娘归来之前，高千一直都坐在吧台，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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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和来马卓也也约好在海岸边得餐馆碰面，餐馆名称为，长了胡子的老厨师是招牌标记。那是个宽敞的红砖造无国籍风料理店，不消确认地图，我们便立刻找到了。

离晚上六点还有几分种，高千与我进入餐馆，来马先生已坐在预订的窗边座位上等候我们。

“——在你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

“不会。”

高千低下头来，来马先生也起身回礼。从他年纪轻轻却已有少许白发及笑纹颇深的样貌看来，可窥知其一丝不苟及温文有礼的性格。

只不过，他人看起来虽好，却予人优柔寡断及庸庸碌碌的印象；初鹿野先生看来比他机伶许多。

根据高千的假设，华苗小姐的“真命天子”不是初鹿野先生，而是这位来马先生；但实际上见到本人后，老实说，我觉得有点难以信服。当然，青菜葡萄，各有所好就是了。

“事情是这样的——”

高千立即开始不知已是第几回的“礼物”由来说明。不管重复几次，她总能切中要点，简洁说明；虽然感情用事，却还能掌握分寸，实在了不起。

由桌边窗户可清楚地眺望岸边夜景，颇富情调。店内多是女性结伴同来，几乎座无虚席；由此看来，这家店似乎一开始便是锁定女客为营业目标。

“——就是这么回事，来马先生.”

“嗯。”

“冒昧请教，去年平安夜打电话到吉田小姐家找华苗小姐的，就是你吗？”

“——是的。”

在喝去半杯黑啤酒的期间内，他似乎一直踌躇着。

“是我打的。”

“恕我失礼，请问你打电话的目的是？”

“其实我当晚感冒。”

“感冒？”

“对。华苗小姐知道了，就说派对结束后要过来看看我。”

我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英生先生对姐姐的评价。温柔的人——为了他人，不惜做出令周遭为之惊讶的大胆举动，她便是这样的女人。

“我当时发高烧，人正虚弱，就承她的好意答应了，但后来又觉得过意不去。你们也知道，她当时已经订婚了，要她来独居男子的家里，似乎不妥。”

“然后呢？”

“我就打电话到吉田家，请她还是别来了。”

“抱歉，我插个嘴，请教一个细节。华苗小姐怎么知道你得了感冒，卧病在床？”

“呃，因为……”来马先生缩回再次伸向高脚杯的手，无力地垂下头来。“因为那天傍晚，我曾打电话到此村家去。我家已经没东西可吃了，自己又无法出门去买，便想拜托英生替我带点食物过来；可是当时正要出门参加派对的华苗小姐碰巧接了电话——”

“碰巧——是吗？”

“不，呃——”他抬起视线，脸颊微微泛红。

“要说我完全没期待过华苗小姐接电话，就是违心之论了。”

“华苗小姐知道你感冒动弹不得，就说派对结束后要去探望你，是吗？”

“不，起先她说要在前往派对之前来看我，但我觉得过意不去，便说结束后再来即可。她就说她人在吉田家，要是我突然有急事，可以打电话去找她，并给了我电话号码。”

“但是你在养病时左思右想，最后改变主意，认为还是别让华苗小姐来较好？”

“对，所以我才打电话到吉田家回绝她。”

“华苗小姐怎么说？”

“她说她明白了。她是个有分寸的人，就算问心无愧，毕竟是在婚前，还是该避免瓜田李下之嫌。我以为她如此判断，至少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来，平安夜当晚华苗小姐没现身，你并不觉得奇怪？”

“没错。隔天看新闻，知道她跳楼身亡，我大吃一惊。而且还是从那座公寓……”

“不过你并未主动向警方说明？”

“说来惭愧，正是如此。当然，英生认识我，也知道我住在<御影居>；我本来还想，要是他把我供出来也无可奈何，不过他好像没说。我和华苗小姐的父母也见过面，但不知他们是没联想到我的存在，或是不知道我住在<御影居>，似乎也没提及我，结果警方完全没找上门来。”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请问你认为华苗小姐为何自杀？”

“我不知道，真的想不出理由。”

“那她为何选择<御影居>作为死亡场所？”

“这简直是个谜。事到如今，我就老实说了。起先我曾以为或许是华苗小姐倾心于我，却已和初鹿野先生订婚，因而绝望自杀；这是个偏袒自己、甚至可说是厚颜无耻的想象。不过，后来我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不像华苗小姐的为人。她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会把自己的想法清楚说出来；假如她真的打算抛弃初鹿野先生，转而投向我的怀抱——恕我用这种不雅的形容法——不太可能不采取任何行动便寻死，这不像她的作风。所以我认为她是因为其他理由而死的……”

“但你却想不出是什么理由？”

“完全想不出来。”

“在问个冒昧的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嗯，是什么问题？”

“来马先生，你和华苗小姐交往到什么程度？”

“在她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前，我们偶尔会去看电影、喝喝酒——就是这种程度。”

“只有这样？”

“还有进一步发展的迹象——这是我个人的愿望，但在那之前，华苗小姐便已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后我们就不常见面了。”

“可是她偶尔会去<御影居>，对吧？”

“咦？你是指到我的住处来吗？”

“当然——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一次也没来过。”

“咦……可是，至少去过一次吧？也许不是一个人去，而是和其他朋友一起造访——”

“不，没有。”

高千与我面面相觑。

“真的没有吗？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我发誓，这是真的。所以本来去年的平安夜应该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但后来我又打电话回绝——”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当晚特地搭计程车前往初次造访的<御影居>，却没去找你，为什么？”

“这……我想不出原因。”

“再说，来马先生都已经打电话请她不要前来，她也答应了，又为何——”

“以华苗小姐的为人来看，说不定是关心我，才姑且来探望一下。她就是这么温柔的人。”

“但她却在那里自杀了。”

“对，莫名其妙，真的莫名其妙。”

“她总不会一开始就想自杀，才到那里去的吧？”

“嗯……”

高千似乎无意对来马先生说明详情；此时的她当然还相信自己的假设——华苗小姐是因为无法逃离父亲的支配，对自己的将来绝望，才冲动自杀的。

华苗小姐生前从未造访过来马先生位于<御影居>的住处，确实是意料之外的证词；但即使此言为真，也还不足以推翻假设——高千应是如此判断的。或许华苗小姐是由其他管道得知五年前的高中生跳楼自杀案。

“一定是前来<御影居>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让华苗小姐决定自杀的事。”

在来马先生面前，高千简单地下了这个结论。

“这个应该是——”高千再次递出“礼物”。“她为了你买的。”

“为了我……？”

“在公寓楼下的购买的——如何？”

“如何——你想问的是？”

“你觉得呢？你认为这是为了你买的吗？”

他考虑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的足以证明他确如第一印象那般优柔寡断及庸庸碌碌——才说道：

“——我可以打开吗？”

他拿起“礼物”。

“请。”

封在包装纸中近一年的“礼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里头出现的，是我——高千八成也一样——完全没料到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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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令人不胜唏嘘的结果啊！”

高千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喃喃说道。

“是啊！”

我的心情也相当消沉。

“礼物”揭晓的那一刻，来马先生露出的表情，该说是引人怜悯的狼狈？或是哭笑不得的窘态？无论为上述何者，都已到达了一个老大不小的成人可在人前暴露的丑态界限。

里头出现的，是家庭计划用品；换句话说，即是保险套。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果然有‘那个打算’？”

“嗯，我想她是否真有那种打算，是一半一半。毕竟她也知道来马先生感冒，卧病在床；或许她并非想诱惑来马先生，只是趁着醉意恶作剧，以他拆开礼物后的反应取乐。然而，当华苗小姐来到他家门口时，脑袋却冷静下来了。她重新体会自己对来马先生的心意，并对无法摆脱父亲支配的命运绝望。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觉得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便如着魔一般，一时冲动而跳楼——过程应该就是如此。”

“不过，有一点让人无法理解。”

“哪一点？”

“华苗小姐知道他感冒，对吧？那为何只买了那种东西？去探望一个感冒的病人，应该有更适合的伴手礼吧！比如食物或饮料。”

“那是因为她打算先探视来马先生的状况，判断他需要什么。毕竟楼下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什么时候都能买，不必急。”

“原来如此，可能真是这样吧！”

“——怎么了？”

我的无法释怀似乎流露于声音之中，只见高千横了我一眼。

“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不……我只是在想，这也是偶然吗？”

“什么？”

“‘礼物’的内容。五年前是黄色杂志，去年是保险套，两者都和‘性’有关，对吧？这——”

“是偶然。”高千断定，态度果决得教人意外。“纯粹的偶然。”

“咦？可是……”

“华苗小姐在心理上的确受了五年前案件的影响，不过那是在她爬到最上层之后的事。换句话说，她在楼下超商买‘礼物’时，还没想到要寻死，更想不到自己在数分钟后会产生自杀冲动。因此，她应该完全没有沿袭鸟越久作自杀‘形式’的念头。既然如此，两个‘礼物’皆与性有关，便只是纯粹的偶然。”

“那么，鸟越久作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带着‘礼物’跳楼？白天时你稍微提过——说是为了唱反调。”

“对。虽然我没有确切证据，应该就是如此。”

“是什么意思？唱反调？跟谁唱反调？”

“当然是跟她的外婆。”

“我不太懂——”

“‘礼物’的意义呢，就久作的情况而言，并不在于圣诞节。”

“咦？”

“那是生日‘礼物’。”

“生日——谁的？“

“相关人物中，生日是平安夜的只有一个人吧？”

********************************************************************8

回到大学附近时，已经晚上十点。我们将车停在漂撇学长租来的停车位中，循着田边的道路走向学长家。

在冰冷夜风的吹拂之下，我突然脱口说道：

“——欸！”

“什么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可以啊！说吧！”

“首先，这话或许说了也没意义——要说来马先生是华苗小姐内心深处的‘真命天子’，我实在难以信服。当然，他人似乎不错，不过……”

“的确，老实说，当朋友便罢，但要论男性魅力，我也觉得初鹿野先生较占上风。不过问题是在于华苗小姐本人怎么想。”

“对，所以关于这一点，其实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除了这一点，还有别的？”

“这又是个没有确切根据的说法；听了众人的描述后，我觉得华苗小姐是个拥有明确的目的意识及主见、并会在人前清楚表达自己意见的女人。”

“对，她是给人这种感觉。”

“既然如此，纵使再怎么孝顺，这样的人会听从父亲的摆布来决定前途吗？更何况，虽说是以唱反调形式，她还把父亲的意向反映在选择结婚对象上，可能吗？我总觉得有点怀疑——”

“匠仔，你忘了一点。英生先生说过，此村先生是在华苗小姐死后才露出本性的；过去此村先生在孩子面前，一直扮演着理想父亲。换句话说，他对孩子们的‘洗脑’也是完美的。华苗小姐以就业为优先，在她的主观上，确实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实质上，却是父亲的意志。这种错觉便是洗脑的可怕之处。”

“可是，如果对华苗小姐的洗脑是完美的，她应该不会选择初鹿野先生，而会选择当时是公务员的来马先生作为结婚对象啊！难道她没发觉这才符合父亲的意向？”

“对，华苗小姐起先应该是打算选择来马先生的。不过别忘了她已年过三十，即使‘洗脑’再怎么完美，也有失效的一天。在选择初鹿野先生时，华苗小姐的‘洗脑’纵使尚未完全失效，也已开始失效；或许她并未清楚察觉自己对父亲的反感，却下意识地、慢慢地朝着违背父亲意志的方向转换自己的人生。”

“但她的转换最后以失败收场……这就是你的意思？”

“对。所以她只剩自杀这个最后的逃避手段。”

或许真是如此……我还无法决定是否接受高千的说明，漂撇学长家便已映入眼帘。

然而灯却没亮，玄关大门也锁得牢牢的。

“——好像出去了。”

“已经关了，会不会是在<三瓶>？”

我们又沿着原路折回，前往<三瓶>一探。走出大马路后，向右便是<三瓶>，向左则是<御影居>。

花俏的彩灯点缀着路旁的行道树，犹如对镜似地由一端串连至另一端；化为树木形状的无数金黄色灯泡，在酝酿着圣诞节将近的气氛。

赏灯群众如离岛一般，三五成群的地散布于步道上。虽然我没拿户口名簿校对过，但他们似乎都是平时与这一带无缘的生面孔。

去年平安夜时，这条路显得更为朴实；没有彩灯，也没有远方蜂拥而来的观光客。然而，今年由于大型书店及唱片行看好安槻大学学生的购买力而同时进驻，使得这里摇身变成热闹的（仅限于这个季节）约会景点。说来教人不敢置信，只要再往里越过一条路，便又是四处农田的景象。

“——或许华苗小姐也是沉醉于这种气氛。”高千混在群众之中仰望彩灯，喃喃说道。“当然，去年这一带比较安静；但她搭计程车时经过的闹区应该到处都像这里一样，充满欢乐的气氛。”

“你的意思是，她当时沉醉于圣诞节的绚烂气氛，才会觉得去找旧情人也无妨？”

“仔细一想，商业化的圣诞节真是罪过，总是让消费者格外地想找人作伴，发生无意义的性行为。”

“你说的还真白。”

“事实就是这样啊！华苗小姐不光是因为酒精才醉的，她是受到圣诞气氛的荼毒，才会买那种‘礼物’送给未婚夫以外的男人。正因为她醉倒愚蠢的地步，恢复冷静时的反作用也更大——大到令她冲动跳楼。”

我跟着高千仰望彩灯时，突然有些白色物体飘然坠落。是飞舞的粉雪。群众似乎也发现了，欢呼声此起彼落。

粉雪落在年轻情侣们互相缠绕于头上的围巾，在附近加油站的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仔细一看，那间加油站的员工个个都打扮成圣诞老公公工作。

“——白色圣诞节啊？越来越有情调了。”

“是吗？安槻根本不会积雪，顶多融化变成污泥。”

“为何在这么罗曼蒂克的季节里，我偏要和匠仔这种只会扫兴的人待在这种罗曼蒂克的地方呢？”

“呃，我觉得一个冷静陈述商业化圣诞节弊害的人没资格说我耶！”

“既然我们意见一致，也该走了吧？”

我们穿越群众，朝<三瓶>迈步。此时，背后响起一道如金属片摩擦柏油路、脑下垂体被扭转般的刺耳声音。

瞬间的沉默过后，陶醉于彩灯与粉雪的群众喧闹声逐渐化为异质的叫嚷声。

那是——女人的尖叫？

“怎么了？”

一道男人的怒吼声打断了回头的高千。

有人跳楼！

群众的喧嚣声犹如浸淫于自身的喧嚣一般，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

高千疾奔而出，我也紧追在后。

喂！叫救护车！快——这道怒吼声响起。

“——还有呼吸！”

我们拨开群众之后，怒吼声犹如调高的电视音量一般，突然却清楚地传入耳中。

“还活着！”

“人还活着！”

“快叫救护车！”

当时映入我眼帘的，是装了车篷的小货车，上头印着搬家公司的标志。晚上十点搬家？正当我心中讶异时，高千抓住了我的手臂。

有个男人仰天倒卧于前的路上，脸孔被血染成鲜红色。他没穿鞋。也没带厚重的眼镜，但我依然立刻认出了他。

是鸭哥。

他的身边躺着以包装纸包装、并贴着缎带花的“礼物”……

第四卷 羔羊们的圣诞夜 恶梦巡礼

“那小子……为什么……”

漂撇学长茫然地喃喃说道，跌坐于等候室的沙发上。

听说他先前在<三瓶>喝酒，但醉意似乎已然全消；只见他的表情在不足的光源下，犹如粘土塑像般地不自然。平时精力充沛的他，如今仿佛说句话便会耗尽所有力气。

高千默默地以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轻轻握住他的手；但漂撇学长毫无反应，眼睛不知望向何方，连眨也不眨一下。

小兔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人。听说她之前和漂撇学长在一起喝酒，但那张脸孔苍白的教人难以相信她刚喝过酒。也因此，一喝醉就变得和兔子一样红的大眼活像肿了起来，教人看着便发疼。

鸭哥正在这间急救医院中接受治疗。他的伤势有多重，究竟有无希望获救，我们完全不知道，只能静待治疗结束。

“为什么……？”

学长仍一脸空洞地自言自语，高千轻拍他的脸颊。终于，他的眼中出现了生气；他犹如直到现在才发现高千与我的存在，环顾四周。

“——那小子呢……？”

学长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他想起鸭哥的情况，再也坐不住了。

高千将他推回沙发上，力道看起来强得教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又或许只是学长没了力气而已。

“冷静点，佑辅。”这当然是她头一次以名字称呼学长。“冷静点，听我说。你今天见过鴫田老师吗？”

“咦？见他……什么？”

学长有好一阵子无法理解问题的意义，但在高千的注视下，他慢慢恢复冷静，声音也变得正常一些。他开始说明。

今天（就日期上而言，已经是昨天）中午，漂撇学长接到鸭哥的电话，说是有事想和他商量，约他晚上八点在<三瓶>见面；具体上要谈什么事，学长并没问，便答应了。

然而，过了九点，又到了十点，鸭哥依然未现身于<三瓶>；打了好几次电话到他家，却都是电话答录，漂撇学长一面担心他发生意外，一面干等到午夜零时过后。中途，学长嫌独自喝酒无聊，才把闲着没事的小兔叫到<三瓶>来。

另一方面，当时人在现场的高千和我则是主动告知警方我们与鸭哥相识，并接受问案。起先是个制服警官问话，半途不知何故，出现了几个貌似便衣刑警的男人，要求我们再次说明；托他们的福，我们直到凌晨一点过后才回到漂撇学长家，将刚从<三瓶>回来、打算再喝一摊的漂撇学长及小兔塞进车里，前来这间急救医院。

“——是这样啊！和你约好八点在<三瓶>碰面，却……”

“对，那小子却没出现。我虽然担心，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老师完全没提过要商量什么吗？”

“完全没有。不，我也没想太多，以为铁定是关于婚礼的事，所以没多问。”

“是啊！这个时期要商量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可是，又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

“昨晚他和绘理不是来过我家吗？那时候该讨论的就已经全讨论完了，但是——”

“也许他是想起什么之前忘了说的事。”

“嗯，或许吧！这么一提……联络他家人了吗？”

“警方应该会联络。我们已经就我们所知，将老师的事全告诉警方了。”

不过，我记得鸭哥的父母是住在县境一带，就算开车赶来，也得要五、六个小时才能抵达安槻市内，今晚是来不了了。

“绘理呢？”

“我正要提这件事，我们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外人听来或许觉得怪异，因为我们是透过漂撇学长这根“柱子”交游，要和某人碰面时，到学长家去就成了；因此虽是朋友，却往往不知彼此的联络方式。

“早说嘛！”

学长奔向等候室中的电话，拿起话筒后，却浑身僵硬，该怎么对绘理说？在拨号前，他已为之语塞。

“给我，”高千从旁抢过话筒。“我来打。”

“高千……”

“让一个连话都讲不好的人打电话，只会造成混乱而已。”

“对不起。”

对漂撇学长而言，高千的毒舌在这种时刻显得最为神圣；只见他犹如伏地膜拜似地往后退开。

然而——

“……不在。”

“不在？”

“是电话答录。”

“咦？绘理在这种时间会跑到哪里去？”

等候室的时钟指针已指向凌晨两点。

“一定不是出门，是在睡觉。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叫她。”

“拜托你了。”

“佑辅。”

“什，什么事？”

“你要振作一点。”

高千用拳头打了学长的胸口一下；到此为止还是平时的她，但之后便不一样了。她以双手包住学长的脸庞，并在他的颧骨边一吻。

换作平时的学长，肯定欣喜若狂；不过现在的他却只是露出略为困惑的表情。

事实上，毕竟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也犹如彷徨于梦中一般，只是朦朦胧胧地旁观；就连小兔也没有余力大惊小怪。这件“大事”要等好一阵子以后才会被炒作，而诚如高千本人所承认，她此时并非处于“一般”状态。

容我再次重复，这次的高千从开始到最后都很“怪异”。平时的她冷酷得让人觉得冰柱做成的美杜莎还要来得可爱些，现在却对我们格外温柔；若要打个比方——没错，便宛如“慈母”一般。

“一志一定会没事的。”

“嗯……对啊！没错。”

虽然强自振作，但高千一离开医院，漂撇学长便如失去精神支柱似地，再次陷入虚脱状态，坐在沙发上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这和他平时的浮躁状态落差太大，让我有种误入坟场的错觉；不，夜半医院里不明不暗的冷清走廊，比坟场还要可怕许多。

“匠，匠仔……”小兔似乎也有相同感受，终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为什么，鸭、鸭哥会做这种事……”

“这种事……？”我的脑袋并末正常运作，竟反问这种再明白不过的问题。“这种事……什么事？”

“为什么他要做这种傻事？今后他还得让绘理幸福，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

“你说的傻事——是指自杀？”

“对啊！他是自杀吧？”

“呃，是没错……”

我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也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不管听什么都像杂音，看什么都像杂讯。

小兔也一样，虽然和我对话，却根本不管我的存在，只是一面忍着呜咽，一面以手背擦拭满溢脸颊的泪水。

高千，快点回来……

此时的我比夜晚哭着说不敢独自上厕所的幼稚园小孩还不如，高千不在，便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独自留在等候室，顶多觉得恐怖、不安；但现在有异于平时的“僵尸”状态漂撇学长，与同样异于平时的“失魂落魄”状态小兔同在，反而更让我苦于孤独与恐怖。

“——抱歉。”

背后突然传来这道声音，害我吓得险些跌到油地毡上。回头一看，两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正看着我们。

“请问你们是鴫田一志先生的亲友吗？”

听了这句话，漂撇学长立刻“复活”，从沙发上站起。小兔似乎也受他的气势感染，眼眸恢复了生气。

“……对。”

“刚才谢谢你的合作——”

较年轻的男人对着回答的我点了点头。仔细一看，原来是方才来到<御影居>的刑警之一，我记得他姓佐伯。

“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安槻警署的佐伯，而这一位是——”

他介绍了身旁的人。这个人是我初次见到，是个头发斑白、眼皮沉重的半老男人。

“我是县警宇田川，你就是匠先生？不好意思，能劳烦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吗？”

要我再度接受问案，老实说，体力已到达了界限；但既是警方的要求，无可奈何。反抗公权力与重复相同的说明，哪个耗体力，根本无须比较。

从鸭哥与我们的关系，到高千和我人在现场的缘由，以及他即将结婚等方才在现场说明过的事项，我又再度一五一十地道来。漂撇学长也覆述了刚才对高千与我说明的内容，小兔则是加以补充。

听完后，佐伯刑警转向漂撇学长。

“——这么说来，你和鴫田先生约好要见面？”

“对，我们约好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见面，时间是八点。”

“不过鴫田先生却没出现？”

“对，也没联络我，我打电话到他家，又一直是电话答录……我正担心，这小子——”学长指着我。“就来通知我了。”

“你和这位小姐是在几点离开<三瓶>的？”

“十二点过后。”

“之前一直待在店里？”

“对。”

“羽迫小姐——没错吧？”佐伯刑警这会儿转向小兔。“你是几点被边见先生叫到店里去的？”

“呃，九点半——不，应该已经快十点了。”

“之后你一直和边见先生待在店里？”

“对。”

“后来，你和边见先生一起到他家去？”

“是的，对。”

“能告诉我<三瓶>的电话号码吗？”

他大概是想向店员求证学长与小兔所说的话吧！换句话说，这是种不着痕迹的不在场证明调查？我才这么想着，佐伯刑警便问道：

“鴫田先生可有与人结怨？”

我们三人不禁面面相觑。警方问这种问题，莫非认为是他杀未遂？

“不……没有，”漂撇学长似乎尚未从打击中完全振作起来，说话有些结巴。“没有结怨。呃，我想应该没有。”

我隐约察觉，学长结巴，是因为他情急之下隐瞒了某件事。

“听说鴫田先生是大学老师，从你们身为学生的角度看来，他在职场上可有什么纠纷？”

“应该没有，他的个性很温和稳重。”

“女性关系上的纠纷呢？”

“不，他是现代罕见的道德主义者，连未婚妻要在他家过夜，他都不答应；他说结婚前不能逾矩。”

“哦！”

“这么死脑筋的人，怎么会有女性关系上的纠纷？”

“说到未婚妻，听说鴫田先生这个月二十四日要结婚；他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事情演变成如此，看来婚礼得无限期延后了；一思及此，漂撇学长活像含着满嘴辣椒似地说道。

“……弦本绘理。”

“职业是？”

“呃，该怎么说呢？她没有固定职业，只打一些临时工，算是新娘修业中——”

“请告诉我她的联络方式。”

佐伯刑警抄下了绘理的住址与电话号码，又问：

“对了，鴫田先生和那位小姐是相亲结婚吗？”

“不，应该算是恋爱吧？”漂撇学长一时间没想到刑警如此询问的意图，出奇爽快地回答，“我一直以为他一定会相亲结婚，没想到却是绘理喜欢上他——”

这话我是头一次听到。我一直以为是鸭哥爱上绘理，因此颇为意外。

“你们和弦本绘理小姐也很熟吗？”

“毕竟在今年三月前，都还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嘛！”

“那你们很了解她啰？”

“嗯，还算了解。”

“她以前是否曾和其他男性交往？”

专家就是专家，就算我们闭口不提，他们仍旧滴水不漏地探问这些可能性。

“呃……”漂撇学长也明白照实说较好，便放弃隐瞒。“倒也不是没有。”

“是谁？”

“是一个叫东山良秀的男人。”

“他是什么来历？”

“和弦本一样，今年三月刚从安槻大学毕业，现在在本地的贸易公司工作。”

“请告诉我他的联络方式。”

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自方才起，佐伯刑警一手包办了发问及抄写工作；宇田川刑警既不说话也不做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谈话。

“那位东山先生从前曾和弦本绘理小姐有过亲密的交往，对吧？”

“对，好像是。”

“换句话说，他们曾处于恋爱关系？”

“嗯，应该是。”

“他们的感情可有好到论及婚嫁的地步？”

“这个我就不——”

“他们两人为何分手？”

“这个我也不清楚……得问当事人才知道。”

“原来如此。”

“呃，刑警先生。”漂撇学长终于忍不住询问：“警方觉得那小子——鴫田一志不是自杀，而是差点被杀吗？”

此时，保持沉默的宇田川刑警初次开了口。

“那栋公寓过去也曾发生过两次跳楼案，你知道吗？”

“对，说来也是偶然，去年此村华苗小姐跳楼时，我们也在现场。要超商店员报警的就是我——”

严格说来小兔并不在场，此时也还不知道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还真是奇妙的缘分啊！”不知道宇田川刑警这话有几分真心，只见他一脸木然地说：“该不会五年前住在附近的高中生跳楼时，你们也在场吧？”

“不，那件事与我们完全——”

“原来如此，其实五年前的案子是我负责的。”

“哦！”

“当时疑点很多，但最后还是判断为自杀。毕竟死者正值精神不稳定的年龄，或许有什么大人无法理解的烦恼。但去年及今年却接连发生了相似案件；第二次或许还可说是偶然，但到了第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怀疑了。我无法说得更白，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懂了吗？”

“非常懂。”

“不过……”我忍不住插嘴，“鴫田老师既没穿鞋，也没戴眼镜——”

“对，”佐伯刑警回答。“没错。”

“他的鞋子和眼镜去了哪里？”

佐伯刑警以动作征求宇田川刑警的同意之后，才回答：

“放在<御影居>的安全梯，最上层的楼梯间。鞋子排放得很整齐，眼镜也叠得好好的，放在鞋子上头。”

简直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子如出一辙嘛……虽然我这么想，却说不出口，我有种感觉，一旦说出口，这便会具现化为某种诅咒。

“这样的话，呃，自杀未遂的可能性不是比较高吗——”

“话说在前头，我们并没说过这是他杀未遂。”

是吗？我一时间有些混乱，但仔细一想，严密的口头说法并无多大意义；警方显然是以他杀未遂为前提进行调查。

“那遗书呢？”

“现场没找到。”

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件越来越像了……佐伯刑警犹如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补上了这一句。

“说不定是在鴫田先生家中。”

“不过，他怎么会自杀……”

“什么？你的意思是，鴫田先生没理由自杀吗？”

“对。毕竟如我刚才所说，他就要举行婚礼了，而且也没听他提过有什么烦恼。”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两个刑警都露出当然的表情；他们果然怀疑是他杀未遂？

“……这么一提，”方才见到的光景突然强烈地浮现于我的脑中。“那个‘礼物’呢？”

“‘礼物’？”

我正要问里头是什么，高千却回来了；这倒无妨，问题是她是孤身一人，不见绘理的身影。

“绘理呢？”

“她……”高千调整呼吸，没看两个刑警一眼。“不在。”

“不在？什么意思？不在？”

“就是她不在家里。我按了好几次电铃都没回应，现在是非常时刻，我就向管理人说明原委，请他代为开门，没想到屋里根本没人在。”

“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偏偏选在这种时候。”

“小漂，你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见学长已大致“复活”，高千也恢复了平时的称呼法。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监控绘理的生活。”

“那小兔呢？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个朋友家过夜？”

“呃，这么一提，有几个学妹……”

“是吗？好，”漂撇学长喷着口水插嘴。“告诉我电话号码，我打打看。”

“你在说什么？这种时间耶！由男人打电话去吵醒人家，不妥吧？我和小兔来打，你在这里等着。”

他们三人丢下似乎有话想说的两个刑警，紧抱住电话不放；小兔念号码，高千拨号，漂撇学长则在背后竖起耳朵倾听。

“——那位小姐……”佐伯刑警悄悄靠近没事可做的我。“就是刚才在现场说明情况的那一位？”

“对。”他似乎是在说高千。“就是她。”

“——长得挺漂亮的。”

佐伯刑警想说却忍住的这句话，却被年长的宇田川干脆地抢白，教人看了觉得好笑。

高千与小兔连打了好几通电话，但全数落空。

“不在，到处都找不到。”小兔又开始抽噎，“想得到的我都说了，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哎呦！真是的！”在两人身后干着急的漂撇学长猛抓头发。“后天要当新娘的大姑娘家，跑到哪里去夜游啦？”

“是明天，”高千莫名冷静地订正漂撇学长的感叹。“婚礼是明天举行。”

“明天……对哦！”学长现在才想起日期已经变为二十三日，再度垂下肩膀，教人忍不住担心他是否又要变回“僵尸”状态。“对喔……就是明天了。”

“打扰一下，”佐伯刑警介入。“你们找不到弦本绘理小姐吗？”

“对。她不在公寓，也不在朋友家，到底去了哪……”

“你们是否忘了什么？”

“啊？什么意思？”

“或许她在未婚夫家过夜。”

“不，不可能。我之前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到鴫田他家去了，都没人接；再说，鴫田应该没给她家里钥匙，他说结婚前不能让新娘进新居——”

“原来如此，这么一提，这话你刚才也说过。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

“前男友家。”

“等一下！”学长的声音响彻了夜晚的医院，他连忙缩起脖子，压低音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跑到东山家过夜？”

“事到如今，只有这种可能了，不是吗？”

“怎么可能！她明天就要和鴫田举行婚礼了耶！”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怀念起旧情人啊！”

“不可能的。”

“这种事，旁人无法断定吧？”

“可以断定。假如她对东山有所留恋，一开始就不会分手了。再说，刚才我也说过，起先是她疯狂爱上鴫田的，怎么可能到现在又——”

“……欸！”高千一面侧眼看着学长与刑警交谈，一面伸手搭住我的肩膀。“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起先是绘理疯狂爱上鴫田老师——真的吗？”

“好像是，我也是刚才才听说的，还觉得有点意外——”

“总之，先向东山先生打听看看如何？”佐伯刑警如此建议，“不必问他弦本小姐是否在他家过夜，只须说弦本小姐下落不明，问他知不知道可能去了哪里即可，对吧？”

*********************************************************************

直到天亮时分，我们才接获通知，得知鸭哥总算留住了一条命。

他能获救，全托那台搬家小货车的福。事后得知，原来是<御影居>里有个女性住户被可疑男子纠缠，心生恐惧，便打算混在众多欣赏彩灯的观光客中偷偷搬家；鸭哥坠落时，那台小货车正好停在正下方，车篷发挥了肉垫功效。

只不过，鸭哥从车蓬掉落道路之际撞伤了头部，因此意识尚未恢复。

在泛白的朝露之中，我们决定暂且离开医院。坐在车上时，漂撇学长突然以莫名沉重的声音说道。

“匠仔。”

“什么事？”

“你觉得是谁？是谁想杀小鸭——”

鸭哥保住一命，让我松了口气；紧张的丝弦一断，睡意便悄悄地溜进彻夜未眠的脑袋中。然而，这句话却让我完全清醒过来。

“慢、慢着，学长……”我从助手座上转过头来，望着后座。“你该不会认为这是杀人未遂吧？”

“当然啊！”

“可是，你也听到刑警先生说了什么吧？鸭哥的鞋子和眼镜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上层的楼梯间——”

“蠢蛋，那种东西要造假还不简单？再说，他们也说过没发现遗书啊！”

“他们是说现场没找到。”

“去小鸭家一样找不到，因为一开始就没有遗书这种东西。小鸭根本没理由寻死，你想想，他就要和绘理结婚了耶！正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啊！好端端地干嘛自杀？他是差点被人杀了！一定是。你看那些刑警，还不是在这个前提之下查案？”

“不过他杀和自杀一样缺乏动机。”高千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冷静地指摘。“有人会想杀鴫田老师吗？”

“我是不愿这么想啦——”

漂撇学长支支吾吾，但高千立刻会意过来。

“——你是说大和？”

“我也不想怀疑他，可是对他来说，是小鸭抢了绘理，说不定他因此怀恨在心——”

“话说回来，”与学长并肩坐在后座的小兔歪了歪脑袋。“刚才讲电话时，大和的样子如何？”

在佐伯刑警的催促之下，漂撇学长最后还是打了电话到大和家；想当然耳，大和虽然在家，却说他完全不知绘理去了哪里。

“样子？”

“就是他听说鸭哥出事以后，有什么反应？”

“当然很惊讶啊！不过，说不定那是在演戏。搞不好在接到我的电话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小鸭跳楼的事了——”

“慢着。”高千声明在先。“在怀疑大和之前，还有个问题得先想想。”

“什么问题？”

“不管是自杀未遂或是他杀未遂，这是偶然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昨天匠仔说明过了吧？五年前的高中生和去年的此村小姐之事。”

“喂喂喂，高千。你在说什么啊？你该不会要说过去那些案件和小鸭有关吧？”

“我们该朝有关的方向想才对。假如只有两次，或许可勉强称为偶然；但到了第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怀疑了。”

方才高千不在时，宇田川刑警也说过这番话，如今她竟做出相同的指摘——发觉这件事后，漂撇学长闭上了原欲反驳的嘴，开始思索。

“慢着，这么说来——”思及这句话所能归纳出的当然结论，我有点慌张。“这么说来，高千，难道你要撤回自己刚才下的结论？你说五年前的鸟越久作与去年的此村华苗都是自杀，而且还各自加以解释；现在你要推翻这个看法？”

“对。很遗憾，现在不得不这么做。毕竟三个案件的共通点实在太多了。”

“嗯。”漂撇学长盘起手臂并点头。“这倒是。”

“三人都是从<御影居>最上层跳楼，鞋子、衣服、眼镜等私人物品都整齐地摆放于楼梯间，都没找到遗书。以鸭哥的情况来说，或许之后会找到；但若没找到——”

“就成了重大的共通点……？”

“至于跳楼日期，高中生和华苗小姐都是平安夜，鴫田老师则是二十二日，并不相同；不过三人都在十二月。”

“的确。”

“还有，最大的共通点就是三人都还在人生最幸福的时期自杀。鸟越刚考上难考的海圣学园，而华苗小姐与鴫田老师都是婚期在即。”

“没错，他们没道理自杀。”频频附和高千的漂撇学长似乎认定这看法错不了，以拳头敲了下膝盖。“至少小鸭绝对不会自杀，说不定那两人也是被人杀害的。”

“就是这个！”

“咦？”

“我说，这就是怀疑大和之前必须思考的问题。假如三个案子都是伪装成自杀的杀人案，那么凶手是个别存在呢？还是同一个凶手——”

“同一个凶手……？”

学长一惊之下，猛然抓住驾驶座椅背，车身因他的劲道而摇晃。

“你觉得呢？”

“不——判断材料太多，现在还说不准，不过，不可能吧？他们三人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连啊！”

“说不定是不特定杀人。”

“不——”或许是彻夜未眠的疲劳所致，学长已无力惊讶，只是瞪大眼睛，一味低喃，“可是，你……可能吗？”

“也许凶手基于某种理由，执着于将人从<御影居>最上层推落的行为；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有机会便下手。”

“……不会吧！”小兔忆起了方才我在医院提起的话题，骇然地扭曲脸孔。“然后每次都在‘牺牲者’身边供奉‘礼物’——？”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去年华苗小姐的情况是还没调查，但至少五年前久作的‘礼物’是他本人买的。”

“鸭哥呢？那个掉在一旁的‘礼物’是他自己买的吗？还是某人……”

之后，我们曾向佐伯刑警等人问起“礼物”之事，却被敷衍过去。毕竟是重要证物，也难怪他们如此。

“说到机会，让我想起来了。”我改变话题。“鸭哥跑到<御影居>去干嘛？”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

“仔细一想，五年前的鸟越久作也一样；我们一直以自杀为前提来想，所以不觉得奇怪；但如果他也是被人所杀，那他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到<御影居>去的？”

“不得而知。目前在‘被害者’之中，知道前往现场的理由的，只有第二个人——此村华苗小姐。”

“——会不会是……”小兔也渐新受高千的想法影响，犹如感到一阵恶寒似地耸了耸肩。“凶手叫他们去的……？”

“或许吧！”

“可是，会是谁？”漂撇学长虽然认同这个可能性，却又不愿过早断言。“我也说过很多次，小鸭和我八点有约；他没联络我一声，会去和谁见面？”

“谁知道？总之——”高千将车停进停车场，拉起手煞车。“我们最好睡一下。”

“也对。”

下车一看，昨晚下的雪果然没能堆积起来，如雨停时一样，只留下融化后的痕迹。

“今后的事情我们改天再讨论吧！”

“好——啊！高千。”

漂撇学长叫住欲在停车场前分别的她。

“什么事？”

“刚才谢谢你。”

见了学长伸出的手，高千露出豪迈的笑容，并伸手回握。

“沮丧的小漂，我最讨厌。”

“已经没事啦！如你所见，我复活了。啊！对了，这么一提，高千亲了我耶！哇哈哈！”

或许是至今才产生了真实感吧，学长的眼角与鼻下猛烈下垂，仿佛所有重力都集中在上头一般；若论五官松垮的剧烈程度，只怕连特殊化妆也无法到达这种境地。用欣喜若狂四字形容，还嫌不够贴切。

“哎呀？你在说什么啊？”其实我也料到了一半，高千与漂撇学长一样，已经完全恢复回“平时的她”，态度冷淡。“我完全听不懂。”

“又来了、又来了，高千，你真是的，不必害羞嘛！也不想想你和我是什么交情，对吧？对吧？好，在睡觉之前先来个晚安之吻——”

漂撇学长闭起眼睛，神色陶醉地伸出脸颊，但高千却以直要打掉整个脑袋的劲道撩倒他，又顺势送上一记扫腿，让他跌得四脚朝天，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手下留情这种概念。

“哇！好悲惨。”

小兔瞪大了眼。

“好痛！”

当事人漂撇学长虽然趴在地上挣扎着，脸上表情却是莫名欣喜，见了一如往常的他，我总算有了真实感——鸭哥是真的得救了。

***********************************************************************

然而，与高千、漂撇学长及小兔道别，回到自己的公寓后，一落了单，鸭哥险些丧命的事实又重新伴随着恐怖逼近而来。虽然我害怕自己作恶梦，却还是姑且躺下。

睡不着。我想喝啤酒，但要在早晨的阳光下喝酒，又教我有些心虚。当然，若是拉上窗帘，光线便进不来，但早晨的气息依然存在。

我忍住对酒精的渴望，横卧于地铺上；各种思绪在我彻夜末眠的冰冷脑袋中打转。

鸭哥真的是险些被杀吗？若是如此，果真如漂撇学长所担心的一般，是大和为了与绘理之间的三角关系而下手的吗？或是如高千所言，是不特定杀人的牺牲者？

虽然无法断定，但我认为漂撇学长的说法较为可能。不得不怀疑大和，令我遗憾；但既然有了鸭哥为何到<御影居>去的问题，便教我无法不怀疑是熟人所为。

鸭哥与漂撇学长有约在先，不太可能因陌生人要求见面，便悠悠哉哉地前去相会；然而，若要求见面的是大和，且声称不会耽搁太多时间的话，鸭哥应该会先搁下漂撇学长，去见大和。这么说来，果然是……

我一面做着令人不快的想像，一面坠入了浅眠之中；果不其然，我作了个可怕的梦。

梦中的我身在楼梯间的平台上，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真是了无新意的恶梦——我还记得自己曾如此愤慨着。

*

正当我坠落之际，便被自己的惨叫声吵醒了；我有种将恶梦的残渣带入现实世界的不快感。

看了看时钟，还没到中午；时间上姑且不论，感觉上实在称不上摄取了充足的睡眠。我原想再度睡下，却觉得自己又会作恶梦，便离开了被窝。

我正要外出用餐时，有人敲门。

“来了。”

“——喂！”

漂撇学长走了进来。他似乎已摄取足以恢复平时体力的睡眠，显得神清气爽。

“出门啦！”

“咦？怎么了？突然之间要去哪里？”

“那两个人又来了。”

“那两个人——”

“刑警啦！刑警！”

公寓外，佐伯刑警、宇田川刑警正和高千及小兔一同等候着。

见了高千的模样，我有些困惑；因为她已恢复平时的装扮——不像衣服的奇特服装，以及露出双腿的及膝裤裙——只不过颜色依旧是黑色。扣除这一点，便是平时的高千；看来她仍不打算脱去“丧服”。

“抱歉，在你休息时打扰。”可想而知，佐伯刑警八成没睡，但却丝毫感觉不出来。“既然各位都到齐了，我想请教一下，哪位曾去过鴫田一志先生家中？”

“我常去。”

漂撇学长回答，我和高千尚未去过鸭哥的新居，他搬出那个地板塌陷的公寓后，曾在别的公寓住了一阵子；后来与绘理的婚期将近，才买下了四房两厅的大厦房屋。

“那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们打算调查鴫田先生家，能请你到场观看吗？”

“到场观看？”

“简单地说，你平时已看惯了他家，因此我们想藉由你的眼睛来确认有无异常之处。当然，请你们也一起来。”他依序注视高千、小兔及我。“由不同的立场来看，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两位刑警坐上了便衣警车，我们四人则是坐上了漂撇学长开的车，前往鸭哥的新居。

那是座十二层高的分售大厦，四周插着实地参观会的宣传旗帜，看来房屋似乎尚未售完。这么一提，鸭哥曾说过他会选择这座大厦，便是因为价格降了不少。

鸭哥家位于一楼角落，就常理而言，新婚夫妇似乎用不着四房两厅；但鸭哥为了他的藏书，必须预留这些一空间才够。

佐伯刑警按下了电子式的玄关对讲机。“哪位？”一道女声传来。“是我。”他只答了这么一句，喀喳！开锁声便随之响起。

一○一号室中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经介绍后，得知她姓七濑，似乎也是个刑警。她的体格壮硕，予人中性感觉。

佐伯刑警方才的口气像是现在才要开始调查鸭哥家，其实他们大致上早已调查完毕。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一开始便以他杀未遂为前提（应该是在宇田川刑警的主导之下），在搜索遗书的同时展开初步调查之故。

“有发现遗书吗？”

宇田川刑警对着如此询问的高千摇了摇头。

“——我想请教一下。”

佐伯刑警带领我们前往玄关附近的西式房间，放眼望去，房里全塞满了书。排成数列的书架与书架之间，仅仅留了条单人勉强可通行的通道。

“鴫田先生似乎很喜欢书，但我看了以后，发现同一本书往往有两册，多的时候甚至有十几册；这是为什么？”

我恍然大悟。方才佐伯刑警说他期待熟悉之人看了屋内情况，能有所发现；其实他是为了解开这类疑问，才带我们前来的。

漂撇学长代表众人说明了鸭哥的“嗜好”。为了保存用多买一本、集齐不同版本的每一刷……对于佐伯刑警而言，这似乎是无法理解的世界；只见他语带保留地微微歪了歪脑袋。

“恕我这么形容，这个嗜好还真是可怕啊！尤其是这个——”

佐伯刑警所指的书架上，摆着上百册同样的书籍；那是十年前卖了数百万本，位居畅销排行榜第一名的知名恋爱小说。鸭哥是这个作家的书迷，这部小说又一再增刷，印了一百五十刷以上；要将这本书的不同版本全数集齐，自然会有一百五十册以上。在鸭哥为数众多的收藏品之中，这是数量最为庞大的一作。

“还有——”不知几时之间，佐伯刑警戴上了白包手套；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这个是？”

他打开书，其中夹着一张淡绿色纸片，上头印有以红线绘制而成的圣诞树。是圣诞彩。前天我们在漂撇学长家看到的是奶油色，看来票券颜色似乎因年而异；奶油色是今年的，淡绿色则是去年的。

“如你所见，他拿来当书签用。”

“书签？”

“就像我刚才说明的，他有这种嗜好，所以在旧书店买书的机会变得很多。”

“那倒是，要收集不同版本，全买新书得花不少钱。”

“可是旧书通常没有书签，他又是不替每本藏书夹上书签就不甘心的人，所以连没中的彩券都不丢，拿来当成书签使用。”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去年平安夜，漂撇学长与鸭哥之间的谜样对话是何意义，我总算明白了。

“这么一提，这是去年的嘛！”佐伯刑警似乎也买过圣彩，语气显得感触良多。“话说回来，就算是嗜好，积了这么多书很难整理吧！一般人往往会趁着结婚之际，把这类收藏品处理掉；但鴫田先生婚后似乎打算继续从事这个嗜好？”

“当然啊！毕竟是个地板塌了也学不乖的傢伙嘛！”

“地板塌了？”

“以前他住在木造公寓时，地板曾被书本压穿。”

“哦！还真是壮烈啊！”

“那时碰巧我们——现在这群人里只有我——也在场，真的是个相当惊人的体验。”

“请等一下。”宇田川刑警插嘴，“你说‘我们’，表示当时在鴫田先生家中的，除了你以外还有别人啰？”

“对。”

“是谁？”

“鴫田的未婚妻弦本——不过当时还没订婚，还有……”

“还有？”

“昨晚也提过的东山良秀。”

“当时的状况如何？能描述得更详细一点吗？地板又是什么时候塌的？”

我不清楚是什么让宇田川刑警如此感兴趣，或许他认为绘理、鸭哥与大和的三角关系导火线便隐藏在这件事之中吧！说来当刑警也挺辛苦的，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能放过。

“去年的平安夜。”

“这么说来——是在碰上此村华苗小姐跳楼的那一天？”

“对，说来凑巧。当晚我们和他们两个——”他比了比高千和我。“约好一起喝酒，约定的时间是五点；我们为了对奖，便提前一小时在岛田从前住的木造公寓集合。”

“对奖？哦！这个彩券的奖啊！”

“我们四个人都有买。中午开始开奖，那时中奖号码刚公布，我们满怀希望地对奖，但最后一张都没中。”

“地板就是当时塌的？”

“对。说得更仔细一点，当时大家先从我买的彩券开始对，但是全部没中；再来对大和——不是，东山买的，一样是大家一起对，但还是没中，所以接下来又对绘理的，依旧全军覆没；最后我们便开始对起鴫田的，就在那个时候——”

“地板塌了？”

“对，咚一声塌了。”

“想必你们很惊讶吧！”

“该怎么说咧？人在这种时候，真的会做出奇怪的反应。当时我们很清楚地板塌了，却缺乏真实感，完全没想到要惊慌，只顾着对奖。”

“哦！真了不起。”

“当然，地板都塌了，彩券自然也散了一地；我们把彩券捡起来，继续对奖，发现有一张只和头奖差一号，还说：‘真可惜，要是这张中了，就有钱赔偿地板了！’等失望完了，才开始手忙脚乱。现在这么一说，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当时有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当然，地板塌陷本身就是个大问题，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和其他住户发生纠纷——”

“不，那倒没有。或许是因为当时是平安夜傍晚吧，其他住户都不在家，也没人来围观；就连房东，还是我们去通知以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房东没听见声音吗？”

“他虽然住在同一区，不过不同栋，所以没听见。”

“那他的反应呢？”

“他看来一脸哀怨，说：‘我之前不是警告过你了吗？’他没我们想像中的生气，不过应该是忍着没发作吧！”

“后来呢？”

“因为这样鴫田没办法睡觉，所以我们把屋内大致整理一下，让他先到我家避难；至于眼前需要的衣物用品，则是用我的车载走。”

“然后呢？”

“当时已经超过约定时间，我以为这两个人早回家了；不过我们总得吃饭，所以还是去了店里一趟。”

“哪家店？”

“哪才在医院时我也提过，就是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

“你去了之后呢？”

“那时已经十一点左右，这两个人却还在等；我们坐下来喝了几杯以后，决定一起到我家去。难得的圣诞节嘛！我们就先去买交换用的礼物；买好了要回家时，此村华苗小姐就在我们眼前跳了下来。”

“当晚你们六人可有发生过争执？”

“不，没有——对吧？”

“完全没有。”学长征求我的赞同，我如此回答：“气氛非常和乐，当然，鴫田老师因为地板塌陷、彩券没中，又刚和女友分手，所以感觉上有点沮丧——”

“这么说来，鴫田先生与弦本小姐订婚之前，曾和别的女性交往？”

“咦？嗯……”

被佐伯刑警这么一插口，我开始后悔自己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为时已晚。

“那是谁？”

还是别胡乱隐瞒为宜。

“一位名叫药部裕子的小姐，在安槻大学当行政人员。”

“那位小姐为何和鴫田先生分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详情我们也不清楚，好像是为了那小子的‘嗜好’，彼此意见不合。”漂撇学长代我回答。“药部小姐的观念比较实际，认为现在是电子出版时代，纸本书籍只是占位置而已。不，实际上她怎么说，我不知道；总之就是做了这类意思的批判，和鴫田争论起来。”

这话我又是头一次听说。话说回来，漂撇学长真不愧是安槻大学的“地头蛇”；嘴上谦称自己不清楚，却又对各种人物的情况了如指掌，令我不胜佩服。

“所以他们就吵架了？”

“嗯，应该是，真的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件事成了导火线，导致他们分手；换句话说，他们是吵架分手的。”

“嗯……”漂撇学长明白刑警在想什么，露出不快的表情，“算是吧！”

“药部小姐的联络方式是？”

“抱歉，这得请你去问校方——”

“我明白了。”

佐伯刑警显然巴不得马上去找药部小姐。当然，他们要找的不只药部小姐，应该还有绘理与大和。

“对了，回到刚才的话题——”这会儿是宇田川刑警走过来，“能请你们看一下这个吗？”

他也戴着白手套，手上拿的即是方才的畅销恋爱小说，“鴫田收藏品”中的霸主。

他先打开版权页，让我们看清楚上头所印的“七二刷”三字；接着又从封底啪啦啪啦地往封面翻页。

“——你们可有发现什么？”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这一问，我们只是不约而同地露出迷惘之色；然而——

“——没有书签。”

高千却带着会意的表情，如此说道。

“没错，没有书签，其他书全夹了书签，只有这本什么也没有。”

“可是，说不定只是老师碰巧忘了夹——”

“其实这本书并不是在这个房间里找到的，而是掉在鴫田一志先生昨晚倒地之处。”

“咦？”

换句话说，这就是“礼物”的内容物，这出人意表的物品教我大吃一惊，却又完全想不出它所代表的意义，只能因惑不已。

“我们查过鴫田先生的书架，这本小说的确只少了七十二刷。假如他收集了全部版本，那么这个‘礼物’应该是取自这个房间，错不了。”

这回宇田川刑警拿出了的包装纸和黏贴式缎带花，递到我们眼前。

“近来并没有人见过疑似鴫田一志的人物在买东西，代表他本来就持有这张包装纸及缎带花——”

“请等一下。”高千打断他。“你认为准备这个‘礼物’的，是鴫田老师本人？”

“有这个可能，所以才在调查。会这么想，是因为包装方式粗糙，显然出自外行人之手；还有如各位所见，包装纸有点老旧。所以，包装的不是店家，而是他自己——这么解释应无不妥。不过，倘若他并未持有这种包装纸，我们就必须讨论他人所为的可能性，如何？各位可知道他有没有这类东西？”

“或许有。”思索片刻后，漂撇学长略带迟疑地低声说道：“其实去年我们交换过礼物——”他简单说明当时的状况。“——或许是当时拆下的包装祇。从鴫田拿没中的彩券当书签的习惯也可以知道，他是个很会废物利用的人；所以他在我家拆完礼物后，很可能将包装纸及缎带花带回保存，以便日后派上用场。当然，我无法断定就是了。”

“原来如此。对了，高瀬小姐——”宇田川刑警浮现了见面以来的首次微笑，“听<御影居>的管理人说，你在寻找此村华苗小姐的‘礼物’受赠者？”

“对，不过东西不在我手上。我找到了真正的受赠者，已经交给他了。”

佐伯刑警询问来马卓也的联络方式并抄下，接着又对她浮现略微僵硬的礼貌性微笑。

“——我不是在责备你，不过关于这类物品，下次能请你先找我们商量吗？高瀬小姐。”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华苗小姐是单纯的自杀，没有任何问题，才这么做的。”

“对，当然，我懂。去年平安夜，她的‘礼物’会落到你们手上，也不是你们故意造成的。”

我总觉得佐伯刑警似乎在替高千辩解。

*******************************************************************

“——我觉得不太爽。”

与刑警们分别，离开鸭哥的新居后，漂撇学长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低声说道。

“什么事让你不爽？”

“还用问？高千，警方根本认为小鸭是因为感情纠纷而被谋杀的嘛！”

“说不定事实就是如此啊！”

“咦？喂！”漂撇学长惊讶地转向助手座上的高千。“要是这样，嫌犯就是大和或药部小姐了耶！”

“咦？”与我同坐于后座的小兔出声。“大和就算了，药部小姐干嘛杀鸭哥？”

“你想想，那小子发了喜帖给药部小姐耶！一般人会干这种事吗？那小子不食人间烟火，所以有时候会干出这种让人不敢相信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药部小姐因为鸭哥这种没神经的行为而生气，所以想杀了他……？”

“有这种可能。你们想想，高千刚才说也许是不特定杀人，但怎么可能啊！小鸭是自己走去<御影居>的，一定是有人找他去嘛！那会是谁？熟到让他觉得可以先把和我的约会摆到一边的人，比如药部小姐或大和——”

漂撇学长的想法果然和我一样——正当我如此想着，高千说道：

“又或者是绘理。”

“绘理？”漂撇学长又再度惊讶地转向高千；这倒无妨，我只希望他别忘记自己正在开车。“为、为什么？为何绘理要杀小鸭？”

“这我不知道，或许是事到临头，她突然不想结婚了。”

“怎么可能！”

“还有，说不定她和药部小姐一样，曾为了鴫田老师的‘嗜好’问题和他发生争执。毕竟结了婚就得住在一起，对绘理而言，占据大半个家的收藏品应该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可是，就为了这种事——”

“当然，我并不认为会为了这种事起杀意，但有可能成为两人产生隔阂的导火线啊！”

“就算是这样，哪会突然演变成杀人啊！更何况，依绘理的个性，会干这么不经大脑的事吗？”

“这么说来，果然——”见高千沉默下来，小兔焦急地插嘴，，“是大和做的？”

“或许是吧……但为何到现在才下手？大和是在今年年初和绘理分手的耶！”

消息果然灵通。佩服不已的我，决定将长久以来的疑问说出口，

“欸，学长，大和跟绘理为什么分手啊？”

“我不清楚。”

“咦？”小兔大吃一惊，发出了近似惨叫的声音。“原、原来学长也有不知道的事？”

“我曾不着痕迹地分别问过大和跟绘理，但他们两个都说没什么理由，看来似乎不是因为吵架之类的原因而分手。唉！毕竟是男女之间的事，或许只是因为彼此厌烦了吧！”

“假如小漂的看法是正确的——”高千再度开口。“那鴫田老师根本不算是横刀夺爱啊！换句话说，大和没道理怨恨老师。”

“或许是吧！但也可能是大和在分手后仍旧忘不了绘理，要求复合，绘理却不理他，所以他就突然对小鸭产生敌意。”

“总而言之，得看看大和、绘理及药部小姐三人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要不要直接去问问看？”

“今天还是别问了，过一阵子再问比较好，那两个刑警铁定会找他们问案，要是撞上了，岂不尴尬？”

“撞上了岂不尴尬”这话，真不像是高千会说的。我便罢了，高千哪会惧怕区区刑警？当然，她应该是有其他顾虑吧！

“那该怎么办？”

“我有个想法，小漂，能替我调查一下吗？”

“好！”高千口中意外地出现具体指示，令漂撇学长格外带劲；向来以行动积极见长的他，此时的心境可说是如鱼得水，“调查什么？”

“调查绘理。”

“绘理？可是，你不是说这一阵子别去找她比较好吗？”

“不必找本人，在她的周遭打听就行了。”

“周遭……要打听哪些事？”

“小漂刚才在医院不也说过？是绘理疯狂爱上鴫田老师的。”

“对啊！”

“这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我也是。

“是吗？”

“我非常意外。”

我也是。

“那倒是，我一开始知道时也很意外。”

“不光是如此，绘理竟然放弃在故乡找好的工作，选择留在安槻。我从前一直以为是鸭哥爱上绘理，说服她别回故乡的；但事实上，却是她出于自己百分之百的意志，牺牲自己的将来留在安槻。”

“仔细一想，真是纯真的爱情耶！”

“你在说什么啊？小兔。”高千对小兔说话，语气鲜少如此严厉。“别说那种乐天的梦话。”

“咦？”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我觉得世上偶尔也会发生这种媲美连续剧的爱情故事啊！”

“这我承认，但去年绘理和大和交往时，也怀着共度将来的愿景；可是她当时并未因此放弃就业，而是打算谈一阵子远距离恋爱——他们是这么说的吧？”

“啊……对，这么一提……”

小兔总算明白高千想说什么。

“绘理喜欢上鴫田老师——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不过，其实我真的很不想用这种比较两个男人的说法——与大和交往时觉得远距离恋爱即可的绘理，为何会为了鴫田老师下这么大的决心？问题就在这里，对吧？怎么想都不自然啊！”

“这么一说，的确有理。不过，为什么？为什么绘理会——”

“对啊！”漂撇学长也一脸不解。高千，你这意见是出于什么具体的看法吗？”

“可以这么说。假如以鴫田老师并非自杀，而是差点被杀为前提，便能导出一个自然的假说。”

“你的意思是……”

“绘理是因为某种原因，被迫留在安槻的——这就是我的看法。”

换句话说，是鸭哥强迫她……高千暗示的就是此事？

鸭哥为了得到绘理，便抓住她的把柄威胁她留在安槻，与自己结婚；绘理虽然一度屈服于胁迫，但终究无法忍耐下去，决心杀了威胁者鸭哥。

漂撇学长似乎也有着相同的联想，从后照镜中可以看见他一脸苍白，喉结上下移动。

“换、换句话说……”但他终究无法将这个假设说出口，转而说道：“……这么一提，前天你们来我家谈起过去发生的两件跳楼案时，他们两个都在场；小鸭——还有绘理。”

或许绘理便是听了说明，才动起犯案念头——这即是漂撇学长的言下之意。模仿两件离奇自杀案的特征来杀害鸭哥，便可避过旁人的耳目——

不，慢着，不可能——我又转了个念头。然而，具体上是哪里不可能，我并不明白。或许是因为熟人牵涉其中之故，我的脑袋似乎拒绝正常运转。

“总之，你不着痕迹地向绘理周遭的人打听一下，看她是真的单纯为了鴫田老师而留在安槻，或是另有隐情——”

“好。这么一提，‘礼物’的事要怎么办？不用查吗？”

“七十二刷的问题？这个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咦？真的吗？”见高千如此淡然，漂撇学长似乎心生不安。“那你打算怎么做？J

“我和匠仔一起走别条路子。”

“咦？你又要带匠仔去啊？我本来还想叫他这次来帮我的忙耶！”

“有什么关系？他当我的助手好不容易当出心得来了，不用再换了。”

对于一直和高千共同行动的我而言，实在很怀疑她真的需要助手吗？不过漂撇学长似乎急着展开行动，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那我就和小兔一起啦！”

“咦？”小兔抗议。“我想和高千一起去！”

“喂！你讲这什么话啊？小兔，你对我有什么不满？”

“啊！哪有啦！啊哈哈！我没别的意思啦！真的。别说这个了，高千。”她硬是改变话题蒙混过去。“别条路子是什么啊？可不可先透露一点点就好？”

“我想回归原点试试看——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找一天去问问的。”

“原点？”

“五年前的案件。”

第四卷 羔羊们的圣诞夜 母神巡礼

我们与小兔、漂撇学长分别后，便直接前去拜访<御影居>的管理人种田老先生。

种田老先生似乎相当喜欢高千，见我们突然来访，不但毫不嫌弃，反而欣喜万分地是上前迎接。这不单是因为高千的魅力；他从昨晚便开始被警方疲劳轰炸，极想找个人发牢骚，似乎亦是原因之一。

“——真是的，我这座公寓是不是被诅咒啦？竟然连续发生同样的惨事。”

严格说来鸭哥并没死，但我姑且不纠正他。

“我看我得找人来作作法。”

高千与我的面前放着咖啡杯，与上次一样是即溶咖啡，但这回还附加蛋糕。我想应该是碰巧有人送了他蛋糕才拿出来的，假若是我独自前来，他八成不会端上。

“种田先生，警方也问了您不少问题吧？”

当然，负责发问的是高千。自上午起床后粒米未进、肚子空空如也的我，便趁此机会贪小便宜，猛扒蛋糕。

“我正要提呢！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现象或人物就算了，竟然还问我住户里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我就反问啦，昨晚跳楼的那个人不是自杀吗？当然，他们什么也不告诉我。”

“那您是怎么回答这些问题的呢？”

“还能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住户的坏话吧！再说，住在这里的都是普通人，这里离大学很近，所以学生居多；其中是有些年轻人不太懂事，让人头痛，但基本上大家都是很普通的人，怎么会推人下楼嘛！”

“是啊！”

“所以啦，我就跟那些刑警讲——”

“是宇田川先生他们吗？”

“唔？不，应该不是这个名字，我记不清楚啦！”

看来这里似乎是由其他刑警负责。我才这么想着，种田老先生便一脸尴尬地说：

“这么一提，我把你们的事跟那些刑警说了，是不是给你们添了麻烦啊？”

“怎么会呢？对警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善良市民的义务。”

“哎呀，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啦！说真的，我那些媳妇要是有你一半温柔就好了。不，这不重要，我就跟那批刑警讲啦，连过去发生的那两件案子在内，跳搂的全部是外面来的人，没一个是这里的住户。”

“说得也是。”

“但他们却怀疑住户里有不良份子，太离谱了嘛！人啊，绝对不会在自己的巢穴附近惹麻烦，要干坏事，会跑到毫无关系的地方去。这就和出外旅行时丢的脸一样，反正没人认识，丢过就算了。”

比喻或许有点不正确，但主张本身倒是颇有道理。

“犯罪者的心理也一样，谁会在自己的住处搞一些怪案子出来？不会嘛！要是被害者住在同一座公寓，或许还有可能；但三个都是外来的人，如果他们不是自杀，而是另有凶手的话，凶手铁定也是外来的人。这点道理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嘛！”

瞧他像是满心愤懑，无处发泄，说的话却又头头是道。

“那警方怎么回答呢？”

“什么都没回答，只是一直说‘我懂’。我真想回他一句：‘你懂什么！’真是的，一点都不了解人家的感受。”他突然降低音量，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盖这栋公寓啦！人一有钱，就干不出好事，本来是因为我儿子说不想继承家业，才想出这个折衷办法——”

“怎么说？”

“呃，不知道你晓不晓得，我们家本来是酒店兼药局。”

“对，我听说过。我对这方面不太在行，这种营业方式应该很少见吧？”

“或许是吧！至少我没看过这种兼业。说归说，店面是分开的，各自有出入口；不过进了店里就可以互通，所以和兼业的意思差不多。常有人批评，说我们同时卖搞坏和治疗身体的东西，根本是左手放火、右手打火。店是从我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本来我打算让儿子继承。我想得太美了，以为有两个儿子，总有一个肯继承；谁知道打开天窗说亮话，竟然两个都说不想继承这种老旧的店。”

“后来您怎么做？”

“我只希望把店保留下来，不管任何形式都好，所以就加入了连锁超商，比较赶得上时代的潮流。后来长子还是不愿意继承，离开了家；不过次子说超商他可以接受。我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如你所见啊！说什么反正要改建了，只盖超商太可惜；这里邻近大学，可以盖一栋出租公寓——”

“令郎说的？”

“好像是我媳妇出的主意。说什么盖在这里一定有很多人租，爸爸就可以舒服地收租过日。说得比唱得还要好听。可是我根本不想搞什么出租公寓。别的不说，钱从哪里来？但我儿子他们不妥协，说是拿我们山里的那块土地抵押的话，银行绝对肯借钱，我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所以就假装同意。反正钱筹不到，他们也只得死心。没想到银行真的借钱给我们。”

“大概是因为立地条件好，银行判断可以回本吧！”

“应该是吧！不然银行怎么肯融资给我这种死老百姓？总之，我骑虎难下，只好认命，同意盖公寓，连我的棺材本都吐出来了。我那时候想，只要能和儿子、媳妇一起住，什么形式都无所谓，还特地把一楼部分拓宽成两代同堂的大小。”

原来如此，先前我就觉得即使管理人室的规格不同一般套房，也未免太大；现在我总算明白理由了。

“可是等新店面和公寓盖好后，儿子和媳妇却不肯与我同居。自己的爸爸住在这里，他们却跑去别处住，每天再来隔壁的超商上班，实在很无情啊！但是当时我如果要求同居，他们铁定就不继承店面了，所以我也无计可施。说来丢脸，最后公寓也是放我一个人管理。感叹着、感叹着，转眼间就过了五年啦！真是的，结果我现在连要见孙子一面都很难。就是因为筹到了那些资金，反而加深了家人的隔阂。”

这里也有一个——我不禁想道。就自己的主观上是爱子至深，实际上（即使没有自觉）却是一味想独裁支配孩子的父母。

当然，种田先生人并不坏；岂只不坏，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认为他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孩子好。

然而，这正是一切的元凶。正因为他是好人，这个问题才更显得悲剧化。

种田老先生希望儿子继承家业，无疑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及期望，却又显现出“全是为了孩子好”的自我欺瞒。继承家业能成就孩子的将来与幸福——这种强迫推销的价值观潜藏于水面之下。

当然，这并非“坏事”，不该是“坏事”。做父母的期望孩子过得比自己更幸福，怎么会是“坏事”呢？

然而，它就是“坏事”。即使是以亲情形式呈现，只要其中具有独裁支配性质，对孩子而言便是束缚，便是妨碍孩子自立的“坏事”。孩子为了保护自我，只能反抗父母。成长过程中包含着俗称反抗期的概念，不是没有道理的。倘若真的爱孩子，就该认清现实；但这种“爱”往往便是阻碍父母认清现实的元凶。像这样的悲剧，普天之下能有第二出吗？

种田老先生勉强逃过了这出“悲剧”；他虽然满口怨言，却承认了孩子的独立。只不过，他似乎不认为自己“逃过了悲剧”，只当成一个不孝子忤逆老父的典型“故事”看待。如此这般，“悲剧”的火种便继续保存下去。

“那您一直是一个人生活？”

“对，我的老伴早就过世了，所以家事全由我一个人包办。唉！人老了，一天就变得特别长，忙着杂事才不会想东想西，日子也比较好过——怎么越扯越远啦！我本来没打算发这些牢骚的，不好意思啊！”

“不，不会。对了，今天我来拜访，是为了向您打听之前提过的鸟越家。”

“鸟越家？什么事？”

“您说五年前久作过世后，他的父母便离婚了；我想拜访其中一方——”

“丈夫去了哪里我不清楚，听说搬到很远的地方去，音信全无了。不过女儿嘛——壹子的女儿和见我倒是知道，因为她现在仍然独自住在娘家。”

“独自？这么说，她没有再婚？”

“好像没有。还不到五十岁，真可惜——不，不能说真可惜，现在这个年头，这么说会有歧视女性的嫌疑，是吧？我不太清楚，总之她好像是单身。我偶尔会在路上遇到她，也没听她提过她有了新家人。唉！儿子发生了那种事，她大概不敢再成家了吧！”

“我能见见她吗？”

“我想可以，她现在应该在家。”

“她没工作？”

“她以前是去文化教室教课，现在在自己家里开了教室招生。”

“那她现在正在上课吗？呃，教电子琴？”

“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上课，打电话问问她有没有空好了。”

“能请您代为询问吗？真的很不好意思。”

“什么话，小事一桩。你等一下。”

种田老小生爽朗地起身，替我们打了电话；幸好，对方似乎在家，可以听见他快活的说话声——有两个学生来这里，说想见你一面。

“——她说傍晚可以过去。”

种田老先生带着亲切的笑容走了回来。

“不过她说她有很多事得忙，希望你们在四点到五点之间过去。”

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时间很充裕。正当我如此想着，高千开口了。

“那么，在拜访鸟越家之前，能再请教一个问题吗？”

“可以，尽管问。”

“您曾说过五年前久作过世那一阵子，壹子女士卧病不起，对吧？”

“嗯，是啊！”

“您又说她后来治好了，是吗？”

“好像有说过。”

“这代表她卧病不起有个具体的原因，而那个原因根治了？”

“嗯，对，她是受伤。”

“受伤？”

“好像是从她家的楼梯上摔下来。具体的症状我不知道，我猜应该是因为听见久作自杀，打击太大，脚步没站稳吧！”

“抱歉，这部分我想更加了解一下。”

“咦？哪部分？”

“壹子女士从楼梯上摔落，是在久作过世之后的事吗？”

“是在久作死后……咦？”

他盘起手臂思索。

“我一直以为是，但被你这么一问，可就不确定啦！不过确实是那一阵子没错。”

“对不起，这件事很重要，请您一定要想起来。”

高千这么执拗地要求别人回答，还是我头一次见到。种田老先生虽然没义务回答，但渴望帮她的心意似乎占了上风，只见他拼命地回想。

“唔，毕竟是五年前的事了……呃，当时是什么情形呢？呃，我记得在某个地方遇到和见，当时久作应该已经死了，因为我记得我说了些哀悼的话。那时她提到壹子受伤，躺在床上——果然是之后吧！”

“之后……是吗？”

“不，不对喔？呃，我记得我当时还想，好好一个圣诞节，她却死了儿子，母亲又卧病在床，真可怜；所以那天是久作过世的隔天啰？这么说来，咦——说不定是同一天。”

“同一天？”

“对，我现在想起来了，圣诞节那天，和见提到她前一天带着壹子上医院；照这么看来，久作过世和壹子摔下楼梯应该是同一天，五年前的平安夜。”

“同一天——那么是哪一件事先发生的？”

“咦？这个我可就不知道啦！”

“说得也是。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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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越和见以发圈圈着长发，给人的感觉颇像从前的女学生。

高千与我被带往的，似乎是设置于庭园一角的电子琴教室；我们在偌大的原色沙发上坐下。

打从一开始，我便明白我们并不受欢迎。这次的会面，全赖种田老先生的介绍才得以实现；倘若我们直接交涉，她八成不肯相见——鸟越和见的表情，教我不得不明白这一点。

尤其在面对高千时，和见完全不掩藏她的敌意。先前高千无论到何处打探消息，皆是大受欢迎；这回总算像个“侦探”，被当成不速之客看待了。

“有什么事？”

招呼才刚打完，和见便严阵以待，仿佛一等我们开口就要下逐客令。听了她这第一句话，我立刻被某种不详的预感侵袭。

方才我形容她像从前的女学生，绝非出于正面意义，甚至可说是负面意义。

她看来即是故作清纯的类型；说得更白一些，便是藉由激发男人的保护欲及处于被害者立场，来维持对他人的优势（所以无论年龄多大，这类女人大多猛装年轻）。她们对外保持楚楚可怜的形象，背地里却做些连杀人魔都自叹弗如的冷酷行为——尤其是对付同性时。

才刚见面，听她说了一句话，便将她彻底类型化，说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但就结果而言，我的直觉分毫不差。说归说，这并非因为我的观察力敏锐。倘若我独自来找和见，这个直觉必然不会发生效用；我一定会被和见的“被害者面具”所骗，误以为她是个死了儿子与母亲，又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女人。

然而，现在高千也在场，和见的本质用不着我来认清，便因高千的存在而不攻自破。或许和见一眼就领悟高千是自己的“天敌”，若是大意便会“败阵”——这股戒心让她下意识地将平常男人在场时绝不暴露的真面目显露出来。

和见对高千——这下肯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这个预感又是正中红心。

“我们是为了令郎久作的事——”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先轻轻施展了记“刺拳”，不让高千把话说完。“可否请你别重提旧事？”

“请不必担心，我的来意用一句话便可说完。”

“哦？什么话？”

“你怎么处置久作的遗书？”

就在这一瞬间，和见的表情由受伤的少女变为激昂的恶鬼。她已经完全忘了我这个“第三者”的存在，决心将虚伪与掩饰全数舍去，与高千这个强敌决一死战；然而，表面上的她仍旧一派冷静。

“……抱歉，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怎么处置久作的遗书？”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抱歉，请你回去。”

“我当然会回去。见了你哪才的态度，我明白了——久作曾留下遗书，所有人都为没有遗书之事感到诧异，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诧异的。遗书是有的，久作留下了遗书才跳楼，却被你销毁了——为了瞒过世人的眼睛。”

“你、你在打什么主意？”和见原以为这只是小试身手的“前哨战”，没想到对手却突然深入进攻，令她略微措手不及。“该不会是想威胁我吧？快回去，立刻回去！再不回去，我就要叫警察了！”

“请尽管叫，正合我意。不知你晓得吗？昨晚<御影居>又发生了跳楼案，我们正好与跳楼的人相识，所以接受了警方问案，当时有位刑警先生说他对于五年前的久作一案依旧无法释怀。方才那番话，我很希望能让那位刑警先生听一听。”

“你想要什么？”她像是耻于自己的狼狈态度一般，显得十分不悦。“钱吗？”

“你不必担心，我什么也不会拿。这么说来，果然有遗书？你承认了？”

“谁要承认啭！你是白痴吗？谁会把自己的把柄……”

说这些话，便等于承认高千所言属实；但和见并不因此胆怯，因为这类人往往能面不改色地否定自己前一秒所说的话。

“再说，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会把儿子的遗书销毁？”

“一般情况是不会。假如是普通的遗书，你也不致于销毁它；不过久作却留下了见不得光的内容。”

“别……”看来高千似乎说中了，只见和见从沙发上起身，大声尖叫。“别说得像亲眼看到一样！”

“因为久作写下的内容是，他要杀了外婆壹子女士之后再自杀。”

和见沉默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瞪着高千，再度往沙发坐下。

老实说，我很想逃离现场。这两个女人的“对决”已不光是充满魄力四字足以形容，简直是“互相残杀”（就形而上学的意义而言）。

“久作先生在家中将壹子女士推落楼梯，接着前往附近的<御影居>，从最上层跳楼自杀；这些过程全详细记载于遗书之中，包含他这么做的动机。”

和见依旧默默无语。光看这个构图，似乎是高千单方面进攻；但仔细一看，高千与和见对峙时的冷酷与平时有些不同。不将对手“击垮”绝不罢手——那是种近乎悲壮的必死决心。

“将外婆推落楼梯的久作，误以为外婆已死；想必是他情绪过于激动，没仔细确认。他见壹子女士一动也不动，便认定她死了，其实她只是受伤而已。接着，久作离家寻死。当时家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久作离开后才回家的你发现壹子女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先叫救护车。就我的想像，你应该是在等待救护车前来的期间发现了久作的遗书；因为他把遗书放在家人能立刻发现的地方。”

和见依旧不发一语，但仔细一看，她的嘴角慢慢上扬——她满脸不屑地笑了。

高千手上的“牌”已被看穿……我有这种感觉，和见正在进行无言的“反击”，她使的是绝对无人能取胜的究极“奸招”——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她那装疯卖傻的嘲笑正如此诉说着。你神经错乱了，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这与单纯的豁出去又不同。她巧妙地将自己背负的心灵枷锁转移到对手身上，让原来该由自己承受的损伤转由对手承受；那是种恶魔般的沉默，装疯卖傻的嘲笑。

“你立刻决定销毁遗书，并坐上救护车，跟着壹子女土到医院。明知当时或许还来得及阻止久作，但你却没这么做；因为对你而言，因自己的行动而暴露遗书的存在，是一大威胁——比独生子的死亡更具威胁。”

高千果然受到了“伤害”，她已不似外表看来那般冷静；岂只如此，她身负重伤，处于“濒死”状态。原该由身为母亲的和见所承受的丧子重担，现在却由高千挑下了。

与华苗小姐时的情形相同，高千又将鸟越久作投射到自己身上。她从苦于母亲（=祖母）的独裁支配、不得不走上死路的他身上，看见为了逃离父亲而奋力挣扎的自己。和见是否看出了这一点才进行“反击”，不得而知；但我能确定的是，再这么下去，高千将“败阵”下来，甚至该说她已经输了。在任何战争之中，感情用事的一方往往会输，这是恒久不变的大原则。

“——别再说了。”

这道声音突然响起。真是道万分疲惫的男声啊！正当我这么想时，却赫然发现是我自己的声音。

“别再说了，高千。不用你说，这个人也心知肚明，她全都知道。”

和见收起了嘲笑，她之前似乎完全忘了我的存在，看着我的眼神犹如怒视打扰午睡的小偷一般。

糟糕，我只是无心之言，没想到戳着了她的痛处。就算旁人骂我没出息，我也不想杠上和见这种女人。不，我是不想，但遗憾的是对方可不放过我。

“心知肚明？你说我心知肚明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一点也不懂，对，一点也不。”

或许是平时应对男人的习惯所致，她对我说话的语气比对高千的和缓一些；但她又能保持到几时？

“——你说说看，”总不能让高千独自暴露于“炮弹”之下，因此我也做好了觉悟。“哪里不懂？”

“全部都不懂。对，比如遗书这部分。你们说我儿子留下遗书，证据在哪里？”

“虽然没有物证，但有心理证据。”

“心理证据？”

一时冲动，竟然说了大话——一瞬间我心生后悔，但说着说着，我突然发现自己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或许是因为这阵子与高千一起行动，她的看法在不知不觉间转移到我身上来了。与来马先生会面过后，她在回程的车上所说的“生日礼物”——我已经领悟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礼物’。”

“‘礼物’……？”

从和见的讶异表情看来，她似乎并非装傻，而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久作在买了某种杂志，而且还专程请店员包装、上缎带，带着那个‘礼物’跳楼——我想你当然还记得吧？”

“那种——”和见似乎想起来了，脸庞因耻辱而扭曲。“那种猥亵杂志才不是久作买的，只是碰巧掉在现场而已，你居然——”

“不，警方向的店员确认过了。”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

“平安夜是久作的生日吧？”

“对，没错。”

“他的外婆是不是每年都为他精心挑选礼物？”

“当然，她选的全是对她的宝贝孙子有帮助的东西——”

“就是这个。”

“咦？”

“我不知道外婆到底送了什么给久作，但对久作而言，都只是强迫推销的价值观而已。”

“强迫推销的价值观……？”

“正如你方才所说，全是对她的宝贝孙子有帮助的东西——但那是外婆认为有帮助的东西，并不是久作想要的东西。不，即使外婆送的东西碰巧与久作想要的东西相同，对他而言，外婆送自己东西的行为便教他无法忍受。因为他知道外婆是藉着这种行为支配自己，将自己置于管理之下。他不断挣扎抵抗——”

“我不懂，你说得太抽象了。”和见的语气渐渐变得与面对同性时一样地严厉。“我完全不懂你想说什么。”

“那我就说得具体一点吧！那本杂志其实是久作在死前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送给自己……？都要寻死了，干嘛多此一举？而且还是买那种杂志——”

“其实不是那种杂志也可以，只要是跟外婆唱反调的东西就行。”

“唱反调……？”

“久作那时刚上高中；我自己也是过来人，所以敢断言，那段时期最无法克制对性的兴趣，自然会受那类杂志及影像吸引。我从前就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久作和你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令郎不是正常人？”

“别挑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语病。”

“偷藏裸照，是正常的思春期男孩都会经历的过程；无论这行为在大人看来如何猥亵、如何愚蠢，都是重要的里程碑。对父母藏有秘密，是自立的第一步。”

“这种下流的秘密，小孩不必有。”

“没有秘密，代表无法确立健全的自我。禁止小孩拥有秘密，便是妨碍那孩子的精神健全成长。和见女士——不，该说是外婆壹子女士——不懂这一点。恕我光凭想像猜测，我猜壹子女士一定不准久作看这类杂志，曾在没知会他的情况之下，擅自丢掉他私藏的杂志，是不是？说得白一点，壹子女士连孙子的性欲都想支配、管理，甚至不允许孙子以自己未参与的形式迈向名为思春期的成年仪式。久作无法忍受的即是这一点。”

“他当然得忍受，小孩子不该想这些下流的事情。难道你认为他将来变成犯罪者也无所谓？”

“有性欲便有犯罪之虞，和女人一定无脑一样，是毫无根据的谬论。外婆过于侵害久作的隐私，无法自立的他在精神上被逼急了，便选在自己的生日杀害外婆并自杀。这是为什么？因为他要拒绝外婆的礼物，亦即‘价值观’。他想表达的是，‘礼物’不该由别人硬塞，该由自己来选择。他藉由带着外婆厌恶的杂志跳楼自杀，来表明自己是为了抵抗壹子女士的独裁支配而死；这才是那个‘礼物’的真正意义。”

我原以为和见会反驳，但她却不发一语，眼睛也未注视我，不知看着何方。

“这么一想，便明白久作不可能没留下遗书。他应该有许多话想说，对母亲有，对父亲亦然。不过，诚如你方才所言，这个问题谈论起来太过抽象，光靠遗书无法道尽；当然，光靠‘礼物’也不够，所以他才双管齐下。有那么多话想说的他，绝不可能只留下‘礼物’便走了，应该还有遗书。我想这就是，呃——”我指了指高千。“她想说的。”

和见仍然没有反应，凝视点依旧诡异，直教人毛骨悚然。恐怖再度卷土重来，我连忙起身。

“呃，我们想说的只有这些，差不多该告辞了——走吧？”

“嗯。”

我如此催促，高千意外干脆地点头。见了她的表情，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啊！

高千坚持带我来的理由，便在于此。她明白自己感情用事到危险的地步，需要一个人替“失控”的自己“收尸”。当然，这个人不是我也无妨——只要是对这个“问题”的本质有基本了解的人即可。

也可能是为了在自己“阵亡”之后（她是否预测到会出现和见这种“强敌”另当别论）向对手发动奇袭，才“安排”了我这个“伏兵”；又或许是因为她早已计算好，这类问题由男人之口来谈比女人更有效果。若是如此，高千还真是老谋深算啊！

“——慢着！”

和见叫住欲离开的我们。我觉得好可怕。罗得的妻子回头望了一眼，便化为一根盐柱——我不由得回想起旧约圣经的这一章节。

然而，高千与我终究回过了头。

“你们几岁？还没结婚吧吧？没生过孩子吧？没当过父母吧？”

“没有。”高千立刻回答。“但当过小孩。”

在我看来，再没有任何一种反驳比这句话更能直指本质，但和见显然不这么想；岂只如此，她甚至认为高千之言是牵强的辩解。最好的证据，便是她对我们露出了深信自己处于优势的嘲笑。

她的眼神充满毫无根据的自信，对自己的“慈爱”不抱任何疑问，并不由分说地将无法理解的人贬为愚者。

恐惧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再害怕和见，因为她豁出去了。在任何场合皆然，豁出去的人只是陷入自己占得“优势”的错觉；实际上，别说是占得“优势”，他们甚至不在原来的“战场”之上。

然而，纵使我指出这点，亦是枉然。和豁出去的人说道理，原本就说不通；更何况和见还打着“慈母”招牌，更是拿她无可奈何，只能闭上嘴巴让她说个尽兴。

“你们小孩子根本不懂父母心。我们是抱着什么心情、费了多少苦心来养育孩子成人，你们根本不懂，甚至以为自己是独力长大的；还说什么——我因为外婆的束缚而如此痛苦，你却装作没看见？对我说那是什么话！这是向母亲说话的态度吗？”

看来久作的遗书中似乎写着这些内容。

“小孩就是这样，根本不懂事，也不懂父母的爱和辛苦。你以为我们夫妻为何都要出外工作？还不是为了让你上好大学！为了让你去上学费昂贵的私立明星学校，好进一流大学！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将来衣食无虞——”

她突然以“你”相称，让我吓了一跳。看来和见不自觉地对着死去的儿子说起话来。虽然我搞懂了，仍旧觉得不可思议。和见明明（主观上）占得优势，为何出现了这种自我破灭的征兆？简直像是她被打入“劣势”，逼到死角一般。

不，或许和见真的是被逼入死角——被无言伫立、凝视自己的高千所逼。豁出去的和见，连我都不害怕了，对于高千而言自然是不值一提。

“一切都是为了你！全部是为了你耶！你和其他双薪家庭的孩子相比，还有外婆相伴，已经好上好几倍了！至少不会孤单寂寞。但你说那是什么话？说你会被外婆杀了？”

那是鸟越久作的哀嚎……在爱的名义之下，他的人格被否定，被物化；他被迫接受外婆的价值观，连灵魂郡被抹杀。那是这样的他所发出的死前哀嚎。

和见听不见这阵“哀嚎”吗？实在不可思议。她应该也曾为母亲壹子的独裁支配所苦，却在成为母亲的那一瞬间，亦即转为“加害者”的那一瞬间便忘得一干二净？

不，不是的——我突然明白了。和见并未忘记，她绝非忘记。

这是“复仇”。

让孩子吃自己偿过的苦头。或许人类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为人父母，鸟越久作便是为了成为“活祭品”而出生——人类永恒轮回的“复仇”之环即存在于此。

因此和见才对壹子管理?支配久作视而不见。为了替自己被“抹杀”的青春“复仇”，如此而已。

“那么温柔的外婆怎么可能杀了你？你的脑筋根本有问题。讨厌被束缚？束缚孩子就是监护人的工作啊，管理你的生活，还不是为了不让你误入歧途！你该感谢外婆的。但你却说那些莫名其炒的任性话——别用考试分数决定零用钱金额？别对你的前途出意见？别擅自翻看你的私人物品？别不说一声就没收你的杂志？别偷看你的日记？别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说这些无聊的任性话！要是外婆没看管你，你的人生早就被脑袋空空的女孩毁了！”

和见似乎再度陷入占得“优势”的错觉，开始嘻嘻笑了起来。高千与我转过身去，但她丝毫不以为意，依旧继续演说。

“反正小孩永远不会懂。像你们这种不知疾苦的人，怎么会明白我们的心情？等你们成了父母以后再来吧！要是到时你们还说得出同样的怨言，尽管说说看。这些嚣张的鬼话，等你们为人父母以后再说吧！”

第四卷 羔羊们的圣诞夜 欲望巡礼

“——我们听到一些不太对劲的消息。”

当天二十三日的晚上七点，我们和小兔、漂撇学长在会合。

本来以为是糖果，吃了以后发现是小石头，想吐出来，却又因为某些身不由己的理由而无法吐出——学长带着可窥知这般心境的不满神情，开始对高千与我说明。

“我们四处打听以后，发现绘理最近曾和大和见面。”

我偷偷窥探高千的表情，她似乎不太惊讶，甚至像是早已料到，觉得理所当然。

“他们是在什么场所见面？”

“什么场所嘛，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看到在他们走在街上，有人说看到他们一起喝咖啡——”

“还有人说，”小兔补充：“在百货公司地下的超市看到他们。”

“他们在那些地方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在说话。”

“具体上是说什么？比方说，大和要求绘理复合之类的？”

“不，我也这么想，所以特别问过；听说他们的气氛看起来并不凝重，而是非常融洽。虽然没人听到具体的谈话内容，但感觉上就像是老情人偶然在街上碰面，站着闲聊或去喝杯咖啡。”

“会这么想，是因为大和穿着西装，当时又是上班时间，看来像是跑业务时碰巧遇上绘理。”小兔再度补充。“所以大多数的人见了都没放在心上——大多数的人没有。”

见小兔刻意卖关子，高千决定先将内容做个汇整。

“不过，照这么说来，他们两个当然不只见过一次面吧？”

“关键就在这里，碰巧看到的人都以为他们只有见那一次面，但既然看到的人不只一个，便代表他们见过好几次面——不是碰巧，而是约好的。”

说句无关紧要的话，高千是在今天下午委托漂撇学长调查的，至今不过历经数小时，他竟能找这么多人问出这么多消息；虽然漂撇学长平时便交游广阔，消息灵通，但情报收集能力能强到这种地步，己足以称为才能了。

“这么说来——”

高千给人的印象，则是打一开始便明白口中的不是糖果，而是小石子，且知道不能吐出，已做好吞入腹中的觉悟。

“和鴫田老师订婚后，绘理似乎仍与大和藕断丝连。”

“看来是这么回事。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根本是荒唐至极；因为在我打听的对象之中，有一个竟然是在昨天看到他们的。”

“昨天？那就是二十二日了？”

要说二十二日，不就是绘理与鸭哥相偕到漂撇学长家召开最后一次婚宴讨论会的隔天吗？在那之后，绘理竟然又若无其事地去和大和“密会”？

“而且，看到的人就是小池。”

小池先生和我们一样是安槻大学二年级生，他虽是本地人，但家住邻镇，现在人应该不在学校附近。

“咦？你还跑到小池先生家打听啊？”

“不，我并不是特别去找他，只是想跟那一带的人打听一下，所以开车过去。结果路上小兔说她肚子饿了——”

“咦？学长，这和事实不符。是你先问我：‘欸，你肚子会不会饿？’我只是表示赞同而已。”

“意思还不一样？总之我们就进了附近的中华料理店，当时碰巧小池也在那里吃拉面。”

小池先生四字，其实不是他的本名，而是外号；这个外号便是源于他微胖、戴眼镜及自然卷的外观特征，还有他异样执着于拉面的嗜好。没错，他和世界名作“哆啦A梦”作者笔下的漫画“小鬼Q太郎”中那位总是捧着拉面碗公的神秘老爹——小池先生一模一样。

听闻小池先生吃拉面，一般人或许觉得不足为奇；其实他虽然满口拉面经，却鲜少让人看见他吃拉面的场面。有时他到会点拉面，但那是他知道没提供这道餐点而开的玩笑。据说这是因为——

“那小子其实挺在乎他和漫画里的‘小池先生’相像之事，要是又捧着拉面碗公，更是一模一样；所以其他面类便罢，唯独拉面，他是不在人前吃的。”

但这次他却被小兔及漂撇学长“逮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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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么搞的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发现进入店内的小兔与漂撇学长，小池先生相当慌张；他没想到会在自家附近遇上学校的朋友。据说他因此被刚入口的拉面噎着，面条还从鼻孔跑出来，真是教人同情，

“什么叫怎么搞的？”当然，漂撇学长根本不管店内空空荡荡，仍旧一直线地走向小池先生那一桌，坐了下来。“是我啦！是我！你忘了恩人的长相啦？”

“学、学长哪是我的恩人啊？”

“我看是NG吧！”小兔一面在学长身旁坐下，一面损了他一句。本以为她要帮小池先生的腔，谁知并非如此。“对了，小池先生，之前的事怎么样了？”

“咦？什么之前的事？”

“和小伦的约会啊！”

小池先生这回噗地一口喷出为了治噎而喝的水。“我、我又没约会！”

“咦？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约好和她见面？”

“结果他临时说不去了。”

“咦？好、好可怜！太悲惨了！小池先生，为什么？”

“算了、算了。反正我这种人……”

“搞什么，亏你说得得意洋洋，结果被甩啦？谁教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打校花的主意！蠢蛋！”

“有什么关系啊！别管我啦！对了，今天的组合真稀奇耶！竟然是学长和小兔。”

“为什么？小兔和我的组合哪里奇怪了？”

“匠仔他们咧？还有，你们在这里干嘛？”

“哦！这件事啊！反正都碰上了，我就顺便问问你吧！是关于绘理的事——”

“绘理？绘理怎么啦？难道她抛弃鸭哥，和大和重修旧好了？”

“咦？”

这会儿轮到漂撇学长与小兔把刚入口的拉面喷出来，真是肮脏。

“为、为什么你这么想？”

“咦？果然是这样啊！我早就怀疑了。”

“这么说来，你有什么具体的根据啰？”

“不，其实是在昨天啦！我不小心看见了。”

“看见什么？”

“当然是绘理和大和两人啊！”

“在哪里看见的？”

“附近的影带出租店。”

这么说来，岂不表示绘理与大和是刻意选择远离大学的场所偷偷幽会——小兔与学长似乎也有此疑惑。

“不，起先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我躲着看了一会儿以后，越看越怪——”

“慢着。”

“咦？”

“既然你起先不觉得奇怪，干嘛躲起来偷看啊？”

“不，这是因为，呃……因为我觉得有点尴尬……”

“啊？为什么？”

“我、我正好在成人影带区啦！”

“哇哈哈哈！”小兔忍不住大笑。“这么严肃的场面，被你这么一搞，都紧张不起来啦！”

“可、可是，多亏我躲起来，才能听到这么有趣的话题啊！”

“有趣的话题？什么话题？”

“其实也不算话题，该说是场面吧！大和他啊，该怎么说啊？他摸了绘理——”

“摸绘理？怎么个摸法？小池先生，你不用顾忌，说清楚一点嘛！反正在公共场所，也做不出多猥亵的动作啊！”

“话是这么说，但想到她已经订婚了，那动作也可算是相当猥亵。因为大和竟然摸绘理的屁股。”

“哇！”

小池先生表情严肃，手上却做出摸圆形物体的动作；那模样实在太过可笑，教小兔忍不住欢呼起来。

“不过，那是什么感觉？是用强的？还是在开玩笑？”

“我不清楚，应该比较接近后者吧？因为绘理一边笑，一边拨开大和的手，还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呃，再忍耐一下就好了嘛……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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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忍耐一下就好了？”高千陷入沉思，因此我代为发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谁晓得？小池只听到这句话，很难推断。”

不必急，只要再忍耐一下，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因为鸭哥不久后就会死……套用这种悬疑剧里的坏女人式解释法，倒也不是说不通。

“——可是。”漂撇学长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毅然说道：“假设绘理和大和两个人想复合好了；没错，小鸭的存在会碍事，但也不必杀了他吧？在干这种蠢事之前，可以先试着解除婿约啊！”

“的确，你说得没错——”

“不过，要说绘理和大和偷偷见面，与这次小鸭的事完全无关，我又觉得又不太可能。”

“照常理判断，确实不可能。假如绘理和大和那么常见面，或许鸭哥本人曾亲眼目睹，或听说过这回事呢！”

“没错。”漂撇学长宛如不小心咬到嘴里的“小石头”而断了牙一般，露出窝囊的表情。“问题就在这里啊！”

“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受了打击，他才寻死的？”

“也就是说，根本不是杀人未遂，真的是自杀未遂……”

白天力主鸭哥不可能自杀的漂撇学长，见了这种发展后，似乎也不得不承认鸭哥有足以寻死的理由。现在的他便像不知如何处理口中“断牙”一般，表情阴郁。

“……很遗憾，我不得不说，很有可能。”

“那，鸭哥果然是——”

“可是，小鸭为何选在<御影居>跳楼？要跳楼，那小子刚买的房子不就是十二层高的大厦吗？干嘛大老远跑到<御影居>去？”

“因为鸭哥去年平安夜曾目睹此村华苗小姐自杀。”

“咦？啊！对、对喔！没错。”

“那时的景象应该也在鸭哥心中留下了相当鲜明强烈的印象。我想，可能是他动起寻死念头时，被现场的‘磁力’给吸引过去了。”

“唔……说得也是。再说，那小子前天在我家时也听到了你们说的话；就是五年前在同一个地方也发生过离奇跳楼案的事。”

关于五年前那个案子，其实一点也不离奇，只是遗书因某些缘故被销毁而已；但高千与我都无意告诉漂撇学长。我并非想隐瞒；高千不说的理由我不清楚，我只是不愿再忆起鸟越和见而已。

“去年的案子也和五年前一样，是没留下遗书的自杀。”

至于华苗小姐一案，虽然不似鸟越一案得到了明确佐证；但“对来马先生的眷恋令她体认到父亲的束缚依旧存在，从而绝望地冲动自杀”的假设应该无误。

不过，这件事我依旧无意对漂撇学长说明，因为我也不愿忆起此村正芳。我想高千应该也有相同感受。

“那小子听了那番话以后，或许觉得是命运的安排吧！因为他也打算不留遗书自杀。小鸭肯定认为旁人无法理解他寻死的动机。未婚妻想和从前的男友复合，的确是原因；但要是他照实写在遗书上，或许只会被人轻蔑，说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所以他决定不留遗书。就在这个时候，他得知<御影居>曾连续发生没留遗书的跳楼案，因此他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换个说法，就像匠仔说的一样，被‘磁力’吸引；既然不留遗书，就选在那里自杀好了。说不定连‘礼物’都是他为了将自己的死神秘化，才刻意模仿过去跳楼案的特征；因为他不愿面对未婚妻背叛的事实。”

换句话说——虽然还无法断定，或许这一连串的案件其实全是自杀（严格说来，鸭哥是自杀未遂）。我有这种感觉。

由于都未发现遗书、自杀动机都是旁人难以理解及自杀现场相同等因素，让人怀疑是伪装成自杀的连续杀人；但说穿了，不过是因为第一号自杀者鸟越久作的遗书被隐藏起来，才引发了一连串的离奇现象。

后来的华苗小姐及鸭哥是基于各自的苦衷而没留下遗书。换句话说，一切都是偶然。华苗小姐只是在前往<御影居>造访住在最上层的来马卓也时，为突发性的绝望感侵袭，冲动跳楼；而鸭哥则是——

叮铃！铃铛声响起。我漫不经心地抬起视线，原来是药部小姐。

平时圆润的她，此刻双颊却显得有些凹陷，脚步也变得蹒跚不稳，从她平时的快活形象完全无法联想。见她如此，我突然明白了。

她去探望过鸭哥——

“药部小姐。”高千也发觉了，慌忙奔向她。“你去探望老师了——？”

“对。”药部小姐浮现微弱的微笑，点了点头。“刚从医院回来。”

这么一提，昨晚我们完全没想过联络药部小姐；她应该是在佐伯刑警等人造访之后，才知道出了事。

瞧瞧我们干了什么好事。当然，优先联络现任未婚妻绘理并没错，但至少事后我们也该亲口联络药部小姐的……我满怀惭愧之念。

“听说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药部小姐的声音虽然低沉嘶哑，却相当清晰分明。“虽然还不能面会，但已度过最大的危机……”

一道重如巨岩的气，由我们的嘴里一齐吐出。

对了，（此为宽恕季节）明天便是平安夜了……想到这，我不自觉地在心中喃哺说道——当然，我并非基督徒，与高千、学长一样（这么一提，不知小兔如何？）都是无神论者——

神啊！谢谢您。

“总之，药部小姐，你先坐下来吧！”漂撇学长的声音和方才相比，也恢复了些活力。“这么说来，警方也去找过你了？”

“对，白天来的，那时我才知道一志出了事——”

一志——从这个对鸭哥的称呼法中感到一丝心酸的，似乎不只我一人。

“我很惊讶。当时警方提到你们的名字，我才想来找你们的。离开医院后，我就直接过来了。”

由于座落于大学正前方，担任行政人员的药部小姐亦常来吃中餐；当然，她也知道我们总是泡在这家店里。

“呃，抱歉，在这种时候问你这种事；警方有没有询问你的不在场证明？”

“嗯，有。他们问我昨晚十点左右，我在哪里做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啊，当然，你方便的话再说。”

“我在睡觉——我是这么回答的。”药部小姐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对自己所说的话噗哧一笑。“这是真的，我也只能这么说，却被讽刺了一句：‘这年头连小学生都不会这么早睡。’”

“药部小姐，我记得你是和父母一起住吧？”

不愧是漂撇学长，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了若指掌。我原以为他所灵通的只有学弟妹们的相关情报，看来女性职员的消息他亦是时时确认。

“嗯，对，但当时我爸妈正好出门，没有家人能替我证明。”

“这可伤脑筋啊！不过，我不认为警方是真的怀疑药部小姐。”

“其实我想问你们的就是这件事……”药部小姐表情认真，正襟危坐。“一志真的是被谋杀吗？还是——”

“不，我们也不知道。不过警方因为过去发生的两件案子以乎倾向他杀未遂说——”学长简单地说明鸟越久作与此村华苗的案子。“所以才会一直来找去年也凑巧在场的我们问话。”

“——药部小姐，”高千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听过今村俊之这个人吗？”

“咦？谁？”

“今村俊之，听说是我们学校经济系的三年级生。”

那个在打工的学生。

“名字好像有听过，不过私底下不认识——他怎么了？”

“他现在回家了，你知不知道他家的联络方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或许能打听到关于鴫田老师案子的事。”

我感到困惑。要说今村俊之，便是去年平安夜在看店的学生；替华苗小姐和我们包装礼物的——虽然我记不清楚了——应该都是他。现在说要向那位今村同学打听消息，莫非高千认为鸭哥的事和去年的华苗小姐一案有关？

不过，华苗小姐的案件不是独立的吗？不光是华苗小姐，这一连串的案子彼此之间应该都没有直接关连。

五年前的鸟越久作一案，只是遗书被无情的家人藏起，与华苗小姐的死无关。倘若来马先生的说法属实，那么华苗小姐生前并未造访过<御影居>，不知道鸟越久作一案的可能性自然很高。当然，或许她曾从其他管道得知此事，但无论知情与否，都没有太大的差别；至少差别不会大到足以推翻她对人生绝望，因而冲动跳楼的事实。

也许鸭哥是得知过去的两件案子后，才起了“模仿”之心；即便如此，光就这点关连性，还不需要去向今村俊之打听消息。那么，高千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可是，学生的身家资料是必须保密的。”

“我知道，但还是要拜托你。”

“有那么重要吗？”

“对。”

“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要多快？”

“可能的话，在今晚之内——”

“好吧！”或许这仍旧得归功于高千的说服力吧！药部小姐站了起来。“既然你这么坚持，反正学校就在眼前，我去替你查一下。”

“你能进事务室吗？”

“请留值的人替我开门就行了。呃，经济系三年级的今村俊之，对吧？”

“麻烦你了。”

“一志的事，能向他问个明白？”

“或许可以——”

“我马上回来。”

“拜托你了。”

待药部小姐离去后，高千轻声说道：

“——我说了谎。”

“咦？”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就算查到联络方式，也和鴫田老师无关。”

“咦？”

“什么？”

“因为鴫田老师的事，我已经明白了。”

“已经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你已经知道小鸭为何跳楼了？”

“对。当然，实际情形得问本人。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要确认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是怎么回事？高千，你快说明啊！那小子果然是因为绘理的事而绝望轻生的？还是差点被人杀害——”

“在说明之前，小漂。”

“干嘛？”

“能替我邀绘理及大和过来吗？”

“咦？现在吗？”

“嗯。”

“当然，有必要的话，我就算硬拉也要把他们拉来——这么说来，他们和这件事果然有关？”

“我想他们两个在今天中午时应该被警方问过话了，现在八成为了这件事而坐立不安；你只要表现出‘我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用担心’的态度，他们应该就会来的。”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是怎么问事——我试试看。”

漂撇学长走向公用电话之时，药部小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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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正在打电话，这里是漂撇学长家，而她正打电话到今村俊之的老家去。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谈得还挺久的；绘理与大和一脸不安地看着高千那小波浪卷发披垂的背影，神色凝重地等待她讲完电话。

大和似乎刚下班，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他从前的长发变得短了一点，外貌上并未有太大改变；但或许是忧愁的表情所致吧！看起来已完全是个社会人士。

绘理紧贴着大和。说归说，似乎不是因为他们复合之事已然曝光，便明目张胆起来；她应该只是不安——对接下来的发展不安。

等不及高千讲完电话的不只这两人，漂撇学长显然也像摇晃不休的罐装啤酒一般焦急。他恨不得立刻打开“拉环”，对着高千爆发问题；但他找绘理等人来时已谎称自己明白所有来龙去脉，因此又不好开口发问，心情便如隔靴搔痒。

小兔表现得虽然镇定，但见了眼前的两人，似乎又再度因绘理背叛鸭哥之事而受到打击，一反常态地悄然无语。

“——是，这么晚了，真的很谢谢你——”高千又重新拿好本欲放下的话筒。“啊，抱歉，我已经有交往对象了。”

虽然我们不认识今村某人，但对方似乎认得高千。无论是为了何事，难得高千打电话到家来，他便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开口邀约。

“好了——”

高千一放下话筒转过身，绘理与大和便抬起头来。

“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弦本学姐、东山学长，你们已经从警方口中得知鴫田老师的事了吧？”

大和微微点了头。

“当时，他们可有问及你们昨晚的不在场证明？”

这回两人都没反应，但他们的沉默只能解释为肯定。

“——你们是怎么回答的？”

大和一度开口，却说不出话来；至于绘理，似乎已决定交由他处理，藉以保持平静。

“喂！你们别不吭声，回答啊！”漂撇学长按捺不住，出声怒吼；他似乎也被自己的大嗓门吓着了，清了清喉咙：“——还、还有啊，绘理，你昨晚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还没出嫁的姑娘家怎么可以这样！”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监护人心境，仿佛下一刻便会大叫：“爸爸绝不许你这样！”

“我到处找你耶！想告诉你小鸭出事了！可是你却——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想，”高千插嘴：“应该是在东山学长家吧！”

“咦……咦咦咦？”

“对吧？”

面对高千的质问，犹豫着该不该回答的依然只有大和，绘理似乎早已打定主意不开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快说啊！”

“我想他们应该很难启齿，因为说了实话也没人会相信。事实上，你们提出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但警方并未采信——对吧？”

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的绘理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是我的想象，你们两个在昨晚十点左右，都被一个不知名人士找了出去，是不是？”

“没……”绘理目瞪口呆，嘴形犹如咬着乒乓球；她的表情倏然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没错！真的就是这样！”

“可、可是，为什么？”大和的口吻反而多了几分戒心。“高瀬，你为什么知道？”

“对方威胁你们若不前来会面，就要把你们还在来往的事告诉鴫田老师，并不准你们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猜对方是用书信威胁的——没错吧？”

他们两人宛如颈部支架松脱的娃娃一般。一个劲儿点头，似乎将希望全寄托在高千身上。

“对方要你们到哪里去？”

“我是大学后门前的空地。”

“我是校内的停车场。”

两处都是平时还好、但这个时期的晚上完全没有人迹的地方。的确，就算说自己被不知名人士叫到那种地方去，警方也不会采信的；更何况地点又是离鸭哥自杀的<御影居>极近的大学一带。

“你们两个等了一阵子，却没人出现，只好先回家；但心里又不安，便互相联络，才知原来被找出去的不只自己一个。你们变得更加不安，于是弦本学姐昨晚便到东山学长家过夜。小漂打电话到东山学长家打听弦本学姐的去向时，其实他们俩正在一起，”

“喂！高千！”学长终于忍耐不住，暴露了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事实。“你说的我懂了，但是谁把他们两个找出去的？到底是谁想陷害他们——”

“没别人了吧？”

“咦？”

“就是鴫田老师。”

“啊……啊？”

最惊讶的，或该说实质上惊讶的只有漂撇学长。小兔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而绘理与大和虽称不上平静，却似已料到了几分。

“从结论来说，鴫田老师在楼梯间摆好自己的鞋子与眼镜后，便自行跳楼；当然，他是抱着一死的打算，所幸楼下有一台装了车篷的小货车，才让他保住一条命。”

“但、但他干嘛……？”

“老师并非单纯自杀，而是想让旁人误以为是他杀，才会模仿过去那两件私人物品摆齐却没留遗书的案子；只要这么做，旁人便会认为他是被人推落，亦即他杀。实际上，正如他所料，警方甚至开始重新追查过去的两件案子。”

“慢、慢着。你说小鸭本人昨晚将他们叫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莫非——”

“当然是为了剥夺弦本学姐和东山学长的不在场证明。”

“为、为什么……难道……”

“说归说，老师是否想让他们俩背上杀人犯的污名，我觉得是一半一半；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想留下印记，表示自己自杀的原因在于这两人。”

“原因在于这两人……那他果然知道他们复合了——”

“不对。”

“咦？”

“他们并非复合。”

“啊？”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分手，对吧？”

绘理与大和再度尴尬地垂下眼睛。

“他们根本没分手，分手只是表面功夫，是为了让弦本学姐与鴫田老师展开交往的伏笔。”

“为了和那小子……交往？什、什么意思啊？”

“我想，弦本学姐起先应该没打算和鴫田老师结婚，只是想和他发展成亲密关系，方便出入他家而已；待事戍之后，再找藉口和鴫田老师分手，回到东山学长身边。”

“你、你在说什么啊？高千。我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不过，鴫田老师却有时下罕见的感清洁癖，即使与弦本学姐交往，也绝不答应她在自己家过夜。我想，弦本学姐本来应该不惜付出肉体，却没这个必要；只不过这样一来，她反而无法达成最重要的目的。”

“目的……？”

“就是圣彩。”

“咦？”

“中了头奖的圣彩彩券，弦本学姐和东山学长的目的就是这个。”

“哪、哪来这种东西啊？”

“似乎就在鴫田老师家里。”

“那小子什么时候……咦？慢、慢着，高千，你在说什么啊？圣彩是在每年的平安夜开奖，是明天耶！明天才知道头奖号码是什么，现在哪来的头奖彩券啊？”

“你说的是今年的彩券吧？”

“咦？今年——？”

“但我说的是去年的彩券。”

“去年……可是我们买的那些都没中啊！难道那小子瞒着我们偷买了其他彩券？”

“不是的。简单地说——鴫田老师应该是连续买了好几张吧？”

“嗯，对，他买了几张散号的，几张连号的。他平时都是这样买的。”

“你说过，鴫田老师买的彩券里，有张只差了一号的，对吧？”

“是有啊！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还遗憾着要是中了就能修理地板了。”

“其实中了奖的彩券就在其中。”

“所、所以我不是说了……不可能啦！我可是睁大了充满欲望的双眼，把每个人买的每一张、每一个号码都仔仔细细地对过；我敢赌上我的脑袋，绝对没有中。”

“的确，小漂对过的彩券是没中。”

“那就错不了，因为我不光是对号码，也数过张数，如果有多出来的彩券，一定会有印象。”

“应该是因为你对了某一张没中的彩券两次吧！”

“咦？”

“你以为你是照着顺序对的，没想到其中两张彩券的顺序对调了。”

“说什么傻话，为什么会——”

“还用说？你不是说过，在对鴫田老师的彩券之前，地板塌了，当时的冲击让彩券飞到半空中吗？”

“啊……”

“当时，你将彩券捡起来整理，却有一张没对过的混进已对过的之中，那张就是——”

“头奖彩券……是吗？”

“发现这件事的，”高千转向绘理等人。“是谁？”

“是我。”绘理似乎死了心，开始积极发言。“本来我也没发现，但看着老师把大家没中的彩券当成书签，一张一张地夹进书本中时，我突然——”

地板塌了还在对彩券固然惊人，夹书签更是厉害。

“突然发现中了奖。我大吃一惊，错不了，是头奖，老师买的。可是，我们却以为对过了，放进对过的彩券之中——我发现了这件事……”

“却没说出来？”

“我说不出口。”

“是啊！一般人哪说得出口？”

见小兔天真无邪地点头，绘理的表情显得有些安慰。

“就算被轻蔑也没办法，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那张彩券据为己有。反正老师都以为没中奖，拿来当书签了；就算我偷偷拿走，他也不知道。”

“所以你就找东山学长商量？”

“嗯，因为女生不能孤身一人拜访老师，只能请他帮我，以一起去玩的形式进老师家，趁老师离开座位时一本一本地检查。我记得夹了头奖彩券的书叫什么名字，起先还以为应该可以轻易找到，可是——”

“可是你没找到？”

“好死不是，是那本畅销恋爱小说，出版了一百五十刷。”

那本恋爱小说……我突然有种想起什么，却想不起来的焦虑感。

“老师收集了第一刷到最后一刷，换句话说，在最糟的情况下，必须检查一百五十本。光是三不五时去玩，找机会偷偷检查，根本不可能查得完，我只好设法住进去找。”

“所以你采取了当老师女友的手段？”

“我想不出其他办法。起先我还以为睡个几次就能解决，没想到老师绝不留我过夜，我很心急，真的很心急。大笔钱财就在眼前，竟的为了这种事而放弃……一想到这里，我决定不择手段弄到手。”

“换句话说，不惜与老师结婚——是吗？”

“没错。所以我放弃了在家乡找好的工作。我想尽快结婚，等找到彩券以后，再立刻找个理由离婚。后来婚期虽然一波三折，总算敲定在平安夜举行婚礼。时间只有一晚，但只要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应该来得及在隔天的兑奖期限前找到彩券。”

“我想老师应该早就发现你的企图了。”

“或许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我老想在他家过夜，买了新房子以后又一直吵着要到新居去，才引起他的怀疑……”

“真是的……竟然有这种事。”抱着脑袋的漂撇学长突然抬起脸来。“喂、喂！该怎么办啊？高千。”

“什么怎么办？”

“还用问？当然是头奖彩券啊！放在小鸭家里对吧？该怎么办啊？”

“我怎么知道？想要的话就去拿啊！”

“不，也不是想要啦……”被高千直接了当地回了这么一句，漂撇学长显得有些心虚。“反正没钥匙，也进不了他家。”

“我并不是在讽刺你喔！那么大一笔钱，会觉得可惜是人之常情。”

“是啊！是人之常情嘛！”

小兔再度一派轻松地点头附和。

“……喂！”

大和小声地戳了戳绘理的手肘。

“咦？”

大和以眼神示意某事，绘理似乎很惊讶，又一脸凝重地抿着嘴唇，随即从手上的皮包中取出一个信封。

“我刚才回家时，发现有人寄了这个给我。”

信封中出现的，是淡绿色的票券——去年的圣彩彩券。

漂撇学长连忙取来彩券杂志，只见他对着号码，喉咙突然咯地响了一声，接着像乌龟一样翻过身来。

“中、中了……真、真的是头奖！”

今天寄到，表示是鸭哥事先找出来投递的；八成是昨天——前往<御影居>之前。

这么说来，虽不晓得鸭哥是如何得知，他果然知道绘理接近自己的真正目的，才会配合自己跳楼的日期送给绘理这份“礼物”。

当然，这不太可能是出于好意，应该是种嘲讽——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倘若绘理或大和被当成杀害自己的嫌犯而被捕，这便是相当强烈且辛辣的最后一击。

“那……那掉在小鸭身边的那个‘礼物’，莫非是——”

“是鸭哥自己准备的。”

小兔半开着口，对漂撇学长点了点头。

“该夹书签却没夹的七十二刷，书签究竟到哪里去了——这就是他出的谜题。当然，还有沿袭过去两件案子的意味在。”

“那张书签与自己跳楼自杀有关——鸭哥想表达的，便是这个含意。”

绘理与大和感受到鸭哥多少“恶意”，不得而知；但他们已付出许多牺牲及心力，起先自然是打算收下彩券。只不过，如今他们总算明白，若将彩券据为己有，将在得到奖金的同时失去某些东西；因此他们最后选择交出彩券——但愿是如此。

“那这个该怎、怎、怎怎……”奖金的0在头上飞舞，令学长不住地结巴。“怎、怎么办？”

当然是物归原主啊！鴫田老师要怎么处置，是他的自由。”

“可是后天之前不兑换，就会失效耶！到时就是张废纸了。我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肤浅，但还是觉得好可惜——”

“是啊！”小兔也点头附和。“或许鸭哥已经不想要了，但难得物归原主，却在本人不能动弹之际变成废纸，感觉上还是有点遗憾。”

“也对。假如要兑奖的话，不如替鴫田老师找个代理人吧？”

“代理人——谁？”

“还能有谁？药部裕子小姐。”

当然，我不认为奖金能弥补一切，但还是为此感到些许安慰。

第四卷 羔羊们的圣诞夜 爱的巡礼

恢复意识后的鸭哥说出的真相，与高千的假设几乎相同。

认定是杀人未遂并摩拳擦掌的宇田川刑警，一股斗志最后落得挥空的下场。当然，这是好事；其实这种事最好一开始就没发生过。

鸭哥早在去年平安夜便发现自己的书签中混有头奖彩券，而且是因为绘理直盯着他的手边，引起他的注意，才在与众人道别后再度确认，结果发现中了头奖。

因此，鸭哥早明白绘理突然接近自己的目的为何。只不过鸭哥一直以为绘理是独自打头奖彩券的主意，心想无论理由为何，她肯和自己在一起就好，才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大概是因为他刚和药部小姐分手，心里寂寞吧！绘理正好趁虚而入。

说糊涂是糊涂，说纯情倒也真是纯惰；鸭哥居然从未想过绘理达成目的后便立刻甩了自己的可能性；虽然发现了她的企图，却没看穿她与大和分手只是作戏。

但到了婚礼将近的某一天，他偶然在市区目睹绘理与大和同行；起先他以为他们只是喝杯咖啡叙叙旧，却又无法释怀，便委托征信社调查，结果得知绘理仍与大和维持亲密关系。至此，鸭哥终于明白绘理得到彩券后便会抛弃自己。

正当他大受打击之际，又从高千与我的口中得知过去发生在<御影居>的两件离奇自杀案，其中一件还是自己去年碰上的。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印象过于强烈，鸭哥深信这是命运的安排，犹如着魔似地着手计划，欲将自己变为“第三号牺牲者”。当然，他期待旁人怀疑自己是为人所害。

二十一日在漂撇学长家谈起过去两案的共通点时，他刻意提出海圣学园，并说自己亦是该校出身，便是为了不着痕迹地强调自己与上述案件的相关之处；其余便如同高千说明的一般。

过去两件自杀案的“灵气”将鸭哥引至<御影居>——我不禁产生这种毛骨悚然（倘若这么说太过夸张，就改成不胜欷歔好了）的感觉。的确，就结果看来，这三个案件彼此之间毫无关连；但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觉得<御影居>这个“现场”之中存在着某种灵异的因缘。

鸭哥出血不少，不过伤势并不严重，虽然尚未进行详细检查，但应该没有后遗症之忧。从八楼摔落还能以无事收场，已然近乎奇迹；这全是托那台装有车篷的小货车之福。如此这般，因一个未知“礼物”而起的年终骚动总算告一段落。

——虽然我想这么说，其实还有件事令我耿耿于怀；不消说，便是高千打给今村俊之的电话。那件事结果如何？毫无成果吗？既然横竖与鸭哥的事无关，也只能这么想了。

高千对于这件事只字不提，便是最好的证据。她不说明，代表没有说明的价值，或是她不愿说明。正当我如此暗忖时——

“——你很好奇吧？”

高千却主动提起。她拄着脸颊坐在的吧台前，完全没动我方才递出的咖啡。

今天她的打扮有点特别（与平时不同之意）。她身穿素雅的紫色礼服，裙子不是平时的的迷你裙，而是略短的窄裙；脚上则穿着背线丝及不常穿的有跟鞋。莫非这是她原要穿去参加鸭哥婚礼的衣服？我没来由地如此猜测。

“呃……你是说那通电话的事？”

“没错。你果然好奇嘛！为什么不问？”

“你若是想说，总有一天会主动说明的。”

看来今年的平安夜将变得很安静。换作平时，铁定会找个地方喝酒喧闹；但关键的带头者漂撇学长似乎因鸭哥之事而无暇他顾，完全没开口相邀。也罢，偶尔来个安静的夜晚也不赖，反正我们平时几乎夜夜共饮。

“欸，匠仔。”

“唔？”

“你得待到几点？”

“呃——”我停下擦拭碗盘的手，看了看时钟。快七点了，今晚我得看店到九点半打烊为止。“还有两个小时。”

“不能提早下班吗？今天是平安夜耶！”

“不知道耶！应该可以吧？”毕竟店内空空荡荡，除了高千以外，只有一对年轻情侣坐在桌边看杂志。“我问问看。”

老板今晚也不在，我把学长塞给我的彩券转送给他，但一张也没中，因此他说要去买醉消愁。反正是别人送的彩券，用不着这么难过吧！

我询问待在内堂的老板娘可否提早回去，她回答：“好啊！今晚我一个人看店就行。”老板娘似乎是高千的“隐性支持者”，我算是受了高千庇荫。

“——我们去吧！”

高千带我走出店门后，立刻迈步前行。

“咦？去干嘛？”

“和去年一样——买‘礼物’。”

“礼物……”

我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却只能跟着她去。

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之故，里的客人并不多。今天是平安夜，接下来到半夜的这段时间应该会人潮汹涌吧！我心里如此想道，高千却迟迟不进店内。

“怎么了？”

“——上次那个人也在。”

“咦？”

我隔着玻璃墙住里看，原来如此，上次那个姓大庭的学生正一脸悠裁地吹着口哨，轻快地排列商品。

“他人是不坏啦！不过感觉上很缠人，要是碰面，或许又会啰哩啰唆的。”

“那要怎么办？”

“就当作已经买了，到下一个目的地去吧！”

“下一个目的地？”

“简单地说，我是要模拟华苗小姐的心境。去年平安夜，华苗小姐下了计程车后，在这里买了‘礼物’，前往<御影居>的最上层——一般人是这么想的。

一般人是这么想的——这个说法令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这么说来，实际上并非如此？”

“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华苗小姐曾到过最上层的楼梯间。”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她应该搭了电梯。”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来找来马先生的，没理由慢慢爬楼梯吧？”

来找来马先生——这也是可以确定的事吗？虽然我感到疑惑，却没说出口。

高千与我走向<御影居>的玄关大厅，坐进了电梯，按下八楼按钮。

电梯住上升，产生了一种浮游感。足以将人体砸得粉碎的位能正逐渐积蓄着——思及此，我打了个冷颤。

我们走出电梯，角落有个套房夹在电梯与安全梯之间。

“这里是来马先生以前住的套房，现在应该住着其他人。”

高千朝着楼梯走去。她站在楼梯间的平台往下看。

我也如法炮制。我并没有惧高症，但一想到有三个人从这里掉下去，其中两人还丧了命，便有种被吸向地面的感觉。

“磁力”……是吗？

“而来到楼梯间的华苗小姐，被推了下去。”

飘荡于“现场”的“灵气”——为这道符咒所困的我，一时间竟无法理解高千的话语。

“……什么？”

“华苗小姐并不是自杀。”

“那……”对于并未大吃一惊的自己，我感到困惑。“可是，是谁？”

“她的大衣折得好好的，鞋子也摆得整整齐齐——这就是一切的关键。只有能做这些事的人，才能杀害她并让一切显得像是自杀。”

换句话说，是熟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华苗小姐曾进过屋里，对吧？她曾进入来马先生家中。”

进入屋内，便会脱去大衣，自然也会脱鞋。

我们过去一直深信华苗小姐是从楼梯间的平台上摔落的，其实并没有任何确切证据；唯一的根据，就是她的大衣和鞋子放置于楼梯间——如此而已。

其实她是在来马先生家的阳台被推落的。事后只须立刻将大衣及鞋子整齐叠放于楼梯间的平台之上，便能伪装成自杀。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不是这样，匠仔。”

“咦？”

“不是的，凶手并非来马先生。”

“可是——”

“来马先生没有动机。”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他和华兰小姐之间发生过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咦？”

“我指的不是来马先生杀害华苗小姐的动机，这种事我当然不知道。或许实际上真的曾发生过令来马先生对华苗小姐产生杀意之事，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那问题在哪里？”

“在‘礼物’。”

“咦？”

“我指的是，来马先生没有把‘礼物’从这里丢下去的动机。假设‘礼物’是华苗小姐买来送给来马先生的，而来马先生将她推下了楼；当然，他必须消除她待在屋里的痕迹，因此得将‘礼物’处理掉。但他没道理把‘礼物’一起丢在公寓前的马路上啊！要是这么做，不就让人知道华苗小姐是带着‘礼物’来拜访公寓里的住户吗？对吧？”

“但要这么说的话，将华苗小姐推下楼的行为本身，就已经引人怀疑身为住户的自己了啊！多亏英生先生没说出来，来马先生才没被注意到——”

突然，来马先生过去居住的套房房门开启，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从她满怀责难的视线判断，似乎是嫌我们停在这里说话太吵。

“——走吧！”

高千催促我，并快速地步入电梯。

她默默无语地走向自己的公寓，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得跟上。

高千居住的套房位于白垩建筑物的二褛，共有一房一厅。我在这里没什么美好的回忆；说明今夏案件的真相时，也是在这个套房里。

进入屋内，我有些惊讶；因为有个花瓶尺寸的圣诞树迎接着我，上头还有金黄色的灯泡闪烁着。虽说现在正值圣诞季节，但高千竟有这份闲情逸致在家中装饰圣诞树，令我颇感意外。

“——来马先生不是凶手。凶手是非得将那个‘礼物’与华苗小姐一起丢下楼的人。”

“是谁？”

“是在楼下的买了那个礼物的人——”

“所以我问到底是谁啊！”

“鸟越壹子。”

“……什么？”

“去年平安夜买了保险套并要求包装的客人是谁，今村俊之记得很清楚。当然，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却知道她是五年前——当时是四年前——因孙子跳楼自杀的打击而变得痴呆的可怜老婆婆，人就住在附近。”

“慢着，她一个老人家干嘛买那种东西？”

“当然是为了送给久作。”

“……咦？”

“是她自己这么说的，说要送给孙子。今村听了虽然觉得诡异，还是依照要求替她包装——随后，华苗小姐就坠楼而死了。”

“慢……慢着。”我明明没喝酒，苦涩的胃液却直上喉头。“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听你的口气，简直像是在说壹子女士就是将华苗小姐推下楼的凶手……”

“不是像，我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

“为了送‘礼物’给久作。”

我觉得头晕脑胀，不是因为无法理解高千之言，而是因为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痴呆的壹子女士认为孙子还活着。你还记得种田先生说的话吗？她常常去店里买东西，说要送给孙子——那天也是这样，因为平安夜是久作的生日。”

“礼物”……生日礼物。

“失去孩子的父母往往会计算孩子的岁数，想像孩子若还活着，今年应该几岁了；壹子女士也不例外。久作假如还活着，去年正好满二十岁。”

高千房里的暖气明明尚未发挥功效，我却冒了一身冷汗，但胃里又像冰块一样冰冷，不断抽搐着，怪诞……我的脑中只有这个词汇浮现。

“莫非壹子女士从以前就常把东西自公寓的楼梯间……”

“对，今村说他也曾碰过一次，是在前年的平安夜。壹子女士虽然以为久作还活着，脑海深处却明白他死了，也知道他死在哪里。种田先生不也说过？她常把买给孙子的东西放在久作的死亡地点，可能是当成供品。每年平安夜，壹子女士都会到<御影居>最上层的楼梯间去，供奉久作的生日礼物；而且是以丢下楼的形式。”

“管理……全都是为了管理孙子？为了不让宝贝孙子误入歧途？”

“其中也包含了性管理。如同你对和见所言，壹子女士八成自久作生前便一直灌输他道德观，不准他在成年之前想那些猥亵的事。和见也承认久作曾因外婆擅自丢掉自己的杂志而生气。外婆认为小孩不该看、不该想那档事，甚至想管理孙子的性行为，等他长大以后再代为安排。”

“换句话说，替他准备保险套和女人……是吗？”

“或许壹子明白了久作带着色情杂志跳楼的意义，才以此作为反击——到头来，你的女性问题还是得由我管理……”

当然，起先她只是想“赠送”保险套而已；但不幸的是，前来探视来马先生的华苗小姐正好经过。

“华苗小姐见了壹子必然大为惊讶；这么冷的天气，一个老人家居然穿得那么单薄，光着脚在公寓楼梯间徘徊。华苗小姐立刻明白她是在外游荡的失智老人，便决定先搁下来马先生的事，带她去找了解情况的人。当时——”

“华苗小姐把自己的外套和鞋子借给壹子女士。”

“对。华苗小姐是个富有博爱精神与行动力的人，她大概是担心壹子女士着凉才这么做的。然而，壹子却将华苗小姐推下楼。”

“一个老婆婆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壹子八成是找了什么借口，引诱华苗小姐采取不自然的姿势；比如说自己穿不上大衣，要她帮忙之类的。华苗小姐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推下楼，便照着做了。假如趁这个机会抓住她的双脚抬起，就算是年老力衰的老婆婆，也能把成年女性推下楼。壹子推华苗小姐下楼之后，把大衣和鞋子留在原地，又开始四处游荡；后来她便是因此得肺炎而死的。”

“可是……可是她为何把鞋子和大衣摆得整整齐齐的？”

“壹子不觉得自己杀了人。在她的主观上，她只是帮孙子安排女人而已，华苗小姐与久作‘办完事’后还会回来——她应该是出于好意，替华苗小姐摆齐鞋子、折好大衣，以免华苗小姐回来时伤脑筋。”

晕眩总算平息了。高千也是这样将自己投射于未曾谋面的鸟越久作身上吗？

“久作究竟是怎么想的……？”

圣诞树上的灯泡闪烁着，我突然有种雨水模糊了亮光的错觉。

“不知道。不过，他大概觉得自己只能一死吧！只能杀了外婆再自杀——”

“‘沉重’……”

“咦？”

“这是你说过的话。”

“抱歉，唯有这次不能让你来说——不能让你说出这个真相。”

原来如此，所以才——

“假如从你的口中听见真相，或许我会发狂；因为太‘沉重’了，我无法承受。因此我决定抢在你之前找出真相。亲口说出真相固然痛苦，至少比由你来说还好上一些；所以我才把最关键的王牌藏起来。”

“仔细一想，这道理还挺怪的；但不知何故，我又觉得非常有理。”

“我就是为了逃避这类问题而到安槻来的。我只想离开父亲，离开那个‘独裁者’，离得越远越好，才选择了安槻的大学。当初我就是抱着这种随便的态度，觉得去哪里都一样。不过——”

“……却选错了？”

“是啊！”

高千迅速起身，从厨房碗橱中取出某样物品。她捧在手上的是——

小型咖啡杯。是我去年平安夜在买的那一个。

“别露出那种怪表情，我可不是要送你；这是我的，是人家送我的礼物，不能给你。不过我拿出来让你看看，把这份心意当作是我给你的‘礼物’——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对了，来安槻是个错误的决定。真的很累，很麻烦。从前的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她露出了讽刺的微笑。那是我所熟悉的，平时的“高千”。

高举的咖啡杯反射着圣诞树的闪烁灯光，闪闪发亮。

“现在却得小心翼翼地保存这种东西……你说累不累？”

第四卷 羔羊们的圣诞夜 后记

本书《羔羊的圣诞夜》乃是以匠千晓、边见佑辅，羽迫由纪子与高瀬千帆四个学生为主角的本格推理小说系列作之一。

本系列虽采取成长形式，将各角色的内在变化反映于作品世界之中，但各故事却分由不同出版杜各自发行，处于极为繁杂的状态之下。这全是肇因于作者的无计划性，造成各方相关人士困扰，谨借这个场合致上深深的歉意。

有许多读者反映能否统一由同一个出版社出版，教我万分惭愧，真的非常抱歉。为了减少混乱，在此依系列世界内的时间顺序将一连串的作品做一番整理，充作备忘录。

①《她死去的那一晚》——角川小说（一九九六）、角川文库（二○○○）

②《麦酒之家的冒险》——讲谈社小说（一九九六）、讲谈社文库（二○○○）

③《羔羊的圣诞夜》——角川娱乐小说（一九九七）、角川文库（本书）

④《苏格兰游戏》——角川娱乐小说（一九九八）

⑤《依存》——幻冬舍（二○○○）

⑥《解体诸因》——讲谈社小说（一九九五）、讲谈社文库（一九九七）

⑦《谜亭论处》——祥传社小说（二○○一）

⑥与⑦为短篇集，主要角色依收录作品不同，或为学生，或为社会人士，时代设定错综复杂，严格来说并非依照时间顺序排列；只不过为了方便起见，姑且将这两作摆在这个位置。

另外向各位读者做个报告。①与②已分别于二○○○年四月及一九九七年七月由创作集团LED（代表人?直塚和纪女士）改编为舞台剧。

此外，LED亦将于二○○一年五月推出有匠千晓与边见佑辅登场的舞台剧《陌生艺术厅的问题》（为直塚女士的原创剧本）。自己创造的人物在其他艺术家赋予的舞台之上活跃，令我觉得非常光荣，同时也感慨万千。嫁女儿的父亲便是这种心境吧！

LED的网站位址如下。

http://www.bananawani.org/mountaIn/oec/led/

最后，在此向百忙之中允诺为文库版撰写解说的光原百合女士、角川书店的津九井哲郎先生，以及同出版社的远藤彻哉先生致上我最深的谢意。

二○○一年六月　西泽保彦

第五卷 苏格兰游戏 序章

台版 转自 k64_cc@轻之国度

年关方过的一月一日。

惟道晋早上七点就醒了。他原本打定主意要睡到日上三竿，因此除夕夜痛饮了一整晚，至今酒精仍在体内散发着黏稠的热度；不过，他怎么也提不起睡回笼觉的兴致，于是爬出了被窝。

妻子还在身旁呼呼大睡。或许是觉得冷吧，她把棉被拉到了头顶，惟道只能看见从枕头横溢而出的海藻般发丝。丈夫就在身边粗手粗脚的换衣服，她却毫无醒来的迹象。回到被窝中的诱惑掠过了惟道的脑海，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放弃……仔细一想，这可真奇怪。惟道一面洗脸，一面讶异地想着。惟道今早并没任何得早起去办的要事，虽然几个知心好友可能会来拜年，但要来也是下午才会现身。当然，时值元旦，他更不必上班。

应该没有任何妨碍惟道酣梦的事物存在才是，然而他却有种被迫醒来的感觉。

被迫……惟道拉开窗帘，天空仿佛反映着他的心境一般，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云。原来如此，惟道总算明白了。这种宛如被看不见的手操纵身体的感觉，便是“预感”。

惟道在毛衣之上又加了件棉袄，打开了玻璃窗。直到此时，惟道才直到在自己沉睡之时下过了雪。花坛与庭石上了层白色的妆。

昨夜他醉的快，并未陪伴沉迷于电视节目的妻子，自个儿早早就寝去了。若是能再撑些时候，就能一面赏雪一面喝酒了，真可惜——他浮现这种无谓的念头，似乎是强迫自己去想符合正月气氛的乐事，同时也是为了忘却其他事情。

惟道走向庭院，呼出的气息冻成白色。立时融化而去的呼吸彼端，可看见邻家的樱树。

虽然降雪量不比往年，元旦总算是下了雪，有点冬天的样儿了：一接触到外头的空气，身体便几乎为之冻结。这阵子气象大为异常，因暖冬而迫不及待萌生的樱芽已鼓胀起来，直欲抖落那微乎其微的雪妆。惟道有生以来头一次在这块土地上看见这副光景。

“预感”以更坏的形式加深，樱芽犹如不祥的凶兆。

已经过了两年……

惟道仿佛入了迷一般地伫立在庭院里，彷徨于回忆之中。那件事发生以后，已经过了两年；不，或许该说才过了两年。

两年前的冬天，惟道任教的班级有三名女学生相继被杀。当时的杀害手法只能以残酷形容，因此警方起初推测是仇杀，但最后却修正轨道，变为变态的不特定杀人。

凶手尚未被逮捕。成了凶案现场的女生宿舍曾有过关闭的风声，不过目前仍没有后续动作。被害学生们的寝室，现在应该也住进了新生。这些新生不知道曾有学姐在自己的起居之处惨遭杀害吗？或是虽然知道，却毫不在意呢？

惟道叹了口冻成白色的气。或许是他想太多；他总觉得这两年来，清莲学园的学生素质降低许多。当然，是受了女学生连续命案的影响。

纵使凶案现场为女生宿舍，与男生没有直接关联，男学生依旧会迟疑该不该就读一所曾发生杀人案的学校；当然，原本打算就读清莲却临时改变志愿的人应该也不少。结果，本来连候补也不见得排的上的考生便填了这些空缺，得以入学……

惟道又叹了口白色的气。他告诉自己，是他想太多了。然而，一思及原该关闭的女生宿舍仍在使用之事，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

青莲学园并非强制住宿，但原则上一年级生必须住宿，升上二年级后才可以依照本人的意愿决定是否退宿；因此，女性新生只要入学便得住宿，在发生过可怕命案的现场生活起居。即便如此，仍有学生不计较，愿意穿上清莲的制服——不，对于以原有实力难以录取的学生而言，此时多数的考生避清莲唯恐不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是住进死过人的房间，又有何妨（男学生甚至无此必要）？若是单人房，或许心里还会有点发毛；但反正宿舍的房间都是双人房，没什么好怕的……打着这种如意算盘而“因祸得福”的学生们，在这两年来应该增加了不少。

惟道一面告诫自己别想太多，却又忍不住这么想。虽然没人说出口，这却是全体职员共同的感慨。

每个人都抱着乐观的想法，认为总有一天事情会平静下来。人们的记忆风化，即使偶然聊起命案，也回想不起究竟是发生在男生宿舍或女生宿舍——这样的时刻，总有一天会到来。

事实上，不过两年，命案的冲击性便急遽稀薄化。这一点惟道自己也有深刻的感受。

方才更衣之时闪过视野的腹部重新浮现于惟道脑海之中。这两年来，惟道增添了不少赘肉。一方面是因为案发不久后他便结婚，无须独立操劳所有家事；而体重的增加，正象征了安稳生活的点点滴滴。

残酷的杀人案不过是一场梦境、幻影……要不了多久，他便陷入了这种错觉。世界情势如何，他不清楚；但至少自己身边是和平安宁的——沉浸与这种幻想的“酣梦”之中，是极为简单之事。

事实上，惟道便是将身心寄托于这种“酣梦”之上。两年前他还单身住在公寓里，现在却在妻子娘家的资助之下盖了这栋过分称头的平房。

偶尔惟道会想起或梦见那个案子。每当他多回想一次，命案的热度便消退一分，脖子与腹部上的松垮脂肪却以反比例增加。

如今他已能若无其事地过着日常生活——原该是如此。这么想的不光是惟道，校长与理事会应该也有同样的感受。恶梦已经过去了，然而——

然而，真是这样吗？惟道产生一种不快且讽刺的焦躁感。纵然人们的记忆业已风化，一切就能恢复原状吗？

对惟道而言，凶手被捕与否并不重要。不了了之也是一种结束的形态。然而，即使命案不了了之，对自己而言，一切便都结束了吗？一切便都恢复原状了吗？或许自己接下来才要尝到“恶果”呢……这种“预感”驱策着他。

便是这种“预感”唤醒了自己……惟道不由得这么想。便是这种“预感”不容分说地将自己从正月“酣梦”的温暖之中强拉出来。

如果没有这股“预感，或许惟道会错以为眼前的光景是场梦境。现在的气温应该比半夜高出许多，却突然飘起了粉雪。

起先如尘埃一般的雪花，渐渐化为缓缓流动的瀑布；直到此时，惟道才发现有道黑影伫立于玄关边，不知是几时来的？

当时那种与恐惧相仿的陶醉感，是惟道毕生难忘的。

个子瘦高的她穿着黑色大衣，从前及腰的长发变为及肩的小波浪卷发。这道黑影映衬这催人入眠的降雪背景，直如黑色灯火般清楚分明。

那双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惟道，微微泛青的眼白所散发的光芒几乎快吞没他，刹那间，他感受到自己的“死亡”。他以为自己会冻死在她的双眸之中。这是多么甜美的死法啊！他多想就此长眠不醒……一股揪心的欲望驱策着惟道，他渴望在她的“幻影”的目送之下回归虚无，埋葬于纯白的“死亡”之中。

惟道直到后来才明白，若他在此时死去，将会幸福得多。

“……我以为……”惟道挤出声音来。他有种在梦中听着别人说话的感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惟道觉得声音一发出便被白雪编织而成的帷幕所吸收，不知是否传进了她的耳中。他的膝盖不知几时之间落在地上，下半身宛如被打了麻醉似地绵软无力。

“不，你……你是幻影吗？”他趴在庭院里，踢散了堆积的雪花。“你真的……真的在这里吗？不，是幻影也好，幻觉也好，梦境也好；请你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俯视着惟道的她，脸庞就像雪一般，不，是比雪更为白皙且冰冷。惟道试图起身，腰间却使不上力，只能盯着她从风衣角中露出的双腿。“还是我疯了？是我脑袋出了问题吗？因为太想念你了——不，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只要你……只要你留在我的眼前……”

惟道朝着黑色大衣伸出手，试图抓住大衣起身；但他的双手却违背他的意志，开始抽搐，让他怎么也摸不着大衣，只能徒然地抓住并融化雪块。

惟道忽然领悟了，自己的身体已不配碰她，不配大剌剌地站在她的眼前；自己以不再美丽，只是只日日“酣梦”浑身是赘肉的丑猪。这就是他。莫非……

莫非这便是“惩罚”？这是自己该受的“惩罚”吗？过去惟道“万全”之时，她从未主动来找过他；然而今日他已非“万全”，她却主动现身，犹如在嘲笑惟道已失去了足以与她匹配的美貌。莫非这便是自己该尝的“恶果”？

“你……你一定很恨我吧！”惟道无法继续仰望她的脸庞，只得再度将视线垂落至她的双腿。“但那是误会。我说过好几次，你似乎不相信，但那真的是误会。我对她什么也没做，我发誓。”

头顶上传回的只有沉默。惟道似乎挣脱了束缚，攀住她的鞋尖，以额头摩擦着。

“我的确是个人渣，身为教师却玷污学生，耽溺于罪孽深重的快乐之中。但是我没有，唯独她，惟独鞆吕木，我真的没碰过她，真的，相信我。”

若是她肯狠狠地踹自己丑陋的脸孔一脚，该有多畅快……惟道想着。然而，她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并未作出任何反应。

惟道在雪中趴了多久？比雪更为空白、比冰更为冷漠的沉默令惟道万分疲惫，他迟缓地抬起无神的脸庞。此时——她的样子出现了变化。

她的左手放在胸前。不知是脱下了手套，或是一开始便没戴手套？她那细长的手指在黑色大衣之上画下了如雪一般白皙鲜明的轨迹。然而惟道却不明白她的姿势有何意义。

“——你说你没碰过小惠？”

她——高濑千帆终于开了口。听了她的声音，惟道犹如获救一般，松了口气，也生了冷静观察千帆的余裕。

惟道原本以为千帆与过去的不同之处只有发型，实则不然；仔细一看，她的样貌变了许多。与两年前那种摸了仿佛会触电——不，甚至是流血一般的冰冷印象相较之下，现在的她显得平和了些，甚至可说是比较像人类。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没和小惠发生过肉体关系？”不过，她的口中散发出的问题绝不平和。“还是指你没杀害小惠？”

“你在胡说什么？当、当然是两者都是啊！”

惟道情急之下，终于站了起来，也多了几分余裕来为自己在她的面前露出爬行丑态而羞惭。他气愤地将埋在雪中时黏上的枯叶拂落脸颊。

“当然是两者都是啊！我和鞆吕木从未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行为，也没杀害她。这事其实你也很清楚吧？”

惟道大为惊愕。

因为千帆轻轻地笑了。她总是面无表情，仿佛注视着遥远彼方；再不然便是浮现雷射般的目光，犹如欲击落所有侵犯自己“领域”之人没想到这样的她，居然留有面露微笑的机能。

千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惟道猛烈地嫉妒着。她的微笑并非朝着自己而来，自己的存在并未令她露出微笑，惟道非常清楚。有人在这两年间改变了她，改变了如冰柱一般的她。

是有了男人吗——惟道做了这种通俗的猜测，又不禁苦笑。千帆是个对男人没兴趣的女人。

“……你……”惟道终于发现千帆的左手上面未戴任何东西。“把那个戒指——”

“对。”千帆似乎便是等着这句话，将白皙的左手藏在大衣之下。“对于小惠的事，我已经释怀了。”

“那……”

那就好——惟道不明白自己该不该这么说。

“所以我回来了。”千帆又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那正是惟道最为熟悉的。“为了告发杀害小惠的凶手。”

“什么？”

“用不着我重新说明，你也该知道小惠对我有多么重要吧？老师。我并不是想替她报仇雪恨，只是不愿凶手逍遥法外。我要让凶手接受正当的制裁，如此而已。”

“可是……不知道凶手是谁，要怎么——”

“我知道凶手是谁。”

“什……什么？”

“而且我应该可以证明。”

“……要怎么证明？”

“藉由指纹这个物证。”

“指纹？”惟道忍不住高声叫道，他的声音振动着宁静冰冷的清晨空气。“要是有留下指纹，警方怎么可能遗漏——”

“是吗？不见得吧！”

“那……那你倒说说看，凶手到底是谁？”

“我不能说。”

“咦？”

“我说过很多次了，老师，小惠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她成了被害者的命案，我怎么可能冷静思考？对吧？”

“呃，嗯，没错。”

“纵使我的脑子再怎么理解案情的全貌，仍然无法说明。所以我带了个能代我揭发真相的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请老师聆听一切的来龙去脉。”

惟道正要点头之际，才发现千帆的背后伫立着一个陌生人。朝着惟道行注目礼的那个人……

不是女人……

可是，为什么……

满心困惑的惟道耳边，传来了妻子惺忪的声音：“——怎么了，老公？”

惟道拼命忍受着宛如窥探深渊一般的晕眩，同时领悟到——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这股“预感”行遍全身。他的余生将以自食“恶果”作结……

第五卷 苏格兰游戏 ACT 1

高濑千帆摇摇晃晃地走在夜路之上。

明明才吐过，酸溜溜的胃液又再度涌上喉咙。她并不是头一次喝酒，酒量也不差，所以她以为自己没问题；然而要一口气喝下那么多酒毕竟是太过勉强了。

当她取出投币式置物柜中的衣物并在车站厕所中更衣之际，突然打了个冷颤；紧接着，一阵过去未曾感受过得呕吐感便一拥而上。

她得双颊至今仍因酒气而火热，身体却冻僵了。或许便是由于这份落差之故，强烈的晕眩侵袭而来。方才她曾倚在路边的邮筒休息片刻，却无法止息这股晕眩感。

她终于忍耐不住，蹲在步道边。然而，她只是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她想到拿手帕擦嘴，机械性地摸索上衣口袋；一阵冰冷的触感传至手心，取出一看，竟是钥匙。千帆骂了一声混账，将钥匙丢入了水沟之中，连未弄脏的试口手帕也一并丢在了步道上。

她摇晃地再度迈开步伐。

喂！一道低闷的男声响起，此处没有路灯，却可辨认出对方穿着大衣，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日本酒臭味。

喂！男人再度低吼，一把抱住千帆。她毫不留情地以膝盖撞击男人的腹部——但身体摇摇晃晃，使不上多大力气。

饶是如此，醉汉依然惨叫一声，四脚朝天倒在路边。千帆狠狠地踩了那个男人的肚皮一脚，快步离开现场。背后传来呻吟声，但她并未回头。

通往女生宿舍的平缓坡道于此时走来，感觉上格外陡峭。她的脚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

千帆开始耳鸣。不，起先她以为是耳鸣，但耳鸣未曾稍歇，越上坡道、杂音越大。照理说，走入远离市中心的住宅区之后，应该越来越安静才是。

不久后，昏暗的夜路之上开始飘盛着红色的阴影。当千帆发现那是警车与救护车的红色灯光之后，她宛若挨了一巴掌一样，猛然醒过来。

浮现于夜灯之下的是清莲学园的女生宿舍，在宿舍前蠢动的幢幢黑影是围观民众，千帆喘着气，拨开了人海。

小惠……

是有的脸庞浮现于她的脑海之中，她下意识地抚摸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小惠……该不会……

千帆的直觉告诉她，或许鞆吕木惠在她外出时自杀了。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惠的声音掺杂于围观群众的喧闹声之中，撼动着千帆的头盖骨。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我再去死。）

小惠……

（你不相信我，是吧？）

（你怎么也不肯相信我，是吧？）

宿舍玄关前围上了禁止进入的黄带。

“你要去哪里？”

（你不相信我和那个根本没有瓜葛?）

一名支付上套着黑色背心的警官抱住千帆。

（你怎么也不肯相信我，是吧？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不能进去！”

（为什么？）

（千帆！）

小惠

（既然这样，那我干脆……）

（干脆就……）

“小惠！”

“高濑同学！”有道尖锐的女声从警官身后传来，“这么晚了，你，你跑到哪儿去了？”

那是舍监鲸野文子，她奔向与警官纠结在一起的千帆。

“小惠……小惠呢？”

“鞆吕木同学她——搞、搞什么，你是怎么回事？”原欲降低声声量的鲸野文子突然又尖声高叫。“浑身酒臭！这么晚了，你到底上哪儿干了什么事？就算你已经不是在校生，也不能做学妹的坏榜样啊！这次我们可真要横下心了。对，就算你有高濑家的名头，哪能让你我行我素到最后——”

“到底怎么了？”一道焦躁的男声打断了鲸野。“舍监，拜托你现在不要给我找麻烦。”

“我、我又没有……是她！”

一个头发斑白、身材矮小的五十来岁男人将视线从鲸野移至千帆身上，闪着黄色光芒的眼睛扫遍了千帆全身。

“这个女孩是？”

“被害人的室友。”

被害人……这三个字便如信号一般，促使千帆挣脱警官的手。

“啊！喂、喂！”

“喂！”灰发男人在千帆的冲撞之下，犹如纸片似地跌了个四脚朝天。“哇！”

“高濑同学，等等！”

方才蹒跚的步履犹如幌子一般，千帆全力冲刺，甩开所有拦阻他的警官，奔上楼梯。

二楼的二零一号室便是千帆与惠的寝室，上面挂着“鞆吕木”与“高濑”的名牌，她试图冲入寝室之中。

正在采取指纹的鉴识课慑于千帆的其实，不由自主地让出路来，却又立刻从身后架住她。

“喂，你别乱来！”

“小惠！”

“你干什么！”

“小惠！”

“是谁放她进来的！”

“抓住她！”

警官们立刻围住千帆，哀嚎声与怒吼声交错着。

“冷静下来，同学。”一名与千帆差不多高地便衣刑警毫不容情地压住她的头。“冷静下来!”

“小惠……小惠！”

在警官的压制之下，千帆双膝跪地，挣扎了片刻，不久便用尽离奇，反复叫着小惠的声音也便得软弱无力，化为喃喃自语。

“——哦，好痛！”方才的灰发男子一面挥去西装上的尘土，一面走来“这女人怎么这么粗暴啊！真是的。”

“菓哥，”压制住千帆头部的高个儿刑警一面拾起被她打飞的银框眼镜，一面问道：“怎、怎么回事啊？”

“哎呀，全身都是你吧。喂，你去替我把这条手帕弄湿。”

“弄湿？恐怕没办法耶——”

“为什么？”

“现在停水。”

“什么？停水？”

“你不知道吗？九子啊刚才……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说是水管破裂，所以在这镇上停水，听说搞不好得停到天亮才能修好。”

“切！什么鬼啊！”

“呃，不然我去买瓶矿泉水来吧？”

“既然她那么想看到现场，”被称为菓哥的灰发男人无视于银框眼镜男，说道：“就让她看吧。”

“咦？”

“喂！”灰发男人不顾貌如银行行员的银框眼镜男阻止，粗鲁的扯着千帆的手臂，拉她起身，并让她窥探二零一号室，“你就好好看个够吧！”

千帆看了。

里头并无鞆吕木惠的身影，然而地摊上残留着大量血迹;房门四周的量还不多，但寝室中央欲宛如血海一般，血腥味舔着千帆发热的脸庞，血迹一滴滴的延伸至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之前。

玻璃门前的窗帘都是开着的，内侧的玻璃打破了，阳台上躺着意思打破玻璃用的铜质花瓶。

“满意了吗？”

灰发男人问道，千帆气息不紊地瞪了回去，手臂一扭，将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甩开。

“真是个不惹人怜的女人。”灰发男人看来颇为疼痛，一面抚着手腕一面回瞪千帆，接着又仰望天空，别开了视线“看了这个惨状居然面不改色。”

看来他似乎打算用“惊吓疗法”来“教训”千帆，才故意让千帆观看惨案现场。

“小惠人到底在哪里？”

“别露出那么可怕地表情，被害人的尸体早就搬走了，钥匙你想看，待会儿再让你看个够。”

“被害人？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那个女孩是被杀的。对了，你……”矮小的男人抬起他那斑白的脑袋，冷眼看着千帆。“你是他的室友，是吧？这么说来，你也在这个寝室里，你刚才好像出门了，是去哪里？”

“闻了这种味道应该明白了吧？”灰发男人毫不客气将脸孔凑上来，而千帆则以吐口水的其实朝着他的脸孔吹起。“我是去喝酒！”

“混账,弄得满身酒香！”灰发男人一瞬间露出了羡慕的表情。“高中小鬼居然这么猖狂！”

“很不巧——”千帆判断目前的首要之务是从这个男人身上打听出详细情况，因此语气缓和几分。“我算是社会人士，因为我已经毕业了。”

“啊？这么说来，你不是清莲的学生?这里的毕业典礼是在——”

“这个月三日就已经举办过了。”

“今天是几月几日？”自从出现于千帆的面前以来，灰发男人还是头一次正眼望着那个戴银框眼睛的瘦弱刑警“二月——”

“十八日”

“已经毕业两个礼拜的人，为什么还在宿舍里？”

“只要这个月底之前摆出去就行了。”为什么自己得陪他聊这种话题？千帆虽然感到焦虑，却还是回答了。“这是宿舍的规定。”

“所以你就死拖活赖，住到期限为止？哼！还真是闲着没事干，学校奥怎么可以把公费拿来给这种已经不用照顾的学生挥霍？乱花人民的税金！”

“呃，清华学园……”银框眼镜男小声地插嘴:“是私立高中。”

“只要政府有辅助，意思就一样。这种事不重要，你叫什么名字？”

千帆吞吞吐吐，对她而言，被问起名字便等于受拷问一般屈辱：因为高濑这个姓氏在这个镇上所象征的乃是父亲的存在，而非她自身的人格，尤其被初次见面的男人询问名字，更是她最为忌惮的发展。

然而对方是警察，沉默以对是行不通的。她压抑着急于从毛孔喷出的厌恶感，挤出声音：“……高濑”

“高濑什么？”

“千帆”

“高濑千帆啊？一开始讲完不就得了，还要我一个一个问！真是的，最近的小鬼都是这幅德行，态度跩得跟总理大臣一样。算了，不重要，回到我刚才要问的问题，你今晚去哪里喝酒？”

“哪里？”

“你说你去喝酒，是去啤酒屋？酒馆？还是和一般女孩子一样，到更时髦的店里——”

“都不是”

“不然是哪里”

“也没哪里，就是随便找个地方而已。”

“随便找个地方？”灰发男人那双眼睛的光芒之中仿佛馋了毒一般，有种阴沉的混浊之色。“什么意思啊，小妞”

“我的意思就是，”千帆吸了口气，眼神变得比灰发男人更加阴沉。“要是去店里买酒，店家看我未成年，不会卖我；所以我只是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啤酒，边走边喝而已。”

“你喝酒的方式还真像中年人啊！其实你不必担心，没人会认为你未成年，顶多误以为你是银座的公关小姐。反正你的意思就是你一面喝酒一面游荡，到现在才回到这里来？”

“没错。”

“有人能证明吗?”

“当然没有啊！”

“换句话说，你一直是一个人？”

“很不巧，我不喜欢喝一大群人喝酒。”

“你刚才在玄关大门时，嘴里一直叫着被害人的名字嘛！换句话说，你知道她出事了。可是，一直在外头游荡到现在才回来的你，为什么会知道出事的是你室友？啊？”

“谁知道？或许是不祥的预感吧！”

“喂！我看你的酒好像还没醒，就不拐弯抹角了，我说得明白一点，你很可疑！”

“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我问你，杀了鞆吕木惠的是不是你？”

千帆一瞬间忘了自己得装乖，以便从这个男人口中打听出详细状况；她赤裸裸地表露出激动之情，等着灰发男人，这次刑警并未移动视线，窥探她的双眸。

他们互相瞪视对方。

“哼！不说话了？”灰发男人叹了口气，这回仍然先别开了眼睛，“算了，之后再慢慢问你。”他以下吧指了指银框眼镜男。“去向那个姓鲸野的老太婆接个房间，把其他相关人士也找来一起问话。”

千帆在制服警官的带领之下，来到一楼通称“读书室”的大房间；住宿的女学生们全都被找来了。一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间已近凌晨零时；大半学生无论是否已就寝，都穿着睡衣或运动服。

也有人穿着毛衣，便是住在隔壁二零二的柚月步美，她是二年级生，性格相当豪放，据说每晚都溜出宿舍去玩，若是在这种时候被人发现她“不在”，想必又是一场风波；不过今晚她似乎碰巧留在寝室里。

披着红色棉袄的是与柚月步美同寝的能马小百合。她和鞆吕木惠同班，为一年级生。下个月便是新生的第一次期末考，或许她正在用功念书吧！

她们俩抬眼打量着千帆，却不上前攀谈，宛若动物园里远远围观着笼中珍禽异兽的游客一般。

不光是柚月步美与能马小百合，其他住宿生也是一样，只会偷偷打量千帆并窃窃私语，却没一个人直接找她说话。

许多一年级生在啜泣，就千帆所见，便是与鞆吕木惠不甚熟络的女孩也哭肿了眼，或许是身边发生凶杀案，太过震撼之故吧！

“——各位同学。”

舍监鲸野文子出现了。不知是对于住宿生遇害而感到悲伤，或是对自己平静的人生途生波澜而感到愤怒？她瞪着学生们的双眼充血并泛着泪光。

“现在警察先生要问各位同学一些问题，叫道名字的人请依序到“轮值室”里去。听好了，要老实并清楚地回答警察先生的问题，知道吗？”

通称为“轮值室”的房间正如其名所示，本来是供舍监不在时前来代班的教职员住宿之处，同时亦兼作为客房，如有父兄从外县市前来探望住宿生，便可留宿于“轮值室”中；如今留宿住宿生家人已成了主要用途。

“先从鸟羽田同学开始。”

鲸野首先要求离自己最近的鸟羽田讶子到“轮值室”里去。她亦是一年级生，住在五楼的五零四号室，与鞆吕木惠及能马小百合同班。

鸟羽田讶子的个子与千帆相差无几，头发也差不多长，直达腰际。惠以前曾说她偷偷崇拜着千帆，因此尽学千帆的打扮。然而，今晚的讶子似乎也害怕与千帆四目相交，僵硬的脸孔一直背对着千帆。

在警察问话之时，鲸野文子双眼逐一盯着住宿生，宛如监视着众人，以防她们逃走。

在这紧绷气氛的影响之下，学生们都停止窃窃私语。或许鲸野怀疑杀害鞆吕木惠的凶手便在其中。

然而，鲸野终究没将视线移至千帆身上，显然是可以忽视她，颇为滑稽。

警方的问话持续到早上五点，继能马小百合与柚月步美之后，最后被点名的是千帆，鲸野那因睡眠不足而浮肿的双眼依旧没看她，只是默默地以手指向“轮值室”。

“——嗯？”

灰发男人坐在榻榻米房间的矮几之前，以手拄着脸颊；他一见千帆的脸，便皱起眉头。或许是因为疲劳吧，方才照面时闪着黄色光芒的眼睛被蜘蛛网般的毛细血管染得一片红。

“呃……”另一方面，整洁如银行行员的银框眼镜男却依旧精神奕奕。他翻阅住宿生名册，说道“高濑千帆同学，她是最后一个了。”

“最有力的候补终于来啦！”灰发男人以双手抹去脸上的油光，咧嘴一笑。“唉，一般来说，双人房里假如有人被杀，凶手大概都是同房的另一个人。”

“原来警察的工作就是把案子套到这种“公式”里？”千帆将及腰的长发束于脑后，同时又故意打了个呵欠，“还真轻松，连猴子都能做到。”

“你干嘛用这种挑衅的语气说话啊？”不知是出于疲累，或只是演戏？灰发男人犹如无力的老人一般，叹了口软弱的气。“我们真的无法理解。”

明明是你先挑衅的吧？千帆原想这么说，却又改变主意。她的直觉告诉她，若是如此反驳便是正中对方的吓坏。

不只是因为累了懒得套话，或是态度骤变原本就是他的惯用手法？只是灰发男人猛然敲桌，扯开嗓门吼道：”“别以为你能一直装疯卖傻，高濑千帆，我知道是你杀了鞆吕木惠，快点死心，老实招来吧！”

“证据呢？”千帆的就已经醒了，身体状况也已恢复；她以平静的语调反问：“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小惠吗？有的话拿出来啊！”

“在头号嫌疑人面前，哪能这么轻易把底牌亮出来？你听清楚了，我已经掌握证据啦！听说你和鞆吕木惠最近吵得挺凶的嘛！”

“是谁说的？”

“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是无法理解那种世界啦，听说你和鞆吕木惠是“情侣”？”

“对。”

千帆承认得太过干脆，让灰发男人连呛了好几口，不光是眼睛，连脸孔都变得和熟柿子一样红。“听说年关够不就，你俩“小俩口”就常吵架；你认为鞆吕木惠背叛你，和男人有一腿，所以一再责备她，不过她却哭着否认，和你闹得很僵。”

“没错。”

“所以你醋劲大发，乱刀砍死鞆吕木惠，这句话也没错吧？”

“乱刀砍死……小惠死得那么惨——”

“凶器到哪里去了？”

“凶器？”

“刀子啊！我不知道你是用菜刀还是小刀，不过刺了那么多刀，铁定是报废了，你把凶器藏到哪里去了？还是趁着去买啤酒的时候顺路丢掉了？”

“我没杀人。所以也没丢掉凶器。为什么我还要杀小惠？我们那么相爱。”

“所以才要杀人啊！”咳咳咳咳！灰发男人又练练咳了数声，“昨天爱得如胶似漆，今天却恨得互相残杀，乃是常有的事，不过女人之间是否也有这种爱恨纠葛，我就不清楚啦！”

“当然有。”

“哦？这句话代表你承认自己的罪行喔？你承认自己杀了鞆吕木惠？”

“我不是说过我没杀人吗？”

“你这女人还真是倔强！”他一面拍着矮几，一面咳嗽。“既然你坚称自己没杀人，就别说什么爱不爱的废话，好好交代犯案时间你人在哪里！”

“犯案时间是什么时候？”

“今晚——不，已经是昨晚了——的十一点十分。”

“时间限定的真清楚，是化验的结果？”

“不，是有目击者的证词——喂，发问的人时我！”

“有目击者？是谁？”

“我不是说了，发问的人时我吗？再说，我刚才也说过，你是头号嫌疑人；天底下哪有警察会把目击者的身份告诉头号嫌疑人的？”

“十一点十分，我人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不知道，我喝醉了，在路上游荡。”

“喂，小妞，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蠢。什么叫做在路上游荡？这么说就等于叫人怀疑你嘛！”

“事实就是如此，没办法。”

“别的不说，”他宛如犯了偏头疼似地，按着太阳穴，“你怎么敢在晚上一面喝酒，一面游荡啊？你平常都是这样喝酒的吗？”

“不，只是头一回。”

“那你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晚这样喝？”

“因为……我和小惠吵架。”

“哦？”原以为灰发男人会继续逼问，但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回道：“吵架啊?”

“我不想待在房里，才外出冷却一下脑袋，我那时心情很差，就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喝。”

“公园的长椅上啊？当时你没碰到认识的人？”

“不完全没有。”

“你和鞆吕木惠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想说。”

“照我看来，就是为了她的“劈腿”对象吧？”

“我行使缄默权。”

“少卖弄小聪明啦！你为什么会怀疑鞆吕木惠和男人有一腿？你有根据吗？或是单凭直觉？喂，你又想行使缄默权啊？那也没关系不过你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好把知道的事全部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对了，”灰发男人的语调不变，话题突然改变了。“其他学生也会瞒着舍监，偷溜出去夜游？”

“是啊！”

“不过，这一代应该没有女孩子玩耍的场所吧？得到闹区才有。大老远地跑出去玩是无所谓啦，要是被逮到会怎样？”

“不怎么样，被严重警告而已。原则上只有一年级生强制住宿，二年就以上的惯犯有可能被赶出宿舍；不过，被逮到的人似乎很少。”

“哦？大家的手脚都很利落嘛！”

“与其说手脚利落，还不如说是嫌麻烦，干脆作罢。”

“嫌麻烦？”

“如同你刚才所说，这一带没地方好玩;但要到闹区去嘛，走路又得花上近一个小时，就算去程有市公车可搭，回程往往没公车；这里的女孩也没有钱到可以一天到晚搭计程车。”

“骑自行车不就得了？”

“这里的自行车停放处就在舍监房间的正对面，晚上牵车被发现的几率很高；所以如果想出去玩，就得走路。与其忍受这种麻烦，还不如等假日征得外出许可之后光明正大地到闹区去玩，因此很少人会大费周章地偷溜出去夜游。反过来说，正因为舍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疏于“监视”玄关大门。”

“换句话说，只要别用自行车，晚上要瞒过舍监偷溜出去是很简单的事？”

“恩。晚上十点熄灯时会点名，不过并不会逐一确定本人的脸；只要拜托室友代点，应该就能蒙混过去。”

“回来时该怎么办？玄关大门要怎么开？”

“各个寝室的钥匙也可以开玄关大门，没有问题。”

“恩，那你呢？也是偶尔会偷溜出宿舍的那种人？”

“我是光明正大离开宿舍的那种人。”

“因为你已经不是在校生，管不找你了？”

“我在毕业之前也是这样。”

“哦？这么说来，你并不在乎舍监是否会发现。既然如此，你应该不是用走的，而是骑自行车出门，可是刚才你回来时并没骑车啊！今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能骑吗？”

千帆隔了片刻才察觉到自己似乎失言了。正当她急着设法搪塞之时，也不知道灰发男人是否晓她的心境，又继续问道：

“算了，别管这个了，那鞆吕木惠呢？她是会溜出宿舍的那种人？”

千帆突然察觉得这个灰发刑警其实并未认定她是凶手。当然，他对千帆是有所怀疑;但他时而使用近乎侵害人权的粗暴进攻方式，或许是为了激怒千帆，好打听出惠的周遭情报。、

“就我所知，小惠不会这么做——”

“恩，今晚也是？”、

千帆沉默下来。

倘若一味认定他是个会被外表言行举止所骗的单细胞刑警，只怕会栽筋斗——她如此告诫自己。如果不收起轻慢之心，便无法顺利打听出想要的情报。

此时千帆终于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大为惊讶。方才她的脑袋一片混乱，只想着得多搜集一点情报来弄清楚状况；但如今她的心境却已化为一种使命感，势必要揪出杀害惠的凶手。

千帆直到此时才真正体认到惠的死亡，她终于明白惠是被人杀害的。

终于明白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怎么样啊？鞆吕木惠今晚——不，正确说来应该是昨晚——也没溜出宿舍？”

该怎么办……

个性向来冷静的千帆头一次犹豫起来，对于眼前的灰发刑警，她该吐露多少实情？她完全没个分寸，倘若只须装蒜即可，她有自信能贯穿铁面；但她不试着放点饵，对方又怎会泄露情报？

“……我怎么会知道？那时我正在外头游荡。”

“我问的是你偷偷溜出宿舍之前的事。在你离开宿舍之前，鞆吕木惠是不是待在寝室里？说啊！”

“……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叫应该是？你刚才不是说你和她吵架，所以才离开寝室吗？啊？既然如此，鞆吕木惠当然在寝室里啊！对吧？人不在寝室里，就算想吵也吵不起来啊！”

糟了……千帆真相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弹舌头。该怎么自圆其说？面对绞尽脑汁苦思的她，灰发刑警毫不容情地继续追问：

“你是几点离开宿舍的？”

“十点半左右”

她老实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时鞆吕木惠还在寝室里吧？”

“对，当时她还在。”

这话连千帆自己听来都觉得别有含义，但灰发刑警并未追究。

“她那是的神态如何？”

千帆略微迟疑，最后还是选择老实回答。

“她说……她要去死。”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哦？说要去死？换句话说，她俺是她要自杀，原因就是因为你和她决裂？”

“或许是。所以当我回到宿舍，看见警车和救护车时，我以为小惠真的实践了她的话。”

“唔……”灰发刑警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仰望天花板，思索片刻，“对了，你刚才——” “呃——”

银框眼镜男快步走来；原来他曾离席片刻，只是千帆未曾发现。他对灰发刑警咬了一阵子耳朵，眼睛还不时意有所指地偷偷打量着千帆。

“唔？高濑议员？”

“对……他的秘书来了——”

千帆僵住了身子，她讨厌初势的人问她的名字，更讨厌旁人在自己面前带着敬畏之意提起父亲。方才回到宿舍之时，舍监那句“就算你有高濑家的名头”又再度回荡于她的耳畔。明明就是鲸野自个儿要忌惮高濑家的名头的。

“那是谁啊？”

千帆惊讶地抬起头来。听了父亲的名字却反斥“那是谁啊？”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事后想起来，或许这边是她不在以“刑警”这个记号，而是以一个人格来看待眼前这个男人的开端。 “我不认识他。我既没投票给他，也没受他关照过。”

“不，呃，菓哥。”银框眼镜男慌张地咬起了耳朵。“其，其实是……”

“啊——本部长的啊？哦！”灰发刑警一脸不快地松开领带，抓了抓脖子。“真是的，又是关说啊？切！连现场的现字也不会写的高考组混账。”

“菓，菓哥，会被听见……”

“知道啦！我也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话说回来，你干嘛不早讲啊？”

“不，我也是刚刚才晓得……”

“要是我事先知道，就会对这位小姐温柔一点了啊！”

“你、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白——”

“哎呀，幸会”灰发刑警将银框眼镜男的脸推到一旁，转向千帆、虚情假意地一面鞠躬哈腰，一面拿出名片。“幸会幸会，小姐、这么晚才报上名字，真是非常抱歉，这是我的名片。”

千帆看了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头写着“菓正子”；“菓”似乎年成“KURUMI”　，不过名字嘛——

“哦，那不是念成“MASAKO”，是念成“TADASHI”。常有些白痴误以为我是女的，打些奇怪的电话到我家来……不过这不重要。请你放心，消极，别看我这幅德行，我可是个奉行墙头草注意的男人，对弱者跩得二五八万似的，不过对强者就是鞠躬哈腰、卑躬屈膝。”

“菓，菓哥，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白……”

“我知道，我知道！好了，今天就先打住吧！天快亮了，若是有问题，我改天再请教——”

此时“轮值室”的门被粗鲁地打开，打断了灰发刑警的一番话。来着是一个条码秃头男，她的头发以发胶抹得晶晶亮亮　，年月四十左右，身材微胖——他便是千帆父亲的秘书之一，望理。

相比是舍监鲸野通知千帆的母亲，而千帆的母亲又联络了父亲，秘书如此晚到，应该是因为父亲公务繁忙之故吧！

“小姐”时值隆冬，他的额头却冒出如沙拉油一般的汗水，“很抱歉，这么晚才到。我来接您了，请快点收拾一下。”、

“收拾？”

“议员听了这件事，也觉得非常痛心，请您快点回去，好让他知道您平安无事。”

“我不会去。”

“啊……？”

“应该说是不能回去比较正确。”

“呃，您在说什么……？”

“警方不让我回去，因为我是这个案子的头号嫌疑人。”

“什么？”望理瞪大了眼睛，似乎到现在才发觉菓刑警及银框眼镜男的存在；他逼问两人：“喂，喂！你们是警察？谁，谁是负责人？”

“呵~”菓刑警一面打了个大呵欠，一面举手说道：“我。”

“怎么回事啊？居然说我们小姐是头号嫌疑人，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啊？知道我们小姐是什么来头吗？啊？知道还敢这么说吗？钥匙你敢乱来，小心留下一辈子的污点！一辈子的！”

“呃，我没说过不准她回去啊！对，我可是连半个字也没说过，岂止没说——”

“可是你说我是头号嫌疑人啊！”

“不不不，”千帆盘起手臂，转向一旁；菓见状苦笑：“我的意思是你是重要参考人，毕竟你和被害人同寝，这是调查的基本嘛——”

“喂！够了，好，不用说了。”望理竖起那宛如婴儿圆滚滚的手指，打断了菓。“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藏在我的心里，恩。好了，小姐，我们该——”

“望理先生，其实我刚才对这位刑警先生动粗。”

“啊……啊？”

“对吧？”千帆转向银框眼镜男以及其他刑警，征求他们的赞同“你也可以去问舍监鲸野阿姨,我一把撞开这位菓刑警，试图进入凶案现场，得因妨碍公务而在拘留所过一晚。”

“拘拘、拘留所？”望理拿出手帕，擦拭那犹如以平底锅加热过的汗水，又擤了擤鼻涕，瞪大眼睛。“喂！你们搞什么？什么意思啊？说话啊！什么拘留所？我们小姐怎、怎么可能对你动粗？钥匙反过来还有可能。”

“那当然。”菓刑警装模作样地哈哈笑了几声。“只是我自己没事跌倒而已。”

“你、你那种别有含义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想怎么样？真让人不舒服，总之，我们小姐不必去拘留所，对吧？很好，那当然，好了——”

“可是我不回去。”

“小、小姐！”望理的双腿完成了内八字，肥胖的身体左右摇晃。“请别刁难我，求求您，和我一起回去吧！不然我会被议员骂的。”

“我不会去。”

“拜托啦！”他脱下圆框眼睛，拿起方才擤鼻涕的手帕按着眼睛，作势拭泪。“我一辈子就求您这么一次，请您听我的。我的胃从前一阵子就开始怪怪的，再这么下去我的胃壁会穿孔，如果小姐不跟我回去，说不定我会劳心过度而死。” “我才生不如死呢！你就这么跟我爸说吧！” “别给我处难题啦！再说，您不回家，打算住哪里？您、您的寝室发生了凶杀案，对吧？那、那就代表……寝室里有尸、尸体、尸体，对吧？”　　　　

“是啊，一片血海”

“血海……”望理似乎犯贫血，壮硕的身体晃了一晃。“这、这个房间怎么住人？再说，您已经毕业了，根本不必留在这种地方嘛！小姐，求求您，别再耍性子了，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可以住在宿舍的客房里。”

“呃，恕我鸡婆，小姐。”菓刑警悠然地挖着鼻孔，嬉皮笑脸地说道：“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我看你回去一趟比较好。”

“你要放有逃亡之稽的头号嫌疑人回去？”

“那我就承认你的好意，把剩下的问题也问完，以免你逃了以后找不到人——你的波士顿包去哪儿了？”

果然……千帆这才明白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这个灰发刑警不是个粗鲁无文的单细胞生物，他偶尔表现出的低俗行径全部都是精心安排的。

“昨晚十点半u总有，有人看见你离开宿舍，我不能说是谁看见的，但根据那个人的证词，你当时提着一只黑色的波士顿包；而刚才你冲撞我时，受伤什么也没有。顺道一提，二零一号室里也没有任何符合目击者说到的物品——好啦！那么包包究竟上哪儿去了？”

当然还放在车站上的投币式置物框之中，里头装着千帆换下的衣物。得找个时间把东西拿回来……

“上哪儿去了？……不知道，看来似乎是我喝醉酒四处游荡之时不小心弄丢了。”

“哈哈，我想也是。顺道一提，你离开宿舍的十分钟前，有其他学生目睹鞆吕木惠从玄关走向楼梯；换句话说，她一回来，你就离开了，是吧？”

果然不容小虚……千帆用上丹田的力气回瞪菓刑警。纵使他看来之时个鲁钝粗俗的乡下中年人，毕竟是这方面的专家。

“……没错”

“辛苦你啦，小姐。你随时可以回去了。”

“就算有人看到我十点办理开宿舍，也无法证明我案发时不在场。说不定后来我在十一点左右又回来——”

“没人说你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再说，没有不在场证明，也不代表是凶手，好啦！你今晚就别坚持自己来为难这个人了，先回家吧！”

“是啊，小姐，这家伙，不。这位先生说得对。”

发现菓刑警是不容小歔的角色之后，千帆变得冷静了些。的却，或许先回家一趟才是明智的做法。虽然她百般不愿与父亲照面，但不先安家人的心，搞不好以后就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好吧！望理先生，今晚我就看在这位刑警的面子上回家。”

千帆并无他意，但菓似乎把这话当成讽刺，露出了苦笑。

***************

搭着望理驾驶的车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千帆看了时钟一眼，时间是早上八点，千帆早已做好与父亲照面的觉悟，但出来迎接的却只有母亲一人，让她颇为错愕。

“——他刚才还等着。”母亲以打圆场的语调延女儿入家门。“可是又出门了，才刚走而已，说是有重要的事。”

是吗？依父亲的性格，八成是料定千帆又会耍性子，一时不会回家。或许是千帆想太多，但思及此，她便觉得自己白回来一趟而忿忿不平。然而，父亲不在，却也确实叫他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千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

“你爸爸说他中午时会回来一趟。”

“知道了。”

千帆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床已经铺好了。换做平时的千帆，铁定又要觉得就是母亲事事过于周到，那个男人才会得寸进尺，而大发一顿脾气；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番离奇与体力。她连衣服也没换，便直接倒在床上。

她将额头抵着枕头，闭上眼睛，血海的情景又再度浮现。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惠的声音回荡于耳畔。千帆无法相信这道声音的主人如今已不在人世；说虽然脑子里无法相信，真实感却带着热度渗透了身体，增加了重量。

（为什么不肯相信哦？）

（不相信我和那个男人根本没瓜葛？）

千帆睁开眼，将左手移到自己的鼻尖之前，戴在无名指上额，是个平凡无奇又便宜的银色戒指，那是惠送给千帆的，惠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千帆送得戒指，她们交换了戒指。

这可说是一种孩子气的游戏，也可以说是一种男女关系的诡异模仿；然而对于千帆而言，却是象征着她与惠的关系，她真的如此认为。

（我和他真的没有任何瓜葛）

（已经没救了。）

（我们结束了。）

（这种关系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小惠……

千帆与鞆吕木惠是在去年的暑假之前相识的。惠是新生，而千帆是三年级生，当时她们并非室友。

惠写情书给千帆，是她们进一步交往的开端，新建的内文为何，千帆已记不清了，总之是些能以“我喜欢你”四字简化的无谓话语。

千帆常受到情书，对象不分难度，但她通常看也没看便丢勒，当然，也常有人单方面地表示要在某处等她来相见，但她从未赴过约。

那么，为何轮到鞆吕木惠之时，千帆却生了再次见她的念头？千帆自己也不明白，是命中注定？或是一时兴起？期限应该是后者才是正确答案，但结果却成了前者。千帆如此认为，也如此希望。

惠是个任性的女孩，自我本位切奔放不羁，从不顾虑他人的感受，嗜虐却又天真无邪，本来这种性格，是千帆最为厌恶地。

然而，却也因此而显得极富魅力，若要自我分析，可说是千帆享受这被惠摆弄的境地，也可说是惠叫道千帆放弃自我、委身于人的快乐，原本对于千帆而言，放弃自我，委身于人是她死也办不到的行为，千帆向来不与人交流，纵使躲在自己的壳中；说穿了，惠便是趁她的心灵因疲累产声破绽之际，趁虚而入。

倘若千帆与惠的这段恋情是段禁忌之恋，理由并非因为是同志之爱。千帆犯了自己的大忌，将身完完全全地交给他人，所以才叫禁忌之恋，这是种禁忌的快乐。

同住一寝与交换戒指，全都是惠提议的。

“我要独占千帆。”惠一面吃吃笑着，一面抚摸千帆的头发。“千帆是我的，这个美丽的身体全部都是我的，是我的宝物，我决不让别人碰，也不让别人靠近。所以我们一起住吧！我要你随时都在我的身边，爱着我；不在寝室时，也要时时刻刻的念着我。你戴上这个戒指，把它当成我，整天都要爱着我，随时都要想着我。”

从不接纳别人提议的千帆竟然完全听从惠的摆布。虽然宿舍并无学年中不得更换室友的规定，却又室友至少同住一年的不成文规矩，因此舍监鲸野大为反对；然而，千帆却不管三七二十一，遵从惠的命令，在第二学期开始的那一天住进了二零一号室。

接着，千帆又买了戒指。千帆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购买这种装饰品。简直就像是扮家家酒——千帆虽然这么想，却又满心期待这只戒指能将自己与惠紧紧相连，活像——没错，活像一直被套上项圈的忠犬。

他们俩的关系立刻传得沸沸扬扬；因为惠在宿舍及学校之时，从不掩藏自己对千帆的“占有欲”。得以独占过去无人能触及的孤傲宝石——千帆，令惠陷入深深的自我陶醉。惠不允许其他人接近自己的“宝石”；她以代理人自居，隔离千帆，并亲自“面谈”相见千帆的人。她冷淡地驱逐所有垂涎“宝石”之人，并沉浸于这种特权之中。

这类自我陶醉正是千帆最为憎恨的。说穿了，惠并不爱千帆，她只是因为获得精美玩具而雀跃不已，之时乐忠于抚摸亲吻她最爱的“洋娃娃”而已。这种行为正让人联想至将小孩客体化、否定小孩人格却自以为深爱小孩的父母，原本是千帆最为憎恨的。

然而，千帆却认为只要惠幸福就好，而默许这种行为。她不光是默许而已；被关入惠的赏玩“牢笼”之中，承受着师生的好奇目光与被避而远之的屈辱。甚至让她感受到被虐的快感，不，是惠的自我本位让她感受的。惠把千帆当成自己的“洋娃娃”，而被东城万物对待的千帆也借此沉溺于放弃自我的倒错快乐之中。

只不过，她们的蜜月期并不长久。如同菓刑警所言，年关刚过，她们俩的关系便产生了裂痕……因为在去年年底，有个谣言如燎原之火一般于学校及宿舍之中蔓延开来。

（听说那个鞆吕木啊……）

（好像和惟道搞上了耶！）

（和那个花心大萝卜惟道。）

（不过，为什么啊？）

（对啊，为什么，鞆吕木不是和那个高濑千帆……）

（她是什么时候换成男人啦？）

（唉，果然……）

（果然……）

（鞆吕木还是宁可要男人吧？）

（嘴巴上说她多讨厌男人……）

（其实还不是觉得男人比较好？）

惠否认了谣言，态度悠然，她以为只要自己否认，千帆便会信之不疑。

然而千帆并未相信，向来与流言蜚语保持距离的千帆，这回却像鬼迷心窍似地主动扑向谣言，并认定谣言即是事实。千帆没有任何根据，却顽固的否定惠的解释。

谣言的对象若不是惟道，或许情况又会有所不同。可是，她偏偏和那种男人……思及此，千帆便彻底冷了心。

惟道在去年九月中旬曾害千帆冠上顺手牵羊额污名，虽然无明确证据

，千帆至今仍确信那是惟道为了“开拓”与她的个人交集点而设下的陷阱，因为当天到市区购物的千帆本来并没逛书店的打算，全是因为惟道跟踪她，才逼得她冲进店里的。

在那之前，千帆从未进过那家“香苗书店”；但那书店规模颇大，正适合用来甩掉惟道，所以千帆才走进店里。当她在店里四处闲逛之时，有个胸前戴着“大岛”名牌的女店员叫住了她，并带她到店里的办公室去，要求检查她的手提包。千帆一头雾水，依照对方的指示去做，没想到手提包里却出现了她从未看过的袖珍书。女店员质问千帆：“这是什么？刚才跑掉的那个女孩又是谁？”千帆正感困惑之际，惟道便立即登场，她才领悟到偷窃风波乃是个“陷阱”。于是乎，惟道表明自己是千帆学校的老师，欲把事情摆平；而千帆担心签下惟道人情将引来后患，便否认犯案，并顽固的保持缄默。这让女店员的态度硬化，愤怒地表示要报警，最后还因为厌恶千帆而掉出泪来，陷入了激动的竭斯底里状态。

在场的年轻男店员件事情不可收拾，便去找店长来调停，总算摆平了这件事：然而从这时候开始，惟道对于千帆而言便从单纯的教师变成了须加防范的“敌人”。无论是谁，只要投向这个“敌人”，便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见千帆不再听命于自己，惠大为动摇。千帆极尽所能地残酷相待，宛如欲一泄过去被剥夺“主体”的忧愤一般。年关方过之时，惠与千帆的“主从关系”完全逆转了。

惠拼了命的想和从前一样操纵千帆，而当她领悟到这已是不可能之时，便起了竭斯底里。

“你不能这样，千帆，你不能用这种态度对我，你得乖乖听我的话。”

然而，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状态的千帆却不再受惠摆布，无论惠如何大吵大闹，千帆都只是冷眼相待，并毫不容情地伤害她。

或许这对于千帆而言；是种反抗父亲的补偿心理。父亲总是自以为是地将它的价值观加诸于他人身上，以绝对权力者之姿君临天下；他认为自己引以为据的道德才是独一无二的正义，折磨着家人，折磨着千帆。或许千帆便是将对父亲的怨恨发泄在惠的身上。

“为什么不相信我？”惠伏在床上哭喊着：“我和那种男人根本什么瓜葛也没有，他不过是我们班的导师而已啊！”

没错，这也是让千帆铁了心的因素之一。惟道晋是一年级生的导师，而鞆吕木惠是他班上的学生，冷静一想，这种事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因“补偿性复仇”而失去理智的千帆却陷入了错觉，认为这是以佐证惠与惟道发生过关系。

“我只有你一个人，我爱的只有你而已，你爱的也只有我，对吧？你爱我吧？咦，千帆，你爱我，对吧？快说对啊！快恢复成平时那个乖巧又可爱的你，恢复成我的千帆，相信我，拜托你相信我，求求你，求求你！”

然而千帆并不相信，或许该说已经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了，一直以来，千帆将身心全都献给了惠……如今反作用力将一切倒转过来，剩下的只有全面拒绝。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千帆！）

（为什么？）

（好。）

（既然这样，那我干脆……）

惠发起狂来，如暴风雨般一发不可收拾。

（既然这样，那我干脆杀了那个男人。）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小惠……

为何当时自己不相信她？不……其实千帆至今仍然存疑。

谣言。男学生猥琐且肆无忌惮的声音。女学生刻薄的好奇目光。

惠和那个男人上了床的谣言，那个男人染指她的谣言。比起惠本人的解释，千帆更相信谣言，即使在惠死后亦然。

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这是个千帆必须自问的问题，为什么？为何如今自己仍相信谣言？不，或许现在的千帆已无力相信的积极之情，但她就是无法挥去惠与惟道交合的情景。

莫非……

莫非是因为自己的心中带有迷惘？

惠嘴上说得动听，其实还是宁可要男人——这种根源上的不信任存在于千帆的心理。如今千帆已能明白，自己其实是输给了这股不信任感。

她无法相信惠。

所以惠才了断了自己的性命……

泪湿枕头的千帆突然发觉自己已然混乱了。惠并非自杀，而是被杀的，虽然千帆并未亲眼看到惠的尸体，但警方是这么说的，说他是被人杀害的。

究竟是谁……千帆试着切换思绪，却无法如愿。每当她回过神来，便会发现自己又选入惠是自杀而亡的错觉之中，以及向惠道歉的自己。

“对不起。”

惠的触感重现于嘴唇之上。

带着鲜血的味道。一集泪水的味道。

千帆逐渐沉落有着年末触感的柔软海洋。

*************

“——千帆，你醒了吗？”

母亲来叫千帆时，千帆早已醒了。此时已近中午……千帆和衣而睡，也没钻进被窝。一直彷徨于半梦半醒之间。

“……醒了。”

“你爸爸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恩，我立刻就去。”

千帆手脚利落地束起头发，简单地整理仪容之后，便下了楼。

父亲身着西装，伫立与客厅之中，似乎随即又要出门了。

千帆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见到父亲了，但事实上，过年时他们才见过面，虽然家里离学校不远，当然又已升上三年级，但不愿与父亲照面的千帆依然选择继续住宿；只不过，过年时她还是得回家。

父亲本要点烟，却停下了手，回过头来“——辛苦你啦！”

千帆一如往常地生了种无力感，每次照父亲相处，她必然会有这种感觉。

父亲向来体贴千帆，而他的体贴应该不假，他从来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怒骂千帆，是个明理的父亲……但也正因为如此，让事态变得无可挽救。

父亲以“明理”自诩，让千帆忍无可忍。这就像是一个独裁者在不痛不痒的范畴之内表现得宽容大度，便自以为爱民如子一样，从不去考虑人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种误解化为独裁的免罪符，纵使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也不以为蛮横，因为自己是一“宽容的国王”。独裁者的脑中植有一种“净化”回路，能将自己的行径全数正当化为爱民的作为。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千帆也站着垂头致歉。她早已学到教训，明目张胆地反抗父亲是毫无意义的。

独裁者的“净化”回路不只对他本人发挥效用，对客体化对象——亦即孩子的社会立场亦能发挥功效。既然父亲是“明理有受人爱戴的人”，反抗他的千帆只会被社会大众贴上“不知父母心的人性女儿”标签。典型的思考停止型公式，令人生厌。

这十八年来，千帆已经学乖了，所以她表面上再也不反抗父亲。说归说，她可不想坐下来与父亲慢慢聊。或许这边是她剩余的反抗残渣吧！

然而，千帆放不下这一点残渣，变得更加痛切地认识到自己仍是个“小孩”。因为她无法将自己与父亲之间的权利关系客观地相对比。

“你还好吧？”

“我很好。”

其实千帆的精神依然深受父亲的影响。她不断反抗并憎恨父亲，便是最好的证据。

这让千帆疲惫不堪，又是她真想干脆向父亲屈服算了，她觉得自己该试着坦率地面对父亲；

然而，即使千帆再怎么明白这个道理，她还是害怕。一旦放弃坚持，别说是“自立”了，或许她会被父亲的自我吞噬，迷失自己……她无法抹去这股恐惧。

所以她表面上虽然顺从，心里却总是抗拒父亲，抗拒客观看待这段亲子关系。

成为父亲的“一部分”以求得“解脱”的诱惑，越是抗拒就便得越为强烈，而抗拒程度也随之水涨船高，近乎扭曲，让自己疲惫不堪。

或许千帆与鞆吕木惠的关系便是其源于此，千帆只是想找个能让自己“解脱”的对象，这个对象无须是惠，任何人都行，只要肯把自己当成“奴隶”看待即可。就好像惠并非真心爱着千帆的存在……换言之，便是父亲的“替代品”。

一旦主从关系逆转，千帆便对惠极度冷淡，亦是反抗父亲的补偿心理所致——千帆如此自我分析，说不定与形同“暴君”的惠发生关系，就是用来补偿自己与父亲的关系。

思及此，千帆毛骨悚然。被父亲的自我吞噬，迷失自己……对千帆而言，这甚至有性奴隶的意味？这种妄想侵袭着她。所以自己才不断地反抗父亲……刹那件，惠那年轻的裸体与眼前的男人重叠，教千帆险些尖叫出声。

“对了，我听说警方认为你有嫌疑，是真的吗？”

“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千帆慢慢调整呼吸，才能挤出下一句话。这让她感到极为懊悔。“觉得我很可能”

“你不必担心，总有一天会证明你的清白。我会好好交代南署的人。”

好好交代，是要交代什么？这话涌上了千帆的喉头，但她突然想到或许可以利用。不消说，当然是利用于手机命案情报之上。千帆有些讶异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如此冷静盘算，又或者自己只是借由打这类歪主意，来忘却某些事物？

“麻烦你了。我想知道的事，警方完全不肯告诉我。”

“那当然，这是调查上的机密。”

“可是，我还是希望警方能透漏一些无碍的情报……毕竟被杀的是我的室友。”

“你现在总该明白平时谨言慎行有多么重要了吧？”

千帆一时之间无法领略父亲的言下之意。他似乎是在教训千帆，说她就是因为惹来了与惠是同志情侣的流言蜚语（父亲认定这只是流言蜚语），发生命案时才会被无视怀疑。

“是。”换做平时，千帆会沉默以对，但此时她却姑且表现出顺从的态度。“我在反省了。”

千帆的家人会知道她与惠的关系，是起因于去年母亲打电话到女生宿舍找千帆，而惠以“代理人”自居，代为接听。想和千帆接触得先经过我的允许，即使是千帆的家人也不例外——便是惠这种幼稚的独占欲锁带来的“喜剧”。

“是吗？”

“刑警先生对我的态度很凶，我有点害怕。”

“可是警方应该已经问完案了吧？”

“不，他说改天再继续谈。”

“改天继续？真的吗？”

“毕竟对警方而言，我是最有嫌疑的人。”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交代他们的。”

好了，不知能有多少成效……若是这招没用，千帆一定又会猛然后悔自己在父亲面前装乖。

“是。”

“我记得你说过想去外地读大学？”

千帆已通过推荐甄试，考上了当地的知名女子大学。接下来她还会参加联合招考，但不会再报考其他大学，因为父亲只容许她就读那所女子大学。当然，就“形式”上而言，最后决定的人时千帆自己。

“恩，对……我是这么想过。”

“既然如此，加入现在还有得报考，你就去考考看吧！发生了这种事，离开这里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

这应该也是父亲的体贴方式吧！只不过，非得发生这种惨剧才肯统一千帆离乡，实在教她难以苟同，要同意，为何不一开始就同意？

再说，这么一来，不就等于父亲承认了“最后由千帆自己决定”的“形式”只是伪善？就算不是，父亲也只是借由推甄别的大学再度逼迫千帆“强迫中奖”而已。

思及此，千帆便感到愤怒，她果然无法坦率地面对这样的父亲，但如前所述，持续反抗父亲却又意味着无法摆脱父亲的影响。

前无路，退无步。她到底该怎么做？没有出口的绝望感。她总是这样，纵使走进死胡同之中。所以千帆憎恨父亲，憎恨这个不自觉地将女儿逼入绝望的女儿。

她只能憎恨。

“好是好——可是之前那所女子大学该怎么办？我是推甄上的，钥匙考上又不去读，明年清莲的名额会被取消，造成学校和学妹的困扰。”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交代。”

莫非他和那所大学的有力人士有交情？千帆并未听说过，但若真是如此，或许这便是父亲希望千帆进那所女子大学的理由之一。

“谢谢。”

无论如何，获得离家机会会是件值得庆幸之事。加入不是在这种状况之下，或许千帆会真心感谢父亲。然而现在的她只觉得难以忍受。

千帆送父亲到玄关。黑色轿车的后座上坐着一名女秘书，正在等候父亲，她是父亲的“同居人”。

家里的人都知道这名女性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如今离家有望，千帆不禁生了种淡淡地期待。或许自己到外地以后，父亲会顾虑家里只剩母亲而更常回家，母亲便不用像从前那般寂寞了。她抱着这股期待，目送这黑色轿车离去。

*********

千帆穿过了清莲学园的正门。毕业之后，这是她头一次到学校来，当然，她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便服。现在正是下午的上课时间，中庭空空荡荡，因此她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爬上静闻无声的楼梯，朝着与教师办公室位于同一层楼的出路指导室迈进。她有点睡眠不足，但待在家里只是徒增疲惫而已，不如趁着父亲尚未改变心意，找间像样的大学报考。

出路指导室的门事开着的，为了方便学生阅览资料而设置的大型书桌之前并无半个人影。然而，当千帆踏入之际，却听见隔间的另一侧传来稀稀疏疏的说话声。

“——怎么可能！”

千帆僵住了身子，屏气凝神。是惟道晋的声音。

“我知道，可是有学生在流传这种谣言啊！”

女性的声音是英语老师谷本香澄——惟道晋的未婚妻。

“别的不说，光是我和她发生关系这件事就是不实谣言了，现在居然说我杀了她，还会煞有其事地加上根据。”

“咦？根据？”

“你想想，凶手是怎么混进女生宿舍的？”

“有什么好想得？加入凶手是住宿生，根本用不着混进去啊！啊，不，我不是在怀疑学生。”

“可是，如果不是住宿生，就是外面的人啊！”

“干嘛想那么多？你又不是警察。”

“我不是说了？有学生在传这些谣言，加入凶手是外面的人，那个凶手是怎么拿到宿舍钥匙的？凶手应该是使用了备份钥匙，那钥匙又是怎么打的？”

“外面的人哪有机会偷打钥匙？”

“完完全全地校外人士不会有机会，可是教师总有可能吧？”

“……什么？”

“宿舍不是有轮值制度吗？虽然好几年才会轮上一次。”

“啊，恩，女老师会。”

“男老师也会啊！平时虽然轮不到，但放长假学生不在时，便会轮到男老师当班，你不也当过班？这个寒假的时候。”

“我、我”惟道尖声叫道“怎么会，偷、偷打钥匙……”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可是你本来就合许多女学生传过绯闻，对吧？这让男学生特别反感，所以他们一逮到机会就开始乱放这些不负责任的谣言，说惟道老师偷偷打了一副女生宿舍的钥匙，打算找机会进去。”

“喂、喂喂喂！”

“昨晚付诸行动，却被鞆吕木惠发现，鞆吕木惠想声张出去，所以你就杀了她。”

“胡说八道！”

“还有人是这么说的。鞆吕木被传和惟道老师之间有暧昧，害得她和高濑之间的“感情”恶化，所以她很恨老师。听说她还曾说过，要是高濑不相信她是清白的，她就要杀了惟道老师，自己再去死。惟道老师害怕自己被杀，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了鞆吕木惠……如何？小孩自由奔放的想象力很可怕吧？”

“别开玩笑了，真是的。”

“就算只有部分学生在传，这种谣言可是确实存在的，你得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唉，阿晋！”谷本香澄的声音宛如突然散发出香味一般，扑鼻而来。“我说这些话，不是要找你麻烦，你应该懂吧？”

“我们都快结婚了，要是因为这些奇怪的谣言惹得我爸妈又开始怀疑你，不是很没意思吗？你为了博回他们的信任，做了那么多努力。”

“是啊！嗯，你说得没错。”

“不是我要怀疑你，做了那么多努力。”

“当然啊！”

“是吗？可是昨晚你不在公寓耶！”

“咦……”

“傍晚到十一点之间，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没接。”

“我、我可没去女生宿舍！再说案发时间我刚回到家，从我住的公寓到女生宿舍，就算开车也得花二、三十分钟，不可能犯案。”

“我又没说你犯案！”香澄好气又好笑。“我只是开玩笑，问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跑出去偷吃。”

“啊……啊，是、是吗，对不起。”

“真是的，振作点嘛！你该不会还放不下那件事吧？”

“那件事？哪件事啊？”

“就是琳达的事——”

“怎么可能，我早就释怀了。都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那就好，总之，拜托你规矩一点。”

“知道了，我会注意。”

“对了对了，这么一提，我们的蜜月旅行——”

他们俩似乎站了起来，千帆连忙离开出路指导室，冲进隔壁的女厕之中，静待两人离去。一阵欢愉的笑声逐渐远去。

原来如此——千帆为自己听到的重大情报感到兴奋不已。对，钥匙，还有钥匙的问题。不管是校外或校内认识，凶手应该我有女生宿舍的备份钥匙。

这么一来，说惟道是杀害惠的凶手，倒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了。今年年关之前——具体日期，千帆不清楚——惟道在空无一人的女生宿舍轮值，获得了偷打钥匙的机会；他为何需要女生宿舍的钥匙？便是为了趁隙潜入宿舍之中，逼迫千帆与他发生关系。那个男人对我还没死心……千帆可以确信。

惟道并没打算杀害鞆吕木惠，对千帆用强才是他的目的；不过，当他潜入宿舍之中时，千帆碰巧外出，同寝的惠欲声张，惟道情急之下便杀了她。充当凶器的刀子应该就是为了威胁千帆就范所备的道具。

不，慢着……想到这里，千帆突然歪了歪头。这不合理。

惟道计划非礼千帆，并偷打钥匙；这件事本身还说得过去，有充分的可能性。

但要说他在昨晚十一点十分左右潜入二零一号室，可就说不通了。加入是单人房便罢，宿舍里所有寝室都是双人房，乃是众所皆知的事；惟道会大摇大摆地潜进来吗？千帆认为应该可以，只要附近有适合监视的地点。他可以从该处监视走廊上的窗户；走廊上的窗户并未悬挂窗帘，静待惠出门；待她离开宿舍之后，自己再使用备份钥匙，偷偷潜入宿舍。

然而，这个假设有个致命性的缺陷，便是会不见得会在特定的夜晚外出。纵使惟道再怎么执迷，也补可能每晚都躲在附近等惠出门吧？与其如此辛苦，不如想其他方法。

这一点在相反的情况下亦然，即使惟道的目标不是千帆而是惠，也得等千帆出门以后，才能下手攻击惠；但他不知千帆哪天才会溜出宿舍，便得每晚进行监视才行，倘若惟道的目的是杀害惠，根本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大可能用其他办法。

千帆怎么也想不通，只得暂时排除惟道凶手说。不过，得知惟道或许我有女生宿舍的备份钥匙，倒是个极大的收获。虽然惟道本人否认，但瞧他那慌张的模样，肯定是真的偷打了一副。千帆可以确定。

还有，香澄所说的“琳达”有是谁？惟道认识外国女人吗？不，虽然千帆听到的是“琳达”二次，说不定其实是其他词眼。香澄以“放不下”来形容，可见这件“去年的事”对惟道而言是个打击，不知是什么事，虽然和这次的命案应该无关——千帆一面左思右想，一面望着排列于出路指导室中的大学资料。

“——哎呀？”

背后又到声音响起，回头一看，是千帆满心以为已和惟道一起离去的谷本香澄。

“真是难为你了，高濑同学。”不知香澄不晓得惟道对千帆的“执迷”？她将手放在千帆肩上，表示慰问之意。“你还好吧？”

“恩，还好……”

“没想到鞆吕木同学会碰上这种事……身为她的朋友，你一定受了很大的打击吧！”

虽然香澄以朋友二字来形容，但听她方才与惟道的对话，显然也知道千帆与惠的关系。又或她认定那只是不实的谣言？

“不过，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不是早就决定好要上哪间学校了吗？”

“发生了这种事，我想尽可能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哦，原来如此，可是——”

香澄张口欲言，却又改变注意，闭上了嘴巴。或许她想提的是千帆的推甄问题。

“唉，只是用来解闷而已。”

“是啊！想想到哪里读书来转换心情也不错。高濑同学，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什么地方都可以，只要离家远就行了。”

“离家远啊？”

“我没去过南部，或许南部不错。”

“南部？冲绳吗？”

“也好啊！不知那里有什么学校？”

“这个嘛，现在才要报考，可能——啊对了，对了。”香澄起身，取出一个档案夹。“之前有个同学来问过这间大学。”

“哪一间？”

“安槻大学。”

“呃……安槻在哪里？”

千帆虽然听过这个地名，一时却想不起来是位于人本地图的哪里，她觉得还不如去冲绳比较好。

“应该不算南部，算是西部、虽然是个全国倒数前几名的学校，不过至少是个国立大学。啊！就是这个，正好有二次招生。”

千帆观看香澄地处的资料。她并非真的感兴趣，不过一看二次招生的截止日期是二月二十日邮戳为准，便轻率地下了决定。三年级的导师是高濑名头的“信奉者”，只要出言相求，他定会高高兴兴地在明天结束之前替她准备必要的书面资料。

这个替千帆带来命运邂逅的出路，便是如此轻率且迅速决定的。“——能替我拷贝这份简章吗？”

“好啊！可是你真的要考？之前那所女子大学——”

“只是用来解闷而已啦！”

这并非搪塞之词，此时的千帆是真的真么想得。她还不知道自己真会就读这所大学，更不知道在这所大学之中结实的人将代自己解开鞆吕木惠被杀之迷。

“老师，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惟道老师的班上应该有一个姓能马的学生。”

“恩，怎么了？”

千帆提起惟道的名字，香澄的表情却丝毫未见动摇，是她毫不知情，或是在演戏？——

不，她应该真的不知道吧！千帆下了如此结论。

仔细一想，惟道又不是白痴。

若是对所有女学生的一般色心倒也罢了，他与未婚妻身处同一职场，岂会轻易暴露自己对特定女孩的异常执着？

***********

傍晚，趁着于咖啡馆之中等候的空挡，坐在窗边的千帆阅读刚送来的晚报。

昨晚的命案上了报，内容是市内私立高中一年级生A同学（十六岁）在女生宿舍之中被杀身亡。想当然耳，清莲学园的名字并未公开，惠的名字也未出现。这是理所应当之事，但千帆总觉得惠的死亡因为匿名而被忽视了。

千帆摇了摇头，却发现有张脸孔隔着玻璃窗窥探着她。是能马小百合。千帆要求香澄代为转告小百合，说自己在此相候。

千帆招手示意小百合入内。“——对不起，叫你出来。”

“不会——”

小百合的表情与昨晚一样僵硬，是因为学生结伴进咖啡馆为校规所禁止，或是因为千帆邀自己出来而紧张？千帆无法分辨。

“我想问你做昨晚的事，行吗？”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你知道的事就行了。我猜昨晚目睹命案发生的人，不是你，就是柚月步美。”

“对，是柚月学姐……你怎么知道？”

“就是有这种感觉，毕竟是住在隔壁嘛！”

"昨晚十一点十分左右，突然响起了好大的声音——"

“好大的声音？”

“是打破玻璃的声音。”千帆推测应该是花瓶砸破阳台玻璃门的声音。“然后柚月学姐就冲出走廊——”

“柚月学妹昨晚待在寝室里啊？她没出去玩？”

“不，晚饭后她有出去，但又立刻回来了，应该是九点左右回来的，她那时很不高兴——”

“很不高兴？”

“理由我不知道。”

“唔十一点十分邹游想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柚月学妹冲到走廊上去看，然后呢？”

“我觉得可怕，留在寝室里。”

“你一直在寝室里？”

“对，后来警察来了，闹得沸沸扬扬的，我更害怕了，一直缩在棉被里发抖，知道鲸野阿姨要我们到“读书室”集合。”

“所以你没看见现场？”

“完全没有，幸好我没看见，连柚月学姐看了都脸色发青，钥匙我看了，铁定会晕倒。”

“柚月学妹没想你提过命案的事？”

“没那个时间。警察不是问了一堆问题，直到天快亮了才结束，我根本没睡上多久就又得起床去上学，现在还好想睡。”

“是吗？说得也是。”

“呃……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听说惟道老师有嫌疑。”

“只是谁说的？”

“学校里的男生说的，不是曾有谎言说惟道老师和鞆吕木发生了不可告人的关系吗？”此时小百合似乎顾虑到千帆的感受，略微吞吞吐吐过后，才继续说道：“因为这个谣言，鞆吕木很怨恨惟道老师，说造谣的一定是惟道老师本人，假如高濑学姐不肯原谅她，她就要杀了惟道老师，自己再去死。我亲眼看到鞆吕木哭着这么说，我想惟道老师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所以说不定是老师害怕自己真的被杀，就先下手为强，杀了鞆吕木。”

“是吗……”千帆从未想过放出风声的是惟道本人，此时闻言不觉心惊肉跳。“不知道是真是假？”

然而，这是很有可能的；不，甚至该说真相即是如此。千帆的身体因愤怒而颤抖。是那个男人放出风声，说自己和鞆吕木惠发生关系，企图挑拨不从他意的千帆与惠分手。铁定是这么一回事。

天啊！若真是如此，千帆完全中了惟道的奸计，落入了那个男人的“陷阱”里。

“呃……”

“……什么事？”

“柚月学姐她……应该不必住宿了吧？”

看来似乎是与命案完全无关的话题，千帆放松了肩膀上的力气。“你是指她已经二年级了？

不过我记得她家住得很远，没办法从家里通学。”

“只要租间套房或雅房，自己搬出来住就好啦！你不觉得吗？她家那么有钱。再说，她几乎每晚都溜出宿舍，就算被退宿也没话说吧！”

“怎么了？你和柚月学妹吵架啊？”

“没有吵架，只是她那个人太我行我素了。”

“怎么个我行我素法？”

“她会擅自使用我的东西，我猜她这一年来没买过洗发精。”

“一直用你的？哦？就想你刚才说的，她家很有钱耶！居然这么贪小便宜。”

“还不光是这样，她会拆阅我的信件。”

千帆大为惊讶。她隐约知道柚月步美任性妄为，没想到竟然夸张到这种地步。“这可就……有点问题了。”

“就是说啊！根本就是侵害隐私，可是她完全没有罪恶感，她看了我家人寄给我的信，知道我的生活费有多少，还会威胁我：“你现在有钱吧？借我一点。””

“太过分了，想要零用钱，向她有钱的爸妈要就行了啊。”

“这种时候我根本无法拒绝，毕竟她是学姐。”

“你和老师谈过了吗？”

小百合心不甘心地嘟起了下唇突出的嘴，摇了摇头。“没有。钥匙这么做，柚月学姐一定会怪我去告状，更加找我麻烦。”

“唉，再忍一个月就好了，到时你去申请换室友，不会打回票的。”

“可是，现在连要和她多待一天我都受不了。”

小百合恨恨地说道。她似乎在反省自己的语气，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战战兢兢地开口：“……那是不可能的。”

“咦?什么不可能？”

“鞆吕木不可能和惟道老师发生不可告人的关系。”

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千帆原以为小百合是为了安慰自己而否定谣言，但她这番话似乎自有她的根据。

“能马学妹，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小百合别开视线，或许是在装作没听见。“凶手什么时候会抓到？”

“谁知道？得看警方的努力。”

“他们真的抓得到凶手吗？”

“应该没问题吧！日本的警察很优秀的——对了，能马学妹，你是惟道老师班上的学生，对吧？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否认识一个叫琳达的人？”

“琳达？”

“应该是这个名字。”

“是美国人吗？还是……”

小百合突然闭上了嘴。

“怎么了？能马学妹。”

“呃……”

“你不舒服吗？瞧你脸色都发情了。”

“没有……高、高濑学姐。”

“什么事？”

“没、没什么……”小百合一面抖着双唇，一面起身。“对不起、我该走了……”

“是吗？那可不可以……”

请你替我转告柚月学妹我想见她。千帆正要这么说，小百合却已经走出了店外了。千帆错愕地隔着窗户目送小百合那逃也似离去的背影，但她当时并未追究下去。

千帆不知道这一天竟会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或着的能马小百合。

第五卷 苏格兰游戏 ACT 2

隔天，二月十二日，千帆做了个五彩缤纷的恶梦，或许是前一天的疲劳作崇吧，她被梦魇反复折磨，一直无法从沉落的泥泞底部浮上来。

前天看到化为一片血海的现场之时，她所受的打击并不大；当时她甚至带了点轻慢之心，觉得凶案现场不过尔尔。然而，真正的冲击似乎是在心灵略微沉静之后才会侵袭而来。

在某个异国的湖畔，千帆伸手掬水，却又一团人的毛发缠住了她的手腕。她惊讶地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几时之间，已经茫然地伫立于鲜血汇成的湖泊之中。这就是她的梦境。

血湖里里浮现了一个人类尺寸的眼珠，仰望千帆。恐惧卡在喉头，她叫不出声；就在她被鲜红色的视线缠绕。用力挣扎之时，她便醒了。

千帆又好一阵子无法将脑袋抬离枕头，她调整呼吸，熟读确认自己已从恶梦的世界归来。与恶梦两相对照之下，显示世界看来安详地惊人。

安详？这是不可能的，现实世界才是“恶梦”啊！惠死了，她是被人所杀的。惠已经不再了，再也不会回来；这样的世界怎会安详？

凶案的冲击渐渐膨胀起来，但不知何故，“是去”惠的悲哀之情却早早开始淡化。千帆毛骨悚然，或许自己会很快地忘了惠……她突然有这种感觉。

也许自己正因为“摆脱”了惠而暗暗松了口气呢……千帆开始怀疑起自己。真是这样吗？惠的存在不过如此而已吗？对于自己而言，鞆吕木惠这个少女究竟算什么……?

或许自己已近乎错乱了——千帆想到。是去了惠的负担与冲击太过庞大，她无法承受，因此精神陷入了超载状态。或许便是如此，不，但愿如此。

为了“治愈”自己，一定得揪出杀害惠的凶手……思及此，千帆看了时钟一眼。已经十点半了。

早了。千帆慌张跳起。她原本打算早点起床，趁着柚月步美还没上学之前联络她的。

千帆半是死心地打了通电话到女生宿舍碰运气。她担心老实报上名字的话鲸野不肯转接，因此便改变声音，谎称是柚月步美的家人。

柚月步美那似以生气又似刚睡醒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来，千帆起先以为她生病请假。

“咦？等一下……”步美的声音远去，千帆听见一道疑似鲸野的声音正以命令语气说话。

“好，好，知道了，我等一下就去啦！”

看来步美并非生病，只是睡过头而已；她那国度夜游的老毛病还是没改。隔壁才刚发生过命案，真亏她有这种胆量——千帆甚至佩服起她来了。

“唔？咦？什么？知道啦！我转交给她就行了吧——真是的。”步美忿忿不平的声音回到了话筒边。“好啦！就等了。”

“我是高濑。”

“啊？”

“能不能跟你见个面？放学后也行，约在外面。”

千帆单刀直入开口请求，但步美那惺忪的声音却丝毫未变。“为什么？”她说话时掺杂着呵欠，语气傲慢。“为什么我得和你见面啊？”

“我想问你前天的事。”

“前天的事？命案的事情啊？”

“对，你是目击者，对吧？”

“无可奉告。”

“什么意思？”

“无可奉告就是无可奉告啊！警察交代过我，不管是谁向我问起命案的事都不能说，很遗憾！”

步美的口气一点也不遗憾。菓刑警或许真的曾交代步美不可说出去，但瞧她的样子，显然是为了找机会刁难千帆而高兴。

“别这么不近人情，告诉我嘛！”

千帆改采怀柔政策，尽可能地以说笑口吻说道。过去千帆与步美虽然比邻而居，却鲜少积极地交谈；这是因为步美似乎对千帆怀有反感之故，再加上昨天听了能马小百合的控诉之后，千帆更难以苟同步美的为人，因此她得小心，以免自己的观感显露于语气之上。

“不行、不行！刑警先生交代过，尤其不能跟你说！”

“尤其不能给我说？少来了。”

“真的啦！”

“为什么尤其不能跟我说？”

“因为你是嫌犯啊！当然不能告诉你。”

“不过，柚月学妹，案发时你在现场，对吧？那你应该最清楚我并非凶手啊！”

“不行、不行！别想套我话，我不会上当的。”

“宿舍的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很和平啊！不过你寝室的地毯被掀了，地板便得光秃秃的。水一直停到天亮，不能清扫，味道好臭。”不知步美是不是想激怒千帆？其实她自己见到血海之时也很害怕，却故意逞强，描述得极为不堪。“现在好不容易洗掉了，昨天宿舍前还有警察到处乱晃，不过今天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打破的玻璃没修？”

“听说今天会换。你问够了吧？我要挂电话了。”

“小惠的私人物品还留在那里吗？你有没有看到小惠的家人？”

“不知道，我干嘛去看啊？”

“唉，柚月学妹，你能不能重新考虑看看，抽个空见我？”

“我才不想惹麻烦。你那么想知道命案的事，可以直接去问警察啊！说不定他们会告诉你呢！”

步美的反调唱得相当露骨，简直可看见她吐出舌头扮鬼脸的模样。面对这样幼稚的态度，千帆反倒不觉得焦躁，只是可笑，并起了恶作剧之心。“对了，柚月学妹，听说你前天晚上心情很差？”

“咦？”

“唉，其实你也不必那么悲观。惟道是个天生的色胚，只要你继续吊块肥肉在他眼前晃，总有一天他回来吃的。”

“你怎么会知道？”步美大为慌张。“你怎么知道我……”

“哎呀！我猜中啦？我只是套个话试试而已。”

咯！随着一到几乎震破鼓膜的声音，电话挂断了。千帆苦笑，也将话筒放回原位，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虽然惟道晋对于千帆而言是个差劲透顶的男人，却又许多女学生仰慕他；而他的“后援会”内部存在着外人看来愚蠢无比的序列，订有有种“诱惑”他的优先顺序。柚月步美便是仗着她那蛮不讲理的个性，以“优先顺序”第一名自居，牵制或起伏其他学生。这些流言千帆时有所闻。

千帆硬将这个流言与谷本香澄十八日晚上打电话却找不到惟道之事凑合起，套了套步美的话；而事实果然如她所预料。惟道前天晚上去了哪里，不得而知；不过柚月步美费劲千辛万苦偷溜出宿舍，跑到惟道的公寓去找他，却扑了个空，自然会如小百合所言，气鼓鼓地回到宿舍了。

这些事不重要。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如依柚月步美所言，直接去找那个刑警吧!千帆打定主意，拨打名片上的专线电话。

然而，菓刑警不在，千帆表明自己的身份，并请接听之人代为转告菓刑警，说她想见他一面，时间任他决定。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乱枪打鸟，找遍所有住宿生问话？不，这么做一来效率太差，而来必会传入鲸野耳中。鲸野想来看千帆不顺眼，或许会插手干涉，搞不好还会明目张胆地妨碍千帆。

看来还是将标的集中于菓刑警一个人身上，慢慢进攻为宜——千帆下了如此结论。既然如此，便只能等他回电；在等待期间，有没有什么可做的事？

千帆突然想起昨天香澄提起的“琳达”一事。千帆问起此事时，能马小百合的态度突然变得很怪异；现在一想，确实启人疑惑。

或许“琳达”是味道班上某个学生的外号。若是如此，身在同一个班上的能马小百合自然知情。

莫非——千帆突然生了个奇特的念头。倘若“琳达”真是惟道的学生，且时常惹是生非，那么身为同班同学的鞆吕木惠自然也可能扯上关系；这么一来，或许“琳达”便与命案有关。

这个想法虽然既牵强又模棱两可，千帆还是决定着手调查“琳达”的身份。直接询问谷本香澄也是个办法，不过此时似乎与惟道的个人隐私有关，要是因为问了这个问题，而让香澄误以为千帆与惟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么，该问谁呢？在这种时候，平时没什么朋友的人就比较吃亏了。只要是认识或曾交谈过得人便行。但千帆却怎么也想不出适合的对象。

一年级与二年级生目前还在上课，只能问为毕业生的人，而且最好是找别班的，因为与同班同学相较之下，别班的人时隔了一段距离来看待千帆；只要千帆姿态放低，或许他们便会好心地提供情报。而千帆不愿欠男学生人情，决定只找女学生。

千帆拿着印有清莲学园全体师生姓名住址的名册，再次下楼。她选择符合前述条件的人，逐一拨打电话。

然而，她并未获得像样的情报。有的人不在家，有的人则是虽然在家却完全不知情。

知道给第七个人松尾庸子，才总算有了点收获。庸子是千帆一年级时的班长，骨瘦如柴，戴了个眼镜，看来就是个书呆子，千帆从未和她直接交谈过，她对千帆似乎是抱持批评态度。

不过，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也顾不了这许多，千帆尽量有礼地表明身份。先前的六个人一知道打电话来的是千帆，便难掩她们对于凶案的好奇心；但庸子却不太一样。

“——哎呀？高濑，你不是被逮捕了吗？”

一开口便把千帆当凶手。看来千帆凶手说与惟道凶手说同事横行着。起先的六个人之中应该也有人听过这种传言，却没人像庸子一样大刺刺地说出来。

“哦？是吗？真可惜。”你那么希望我被捕么？千帆忿忿不平地想道，但庸子的下一句话却令她大为错愕。“这样就编不下去了。算了，换个桥段就行了。”

“呃，你在说什么？”

“咦？不，没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

“可是我听了好奇啊！什么叫编不下去了。”

“高濑，你想不想女扮男装啊？”

“……啊？”

“你要不要把头发剪短，办成男人试试看？一定会很帅的，连宝塚的男角都比不上。”

“很遗憾，我没那兴趣。”

“是吗？真可惜。鞆吕木头发虽然长，但是眉毛很粗，有点男孩子气；我本来觉得这个组合很棒的。”

千帆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松尾，你到底……”

“要是其中一方在大谈禁忌之恋以后杀了另一方，就更加完美了。恩，真可以。”

“什么完美啊？”

“唔？我的稿子。”

“稿子？”

“就是所谓的耽美小说啦！你有没有看过这种小说？”

“耽美小说是——”

“简单来说，就是描述美少年与美少年相爱的故事。反正到大学开学之前我都很闲，所以想投稿到这类杂志试试看。我现在正在努力写作中。”

“慢，慢着……”

“所以啦，我想从自己的周遭找人物范本，可是在学校里却没有合适的，尽是些污染美少年爱好者眼睛的下等货色。”

“你那么想要美男子范本，找惟道老师不就行了？”

“不行，他那种的不行啦！”

“是吗？”

“我承认她是清莲的男人里头最上相的一个，但他年纪太大啦！根本是个中年老爹。你等着看，再过个两三年，他一定会有啤酒肚和双下巴。他现在已经有这种征兆啦！我敢跟你打赌。”

“呃，松尾——”

“就这一点而言呢，你就很完美啦！高濑。假如是死在你这么美的人手上，我死而无憾。啊，不过前提是你是男人。可惜，真的好可惜，你居然是女的”

“有什么好可惜的啊……”

“不过，男装没人我还勉强可以接受。如何？你要不要试试看？你是个题材宝库耶！没想到世界上真由慑人的美；你对男人没兴趣，更增添了神秘感。你要不要和你的女朋友一起扮男装玩玩看？啊！好诱人，光想像就觉得受不了，恩，比那些平淡无奇的美男子还要诱人一百倍，怎么样？”

“还……”千帆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还能怎么样？反正我不想扮男装就是了。”

“唉，没办法，每个人嗜好不同。可是啊，你是真正的女同志，对吧？一样是同志爱，我对女同比较没研究；不过有的女同志在一起的时候，不会两个人一起扮男装，或是其中一个扮男装吗？呃，我记得是叫T，还是叫婆——”

“既然刚才提到惟道老师，”千帆见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便硬生生地打断庸子。“我想顺便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惟道老师是否认识一个叫做琳达的人？”

“琳达？谁啊?外国女人吗？”

“就是不知道才问啊！我听说老师曾因为琳达的关系而发生不愉快，好像是去年的事。”、

“去年——啊，这么一提，我曾听说那个老爹养得狗死了，不过我不知道那只狗是不是叫做琳达。”

千帆从没想过会有年轻女孩如此粗鲁地以“老爹”二字来称呼惟道。她一直认为像柚月步美一般的思春期少女全都会迷恋那种男人，看来是她的偏见。一样米养百样人——现在不是如此感叹的时候。

“狗?”

“对，狗。我听说他给狗取了个女性洋名，所以应该是母的吧！”

“等一下！惟道老师是住在公寓里吧？而且是二楼——”

“哎呀？你还真清楚耶！唔，我原以为你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是个超脱世俗的人，没想到你对八卦的兴趣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嘛！我有点失望。”

“随你要怎么失望都行。惟道老师在公寓里养狗？”

“好像是。当然，其实应该是禁止的。”

“那所谓的不愉快，就是那只狗死了的事？”

“或许是吧在！”

“我听说他大受打击，心情还没平复过来，可见他很疼爱那只狗啰？”

“是吗？我是不清楚啦，不过大受打击应该不是他本人，而是附近的邻居吧！”

“附近的邻居？”

“听说那只狗是被毒死的。”

被毒死……千帆原欲重复这句话，喉咙的粘膜却像被涩了东西一般。

“听说那只狗明明还年轻力壮却突然暴毙，他觉得奇怪，所以送去给兽医检查，结果说是被下了毒，而且还不是老鼠药之类的毒物，而是氢氰酸类的剧毒，附近的居民都认为要说这是恶作剧也未免太过火，所以很害怕。”

“氢氰酸……”

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却如濒死的老婆婆一般嘶哑。

“哎呀，悬疑连续剧不是常演吗？要下毒杀人之前先拿猫狗来实验，以确定效果如何。听说住在附近的主妇担心会是这种情况，还去报了警呢！”

“你说这是去年发生的事，具体上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我是在第二学期——不，等等，应该是在暑假前吧？这么说来，是我们刚升上三年级的那个春天——嗯，对，我记得是刚放完连假后，在学校听人说起的。”

真是过人的记忆力啊！千帆这念头可不是讽刺，而是真心佩服。

“……后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就是报警之后啊！警方有没有调查？”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哈偶来我没听过任何风声，我想无论有没有调查，结果都是不了了之吧！要是真有人被毒杀，铁定会上新闻的。”

“是啊……我明白了，谢谢你。”

“不客气。唉，高濑。”

“什么事？”

“要是你改变主意，欢迎到我家玩。”

千帆一时间不知她所指为何，但又立刻想到是男装之事。“——绝对不会，很抱歉。”

“你又说这种话了。唔……不过，像你这么漂亮，若是打扮成男人，说不定反而更有女人味呢！我想一并确认看看——行吗?”

“不行。”

千帆正要挂断电话“高濑。”

“什么事？”

“或许是我太鸡婆，不过你还是小心一点好。”

千帆停下了原欲挂上话筒的手。比起庸子所说的话，向来予人沉默寡言书呆子形象的她竟然变得如此饶舌，更让千帆感兴趣。千帆与她唯有在一年级时同过班，或许之事这两年来她的个性变了而已。

“小心什么？”

“我不是当事人，不清楚，可是啊，被扯进麻烦的时候，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招人怨恨，不会吃亏的。”

“招人怨恨……我吗？被谁怨恨？”

“谁知道？不过，像你这么美的人，若是没人怨恨才奇怪呢！”

“多谢你从刚才就一直抬举我，换句话说，你是要我小心自己的容貌会引起同性的反感？”

“不，正好相反。”

“相反？什么意思？”

“引起女人的反感——这倒难免，被嫉妒是必然的。不过啊，女人这种生物，只要和自己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反而能单纯地去崇拜漂亮的同性，我的意思你懂吗？”

“恩，大概懂。”

“更何况你是有名的蕾丝边，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之手清莲的女孩不会担心你抢走自己的男朋友。”

“所以呢？”

“我想说的是，比起同性，或许你的美更容易招来异性的嫉妒。”

“异性是指男人吗？被男人嫉妒？因为我是蕾丝边，男人担心我抢走他们的女友，所以产生敌意？”

“这也是个因素，但我说的是更加深沉的嫉妒。”

“更加深沉的嫉妒？”

“就是男人的Narcissism。”

“男人的……什么？”

“Narcissism，自恋。”

“你的意思是，对于你最有研究的美少年而言，我会触怒他们的自恋心？”

“拥有自恋倾向的人，可不局限于美少年。就算是看在别人眼里活像只癞蛤蟆的老头，也有自恋倾向。这世上没有半没自恋倾向的男人。你看，人家不是常说吗？其实这世上的每个男人都有人妖特质。你知道为何这么说吗？”

“人妖特质？你指的是GAY？”

“恩，严格来说和男同性恋不是全无关系，不过意思有点不一样。我强调的是自恋，男同性恋的爱情对象是他人，对吧？当然，GAY也有很多形态，对于拘泥于男性肉体美的人而言，他人的肉体便等于自己的倒影，所以和自恋倾向显然不是毫无关系；而所谓的女装嗜好，少了自恋倾向也无法成立，有的喜欢扮女装的人其实并不和男人睡，还是只跟女人上床，总之很复杂的。不过，不管种类如何多样化，有一点是不变的；这类性爱成立的前提便是男人的自恋倾向。事实上，不光是GAY，男人与异性之间的肉体关系，其实也是以自恋为中心而成立的——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女人呢？女人就不受自恋倾向影响？”

“不，那个不是。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种自恋，“自恋主义者等于女人”的共识是存在于整个社会的，所以女人的自恋在社会上完全不显得奇怪，可说是表里如一。”

“那男人就是表里不一啰？”

“没错。美少年就算自恋，也不足为奇；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世上并不尽是美男子。真要来个二分法，外表粗壮、肮脏又懒散的人才是主流，对吧？要说这些人其实有自恋倾向，恐怕没人会相信，即使是再怎么肮脏懒散的男人，不爱自己便无法活下去。之所以说世上每个男人都有人妖特质，便是这个意思。不过和女人相比之下，男人的自恋比较不被社会认同，所以总是会变得“秘密化”，较为扭曲，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我觉得似懂非懂……”

“人家不是常说，男人的嫉妒比较可怕？因为自恋倾向被压抑着，无法直接表现出来，所以只能以极度扭曲的形式爆发。你懂我的意思吗？”

“以极度扭曲的形式爆发……”

“对。”

“换句话说，甚至可能以犯罪的形式爆发——这就是你的意思？”

“ 一点也没错。在我看来，高濑，你的美最能刺激男人的扭曲自恋。举个浅显易懂的例子，男人再怎么憧憬你，也绝对无法得到你——你的美正好刺激了他们的这种无力感。男人喜欢美女，是因为“美女相伴的子自己”满足了他们的自恋；男人好色，终究只是自恋的一种形态而已。不过，因为你绝对不会成为他们的女人，刺激了他们的自恋心，因此受到伤害的男人便会对你采取攻击态度。”

“简单地说，男人对女人的爱情全部都是虚假的，其实他们只想着自己，对吧？你说的一番话之中，这一点我听了最明白。”

“不过，最可怕的比不是因为无法得到你而产生的嫉妒，而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变得和你一样美而生的嫉妒。”

“男人会这么渴望变美吗？”

“当然，自恋并不单凭外貌因素成立；但外在美具有吸引他人目光的功能，所以是最重要的因素。人类这种生物啊，只能靠着他人的肯定来确认自己的价值；所以男人心里铁定也渴望维持美丽的状态，至少我这么认为。而越是有几分姿色的男人，越会嫉妒你。打从一开始就与美丽二字搭不上边的男人，见了你就越觉得不可原谅。所以啦，或许是我鸡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有几分姿色的男人……千帆忍不住联想到惟道晋。

千帆过去一直认为惟道晋执着于她，只是把它当成满足男人欲望的对象而已；然而听了松尾庸子的一番话以后，他开始觉得或许并非如此单纯。

也许惟道只是憎恨千帆而已；如庸子所言，憎恨千帆的美。不过……

“呃，松尾。”

“什么事？”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觉得一个男人可能因为女人太过美丽，就对她怀有杀意吗？”

“当然可能啊！说得极端一点我甚至觉得男人杀害女人额理由只有这一个。你应该也听过男人为情杀害妻子或女友的故事吧？问他们动机为何，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与其让她被别的男人抢走，不如亲手杀了她”，这和我说的道理是一样的。对男人来说，忠贞的女人算不上“威胁”，无法威胁他们的自恋；因为忠贞的女人便是自己的所有物，是自我投影的对象。可是当女人变成别人的所有物时，便立刻化为威胁自恋的“敌人”，所以男人才会走上杀人的极端之路。对人类而言——或该说对男人而言，自恋受到威胁便是如此难以容忍之事，甚至可能造成自我存在的危机。”

“你的意思是，或许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威胁到某个男人的自我存在，而且对方因此恨我入骨，巴不得杀了我？”

“一点也没错，而且那个男人可能是你完全不认识的人。你瞧，最近不时常发生在路上就莫名其妙地被陌生人砍的案子？所以大家都说现在是无动机杀人的时代。不过在我看来，冬季一直存在着；而这个动机呢，就是自恋受到了威胁。杀人狂伤害女人，也是为了同样地理由。所以啦，高濑，你要多小心，因为你的美貌相当危险。”

“我懂了。”

“你要小心男人，或许你以为只有女人会把你当敌人，当然，实际上嫉妒你的女孩应该也很多；但是真正危险的是男人。”

“你的一番话让我获益良多。早知道你是这么有见地的人，我有问题时就该找你商量的。”

“不客气。等我出了书，我会送你一本的。不过不知得等到几年后就是了。”

“好。”本来千帆根本不想看什么耽美小说。但现在却觉得若是基于这么多人性观察而写下的作品，倒不妨舍弃偏见，试着阅读看看。“我会期待的。”

挂断电话后，千帆想起现在根本不是看小说的时候，心情又便得郁闷起来。或许惟道晋便是基于扭曲的男性自恋而憎恨地看着她……。这个看法对千帆而言，有着不可忽视的真实感。过去千帆一直以为惟道晋只是想要她的身体，但这个看法却给了惟道那过度的“执迷”一个合理的新解释。

照这么看来，惟道凶手说果然不能轻易排除。或许他真的想杀害千帆；又或许他的目的是杀害惠，以造成千帆心理上的伤害。

无论为何，惟道的问题还是稍后再想吧！现在该先处理“琳达”之事。惟道养在公寓里的狗被毒杀，而且用的是氢氰酸类的毒药，该不会……千帆又为了新涌上的疑惑而苦。

该不会……是小惠下的手?

若是如此，惟道便有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杀人动机。虽然为狗杀人有点小题大作，但听说有的爱狗之人疼爱小狗胜于自己的小孩，不能一概断定不会有人为了这种事杀人。

可是，小惠怎么会……

千帆回到了二楼，躺在被窝上望着天花板左思右想，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这回千帆一觉无梦，待她清醒时，时间已近中午，我怎么这么能睡？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千帆的睡眠时间本来就不长，更何况惠才过害不久，就算因而失眠也不足为奇，没想到实际上却正好相反。她觉得自己老是在睡；或许这是肉体下意识选择的“逃避”手段吧！

千帆起床更衣。她和三年级的男导师青木约好中午见面。青木虽然是个年过五十的资深教师，但（活该说正因为如此）对拥有“高濑”名头的千帆，简直以管家自居；报考安槻大学二次招生所需的各种文件，想必他已代为准备得妥妥当当了。

*

“你何必特地去考这种乡下地方的三流大学？”青木兄悟不可思议地望着千帆。“想到外地去，可以报考好一点的学校啊！为什么不挑一间更好的？”

“没为什么。”千帆还得仰赖对方替自己准备资料，态度不能太过冷淡。“只是想去南部而已。”

“所以也不必拘泥于公立学校？”

“恩，对。”

“那不就得了？”青木相当固执，仿佛千帆的选择将造成自己的损失。“你就选一所更好的学校把！”

听说几年前青木的长子没考上大学，值得去工作。青木以经济状况不许可为由，只准儿子考公立大学，且不让他重考；然而千帆却知道青木本人为了捧某个女公关的场，常上那种一杯水酒便要数十次午餐费用的俱乐部去。

“不过，我在这里有亲戚。”

“你是说安槻？”

“对，所以我爸爸也支持我来这里读书。”

“哦，这样啊！”男人对“我爸爸”三字起了反应，清了清喉咙。“爸妈也会比较安心嘛！恩。”

千帆想起了松尾庸子的一番话，这种满身脂肪的中年男人，心灵深处也潜藏着自恋倾向吗？他可能因为自恋，而憎恨千帆或其他女人？他不愿家计困哪仍要捧女公关场的好色之心，其实与“憎恨”是互为表里吗？

青木注视千帆的眼神，有时除了性欲以外，还掺杂着某种“凶光”；千帆原以为那是因为他“看得到却吃不到（理由应该很多，或许是因为千帆是个学生，或许是因为千帆是“权贵”的女儿）”，愤恨焦虑之故。当然，这个想法本身应该无误。

然而，若是其中还包含着“因为自恋而对所有女人产生的根源性嫉妒”，千帆对于青木的印象便不再是单纯的中年色鬼了。他随时可能摇身一变，成为随机攻击女人的“杀人魔”。

不光是青木，或许所有男人都是这样——千帆如此想道，或许所有男人的内心深处都憎恨着女人的存在，或许连本人都毫无自觉。

然而，这种情感何时爆发，无人能知。

跟踪狂也是一样，无事对象女性的反感而尾随不离，若被拒绝就觉得受到伤害，极端者还会下手杀人。为何他们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光是一句精神有病，并无法解释；反倒是引申松尾庸子的论调，解释为男人借由将美女据为己有来满足自己“变美”的欲望，还要来得合理许多。他们为了排除自己“变美”的阻碍，不惜杀人；而这些行为全是出于扭曲的自恋倾向。

松尾庸子以危险二字来形容千帆的美，或者真如她所言，即使千帆离开故乡，也不知何时何地会出现第二、第三个“惟道晋”。千帆注定得永远暴露于男人因自恋而生的嫉妒与憎恶“攻击”之下，或许有一天她真会被杀害。

我的精神快错乱了……千帆惊醒过来。她的想想以味往极端的方向驰驞，再这么下去，或许她会认定占了人类半数的男人全是“可能性杀人犯”，到时陷入“病态妄想”的反而是千帆自己。然而，即使明白这一点，千帆仍无法抹去不如与鞆吕木惠共赴黄泉的念头。

（小惠……）

我是孤独的……这份寂寥感再度席卷而来，存在与周围的只有“恶意”，只有“敌意”。青木还在说话，但千帆一心不在焉地离开了教师办公室。倘若她掉得出眼泪，或许还能一解郁闷，可是她哭不出来。

（小惠……）

这是老天“惩罚”自己不相信她吗……千帆不动声色地在胸中恸哭着。我是孤独的……我再也无法像面对小慧时那样，在他人的面前毫无防备地敞开心房；因为我害怕。

害怕。

没错，千帆害怕，她害怕这个“世界”。

然而，无论她如何害怕，从今以后她仍须独立与包围自己的世界“对峙”，存活下去，无法被爱，也无法爱人——

与惠相识之前，她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既然如此，是去了惠以后，她也能独立“对峙”下去……千帆一面如此说服自己，一面踩着自行车。

她仰望天空，装着申请书的信封于牢笼之中刷刷作响。

*

千帆直接前往邮局，将信封以限时专送寄往安槻大学。

接下来该怎么办？千帆不想直接回家，一回到自己的房间，肯定又会睡着。方才她虽未作梦，但下次睡着，难保不会梦见昨晚那种恶梦。

有么有什么可以顺路调查的事——千帆想着，自然而然地踩着自行车前往女生宿舍。

千帆来到前天晚上下计程车后蹒跚爬上的坡道，她下了座椅，推着自行车，一面缓缓地环顾四周，一面爬坡。

对了，这么一提——千帆想起自己曾怀疑附近有无可“监视”女生宿舍之处，于是停下脚步，将自行车停在坡道顶端的路边。

千帆一面看着宿舍，一面在四周缓步而行。不光是清莲学园，普天之下的女生宿舍每年总会发生几次偷窥事件，没想到这回竟轮到千帆像个偷窥狂似地四处探路，令她不禁苦笑。

不过，这是件很严肃的任务。附近有无地方可从外监视宿舍内部？千帆先从阳台方向眺望宿舍。

女生宿舍有五层楼高，阳台方向的窗户几乎都挂上了窗帘；倘若少了窗帘，寝室内部从这个方向便是一览无遗，自然得装设窗帘。这么说来，从阳台方向是无法进行“监视”的。即使窗帘正好打开，住宿生亦可往外看得一清二楚，对“监视者”而言并非理想的好地点。

千帆如此作结之后，便绕到宿舍的另一侧去，或许是因为太过寻常，过去她从未发现女生宿舍背面有个呈三角形的天主教教会，约有一般建筑物的三层楼高；由于建在比女生宿舍更高的山坡之上，恰好遮住了宿舍背面。

这么一来，纵使有望远镜，也难以从外透过窗户监视走廊，千帆一面想着，一面走进路到对侧的广场。那是教会用来充当临时停车场的空地。

千帆四处闲逛，发现一个可隔着教会建筑物斜向观察女生宿舍的地点，躲在教会之后，只能看到宿舍的一端，以房间数而言，大约是两个寝室左右；但二楼的二零一号室以及二零二号室房门却正好能透过窗户窥见。只不过，这个位置的跟前边是马路，纵使在夜晚，杵在这儿“监视”未免太过醒目了。

千帆一步步远离马路，朝着广场的底端走去，走过广场之后便是杂木林，她进入林荫之中一探。若在这里“监视”，便不会引人注意。她又一并查看了其他林荫，终于找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地点；无论就角度或位置而言，只有这里能窥探女生宿舍的走廊窗户。

然而这里太远，无法凭肉眼观看宿舍。若有望远镜，应该可以看见——此时姑且假设为千帆——千帆离开宿舍时的身影吧！接下来只须确认千帆走出玄门之后，再潜入宿舍即可。

然而还有个问题存在。正如昨天所想的一般，无论是惟道或者其他人，都无法预测千帆何时外出；当然，真要每晚躲在这种杂木林里守株待兔，也不是办不到；只是就现实面上考量，实在不太可能。

倘若凶手视线设法将千帆引出宿舍,使惠落单，那么于特定夜晚守株待兔倒还可行；可是千帆十八日晚上外出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并非赴任何人之约。

还有另一个问题，假设十八日晚上，凶手在此处监视二零一号室；如菓刑警所言，当晚先行溜出宿舍的是惠，千帆是在她回来后才离开宿舍的。

姑且以“使用望远镜能清楚辨认离开二零一号室的是谁”为前提吧；凶手当然看见了惠外出。倘若凶手的目标是千帆，此时便能潜入二零一号室了；反过来说，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惠，应该会改变计划，改天再入侵宿舍，或是直接跟踪外出的惠，带四下无人时再袭击她。

然而现实上，上述的情况都没发生。严格来说，千帆并未与惠一起行动，无法确定她真的未受到跟踪或袭击，但至少惠并没提起过这件事。

还是……千帆寻思道，还是惠溜出宿舍时，凶手还没开始监视？十八日晚上，惠是在晚上九点左右离开宿舍的；倘若当时凶手并未开始监视，倒还说得通……是吗？

正当千帆左思右想之时，突然有道人影从马路方向前来，那是个穿着西装的瘦弱男人，他面向女生宿舍，拿着望远镜一步步地往后退，所以没发现千帆；那样子看来便像个平时洁身自爱的银行行员突然鬼迷心窍，干起偷窥行为一般——

“刑警先生。”千帆如此唤道。

“咦？”

果然是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刑警。他惊讶地回过头来，一时之间想不起这个呼唤自己的女孩是谁，显得略微慌乱。

“啊!小姐——啊，不对。”他担心这种叫法会让人视自己为逢迎拍马之人，连忙改口：“高濑同学？”

“真巧。”

“……呃，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千帆以下巴指了指银框眼镜男手中的望远镜。“我的目的应该和刑警先生一样。”

“咦？啊，啊，是吗？还真巧。”

银框眼镜男似乎担心自己多言，含糊以对，他扶正眼睛，眼神之中闪着品评千帆的光芒。或许这只是单纯的职业习性，但对千帆而言，却成了发现银框眼镜男“男性性”的契机。

这个男人也一样……感觉自己又要开始进行与青木兄悟会面时的绝望考察，千帆清醒过来。不行、不行，这样根本就是被害妄想。再这么下去，每个男人在自己眼里都会成为“杀人魔”。

或许是出于反省之意吧，千帆难能可贵地路出礼貌性微笑。“你是在确认凶手能否监视犯案现场吧？……”

“不……”银框眼镜男原于否认，却对他的微笑感到困惑，变得结结巴巴，双颊泛红。“啊，恩，呃……”

“唉，你到那边去看看。”千帆指着方才发现的“地点”。“一定能满足你的期望。”

银框眼镜男沉默片刻，千帆再度催促他，他才一面测眼看着千帆，一面一眼前往观视。他站在林荫之下，朝着女生宿舍举起了望远镜。

“如何？”

“……原来如此。”

他只给了个含糊的回答，千帆按捺不住，说道：“借我看一下”

“咦？”

“拜托你。”

“呃……呃，”见千帆低头请求，刑警连忙环视周围。“好吧！只能看一下喔！”

千帆举起望远镜观看，果然如她所想，一窗之隔的走廊便得鲜明许多，晚上有照明，应能确认是否有人离开宿舍。

只不过，还有个问题。“……不过，能辨认走出房门的是谁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

杂木林的地势比广场还要低上一些，是以虽然是二楼，却得太高了头来看；要辨认走出房门的是谁，似乎有点困难。

“唉，刑警先生。”

“什么事？”

“你能不能到宿舍去，在二楼的走廊走动一下？”

“咦？为、为什么我得……”

“你就是为了弄清这些疑点才来的吧？那不正好？”

“这、这个嘛……”他略微思索之后，说：“那不如你去走廊上走动一下，我在这里看——”

“不行。”

“为什么？”

“就算我去，鲸野阿姨也不会让我进宿舍的，这三年来，我在宿舍里一向我行我素，她非常讨厌我；更何况发生了那种事——”

“真拿你没办法。”银框眼镜男转过脚，却又突然回过身来。“呃……这件事你可别告诉别人喔！”

这件事指的是在查案时遇见千帆之事，还是自己唯唯诺诺地遵从千帆指示之事，千帆并不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见千帆应许，银框眼镜男变走过广场，横越马路，朝女生宿舍走去；千帆则拿着望远镜待机。

等待片刻之后，二零一号室之前出现了疑似银框眼镜男的脑袋；但能看见的部位只有肩膀以上，容貌又像化在水里一样模糊不清；就连眼前的刑警，也只能勉强辨认出他戴着眼镜而已，想在夜间照明之中分辨来这是谁，更是难如登天，以惠与千帆为例，若能看到全身，或许还能以头发长度辨别他们；但肩膀以下全被挡住，可就无从区分了。

不过，能监视二零一号室的地点只有这里；其他位置不是连窗户都看不见，便是离宿舍太近，容易引人注目。

“——怎么样？”

千帆照实向归来的银框眼镜男报告，只见他盘起手臂，开始沉吟起来。

“照这么看来，要说是校外人士找特定目标下手，就不太可能了。若果是二零一号室的人一个人都行的话，那又另当别论。”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千帆的脑中转了一圈。人一个人都行……凶手待二零一号室的任一房客落单之时，加以袭击——可能吗？

或许可能……千帆想到，如果凶手是惟道，而冬季便如松尾庸子所言，为男人的自恋倾向的话，对于憎恨千帆的惟道而言，无论啥了千帆本人或惠，都能达成他的目的。

“所以是不特定杀人？”

“嗯，或许是。不过，可能吗？若是不特定杀人，其实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潜入女生宿舍，达克在外头选个四下无人之处，找上下雪途中的清莲学生下手就行了。”

“对喔！说得也是！”

千帆姑且附和他。

虽然站在她的立场，总忍不住要怀疑惟道；但她毕竟没有确切证据，不能忽视凶手另有其人的可能性，说不定真是专挑女高中生下手的随机杀人。若是如此，凶手便无需执着于住在二零一号室的人，更无须再次监视女生宿舍。

银框眼镜男再次走向方才的林荫，蹲在地上，环顾四周之后才又起身。

“——我只是概略看了一下，不敢打包票；不过，加入十八日晚上真有人在这里“监视”女生宿舍，应该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但我完全没发现。”

“所以凶手曾在这里监视二零一号室的假设并不成立。”

“我是这么认为的。”

*

千帆回到家，在二楼休息，果然如他所料，不知不觉简便打起瞌睡，直到听见了上楼的脚步。

“——千帆”

是母亲的声音。

“……现在几点了？”

“已经七点了——有客人来找你了。”

“客人?”

“是一位姓鞆吕木的太太。”

千帆连忙跳了起来，原要直接下楼，又慌慌张张地整理面容，由于她太过匆忙，甚至忘了点灯，心里还埋怨着自己的头发为何如此难绑。

千帆下楼走进客厅之后，坐在沙发上的女性便站了起来。那女性看来约莫五十来岁，头发似乎染过，呈栗子色；她板着脸孔瞪着千帆片刻之后，才缓缓地对千帆行了一礼。

“……我是小惠的妈妈。”

惠的老家在市内，开车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因此千帆早已做好家属找上门来的心理准备；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不禁全身僵硬，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千帆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鞆吕木夫人却以带有黑眼圈的眼睛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

“——抱歉，登门打扰你，等我把事情办完，立刻就走。”

“小惠她……”

“我话说在前头，”鞆吕木夫人别开视线。“请你别来参加那孩子的葬礼。”

“为……”为什么？？千帆原本打算发问，又住了口。

侮辱……千帆出现在惠的葬礼上，当然会被视为一种侮辱；可是……千帆有种被重物压住头盖的眩晕感，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对了——”或许是见千帆如此失落，心生不忍吧！鞆吕木夫人换了个语气。“高濑小姐，你一直和小惠在同一个寝室，对吧？”

“对。”

“今天我前来拜访，是想请教一下小惠可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保管？”

“……保管？”

“比方说小瓶子之类的东西。”

千帆试图保持平衡。

但她失败了。

惠的声音重新于耳畔响起。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看来你心里有数。”鞆吕木夫人没错过千帆的动摇之色，激动地说道，“在你手上，对吧？还给我！”

“这件事……我做不到。”

“咦?”

“我已经丢掉了。”

“丢掉了……”鞆吕木夫人一度抬起腰来，却又错愕坐回沙发之上。“……真的吗？”

“真的，前天丢得。”

“你亲手丢掉的？为什么？”

“因为小惠——因为令媛拿了那个小瓶子给我看，说她要自杀。”

夫人茫然地抖着嘴唇。“小惠她……说了这种话？”

“她说里头装着氢氰酸类的毒物。我本来不相信，但看她的样子很不寻常，觉得或许是真的，就一把抢过那个小瓶子——”

“然后拿去丢掉？”

“等我丢完回家，她已经被杀了。小惠就在我离开的时候……要是我没外出，或许——”

“你真的拿去丢掉了？丢在哪里？怎么丢的？”

“刚才我也说过，我并不相信那真的是毒药，但为了防万一，就到进河里去了——全部倒掉了。”

“河里？那有死鱼浮起来吗？”

“我不知道，当时天色很暗，至今我仍不明白那是否真是毒药，我一直怀疑她是故意说谎来吓我。可是，现在伯母竟然亲自上门来找那样东西，代表那果然是……？”

“对，似乎是真的。”

“……似乎？”

“我也无法确定是真是假。”

“为何令媛会有那种东西?”

“本来——”她停顿下来。与其说是在犹豫，倒像是总算找到可以倾吐重大秘密的对象，先做个深呼吸再好好诉说一般。“本来好像是我妈妈的。”

“……令媛的外婆？”

“我不知道我妈是从哪儿拿来的，不过我曾听说过她从前有朋友在镀面厂工作，或许便是透过这层关系——”

“可是，就算外婆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回落到小惠手上。”

“是我妈给她的。”

“外婆给的？为什么？”

“好像是给她当做护身符，我妈的意思是，反正遇上困难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用这个自杀，所以凡事就放轻松去看待吧！”

“怎么会……”

“当然，我知道是逆向操作；只要想着随时都能死，反而能萌生活下去的勇气，可是……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该拿真正的毒药给小惠啊！要是有了万一，该怎么办？说来惭愧，我这个妈妈做是真的太不经大脑了。但愿只是因为她当时脑筋有点糊涂。”

“所以……那真的是毒药？”

“好像是。前天——不，昨天凌晨——我们家接到小惠死亡的通知。我妈听了，不认为她是被杀的，开始呼天抢地的说都是因为自己给了她那种东西……那是我们才知道原来小惠的手上有那么危险的毒药。”

“这么说来，外婆是瞒着别人把毒药交给小惠的——开始，”千帆突然忆起方才打电话询问松尾庸子的那件事，“外婆是什么时候把那个小瓶子交给令媛的？”

“她说是在小惠住进宿舍的时候。听说我妈也住宿过，曾经被室友恶整；或许这便是她把那个东西交给小惠的理由之一吧！”

“住进宿舍的时候……那就是去年春天刚入学的时候？”

千帆开始耳鸣，据庸子所言，她是在连假结束后听到惟道饲养的狗被杀的消息；换句话说，毒杀案实际上是发生于去年四月，时期上刚好吻合。

这么说来，果然是惠用那瓶毒药把惟道的狗给……不，慢着，不可能过于武断，这世上又不只惠一个人持有氢氰酸类的毒药。不过，被毒杀的是惟道的狗，会是偶然吗？整件事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

“刚才，”鞆吕木夫人一眨也不眨的凝视遣返，并擦拭眼角。“刚才我说但愿只是我妈一时犯糊涂，可是我妈承受不了小惠死亡的打击，似乎真的糊涂了。不管我们再怎么告诉她小惠不是服毒而死，是被人刺杀的，她还是完全听不懂……”

鞆吕木夫人似乎为自己张扬家丑而感到羞愧，皱起了脸孔；她的泪水被花了的妆染成黑色。

“小惠她……是被谁杀害的？”

“我也想知道……”

“——或许我该向你道歉。”

“……咦？”

“我来这里之前，一直怀疑你是不是凶手。嗯，说不定现在我还在怀疑！这些话要是被你妈妈听到，说不定会杀了我。”

“不……”

“可是，现在我应该真的出门了；毕竟你知道那个小瓶子的存在，当时应该是真的不在场。我希望能这么想，不，若是不这么想，我无法冷静地坐在这里。”

倘若鞆吕木夫人失去理智，或许我还能落得轻松一点——千帆如此想道。假如鞆吕木夫人当场勒住我的脖子，或许——

“既然你已经丢了，我们会把那个小瓶子的忘忘掉。本来我还想或许得把东西交给警察，现在也免了；所以你也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一言为定。”

*

同一天晚上十点左右，千帆穿过了南警署的玄关。那是棟刚改造完毕的近代风格大楼，电梯前贴着楼层索引牌，让人有种来到了百货公司的感觉。

刚才菓刑警联络千帆，说他这阵子很忙，没时间见千帆。千帆穷追猛打，他才退了一步，表示千帆若肯立刻前来警署，愿意拨空见他；菓似乎并未当真，但千帆却立刻披上大衣，跳上自行车。

她来到指定楼层，告诉来意之后，立刻有个熟悉的灰发男子披着西装外套前来。

“这么晚了来干嘛？”领着千帆进入以屏风相隔而成的简易接待区后，他动手收拾散乱沙发上的周刊杂志。“其实你根本不用大老远跑来这种又脏又乱的地方，有事我自然会去打扰你。”

“与其让你找上门，不如我自己来——啊，我这话没别的意思。我不是讨厌你来我家，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你不想呆在家里，是吧？”

“恩，可以这么说。”

“你有好好安抚家人吗？”

“当然。我已经住了两天，够了吧？”

“你这个人还真冷淡耶！唉，年轻人都是这样，总想离父母越远越好。别提这个了——你有什么事？”

“我还在嫌疑人名单之中吗？”

“不，”菓刑警喝了口茶，从沙发上起身，“唔——”

他发现有人从屏风之上窥探着接待区，便狠狠地朝那人的脑门敲了下去。从那飞出去的银框眼镜判断，似乎是那个貌似银行行员的刑警。“别在那里偷看，过来啊！”

“是、是！”

貌似银行行员的刑警重新戴上眼镜，一面摸着头发，一面走来；他的手上还拿着热气沸沸腾的泡面，瞧他的样子，似乎没向菓刑警报告他自己白天在女生宿舍之前碰见千帆之事。

菓刑警从那银框眼镜男手中抢过泡面，扒了一口。“——你站起来看看。”

“咦？”

“站起来一下。”

“这样吗？”

千帆依言从沙发上起身，成了俯瞰矮小菓刑警之势。

“很好，好啦，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想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嫌疑人名单之中；答案为否，看来凶手并不是你——这么作结应该没问题。”

“为什么？”

“司法解剖报告出来了。”他要千帆坐下，自己也跟着入座。“上次我也说过，被害人的全身被利刃刺了十刀左右，耳聪刺伤角度推定出来的凶手身高，大概就和我差不多。”

“凶手的身高……是吗？”

千帆完全不知道这种因素能成为破案关键，不由得暗自称叹。果然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凶手没你这么高，应该更加矮小一点，懂了吗？”

“小惠被刺了足足十刀？”

“真是太狠啦！活像是刺爽的，直接死因为失血性休克。顺道一提，鞆吕木惠被发现时还有气息。”

“咦？她当时还活着……”

“菓、菓哥，等一下！”银框眼镜男慌忙插嘴：“你这么做妥当吗？连这种事都——”

“怎么？什么叫“连这种事”？”

“可，可是，连这种事都告诉她，未免——”

“你在说什么啊？你忘了本部长的关说吗？”

“那、那和这事两码子事吧？你到底怎么了啊？态度和之前完全不同——”

“态度不同？当然啊！我之前也不说过了？我这种人奉行墙头草注意，对弱者跩得跟二五八万似地，不过对强者就是鞠躬哈腰。卑躬屈膝。”

瞧菓刑警说得一本正经，千帆失笑起来。他显然是在说反话，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其实是个挑战权威得人。

“少骗人了。”

“我骗你什么啦？”

“你只是在赌气而已啦！菓哥。活像个爱唱反调的小孩。”

“赌气正是成年人的证明。你啊，就在我身边好好观察我的政治手段。呃……”他将视线从银框眼镜男移回到千帆身上。“刚才讲到哪儿啦？”

“讲到小惠被发现时还活着。”

“对对对，而发现她的学生就问她：“是谁砍伤你的？””

“小惠怎么回答？”

“她当时的状况已经答不出话来啦！”

“……是吗？”

“不过，发现她的学生又问了一句：“是不是高濑下的手？”——这么问的理由不用我说，你应该明白吧？”

“恩，当时宿舍及学校里的人都知道我和小惠闹得很僵，只差没拿刀互砍了。”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对于这个问题，鞆吕木惠拼了命地摇头。当然，她的否定是否属实很难讲，我们也都抱着怀疑。说不定她只是想帮你这个爱人脱罪。”

“我才，发现她的学生应该也这么想吧！”

“听她的口吻确实是这么想，很遗憾。不过你可别怪她，毕竟案发现场是一片血海，遇上这种场面，还能去问尚未断气的被害人凶手是谁，已经够勇敢啦！唉，不过照最近年轻人的言行举止来判断，也许她不是勇敢，只是神经大条而已。”

“这个猜测或许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不过，现在有了刺伤角度这个决定性证据，就可以洗刷你的嫌疑了。照这么看来，鞆吕木惠最后的证词颇为可信。”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会不会是凶手掩饰自己的身高？”

“掩饰？什么意思？”

“比如凶手不是以普通的站姿刺杀对方，而是弯着膝盖，故意放低姿势。”

“不可能。”

“是吗？”

“凶手行凶时相当仓促，还被发现异状的学生目击了逃跑时的背影，不太可能有多余的心思过去搞这种伎俩。再说，就算凶手有心伪装，用这种不自然的姿势也没办法通入，至少无法像报告上指出的一样，造成那么深的伤口。”

“换句话说，可以断定凶手的身高就和你差不多？”

“没错。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凶手啊！有些推理小说不是有这种内容吗？负责调查命案的刑警其实是凶手。这种小说读起来是很有趣啦，但是一回头想想自己，就觉得莫名心寒啊——”

“阳台的玻璃被打破了，对吧？”

“恩。”

“看来是有人丢掷铜质花瓶，把玻璃打破的。”

“应该是。”

“会不会是小惠丢得？为了求救——”

“可以这么想。”

“发现小惠的和目睹凶手逃走的，是不是同一个学生？”

“你怎么知道？”

“小惠被凶手攻击，为了求救，便大声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又或者是被其他声音盖住了，其他学生没听见；于是小惠便拿花瓶砸破玻璃门来求救。”

“说得好像你亲眼看见似的。”

“想当然耳，头一个发现的，应该是隔壁二零二号室的学生。管局话说，不是柚月步美，就是能马小百合。”

“哈哈！听你的口气，已经知道是哪一个了？”

“是柚月步美吧？”

“哦？”

“柚月学妹冲出了二零二号室，正好目击到离开二零一号室的凶手——凶手应该是从走廊的窗户跳楼逃走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走楼梯下楼很危险；待在一楼“读书室”的学生当时应该也已经闻声赶来，凶手或许会被他们撞见。找刚才所说的判断，小惠应该看清了凶手的连，至少清楚得足以判断那不是我；这代表雄厚搜八成没蒙面，若是与一楼的学生们装个正着，或许会被看见自己的长相，只能跳窗逃走。凶手人在二楼，只要小心点跳，便能不负重伤而顺利逃亡。”

“原来如此，然后呢？”

“后来柚月学妹冲进了二零一号室，发现被刺伤的小惠——过程就是这样吧？”

“我无法否定。”

“菓刑警先生！”银框眼镜男将泡烂了的背面放在桌上。“你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你说什么啊？我只说无法否定，并没肯定啊！”

“你这样就和直接告诉她一样嘛！”

“你倒说说看，我告诉他什么了？她自顾自地发表她的想法，我只是没有否定而已啊！我可没说发表被害人的是哪个姓柚月的学生。”

“啊！真是的，我不管了。”

“关说。”

“上头可没要你给这位小姐这么多方便——”

从眼眶眼镜男的这句话看来，指望父亲果然是个错误。不过千帆并未感到失望，她甚至有点高兴菓刑警并非因为屈服父亲的权威才告诉她这么多消息。

“柚月学妹——不，目击到凶手背影的学生可记得凶手有什么特征？”

“嗯，记得还不少。”

“可以告诉我吗？”

“她说她分不清楚是男是女，不过时候回想起来，身高好像不怎么高，至少没你那么高，这和刺伤报告的结果吻合。”

“服装呢？”

“好啦，这个就是问题了——”菓刑警答得拐弯抹角。千帆等了片刻，但他并未接着说下一句话；看来他没打算透露这件事。

没办法，他已经给了千帆许多方便，不好贪得无厌。千帆死心，换了另一个问题。“凶手到底是怎么溜进宿舍的？”

“后门门闩上得好好的，只可能是从玄关进来的。”

“这么说来，凶手有钥匙？”

“这么想也很合理。”

“不过，虽然有钥匙，去恶不是住宿生。”

“你怎么能肯定？”

“只要调查一下就知道啦！问案的时候，这位刑警先生不是看着住宿生名册，说我是最后一个吗？这代表当时所有住宿生都在场。凶手犯案完毕以后立刻逃走，当时身上沾满了被害人的血，不恩那个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想必早在附近备下了逃走用的车子。总之，凶手在案发之后马上逃离了宿舍，并不在宿舍之中；警方抵达之后才回到宿舍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对吧？而我并不是凶手，所以结论便是凶手并非住宿生。”

“这可不见得，说不定凶手先从二楼跳下，让人以为她已逃走，却又趁着警方赶到之前偷偷回到宿舍里来。”

“要怎么回来？你刚才不是说后门的门闩还上着吗？”

“说不定凶手是绕到门前，光明正大地从玄关进来。”

“加入是从前门，鲸野阿姨应该会发觉。别说鲸野阿姨了，当时宿舍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如果有人从玄关进来，应该会有人记得啊！”

“这可说不准，毕竟当时一片混乱，加入从玄关走进来的是熟面孔，应该没人有那个心思去诧异吧！很可能就这么忘了。”

“可是……”

千帆还要反驳，菓却举起手来制止了她、“——其实说到这里，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了。”

“凶手服装的问题。目击者只瞥见凶手的背影一眼，不敢确定，不过看起来似乎是上下两件式的运动服。”

“运动服？”

“很像清莲学园规定的女生体操服。”

“那么……”

“你因该明白吧？的确，穿着体操服不代表就是住宿生，或许是住家里的学生；不过女生宿舍里有许多学生在换洗衣物不够时，确实会改穿体操服作息。”

“得列入考虑的不只是住家里的学生及住宿生。”

“这话怎么说？”

“或许是校外的人偷偷弄了套规定的运动服来。穿着运动服潜入宿舍，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即使被人看见了，只要及时往后转就能蒙混过去，不是吗？”

“恩，原来如此。”

菓刑警起身，消失于屏风之后；待他回来之时，手上多了个大信封。他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相片，交给千帆。

“你看看。”

照片上的是用麦克笔写成的潦草文字，似乎是写在笔记本的封面上。

“这是什么——”

“刚才我不是说过，鞆吕木惠被发现时虽然还有气息，却已说不出话来了吗？发现者询问凶手是不是你这个室友，说不出话来的鞆吕木惠一面摇头，一面奋力拉过身旁的笔记本，在上头写了这些字。”

内容是——

“坡道下 邮筒”

——看起来像是这些字样。

“如何？”

“好像是……坡道下邮筒。”

“对，虽然自己很潦草，这么解读应该没错。好啦，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是惠临死前留下的讯息，当然是——“凶手的名字，或是能表示其身份的文字。小惠是在被问及凶手是不是我之后，先摇头否定，再写下这些字的，对吧？既然如此，她当然是想用这些字来说明谁是刺伤她的凶手。”

“是啊！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你觉得有人的名字会叫做‘坡道下的邮筒’吗？”

“谁知道？我无法断言绝对没有。”

“不如采用寻常一点的解释如何？换句话说，加入不把这个当作任命，而是当成某种讯息，你会联想到什么？”

“说到坡道下，当然会联想到女生宿舍前的那个坡道——”此时千帆才回想起来。“这么一提，下了那个坡道以后再走一段路，好像有个邮筒——”

“的确有。我们这么想，所以去看过了，那儿的确有个在再寻常不过的邮筒。”

“这么说来……莫非凶手是邮差？”

“谁知道？不过加入凶手是邮差，干嘛要说‘坡道下’？想要表达凶手是邮局的相关人士，只要说邮筒就行了，再不然写邮件也成。再说，加入鞆吕木惠认识刺杀自己的人，她干嘛不直接把名字写出来？”

“这个嘛……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因为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又或是知道名字，但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直接写出来。”

“坡道下的邮筒上有没有别的讯息？”

“我们也这么想，所以从头到脚全检查过了，还去的许可，查看了邮筒内部，但是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只不过——”

“只不过？”

“坡道下的邮筒是以支柱撑着一个四角箱而成，很常见的类型；而我们看了箱子的底部，发现上头粘了条胶带。”

“胶带？”

“很普通的胶带，宽度稍大的那种，长约有五公分，一端黏在箱底，晃啊晃的。”

“这代表什么？”

“你知道那个邮筒前方有住家吗？”

“呃——有，这么一提，有棟老旧的平房。”

“那里住了一个老婆婆，她在十八日晚上关闭门窗时，曾看见有道人影蹲在邮筒前。”

“人影？”

“老婆婆以为是有人临时身体不适，就点亮了玄关的电灯，结果有个年轻女孩一脸惊讶地站起来，老婆婆问话，她也不答，就这么离开了——”

“离开？往宿舍的方向吗？”

“不，是反方向，顺道一提，听说是晚上九点以后的事。”

“那个年轻女孩是……”

“好像是鞆吕木惠。”

“咦？”

“为了慎重起见，我拿鞆吕木惠的照片给那老婆婆看，她说铁定就是这个女孩没错，因为她常看见这个女孩经过她家门前，我先声明，目击者年纪虽然大，但并没有老人痴呆；我认为她的证词相当可信。如何？”

“什么如何？”

“之前你不是这么说过？十八日晚上，你是在十点半左右溜出宿舍的。而在十分钟前左右，鞆吕木惠刚回到宿舍。和老婆婆的证词两相对照之下，鞆吕木惠应该是在晚上九点左右离开宿舍的，没错吧？”

“对，”千帆老实回答。“那么刚才说的那条胶带，就是小惠贴的？”

“这就无法确定了。比起这事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那么晚了，鞆吕木惠究竟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自己又去了哪里？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啤酒边走边喝——这里摆明了把人当白痴的说词，也差不多该改口了吧？我话说在前头，那一带可没半台自动贩卖机有卖罐装啤酒的，我已经调查过了。根据本市的教育相关条例，那一带禁止设置这类自动贩卖机；所以假如你真的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啤酒来喝，那就代表你走得相当远，而且是步行一、两个小时还回不来的距离。”

是不是该对菓刑警老实说出一切……千帆暗自焦虑。然而，方才对惠的母亲许下的诺言，却封住了千帆的口。

“哼！”也不知道菓刑警明不明白千帆的心境，只是他讽刺道：“亏你大老远跑到警署来，我还期待你会带点有用的证词当‘伴手礼’咧！”

“呃——”虽然千帆觉得这么做有点卑鄙，却决心提供另一份“伴手礼”来蒙混过去。“有人谣传惟道老师偷打了一副宿舍钥匙，你知道吗？”

“……什么？”菓似乎不知情，惺忪的眼一下子全睁开了。“惟道，就是那个疑似与鞆吕木惠有一腿的‘奸夫’——不，这种的该不该叫做奸夫，我不清楚就是了。”

“你果然已经查过了。”

“你说惟道晋似乎打了一副宿舍钥匙？”

“听说他趁着寒假轮值——”

千帆隐瞒了自己偷听惟道与香澄谈话之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唔……”菓刑警盘起手臂，“这件事无论与命案有无关联，都不能置之不理啊！”

“我觉得要查证这件事并不难。”

“哦？怎么查证？”

“只要查出惟道老师哪天轮值，并逐一查问当天有开的锁店，就能轻易确认他有没有偷打钥匙。”

“你的脑筋还真灵光啊！”菓刑警一脸佩服。“亏你长得这么漂亮——”

“长相和脑筋有什么关系？”

千帆忍不住沉下脸来。虽然外人都称赞千帆美貌无双，但千帆却对自己的容貌怀疑有自卑感；理由很单纯，因为仔细一看，与父亲有几分相似。像松尾庸子这样的同性称赞她，她还能忍受；但男性的称赞却只会让她的厌恶感泉涌而出。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长得那么漂亮脑筋又好，真是占尽了便宜——”

“你这话未免太落伍——”

一阵猛烈的脚步声传来，盖过了千帆的话语。“菓哥！”

貌似年轻刑警的男性一见千帆在场，立刻噤了口。

他是来通知菓刑警，清莲学园的女生宿舍发生了第二起命案。

第五卷 苏格兰游戏 ACT 3

对千帆而言，二月十八日到三月二十日之间的一个多月生活活脱便是个恶梦。

能马小百合在清莲学园的女生宿舍被杀之事，乃是发生于二月二十日晚上十点半左右；发现者为隔壁二〇三号室的学生仲田，她听见轰然巨响之后，到二〇二号室一探，发现能马小百合倒在房门半开的寝室之内。当时她并未看见小百合的室友柚月步美。

小百合披着红色棉袄，腹部中了十几刀，现场的地板成了一片血海。而小百合被发现之时，尚有气息。

又惊又惧的发现者立刻冲到走廊上，大喊：“来人啊！救命啊！”舍监鲸野及数名住宿生飞也似地赶来，在鲸野的指示之下，其中一名住宿生报了警，同时也叫了救护车。

说来巧合，能马小百合与鞆吕木惠一样，都在救护车抵达之前便断了气。当时，她曾对鲸野及其他住宿生留下了一句饶富兴味的话语。

“不认识的……人……”

当众人异口同声地询问是谁下的手时，小百合气若游丝地如此回答。

千帆直到案发近一个月后的三月十五日，才获得能马小百合命案的几许情报。

能马小百合于二月二十日被杀之后，千帆便被父亲强制送往安槻。女儿报考了远在他乡的大学，对于此时的父亲而言乃是件值得庆幸之事；他强迫女儿远离杀气腾腾的故乡，专心准备考试。

二月二十一日，千帆便被送上了飞机，并在安槻的饭店住到了三月，以备一日的入学考。入学考试结束之后，在父亲的命令之下，千帆仍得继续住在饭店之中，直到放榜为止。结果她考上了人文学系。

关系命案发展的千帆恨不得早一刻回到故乡，但父亲并不允许，要她立刻租屋，准备在安槻展开新生活。为了协助千帆——或该说监视千帆，较为正确——父亲还特地派了那名女秘书到安槻来。

*

父亲的秘书在竹智惠子和千帆一起前往房屋中介公司及百货公司。她似乎受了父亲的严命，无论在租屋或添购家具之时，都是无视于心急如焚的千帆，刻意慢慢挑选。

智惠子年岁尚轻，还不到三十岁，与父亲之间的岁数差距足以当父女。即便看在千帆的眼里，她仍是个知性美人，而据说她确实修毕了日本最高学府的硕士学程。这么聪明的女人，为何会和父亲这种男人发展亲密关系？千帆始终无法理解。

千帆知道男人易受年轻女孩的肉体吸引；就这层意义上而言，父亲也是个普通男人，自然会忍不住去招惹身边的年轻女人。然而，像智惠子如此聪明且有才干的女人，竟会在自由意志之下对父亲这般年岁的有妇之夫产生恋爱感情，实在教千帆难以置信。她干嘛，鬼迷心窍，自找麻烦？千帆觉得极为不可思议，总怀疑是父亲滥用自己的立场逼迫她就范。

因为这层缘故，千帆对于智惠子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她一方面同情智惠子，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没义务对一个从母亲身边抢走父亲的女人和颜悦色；由于她不知该如何对待智

惠子，因此往往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然而，智惠子却正好相反；也不知她究竟明不明白千帆的心境，总是以一个十年知己般的亲昵态度对待千帆。

“——欸，你知道吗？我也是清莲学园毕业的。”

那又怎么样？千帆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她是打算摆出学姐的架子吗？正当千帆暗自寻思之时，智惠子却说了番令人意外的话语。

“你们有个叫做谷本香橙的英文老师吧？我和她是同学，嗯，交情还不错，到了现在还会互寄贺年卡问候。她过得还好吧？对了、对了，前一阵子我收到她的喜帖，你知道她

要结婚了吗？啊，是吗？其实我一直以为她会单身一辈子，吓了一大跳呢！想说被她超前了，还一反常态地着急起来。”

智惠子提起这个话题，应该是为了亲近千帆；但她为何能若无其事地表现得如此亲热？莫非智惠子以为千帆母女没发现她和父亲的关系？然而，不久后千帆便得知并非如此。

智惠子在安槻与千帆同住一个饭店，晚餐时她总是兴致高昂地喝着酒，甚至还邀未成年的千帆一起喝。她是想拉拢情夫的女儿？或只是个性使然，对任何人都要表现出豪爽大

姊的姿态？千帆无法区别。

在饭店的交谊厅里，智惠子又点了同一牌苏格兰威士忌。

“千帆，你要不要喝？”

被智惠子亲昵地以千帆二字相称，并非千帆所愿；但让智惠子一人独饮独乐，更非千帆所愿，因此她每晚都奉陪到底。

某一晚，智惠子喝得烂醉如泥，千帆得挽着他回到房间里去。

“……你以为你是谁啊！”

千帆扶智惠子上床之后，智惠子突然以半梦半醒的声音斥骂千帆。她将平时的讨好态度全数抛开，眼神显得相当凌厉。

“不过是长得漂亮一点……年轻一点，就瞧不起人，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个小孩。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才不明白大人的问题！”

比起故作温柔的态度，千帆觉得她现在这个模样倒比较有趣，便故意挑衅她：“大人的问题，是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那还用说，当然是男女之间的问题啊！男女之间的问题！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一定没经历过吧？是啊！铁定没有，因为你喜欢女人嘛！嘿！我不懂，完全无法理解。”

“是吗？与其和有妻有儿的男人乱搞，我倒觉得和女人在一块比较好。”

“你真是个傻瓜，所以我才说你是小孩。这种蠢话，等你和男人有过经验以后再来说！”

“我爸爸究竟有哪里好？”对千帆而言，这是个极为单纯的疑问。“那种有妻有儿的中年人到底哪里好？”

“哪里好？哈哈哈！果然是小孩。不懂得议员的魅力，永远都是小孩。你要谈论男人的魅力，还早十年呢！”

“就算对方有妻有子，你也不在乎？”

“妻子？妻子算什么……”她似乎觉得千帆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怎么可能在乎啊！有没有太太又有什么关系？”

“哼，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啊！你果然什么也不懂嘛！所谓的夫妇啊，并不是男人和女人。”

“哦？不是男人和女人，那是什么？”

“只是住在一起的人。千帆，你以为男人为什么好色？”

“为什么好色？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他们是男人啊！”

“笨蛋，才不是呢！他们是在追求浪漫。”

智惠子说起话来咕咕哝哝的，浪漫二字一时间听起来像是烂漫。“浪漫？这话怎么说？”

“对男人来说，做爱得是非日常且让人兴奋的事才行，不然站不起来，你懂不懂？应该懂吧！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一下子嘲笑千帆还是个小孩，一下子又说千帆已经不是小孩了，话全是她一个人说的。智惠子越来越口齿不清，但她虽然闭着眼睛，身体也摇摇晃晃，却仍要继续说下去。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不外遇的，千帆。男人一定会外遇，因为一旦结了婚，妻子就不在是‘女人’了。对男人而言，‘女人’一定要浪漫，一定要‘非日常’，但妻子却代表了无聊的日常生活，成不了性爱的对象，所以男人才会外遇。所有有妇之夫都是这样。”

智惠子睁开眼，瞪着千帆。

“话说在前头，你们母女该感谢我，不该恨我。你想想，你妈确实一肩挑起了他的日常生活，但她无法连非日常的部分也一起承担，所以我是替他做你妈妈做不到的事，对吧？没错吧？我没说错吧？没有！哼，你们偶尔还该送份礼物来答谢我呢！”

“所以你把你和我爸之间的关系也当成工作的一部分？”

“工作？嗯，对啊！或许算是工作吧！”

“只要是为了工作，就算和不喜欢的人也能发生关系？”

智惠子突然打了千帆一巴掌。她毫无预警地挥动手掌，下一秒又宛若忘了自己的行动一般，带了种酒醉之人特有的节奏感。

“不喜欢的人？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跩！”

“我说错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是小孩！”

“那你就好好说明，让我这个小孩也能听懂啊！”

“你还真好命啊！什么事都能那样轻轻松松地悠然看待，仗着他……仗着他爱你。”

“没人会真心爱我的。”

“你又这样！”

智惠子原本像朝千帆扔枕头，却失去平衡，砰一声倒在床上。坐在同一张床上的千帆因这道冲击而摇晃了一阵。

“老是自信满满，真可恨。对，很好，有自信被爱的人真好。当然啊！你长得那么漂亮。假如我……假如我和你一样漂亮，我也能……”

“在竹小姐，你也很漂亮，很有魅力啊！所以他才会和你发生关系。”

“哼！”她趴在床上，像个闹脾气的幼稚园小孩一般挥舞着手脚。“那只是男人的生理需求！他纯粹是因为男人的生理需求及惰性和我上床！混账！”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么没自信的话？”

“他……他只想着你，真的只想着你。虽然他从不表现在脸上，但他真的只想着你，一天二十四小时，无论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是，真的，无论做任何事的时候都只想着你……”

“在竹小姐。”这会连千帆都觉得不敢领教。“你该睡了。”

“我……我好想变成你，好想投胎成你这个人。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他就会更加关心我，就会只看着我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你？为什么你不能是我，我不能是你？”

“好、好！你快睡吧！再不收敛一点，明天醒来你会后悔莫及喔！”

“后悔？我老早就在后悔了，后悔认识他。为什么我得这么痛苦？为什么我得这么痛苦……我好羡慕你，我好羡慕你！”

智惠子抱起枕头，宛若闹脾气的婴儿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别再回来了，别再回来了！你就老死在安槻好了！别出现在她的面前，永远别再出现！把他让给我，让它变成我一个人的。有什么关系？反正你那么漂亮，要找多少替代品都没问题，用不着独占他吧？把他让给我！我只要他……只要他一个……”

千帆目瞪口呆。她原先总漠然地认为情妇都会嫉妒男人的妻子，没想到智惠子居然嫉妒身为女儿的千帆。又或只是因为智惠子喝醉了，搞不清人物关系而已。

千帆又何尝不想永远不再出现于父亲面前？但现实上可没这么简单。当然，常理对于醉鬼不可能管用，因此她没说出口。

隔天早上，智惠子顶着一张宿醉的憔悴脸孔来吃早餐。她似乎留有昨晚的记忆，态度显得有点尴尬；但她并不道歉，而是努力和平常一样摆出豪爽大姊的态度。千帆也跟着装蒜配合她。

智惠子只有那一晚醉到对千帆胡言乱语，之后的夜晚虽然也会喝酒，却都极有分寸。光阴便如此虚度下去，站在父亲的立场，当然希望女儿继续留在安槻，直到大学开学为止；但千帆却想方设法，总算在三月十四日回到了故乡。

*

隔天三月十五日，千帆去了学校一趟，表面上的目的是向替她准备书面资料的青木兄悟报告她决定就读安槻大学之事，但真正的目的却是收集情报。对于第二件命案，千帆所知的只有被害者为能马小百合而已。

千帆本来以为依照青木的个性，只要自己起个话头，他必会不假思索地大谈八卦；没想到不巧的很，他居然不在。千帆询问邻座的老师，对方回答：

“不知道耶！这么一提，他怎么了啊？今天早上他好像有联络教务处，说是出了意外，会晚点到。”

“意外？”

“呃，好像是车子故障？反正他说会晚点来上班就是了。这么一提，他还没来耶！”

听那老师的言下之意，似乎暗示青木今天不会来上班了。这时千帆才想起，虽然她只在三年级这一年上过青木的课，但青木常常自习或是请其他老师代课；照这么看来，青木尝用这一招翘班。说归说，三天后的十八日就是结业典礼，正规授课早已全部结束，今天缺勤应该不成任何问题才是。

“——高濑同学，我听说了。”千帆还无暇犹豫该怎么办，眼明手快的谷本香橙便已发现她，走了过来。“你真的决定去读安槻大学啊？”

“对，所以推甄的学校我就不去了。对不起，造成大家的困扰。”

“这也没办法啊！虽然恶例一开可就麻烦了，但你是因为你爸爸，呃，那样嘛！”香橙露出苦笑，似乎在责备说话拐弯抹角的自己。“无论如何，这对你而言应该是件好事。要忘记那件事，远走他乡是最好的办法。”

“嗯，那倒是真的。”

如此插嘴的是惟道。她不知是几时出现的，不着痕迹地加入千帆与香橙的谈话。

千帆只觉得反胃，但要是她在此时采取不自然的态度，引起香橙怀疑，反而不好；再说，对香橙也过意不去。千帆原先并不特别敬仰香橙，多亏了这次的命案（这种说法或许奇怪），让千帆开始觉得香橙是一个可以随时敞开心胸交谈的好人。香橙不光是气质高雅，心胸也相当宽大，是个正面意义上的成熟女人。

这样的人为何会想和惟道这种男人结婚？千帆不明白。或许恋爱本来就会钝化正常判断力，但无论是在竹智惠子也好，香橙也罢，越是美丽聪明又有才干的女人，似乎越容易勾搭上坏男人。至少千帆无法不这么想。

香橙见惟道加入谈话，完全不疑有他；千帆再次体认到自己对于惟道“卖乖本领”的观察结果有多么正确。

“一想到高濑同学要远赴安槻，就很舍不得啊！”

这种知情者听了定要捏一把汗的对白，惟道居然敢在未婚妻面前大剌剌地说出来，而且不让人感到丝毫不自然。此时千帆头一次对惟道产生了赞叹之念。不过，这也是当然；惟道原本就是个善于保身且小心谨慎的男人，过去他和众多女学生之间的留言（是真是假姑且不论）满天飞，想来也不是因为他的“掩藏方式”有问题，而是学生太无防备。说不定有些流言还是爱慕惟道的女学生自行捏造的。

搞不好这才是真相——千帆突然如此想道。说不定惟道的私生活其实还挺“干净”的；他的好色传闻之所以不绝于耳，或许只是爱慕他的女学生及嫉妒他的男学生不断地捏造“传说”而已。

或许惟道与他的形象相反，实际上并未染指过学生，千帆以前曾听说过，就任于清莲学园的男老师或讲师一旦被发现与女学生发生关系，不必经教师会或法院那一关，就会先被迫写下自请免职的切结书。风险如此巨大，即使来自学生的诱惑再多，惟道也应该不会轻易委身于肉欲。

当然，惟道担心的并非饭碗不保，而是怕玩得太过火，失去了夺得”真正目标“芳心的机会。换句话说，他担心的是千帆的观感。

惟道的“真正目标”便是千帆。在这个男人面前，决不能露出空隙；若是稍有大意，之后便会尝到生不如死的苦头……千帆的自我防卫本能总是如此警告着她。

如果没发生偷窃风波，或许千帆会觉得这种过剩的戒心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自我嘲笑一顿；她甚至不会察觉惟道对自己怀有异常执着。

去年九月，盛夏的那一天，惟道与放学后的千帆碰巧走同一条路回家；至少一开始只是碰巧，惟道起先应无跟踪千帆之意。如今回想起来，千帆明白惟道不会干出这种危险的蠢事；她是个更为慎重的男人。

然而，当天千帆并未直接回宿舍，而是前往闹市区；惟道似乎也有事要办，走了同一条路线，碰巧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千帆的背影，原来别无他意的惟道渐渐“鬼迷心窍”——想来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又或许当天千帆到银楼去买戒指，才是原因。那是要送给鞆吕木惠的戒指；或许惟道从店外正好目睹千帆要求店员替她包装的情景。

当然，这不过是想象；但是这么一想，便能解释为何惟道唯独在那一天如此毫无防备地展露对千帆的“执迷”。千帆竟有相赠戒指的对象……这个认知强烈地激发了惟道的嫉妒（事后当他知道千帆的绯闻对象并非男人，而是名为鞆吕木惠的女学生，想必又是一番打击）。

千帆也发觉惟道从学校一路尾随在后，但她并未放在心上。她以为惟道只是碰巧和自己走同一条路回家而已。一方面是因为她还不知道惟道的“执迷”有多么惊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时的惟道尚无“自觉”，未曾散发过任何“气息”。

没错，现在回想起来，千帆的确是在替惠购买戒指并走出银楼之后，才感觉到那股危险的“气息”。她感到惟道的视线似乎增加了黏着度，才会数度尝试甩掉他；而当时碰巧跑进的，便是<香苗书店>。

见千帆被女店员怀疑偷窃，惟道便飞奔而来，显然想借由摆平此事来取得个人优势，以进一步得到千帆。当天千帆之所以贯彻缄默，除了偷窃本身便是个黑锅之外，主要原因即是她认为若说上只言片语，极可能被惟道顺水推舟，掉入他的陷阱里去。

于是惟道拼命地撬开千帆的“壳”，当时的他带着平时绝不会展露的表情。他显然对自己抱着异常的执着……至此，千帆才如此确信。

然而，惟道从那天以来，却一直带着完美的“面具”，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心中的“黑暗”，即使是当着未婚妻的面，对千帆说着暧昧的对白时亦然。

那场偷窃风波本身便是惟道“策划”的一场闹剧——千帆至今仍如此怀疑。只不过，惟道在书店之中并无接近她的机会，具体上是如何办到的，她一直不明白。

但千帆终于想到了一种假设。为何自己一直没能想出如此简单的机关？千帆觉得不可思议。只要惟道有“共犯”，便不足为奇了，不是吗？而在连续发生了两起女学生命案之后的现在，“共犯”的存在又带着与偷窃风波完全不同层次的重要性。

“——这么一提，”千帆决定先着手完成本来的目的——收集情报。“宿舍的命案有什么进展？”

“很遗憾……”香橙与惟道对看一眼。“好像完全没有进展，也没听说凶手被捕的消息。”

“呃，小惠和能马小百合学妹的葬礼呢——？”

“我有参加。”惟道是她们的级任老师，自然会出席。“老实说，真的很叫人难过。”

菓正子刑警是在同一天傍晚造访千帆家。他似乎睡眠不足，脸上出现了黑眼圈，两家也有些消瘦；端着千帆母亲奉上的茶啜饮时，他的手抖啊抖的，宛若老人一般。

千帆见状，忍不住说了句平时鲜少出口的关怀之词。“——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菓瞪了她一眼，干笑：“……居然连你也同情起我来了，看来我的脸色真的很糟啊！”

“听说外界质疑同一个地方会发生两起命案，都是警方处理不当所致。”

“虽然我们并没笃定，但脑袋还是难免往鞆吕木惠个人的单一命案来想；就这个意义上而言，我们的确把事情想得太单纯了，没得辩解。”

“对了，你来找我，应该是为了小百合学妹的事——我该不会又成了嫌疑人吧？”

“喂喂喂，能马小百合被杀时，你不正好和我还有砦木一起呆在警署里吗？”

所谓的砦木，似乎是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刑警。

“我听说犯案时间是在十点半左右？”

“住在隔壁二〇三号室的一个姓仲田的学生听见了声音，到二〇二号室去看；当时是十点半左右。”

“可以确定当时正好是犯案后不久吗？”

“能马小百合还有呼吸，血也尚未凝固，应该错不了——喂喂喂，大老远跑来问问题的人是我耶！”

“对不起。”

“我问你，”他有啜了口茶，放下茶杯，这回手不再颤抖了。“你对能马小百合有多少了解？”

“能马学妹吗？我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完全没有个人的往来。我们就住在隔壁，见了面会点头示意一下。至于我对她的了解，就只有她和小惠同班——”

“其实我就是来问这件事的。”

“咦？”

“能马小百合和鞆吕木惠很熟吗？”这我不清楚。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她们同班，又住邻寝，有时当然会聊聊天。不过，就我所见，她们的交情应该不算深厚。”

“不过，她们之间应该有某种关联才对。”

“关联？”

“鞆吕木惠与能马小百合——我们认为她们俩之间应该有某种特别的关联。”

“难道说……”千帆察觉了菓刑警的言下之意，紧张地问道：“杀了她们两人的，其实是同一个凶手……？”

“这两件命案的杀人手法非常相似；刺了十刀以上，还有刺伤报告所示的角度及凶手习惯等特征。从这些地方判断，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次有人看见凶手吗？”

“没有，和上回一样，留有凶手从二楼走廊窗户逃走的痕迹而已。地面上有血迹，但是凶器还没找到。”

“原来如此，连逃走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虽然没有指纹等物证，但就状况上判断，应该是同一个凶手。一般情况下，这时候该去怀疑附近有没有心理变态；不过这回的情况课不像是单纯的杀人魔所为。”

“因为还有钥匙的问题……对吧？”

“没错。事后我们多方查证之下，确定凶手是经由玄关大门侵入宿舍的，只有这个可能。包含两件命案发生的当天在内，宿舍的窗户都从内侧上了锁；换句话说，凶手在案发后虽然都是跳窗逃走的，但侵入时并非经由窗户，实际上也没人发现这类痕迹。剩下的后门如同之前所说的一般，门闩从内侧上的好好的，外人无法从这里入侵；所以结论就是：凶手曾凭某种方法拿到了女生宿舍的钥匙，并使用该钥匙从玄关大门进入宿舍之中。”

“问题就在于凶手是怎么拿到钥匙的——对吗？”

“没错。听说校外人士要偷打钥匙非常困难，但只要有心，应该不是不可能；不过也得要与住宿生或教职员等校内人士有所接触的人才办得到。”

“警方果然在怀疑惟道老师？”

菓吊眼看了千帆一眼。“你应该没什么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也是。这么说来，你的口风应该满紧的，毕竟想说也没有对象可说嘛！”

“就算有，我也不会说的。”

“之前你不是说了？教职员在轮值之时，应该有机会偷打钥匙。”

“所以真的有？”

“惟道的宿舍轮值日，是在今年的一月二日。”

一想到正月二日那天，那个男人住在女生宿舍里，千帆便庆幸自己当天回了家。不过，正是因为女生宿舍已空无一人，才会让男老师前去轮值，所以其实也是理所当然。

“说是轮值，主要的工作只是简单的打扫和接电话而已，多得是时间去打钥匙；再说，当时正值年假，附近能打钥匙的地方有限，一查就知道了，根本不费工夫。”

“那……”虽然千帆早有怀疑，但听了菓的亲口报告，仍是惊讶不已。“他真的偷打钥匙？”

菓缓缓地点头。“他是打了。我问过锁匠那个客人的长相及所打钥匙的形状，可以肯定是惟道晋偷打了女生宿舍的钥匙，错不了。”

“惟道他——”千帆本想改口称呼老师，却又作罢。“对于这件事可有任何解释？”

“不，我们还没向本人摊牌。这是因为——”菓从沙发上起身，与客厅中来回踱步，似乎正在整理思绪。“惟道偷打的是女生宿舍的万能钥匙，换句话说，不管是玄关或各个学生的寝室房门都能开。问题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偷打这副钥匙？你知不知道？”

“唔……这我就不清楚了。”

“只是出于色心？还是一开始就以杀人为目的？”

“这问题重要吗？”

“非常重要。”菓停下脚步，盘起双臂，望着千帆。“有个住宿生收在寝室里的体育课用两件式运动服被偷了。”

“咦……”

“而且是在今年一月底发生的事。”

“体育课用的两件式运动服……那不就是……”

“杀害鞆吕木惠的凶手所穿的服装。”

“惟道是在一月二日偷打钥匙，而运动服是在同一个月的月底被偷……”

“惟道使用备份钥匙偷了运动服的可能性极大，不过无法断定这和杀人案有关；说不定他只是基于变态嗜好而逃走女生的体操服而已。”

“那你认为他和杀人无关？”

“我没这么说，我只说就算偷走运动服的是惟道，也无法断定那件运动服被用来犯案而已。”

“不过，也有一下这种可能啊！或许惟道起先的目的是到女生宿舍偷东西，但要是年假期间女生宿舍遭小偷，当时轮值的自己就会被怀疑，因此他才偷打钥匙，以便日后随时下手。继一月底偷走运动服之后，二月十八日那天，他又心怀不轨，偷偷潜入女生宿舍，但运气不好，被小惠发现，因此他忘了起初的目的，一时冲动而犯下了杀人罪行——这种案例也很常见啊！”

“可是，凶手一开始就带着刀子耶！”

“加入他的目的不是偷窃，而是非礼学生的话，或许那刀子便是威胁对方就范用的；至少一开始是。”

“你的理论我懂，但套在这件案子上说不通。”

“咦……”

“凶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预谋杀人。鞆吕木惠和能马小百合时都是。”

千帆哑口无言，一时之间，她无法理解菓的语意。在理解力复活之前，缘故类似呕吐感的冲击侵袭而来，她有种后脑被人敲了一记的错觉。

我在惊讶什么……同时，千帆又觉得不可思议。凶手是预谋杀人——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不是吗？

然而，一旦菓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一股带着腥臭味的真实感便席卷而来。自己正在寻找的乃是残酷地剥夺他人生命，似人非人的生物——是个杀人者；这个认知至今才伴随着恐惧与类似胃痛的沉重感盘踞她的胸口。

“这……怎么会……”

“就是会，凶手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人呢，没别的可能了。”

“可、可是……你这么认为的理由呢？你有什么根据吗？”

“你还记得鞆吕木惠的命案现场吗？血迹一路延续到房门，对吧？虽然你没亲眼看见，其实被害人是倒在寝室中央。”

“这么一提，好像是。”

“而这次能马小百合的情况也完全一样。”

“完全一样——你的意思是？”

“换句话说，可以这么推测——凶手先在门边刺伤被害人，受到惊吓的被害人逃进房里，凶手又紧追在后，连刺数刀。”

“这我明白……所以呢？”

“可想而知，凶手在两次犯案时，都是先到被害人的寝室之前敲门，待被害人应门之后，便突然动手刺伤对方；接着又硬闯进房里，给予致命一击——大致上的手法便是如此。你懂我的意思吧？”

“换句话说……凶手打一开始就只想着刺杀对方？”

“错不了，而且不可能是 一般杀人魔进行的不特定杀人。倘若是不特定杀人，还特地前进宿舍之中，太不自然了。即使杀人魔是基于某种个人标准来选择特定目标，也犯不着煞费苦心地偷打钥匙，只要趁着目标上下学时下手即可，但凶手却没这么做；换句话说，凶手一心想着要确实地杀掉对方，而且是在尽可能不被阻挠的状况之下。”

“你的意思是，凶手有非杀他们不可的强烈动机？”

“没错。如何？”

“什么如何？”

“回到刚才鞆吕木惠与能马小百合的问题上，她们俩有没有任何共通点？比方被同一个人怨恨之类的。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不清楚耶……”

“再不然——接下来这话搞不好会引发人权问题，尼克千万别张扬出去——都到这个关头了，把对象限定为惟道晋也行。他可有任何杀害鞆吕木惠与能马小百合的动机？什么都行，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不清楚耶——千帆原想如此回答，却又突然想起了某件事。不过……

“——果然有，是吧？”

“不过……我不知道这和能马小百合之间有没有关联。”

“没关系，你说说看。”

“惟道养了一只叫琳达的狗，在去年——”

千帆说出了从松尾庸子口中听来的爱犬毒杀疑云一事。菓没眨一下眼睛，全神贯注地聆听千帆说明。

“惟道的爱犬啊——不过，你为何怀疑这件事和鞆吕木惠有关？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那是因为……”

千帆欲言又止，支支吾吾起来。要是把惠曾从外婆手上取得毒药之事说出来，那就得把来龙去脉全盘托出了。不，她必须把一切全盘托出；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

可是，千帆无法启齿。她得捍卫惠的名誉，这个念头阻止她说出来。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光是因为鞆吕木惠是惟道班上的学生，关联似乎太过薄弱了……慢着，这么一提，你说过上个月十八日晚上，你最后见到鞆吕木惠时，她曾扬言要自杀。”

果然敏锐……已无丝毫轻侮菓刑警之心的千帆不禁赞叹道。

“当时我没问你鞆吕木惠想用什么方法自杀，或许她是弄到了某种毒药。”

是不是？菓刑警加上了质问的弦外之音，凝视着千帆。

千帆并未肯定也并未否定，只是回望着菓刑警。菓耸了耸肩。

“算了，你这个人啊，打定了主意不说，就不会说。我在上个月已经学到这一点啦！我就耐心等到你想说的时候再谈吧！”

“对不起……”

“总之，我会去查查那只名叫琳达的狗。既然能马小百合听见琳达的名字后露出了古怪的态度，说不定她也和这件事有关。”

“是啊！”

“我不知道这种杀人动机算是有力还是薄弱，不过有点爱狗人士为了狗，再荒唐的事都干得出来。唉，其实也不限于爱狗人士，人都是这样，一碰上自己执着的事物就会失去理智。”

千帆闻言，只觉得胆战心惊。并非因为她联想到惟道，而是因为她反省了自己。或许自己也失去了理智……她如此想道。千帆自以为冷静，说不定在遭逢惠的死亡以来，其实已经悄悄地错乱了。

“到时再看情况，拿这件事和备份钥匙的事向惟道摊牌。”

“呃……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九日晚上小百合学妹被杀时，同寝的柚月学妹不在房里吗?”

“好像不在，听说她隔天早上才回来。”

“隔天早上？”

“真是的，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瞒着父母在干什么啊？”

“她去了哪里？”

“她一直支吾其词。舍监对她说，要是不老实说出来就要强制退宿，她居然二话不说就退宿了。”

“那她已经不在宿舍里了？”

“对，听说她另外租了个地方住。”

倘若能马小百合仍在世，或许会为这个发展感到高兴吧！将柚月步美赶出宿舍的愿望竟是靠着自己被杀而达成，实在是种令人惆怅的讽刺……千帆如此感叹着，却又突然生了个怪念头。

上个月的二十日晚上，步美便不在宿舍之中，而是隔天早上才回来。她到哪去了？说道一个女孩家在外过夜，最先联想的便是男人的住处；或许她是去了惟道的公寓——千帆突然如此想道。她是惟道的狂热支持者，或许她终于打动了慎重的惟道，一偿宿愿。

不过，这么一来，惟道于能马小百合命案上便有了不在场证明。该吧这个想法告诉菓吗？千帆迟疑了一阵，最后仍决定闭口不谈。倒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义务替惟道找不在

场证明，而是因为这不过是她的想象而已。

“能马学妹被杀时，柚月学妹人不知在哪里，总之是外出了……这只是巧合吗？”

“这也是个问题。换句话说就像我刚才说明过的，凶手两次都是在现场的门一开便刺杀被害人，而且是毫不迟疑；这么看来，凶手或许知道被害人的室友外出。十八日晚上，

鞆吕木惠被杀害时，身为她室友的你也外出了；这是单纯的巧合，或是某人邀约的结果？”

“我的情况是单纯的巧合，这点绝对粗不了。当晚我并未受任何人的指示，完全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外出的。”

“既然无法预测你何时外出，代表凶手可能一直从某处窥探你的动静，等你出门。”

“可是这样太不合理了。凶手根本不知道我何时才会出门，却每晚都躲在某处监视宿舍？虽然不是办不到，但太不切实际了。不得不说，凶手根本不必采用如此麻烦的方法。”

“的确不合理，不过我们先别管合理性，来讨论看看凶手可否监视宿舍吧！前几天，我的部下到女生宿舍附近调查过。他突然怀疑起那一带有没有能够监视宿舍的地点，而假

如有，不知道有没有留下监视的痕迹，所以才单独去调查的。”

看来砦木刑警尚未告诉菓曾在该处遇见千帆之事。

“当天是二十日，虽然发现了合适的地点，却没发现有人监视过的痕迹——他是这么向我报告的。不过——”

“不过？”

“能马小百合命案发生的隔天，我要不下再去调查同一个地方；结果他发现了前一天没看见的暖暖包。”

“咦？在广场之后的——”千帆不小心说溜了嘴。“杂木林里吗？”

“没错。”菓突然眨了眨眼，露出苦笑。“你知道这件事？搞什么啊！难怪——亏我还赞赏那小子这回的着眼点不错，报告又有条有理！”

“为了砦木先生的名誉，我得声明一下，她是自己想到该去调查这些事的，我只是碰巧在他调查的地方遇上他而已。”

“难怪那小子一脸幸福的样子。对砦木来说，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最充实的工作了吧！算了。那个暖暖包是故意丢在那的，或者是不小心掉的，不得而知；不过要说有人一面

拿着那个暖暖包取暖，一面窥视着女生宿舍，应该不算太牵强。我们认为这便是凶手‘监视’的痕迹；而这个发现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应该不用我说吧！”

“对。二十日的白天并没有‘监视’的痕迹，但隔天的同一个地方却留下了痕迹……这代表——”

“凶手在十八日晚上并未‘监视’宿舍，也没确认你是否在寝室中，便闯入二〇一号室——这个可能性也无法忽视。换句话说，凶手根本不管房里的学生是一个或两个，显得

毫无计划。然而二十日那晚，凶手却是确认柚月步美外出之后才闯入二〇二号室——这个相异之处究竟代表了什么？”

“莫非两件命案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凶手绝对是同一个人。”

“但你刚才说过，目前没有物证能证明凶手为同一人啊！”

“可是状况证据齐全，而我也能够确信。我这么说，你听了或许会质疑；但这是我长年以来的职业直觉，错不了。”直到许久以后，千帆才得以明白菓是正确的。“凶手是同

一个人，为何犯下的命案却又这些手法上的差异？这就是问题所在。”

“还有另一个问题。即使凶手二十日曾进行‘监视’，应该无法确定离开二〇二号室的事柚月学妹才对，就算使用望远镜也一样。”

“对，这也是个疑点。”

“这么说来，凶手是等二〇二号室里只剩下一个人时，便闯入犯案？莫非凶手觉得杀害能马学妹或是柚月学妹都行……”

果然是不特定杀人吗？只要是住在女生宿舍中的学生，杀害谁都无妨的疯狂行径……不——

“这可难说了。既然二十日曾进行‘监视’，或许凶手早已透过某种方法预测当晚外出的是谁了。”

“换句话说，凶手使用某种伎俩引诱柚月学妹外出——？”

只要事先这么做，待有人离开二〇二号室后，凶手便能确定留在房内的是能马小百合。

“有可能。”菓也点了点头。“若是如此，便代表凶手的目标显然是能马小百合……不过，十八日的命案依旧是个谜。凶手究竟是怎么知道你要外出？”

又或许凶手并不知道——这话千帆没说，反而问道：“那个暖暖包上有指纹吗？”

菓默默地摇了摇头。

*

隔天三月十六日傍晚，千帆前往<香苗书店>。那便是去年九月发生偷窃风波的书店。

假如惟道为连续命案的凶手，便出现了一个问题：他能够单独犯案吗？莫非惟道有“共犯”？千帆寻思。

假设惟道事先使用备份钥匙，从女生宿舍中偷走了女子体操服；不过，光是穿上一件体操服，根本算不上乔装。的确，情急之时背过身去，或许能收到鱼目混珠之效；但一个男人穿着女子体操服待在女生宿舍之中，还是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就算惟道再怎么色胆包天，应该也没那个胆量单独潜入女生宿舍之中吧？

不过，若是女生宿舍之中有共犯“接应”惟道，那又如何？这个想法对千帆而言，并不 算突兀。

千帆想起去年九月，<香苗书店>的女店员一再逼问自己逃走的女孩是谁；当时她平白无故被冤枉，又见了惟道若隐若现的可怕“本质”，顾着生气与贯彻沉默，脑筋没转过来，只以为是女店员误会了。不过，若是有人趁着千帆没注意时将书放进她的手提包里，那又如何？而那人如果正是惟道的“手下”呢？

当时千帆虽然确信是惟道所为，却想不出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书放入千帆的手提包之中；如今仔细一想，手法其实很简单。他有“共犯”，而且八成是清莲的女学生。为何自己先前一直没想到如此单纯的机关？是对于惟道的厌恶感蒙蔽了双眼吗？若真是如此，只能说自己太过粗心大意了。不过，现在察觉还不晚。

当时逼问千帆的女店员铁定目睹了某人把书放进她的手提包里。看在女店员的眼里，那个女孩负责转移他人的注意力，而千帆负责搬运赃物，两人是“同伙”；因此毫不知情的千帆才会被带到店内的办公室去，人赃俱获地从手提包中搜出书本来。

倘若那场偷窃风波真如千帆所想，是惟道与他的“共犯”共同策划，那么同一个女孩也可能参与了这回的连续杀人案。要查证此事，必须先查出那个女孩的身分。

那名女店员不知仍否在书店工作？当时千帆也着实恼了，把她胸前名牌上所印的姓氏记得一清二楚。千帆记得那名女店员姓“大岛”。

千帆先询问<香苗书店>的收银员，但那位年轻女收银员似乎是最近才开始上班的，对于“大岛”显得一无所知。

“去年九月吗？呃——木户！”

收银员呼唤蹲在地板上拆包裹的年轻男店员。那是个年岁与千帆相同或小上一点的青年，一头长发随意地束于脑后。

他不耐烦地抬起惺忪的眼，一见到千帆，便惊讶地瞪大双眼。这下子千帆也记起来了，他就是当时为了安抚歇斯底里的“大岛”而去叫店长来的店员。他似乎也记得千帆的长相。

千帆走向他，他露出困惑的笑容，站了起来。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木户”二字。

“——欸，你还记得我吗？”

“那、那当然。”他以酒醉般的迷蒙双眼仰望着个子较高的千帆。“像你这么漂亮的客人，哪能轻易忘记？”

“那个时候引起了骚动，真对不起。”

“咦？啊，不、不会，该道歉的是我们。”

“当时那位姓大岛的店员还在这里工作吗？”

“她啊？”木户收起了笑容，皱着眉头。“已经辞职了，去年年底辞的。”

“哦？原因该不会是和我之间发生的那场骚动吧？”

“嗯，那也是个原因。”木户的语气变得亲昵起来，耸了耸肩。“她从以前就尝闹歇斯底里，大家都觉得她很难相处。老实说，她辞职，我还松了口气咧！”

“你知道她现在人在那里吗？”

“你是问她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可以查到。你干嘛找她？”

“我要问她去年那件事。我想知道她真的有看见我顺手牵羊吗？”

“呃……”木户似乎直到这时才想到千帆或许是来客诉的，眼神变得小心谨慎，嘴上也支支吾吾起来。“什么意思啊？”

“我不是要来翻旧账，你放心。只不过大岛小姐那时似乎认为我和某个人是一伙的，我想请教她那个人的长相。”

“一伙的？”木户歪起脑袋。“当时和你在一起？”

“大岛小姐曾说有另一个人和我一起偷东西。”

“这么一提，她的确说过。呃……”木户抓了抓脸颊，似乎在搜寻记忆。“我也记不太清楚了，那天好像是大岛小姐发现有女孩顺手牵羊，呃，当时我是站收银台吗？忘记了。总之大岛小姐叫我过去，说是其中一个女孩已经走出书店了，要我去抓她回来。”

“那个女孩长得如何？”

“不，我没看见。我照大岛小姐的吩咐，立刻追出书店，可是没逮到人。”

“大岛小姐没对你描述她的样貌吗？”

“没有。不，她有说看起来像是个学生。”

“这代表那个女孩没穿学校制服？”

“嗯，应该是吧！我还记得自己听她说完以后，心想大概是个国高年纪的女孩，应该一看就能认出来。不过我却没看见这样的女孩。”

“所以她早就逃走了？”

“或许吧！后来我没办法，只得折回来，当时大岛小姐已经抓住你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假如你想打听那个逃走的女孩子，只能去问大岛小姐。虽然我无法保证她还记得，不过看到那个女孩的应该只有她一人而已。”

“大岛小姐住在哪里？或是现在工作的地方也行。”

“呃，”木户悄悄窥探周围之后，低声说道：“去查以前的文件应该查得到，可是这么做不太好。你也知道嘛，有什么隐私权保护政策，所以啦……”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我问你，你一定要知道吗？”

“如果可以的话。”

“好吧！这里八点打烊，等到打烊以后也行吗？”

“当然可以。”

“打烊以后还得打扫、整理退还的货品和打包，所以大概得等到九点，搞不好还得拖到十点才能离开书店，真的没关系吗?”

千帆也看了看时钟。现在是晚上七点，表示或许得等二到三个小时；这么一点时间，对她而言完全不成问题。“嗯。”

“那好，对面唱片行的二楼是咖啡馆，你就到那里等我吧？那里开到十点。”

“好。那么——”

“还有……”

“什么事？”

“这件事你绝对要保密喔！”

“我知道。”

离开<香苗书店>之后，千帆便依言走进对个建筑物二楼的咖啡馆中。正好床边的座位是空的，她便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望着书店方向。

她险些叫出声来。方才她才离开的<香苗书店>之中，居然走出了惟道晋。

千帆掩着脸，悄悄地从指缝窥探惟道……惟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像是在找人似地东张西望，不久后便离去了。

找人……他找的当然是千帆。那男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又跟踪她。

千帆庆幸自己没撞见惟道，但转念一想，说不定惟道为了找她，还会再回书店；思及此，千帆的视线便无法离开外头。她点了三明治，迅速地解决晚餐，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马路。她觉得自己不像在等候木户，倒像在监视惟道。

过了十分钟左右，惟道又出现了；他朝着<香苗书店>探头探脑，略微迟疑过后，走进了店里，接着又立刻出来。或许是因为没看见千帆吧，只见他频频歪着脑袋。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惟道再度出现。他的死缠烂打让千帆目瞪口呆。只见他又立刻走出书店，或许是因为期望落空吧，这回他的脸上浮现了明显的焦虑之色。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香苗书店>拉下了铁卷门，周遭的其他店家也陆续打烊，前方马路上几乎已不见行人。

惟道并未再度现身。

后来到了晚上九点半左右，<香苗书店>铁卷门边的小门终于开了。

那个姓木户的店员现身，他发觉千帆正在二楼咖啡馆的窗边俯瞰着自己，便一面挥手，一面奔向她。

“抱歉、抱歉，今天事情比较多。”

“不会。”

“我不知道东西收到哪去了，找的好辛苦。来，就是这个。”

他拿出手册，递向千帆，上头记有大岛幸代的姓名与住址电话。木户想撕下那一页，但他戴着厚手套，手上不灵活，于是他脱下手套再撕，并把撕下的纸张递给千帆。

木户现在的打扮与方才在店里时的不同，作业服底下的毛衣不见了，换成了粗犷穿法的立领衬衫，上头再加了件大衣。他似乎相当爱美，甚至还撒了香水。或许他所谓的“事情比较多”指的并非加班，而是为了见千帆而做的“精心打扮”。

“刚才我也说过，你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

“我问你哦！”

“什么事？”

“你去找大岛小姐，应该不是为了追究去年的事吧？”

“不是。”也难怪木户担心；千帆尽力露出诚恳的笑容，说道：“你放心。”

“你别怪我啰嗦，我给你住址电话的事情，也绝对不可以告诉大岛小姐本人哦！”

“知道、知道！”

“那就好。对了——”

“什么事？”

“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去年没机会问你。”

千帆反射性地露出被男性问及姓名时的抗拒神情；见状，木户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也难怪，他辛辛苦苦地替千帆查处地址与电话，要个名字并不过分，但千帆却表露出不乐意的态度，他自然感到不满了。

“——高濑，高濑千帆。”

“哦？高濑千帆？”

对于千帆的反应，木户露出了扫兴的表情。或许他期待千帆自动自发地自我介绍一番，但千帆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他似乎明白千帆难缠，便死了追求的心。

与木户道别后，千帆走入公共电话亭，拨打大岛幸代家的电话号码。这种时间直接造访太过冒昧，因此她才打电话询问对方方便与否。

然而，电话却没人接听，看来大岛幸代似乎不在家。当晚千帆只得先行回家。

*

隔天三月十七日的晚报之上刊登了以下报道。

“母子惨遭杀害——强盗杀人？居住于室内的主妇大岛幸代（三十四岁）与其子大岛刚（五岁）于家中遭人殴打头部并勒毙，丈夫大岛卓也在十六日晚上十点左右回家后发现，立刻报警处理。犯案时间推定为当天晚上六点至九点左右。屋内被翻箱倒柜，现金亦被一扫而空，但大岛幸代身上的衣物并无凌乱，因此警方朝着强盗杀人方向进行侦办——”

*

看完这个报道不久之后，千帆便获得了“琳达”的详细情报；因为菓再度造访她家，报告调查的始末。千帆并未拜托菓这么做；当然，对菓而言，提供千帆情报只是顺道，查案才是他的本分。

“——惟道养在公寓里的狗，的确在去年春天时死了。”

“名字是叫做琳达吗？”

“好像是。惟道带着狗的尸体去找他熟识的兽医，拜托兽医解剖；兽医问他理由，他说公寓里有些住户不满他养狗，他怀疑是那些人下手毒狗——其实违反规约的人是惟道自己，说来也是恶人先告状。”

“然后呢？”

“验出了氢氟酸类的剧毒，造成了不小的骚动。我猜惟道本人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结果吧！我去问过那兽医，平时惟道不在家时，琳达似乎会被放到公寓外头去；所以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在食物中下毒，喂食琳达。”

“任何人都可以……”

“而且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出人意料啦！在我查探琳达的事情时，有个学生说了些奇妙的话。”

“奇妙的话？”

“你认识一个名叫津吹麻亚的学生吗？”

“津吹——不认识，是清莲的学生？”

“一年级生，而且在惟道的班上。据说她刚入学时，和鞆吕木惠及能马小百合走得很近。”

“和小惠她们……？”

“但到了第二学期以后，彼此就疏远了。根据津吹麻亚的说法，主要是因为鞆吕木惠总和你黏在一块。”

“嗯，那倒是。小惠是在去年暑假之前要求我和她交往的。”

“根据津吹麻亚所言，去年春天她们三个都还是新生，不习惯学校，彼此又没有熟络的朋友，所以座位相近的她们便常一块行动。有一回，鞆吕木惠突然说了番惊人之语。”

“惊人之语？”

“她说她持有真正的毒药，杀人也不成问题；假如其他两人不相信，她可以用惟道老师的狗来证明。”

千帆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阵白色杂讯，刹时间，五官麻痹的错觉朝她侵袭而来。

“而鞆吕木惠真的实行了——津吹麻亚是这么说的。”

千帆有种所有血液流出全身一般的虚脱感。她有预感，自己的脑子将就此故障，再也不能恢复正常机能。她觉得“悄悄地错乱”着的自己正面临临界点——不，分歧点；若不趁着现在“回头”将永远无法跨越惠的死亡。

“可是……”千帆仍为褪色的视野感到头晕目眩，勉强挤出声音来：“可是，小惠为何这么做……”

“这也是津吹麻亚说的；他说新生入学后的第一堂课，惟道对着班上同学训话；内容没什么大不了，就是男孩子要活泼，女孩子要乖巧之类的陈腔滥调。可是鞆吕木惠听了却很火大。”

“……为什么？”

“惟道训话的主旨就是女孩子该表现得乖巧又可爱；他拿自己养的母牧羊犬琳达为例，要女生多多学习琳达。当然，惟道只是在说笑，但是鞆吕木惠却认为惟道居然把学生和狗相提并论，感到非常生气。”

“然后……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样。”

千帆发觉自己异常冷静。她并非不感震惊，只是意外感稀薄得不可思议。倒不是因为她早已猜到是惠毒杀惟道的爱犬，而是因为她深知这便是惠的作风。

奔放，残酷……为了一己好恶，毫不迟疑地残害一条生命；这就是千帆所爱的少女。

“津吹麻亚以为她在开玩笑，当然，能马小百合应该也这么想，所以她们便一派轻松地跟着鞆吕木惠前往惟道的公寓。没想到鞆吕木惠看见公寓前的琳达，拿出她带来的小瓶子，在面包上滴了几滴，喂食琳达之后，琳达居然真的死了。鞆吕木惠显得得意洋洋，但津吹麻亚与能马小百合却觉得可怕至极；从那个时候起，她们三人就渐行渐远了。”

“……这就是她的作风。”

“作风……你的意思是，”菓惊讶地抬起头来。“鞆吕木惠是个以杀人为乐的人？”

千帆无法回答，她总觉得若是肯定，便会加快自己忘却惠的速度，而这让她觉得自己对惠的爱不够真诚。然而，她又无法否定；因为惠的本质正是如此。

“……我真搞不懂。”不过，菓依然将她的沉默解释为肯定。“你和那种女孩谈恋爱？”

“对。”千帆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或许我也是个残酷的人。”

千帆突然回过神来，自己的话语令她大感意外——残酷的人？过去千帆从不认为自己残酷，甚至可说连做梦都没想过。当然，这不是说她不认为自己也有伤害别人的时候；只是基本上残酷的向来不是她，而是父亲所代表的“社会大众”——一直以来，这才是“常识”。

她是“受害者”，绝不可能是“加害者”……

“——津吹麻亚很怕下一个被杀的就是自己。”

“……你的意思是，这一连串的命案都是为了替琳达报仇？”

“是津吹麻亚这么想，她要求警方保护她。”

“这么说来，她认为惟道就是凶手？”

“当然。总之，我们不能无视这个要求，所以派了人手保护津吹麻亚……”

“呃，对了……”

“什么事？”

“昨晚有个主妇和她年幼的儿子被杀，对吧？今天晚报上登的新闻。”

“那件强盗杀人案啊？”

“那件案子是你负责的吗？”

“我是有去支援，不过指挥的是别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一件案子和这两件命案完全没有关联吗？”

菓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第五卷 苏格兰游戏 ACT 4

隔天，三月十八日。千帆为了见那个名叫津吹麻亚的学生前往学校。今天是清莲学园的结业典礼。

据说津吹麻亚的老家在距离极远的镇上，相必隔天便会回家；千帆自己也得在这个月里出发前往安槻，因此若是错过今天，或许便没机会见她了。

千帆穿越校门，校内一片安静，宛如已进入春假；看来体育馆里的结业典礼已开始举行。

连续两个女学生被杀，想必校长一定正在进行阴郁有灰暗的演说吧！又或是当成这种悲惨的事件从未发生过，发表着数十年如一日的长篇大论？千帆作着不负责任的想象，爬上楼梯，前往悄然无声的出路指导室。她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打算在那儿杀时间，等待结业典礼结束。

如果出路指导室中放有安槻大学的详细资料，或许她也可以看看这所大学的卖点为何。之前她只对招生说明感兴趣，完全没确认过校史及校园环境。下个月她便要就读这所大学了啊！

老实说，千帆对于大学生活没有一丝希望或期待。能离开家里，她非常高兴，但也仅止于此。反正去哪里都一样——这种悲观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心。自己无论前往何方，都是孤独的；不，是不得不孤独。

千帆觉得自己终于领悟松尾庸子警告她小心的意义。千帆并不觉得自己有他人口中所描述的那么美丽，但遗憾的是，她不得不承认庸子所指的“危险性”确实存在。

简单地说，正常的人际关系，须得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成立；无论交情多么深厚，尊重对方的“个体性”，乃是理所当然的“规矩”。

然而实际上，人类多半无法遵守这个理所当然的“规矩”。人往往以爱为名，侵害对方的“个体性”，并藉由侵害（或即使侵害亦能被容许）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甚至错以为这才是人性的证明。最为浅显易懂的便是亲子关系；父母把入侵孩子“个人领域”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或义务，并以完成这份义务为自己的使命。

这一点并不仅限于亲子关系。朋友关系、恋爱关系、夫妇关系、邻居关系、职场的同事关系——全都可以套用。换个极端的说法，人类甚至错以为须得侵害对方的“个体性”，爱情与友情方能存在；保持适当距离，往往被视为冷淡与不体贴的表现。

这种错误之所以蔓延，便是因为人类能在自己的“个体性”受到侵害的状态之下感到快乐。千帆也有这种能力，她与鞆吕木惠的关系便是如此。惠侵害千帆的“个体性”，蹂躏千帆的人格，为了自我陶醉而玩弄千帆；而千帆也以此为乐，因为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惠。

只要“侵害者”与“被侵害者”的利害关系一致，便能成就幸福的蜜月。然而，想当然耳，“被侵害者”也会选择对象，并非容许任何人的侵害，“被侵害者”不会因为对方是父母便加以容许，不会因为对方是朋友便加以容许，不会因为对方是上司便加以容许，不会因为对方是丈夫、是妻子便加以容许，更不会因为对方是情人便加以容许。接受“侵害”与否的决定之中，并没有决对的因素，只能凭借着个人的交流渐渐发现。

不过，“侵害者”往往不去考量这些问题。岂止如此，他们甚至一味认定自己的“侵害”能让对方感到快乐。亲子关系便是如此，而跟踪狂犯罪也具备相同的构造，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不接受自己的爱情便是“不知好歹”。对于父母而言，主张自我“个体性”的孩子全是“不懂父母心”的幼儿，而跟踪狂认为不接纳自己的女人全是不懂真爱的坏女人。

追根究底，所谓的人际关系全都具备相同的构造。要求他人与自己相处时保持适当距离，乃是身为一个人格所应有的权利；然而就现实而言，这种主张往往被视为态度傲慢，往往被评为自高自大，往往被揶揄为自以为是。在这之中，存在着嫉妒的构造。

对人类而言，侵害他人的“个体性”，是种不折不扣的快乐；因为对于得意“侵害”他人的人而言，这是种“力量”的证明，也是存在价值的证明。因此，面对试图剥夺这种“快乐”的人时，人们总是变得阴险卑鄙。男人见了自己高攀不上的旅人，便毫无根据地认定对方水性杨花或性冷感，便是种典型的心理。

再次强调，千帆并不认为自己的容貌有多美；但她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具备了某种因素，能刺激或引发人类侵害他人“个体性”的普遍欲望。松尾庸子所说的“危险”，或许便是这种意义吧！

面对周遭的“危害之意”，千帆有两种自处之法。一种是彻底接受“侵害”——譬如与鞆吕木惠相处时一般。

另一种则是彻底“拒绝”，从一开始便摆明自己是个不懂交友及爱情的人。即使这儿做，仍会有人试图接近千帆；但至少从一开始便明确拒绝，能将她的“受害程度”减至最轻。

人类这种生物，总爱把他人的言行解释为“你可以‘侵害’我”的信号。不然，为何会有女人不过是露出礼貌性微笑，就被男人疯狂求爱、日夜尾随呢？这种犹如恶质玩笑的跟踪狂犯罪之所以发生在现实，便是缘于此故。见了乖巧的人就想说教，也是出于同一种构造。

为防止这种“误会”发生，我要时时刻刻地发出明确的拒绝信号——面对即将来临的大学生活，这是千帆所下的唯一决心。就结论而言，她势必变得“孤独”。她不打算交朋友，更不想谈恋爱，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一样；因为没有人能像惠一样，让他毫无防备地展现自我。所以无论就读的是安槻大学或其他大学，结果都是一样的。

第三种选择——根本不存在。中庸选项并不存在；即使千帆保持适当距离，也只是给周围的人趁虚而入的机会而已。

心如死水的千帆站在出路指导室之前。她以为大家都去了体育馆，出路指导室里当然不会有人。

然而，在千帆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却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你太过分了！”让她大吃一惊。谷本香橙从隔间的彼端飞奔而出，表情扭曲，披头散发。

香橙见了千帆仍不停步，带着红肿的双眼推开他冲出门。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香——”

这次轮到惟道晋冲出来。他原想呼唤香橙，见了千帆却僵硬起来。

“你、你……”

“发生了什么事？老师。”

“不，这是……”见了惟道那讨好的卑鄙笑容，千帆心中仿佛有个东西崩塌了。过去她一直因为惟道毕竟是教师而自我克制，而这股寂寥便如一个恶劣的玩笑。

“你对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你在说什么？我哪会对她做什么——”

“别碰我。”

惟道吃了一惊，缩回下意识伸出的手。

“我可没原谅你。”头一次正面诘问惟道的自己令千帆感到十分不快。“不，只要我活着一天，绝对不会原谅你。”

惟道默默无语，凹陷的眼球宛如死鱼一般滞钝，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着。但他为了表示自己的无辜，脸上仍挂着一抹冷笑。

“下回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杀了你。”

说完，千帆便转过脚。失去自制心，确实是种窝囊的行为，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现在的她比较关心香橙。

香橙人在教职员专用停车场。她坐在车中，似乎是一时激动之下，打算直接开车离去，却在坐上驾驶座的那一瞬间泄了气。她连方向盘也没握住，只是掩面哭泣。

千帆从车窗窥探，香橙突然抬起头来，抹了几次眼角之后，才拉下车窗，露出歪曲的笑容。

“……什么事？”

“我才想问这个问题。老师，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事？”

“哦……”

看来方才错身而过时，香橙根本没注意到千帆，可见她当时的情绪有多么激动。不过，她的情绪似乎已冷却下来，完全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

“……上车吧！”

千帆依言坐上助手座，香橙发动引擎，将车驶离停车场。

香橙默默地开车，泪水偶尔从眼角溢出，垂落紧紧抿着的嘴唇之上。

“……我受够了。”

“老师……”

“我已经受够了。”

“老师，冷静一点。”

“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老师，你最好先把车子停下来。”

“我受够了！”

如此大叫过后，香橙将车停在路肩，抖着肩膀喘息。

“——发生了什么事？”

“高濑同学，我……”香橙以双手撩发，抱住了自己的头。“原本预定要在四月辞掉工作的……或许你也知道，我们学校不准夫妻在一起工作。”

“咦？”

“要是教职员与教职员结婚，其中一方就得辞掉工作。这是我们学校的不成文规定。”

“是吗？真不合理。”

“所以我也做好了辞职的准备，可是……”

“那家伙该不会是做出了对不起你的事吧？”

“……他居然……”香橙点头，双手槌了膝盖一下。“居然把学生带回公寓里！”

“学生？”

“一个姓柚月的二年级女生。”

“咦？柚月？是柚月步美吗？”

“之前那个姓能马的学生被杀时，她擅自外宿的事情曝光了，这事你知道吗？她因为这件事而被退宿，我原以为她到外头租房子住，没想到却是住进了他的公寓。”

“天啊……”

“真是岂有此理！她还……她还摆出一副老婆的姿态！”我好恨！香橙尖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得受到这种对待？为什么？我不想活了，我已经不想活了。我受够这一切的一切了！”

像香橙这样的女人，不过是被男人背叛，为何要如此失控？或许现实便是如此，但千帆却觉得愚不可及，又觉得气愤难平。

“是你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了。”千帆认为胡乱安慰于她无益，便毫不客气地说道：“幸好被骗走的不是性命，你就当做是学一个教训，重新开始吧！”

香橙望向千帆。千帆原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只是以酒醉般的 迷蒙眼神说道：

“高濑同学……”

“是。”

“这件事你别对任何人说哦！”

千帆一时之间不明白她口中的“这件事”所指为何。

“我是碰巧去他的公寓找他，才知道了这件事，我想校方应该还不晓得。我会继续守着这个秘密，所以你绝对……绝对别向任何人说出去喔！要是被学校知道了，他——”

千帆哑口无言，她有种想把眼前这个女人打醒的冲动。为何香橙要费尽苦心维护一个作践自己的男人？千帆无法理解，不，是不想理解。

千帆的表情大概相当可怕，只见香橙一脸胆怯地恳求她。

“……求求你，高濑同学……求求你。”

千帆觉得像在作噩梦……她抱着颤抖的香橙，有股头晕脑胀的感觉。就连惠被杀时，她都没这么震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袒护那种男人？为什么偏偏对那种男人死心塌地？

“你要我别说，我就不说。不过……”千帆说出了连自己都没料想到的话语。“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以后——从今以后，不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牵扯。”

千帆的脑海一角察觉到支配自己的感情并非愤怒，而是嫉妒。这股嫉妒究竟是针对令香橙如此痴迷的惟道？或是针对为爱不惜作践自己的香橙？她不明白。

“……放开我。”

香橙带着惊恐的眼神，在千帆的怀中挣扎。

“答应我。”

“好痛！”香橙试图甩开千帆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很痛！”

“香橙姐。”

千帆不叫老师，却以名字相称，似乎教香橙吃了一惊，不再使力。她露出无力的笑容。

“我……我没那么坚强……没有你那么坚强。”

坚强？坚强是什么意思？千帆没想到香橙会以如此含糊的字眼来打发自己。

“你……或许我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但你真的是个成熟的人，是个很棒的女人，简直叫我不敢相信你比我小了足足十岁。我……像我这种人，不管再活多少年，都无法变成你这个样子。无论再花多少时间……”

“只要别想男人就行了。”

“咦？”

“因为男人是所有错误的根源。”

“是啊！”她擤了下鼻涕。“或许真是如此。可是……”

“可是？”

“你能这么说，是因为你特别。不，我不是指你只爱女人，而是说你已超越了一切，所以才能这么说。可是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无法和你一样，所以我还是会去想男人。不，是不得不想。”

“香橙姐。”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今后我依然只会是个平凡的女人。不过，我不会再去想那个男人，不会再与他有所牵扯了。因为我真的受够了，真的真的受够了。”

香橙显然是在勉强说服自己。她的态度与话语正好相反，透着即使受到再多的背叛也不愿离开惟道的恋恋不舍之情。

“好。”千帆受到了一股极为冷酷的情感趋势，将手放上香橙的脸颊。“你真的不会再去想他？”

“咦？”

“真的会忘了那个男人？你能保证？”

香橙一瞬间显露挣扎的迹象，却又立刻安分下来，只是僵着身体喘息。

“向我发誓。”

千帆以手指抚着她的唇，突然有股不安掠过脑海……或许自己仍在“悄悄地错乱”着。她望着香橙的眼睛，那双眼眸之中映出了某种近似妄念的情感，摇摇摆荡着。

“现在立刻向我发誓，说你不会再见那个男人，不会再想那个男人。”

*

结果，千帆并未见到津吹麻亚。

事后千帆才知道津吹麻亚甚至连结业典礼也没参加。她认为惠与能马小百合先后被杀，必是惟道为了替琳达报仇所为，哭着告诉父母她再也不敢去清莲学园，不等结业典礼结束就回家去了。

隔月，津吹麻亚便转学到老家附近的公立学校。

*

隔天，三月十九日。早报上刊登了这则报道。

“高中女生被杀，可是杀人魔所为？调查小组正在研讨与女生宿舍连续凶杀案之间的关联。”

内容描述昨天刚参加完结业典礼的某市内私立高中一年级生C子（十六岁）在下午四点左右被人发现倒在××镇的路上。她的头部有遭人殴打的痕迹，胸部与腹部则被刺了十几刀。

附近的居民听见C子的惨叫声后赶往现场，立即联络救护车送医；但两小时后，C子仍因失血过多而在市立医院中死亡。

这所私立高中的女生宿舍在上个月十八日及二十日也曾发生女学生命案，调查小组将针对这些命案的关联性慎重的进行调查——报导以这句话作结。

又隔了一天，千帆才知道这个C子便是住在女生宿舍中的鸟羽田冴子。

*

千帆的母亲走进客厅，在桌上放了杯热腾腾的咖啡。

“谢谢！”菓一脸惶恐地道谢。他注视着母亲离去的门片刻。“——之前我也有这种感想，官夫人的气质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喂，你居然在一个女儿面前品评她的母亲？”

“啊，失礼。只是看到你的母亲居然这么纯和风，忍不住有感而发。”

“和她的女儿完全不同，是吧？”

“或许吧！”为了找回集中力，菓将茶点放入口中，发出刻意的笑声。“没错，她看起来温柔婉约，一点也不像是你的母亲。”

“男人都一样啊！”

“唔？”

“喜欢那种百依百顺的类型。”

“女人就不是吗？”菓啜着咖啡，说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讽刺。“女人讨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男人？”

“嗯，不管是男是女，或许人都是偏好顺从自己的人吧！”

“一点也没错。”

“小孩也是。”

“唔？”

“对父母而言，乖乖听话的小孩才是最理想的小孩。”

“之前我也想过——”菓将视线从千帆身上移开，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和你父亲是有什么不愉快吗？”

“菓先生，你有孩子吗？”

“有五个。”

“哦？大家庭耶！在现代很罕见。”

“因为我一直希望多生几个。”

“哦？听自己摆布的人越多越好，是吗？”

“我倒没这么想过——就算我这么说，你大概也不会相信吧！不过，我之所以想多生几个孩子，倒是有个明确理由。”

“什么理由？”

“没有兄弟姐妹，对小孩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会寂寞？”

“不，是因为父母会过度关心小孩。”

千帆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菓说话，此时却困惑起来。

“只生一个孩子并不好。为人父母，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对孩子灌注爱情，但他们的爱不见得能产生好结果，有时候会变得过度保护小孩，或是在无意之中束缚了小孩。所以孩子最好生多一点，多到无法老去注意同一个孩子最好。”

千帆不知该不该把这话照单全收；她不相信为人父母的人会真这么想，只是场面话倒还有可能。千帆不禁怀疑菓是为了迎合她的心境，才说出这番话。即使只是场面话，说得出的人总比说不出的好——这时候她的脑袋还不够柔软，不懂得这么想。

“菓先生，你曾恨过父母吗？”

“当然啊！为了这个名字。”

千帆忆起之前收下的名片。“写成正子却读作Tadashi的名字？”

“我小时候真的很恨这个名字。为什么要替我取这种女孩子气的名字？害我常被嘲笑。不过后来我明白，这也是出于父母的爱——”

“别说这些了。”听到父母的爱，千帆大感不快，打断了他。”今天来有何贵干？”

“前天十八日傍晚发生的案件，你已经知道了吧？”

“高中女生在路上被杀的案子，对吧？我在报纸上看过了。上头没提及校名及被害人姓名，莫非是清莲的学生？”

“没错，名字叫做鸟羽田冴子。”

“鸟羽田……”

“你认识？”

“对……我记得她住在女生宿舍的五楼。”

千帆和菓闲聊时，语气便像和朋友说话一般随便；但一提到案情，便会突然转为敬语。这一点连千帆自己都没发觉。

“你果然认识她啊！”

“不过我应该没和她直接说过话。小惠和她好像挺熟的，有向我提过她。”

“嗯，好像是。”

“这话怎么说？”

“因为十八日当天，鸟羽田冴子参加完结业典礼之后，就直接到鞆吕木惠家去了。”

“咦……去小惠她家？”

“根据鞆吕木夫人所言，鸟羽田冴子说她曾向生前的鞆吕木惠借了本书，却忘了还，想在春假之前归还所以才到鞆吕木家去的。”

“书？”

“英文字典。我有请夫人拿出来给我看过，上头的确以罗马拼音写着鞆吕木惠的姓名。鸟羽田冴子归还字典后，又在神龛前上了柱香才走。当时刚过下午三点半——鞆吕木惠夫人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来……”

“代表她离开鞆吕木家不久以后，就被凶手攻击了。”

“我看报纸上的写法，似乎有目击者？”

“住在附近的老人听见被害人的惨叫声，立刻赶到现场，但当时已不见凶手的人影。不只这个老人，其他人也没看见疑似凶手的人物。不过，另一户的家庭主妇表示在惨叫声响起不久后，曾听到汽车紧急发动的声音。”

“这代表凶手攻击被害人后，便开车逃走了？”

“应该是。”

“听说她被送往医院时还没死？”

“几乎已经没有意识了，不过，根据医生的说法，她曾喃喃说着‘为什么要杀我，我不懂’之类的话语。”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杀……”

“发现她的老人也说，她曾断断续续地说着：‘为什么一个毫不认识的人要这么对待我。’”

“……还真相似啊！”

“唔？”

“和小惠及能马学妹的情况很相似。”

“被害人都表示不认识凶手这一点？这可难说啦！”

“什么意思？”

“以鞆吕木惠为例，我们起先怀疑是你干的。假如你是凶手，或许鞆吕木惠是为了袒护你，才谎称自己是被不认识的人所杀——这种单纯的解释是能够成立的。所以——”

“所以？”

“同样的道理，被害人的说法不见得完全可信。或许凶手是个会让被害人忍不住说谎袒护的人。”

“忍不住说谎袒护的人？”

“比方学校里的级任导师。”

“你果然在怀疑惟道？”

“这种话明着讲会有问题，不过我还是挑明了说——我是在怀疑他。”

“可是——”

“我知道，这下动机就变得不明了，是吧？的确，继鞆吕木惠与能马小百合之后，如果这回的被害人是津吹麻亚，他的动机便成立了；有没有说服力倒是另当别论。”

“不过鸟羽田冴子这个毫无关系的学生被杀，为琳达复仇的假设就不成立了。”

“确实，琳达这个动机是不成立了；不过，被害人之间依旧存在着共通点，便是她们三人都是惟道班上的学生。”

“假如和琳达无关，那惟道有什么杀害学生的动机呢？”

“有一个可能，便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件事。”

菓所说的那件事，便是十六日晚上发生的大岛幸代母子命案。千帆怀疑是不是惟道抢在自己去找大岛幸代之前，先将“证人”灭口。当时，千帆也把自己怀疑惟道的开端——被栽赃而背上偷窃污名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菓刑警。

然而，菓对于千帆的进言却是半信半疑。倘若千帆的假设属实，惟道究竟想隐瞒什么？大岛幸代握有他的什么重大秘密，让他不惜杀害无辜的幼童？

“关于大岛幸代母子的命案，目前还没找到有力的嫌疑人。犯案时间前后，曾有人目睹一道人影从大岛家走出，但由于道路昏暗，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不过——”

“不过？”

“根据目击者所言，那人身上带有威士忌的气味。”

“威士忌……”

“那人脚步看来有点不稳，或许喝醉了。大岛幸代与她的儿子头部都被凶手以威士忌酒瓶殴打过，而充作凶器的那瓶酒是大岛幸代的丈夫所购买，每晚都会喝一点。根据丈夫所言，那瓶酒应该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但发现时瓶盖已被打开，里头一滴也不剩了。”

“该不会是凶手犯案之时顺便喝掉的吧？”

“谁知道？听说那是相当昂贵的苏格兰威士忌。这个问题姑且不去讨论——”

菓停顿一下，以若有所指的眼神看着她。

“……起先听你提起时，我完全没放在心上；不过鸟羽田冴子被杀，让我开始认真思考——大岛母子命案与这件案子之间的关连。”

“换句话说……你怀疑鸟羽田冴子就是惟道的‘共犯’？”

“没错。惟道怕你查出她的来历，便杀了唯一的证人大岛幸代灭口。大岛母子被杀的当天，惟道曾出现于,<香苗书店>；起先他只是跟踪你而去，但他没在店里看到你，按捺不住性子，便问店员你有没有来过。你长得这么美，店员一听他描述特征，就知道是前来打听大岛幸代的女孩，并把这件事也透露出来。惟道得知你想找大岛幸代，非常惊讶，立刻决定杀害大岛幸代。然而，惟道知道你已经盯上了<香苗书店>，光是堵住大岛幸代的嘴，还无法安他的心；谁晓得关键的‘共犯’哪一天会说溜嘴？既然如此，不如连她一起灭口——或许惟道便是这么想的；甚至该说如果这两件命案有关，可能的动机唯有如此。”

“鸟羽田学妹她……”

那个崇拜千帆的少女竟会与惟道联合起来陷害千帆？

“假如你是被惟道栽赃的，他一定有‘共犯’；要说鸟羽田冴子便是他的共犯，也很合理。毕竟惟道是她的级任导师，在精神上占有优势，可以操控她。”

“可是……”

“可是什么？”

“既然要杀鸟羽田冴子，就不必杀害大岛幸代了啊！反过来说，只要杀死大岛幸代，就不必杀害‘共犯’。然而现实上，大岛幸代与鸟羽田学妹都被杀了，有这个必要吗？未免做得太过火了，有点古怪。”

“换句话说，既然打算灭口，何不一开始就锁定鸟羽田冴子本人，是吧？他这么做，不就枉费了之前不惜牺牲无辜幼童也要将大岛幸代灭口的一番心力——这就是你的意思？”

“对。”

“不过这可说不准，搞不好起先他是想隐瞒“共犯”的存在，所以才杀了大岛幸代；可是后来他又开始担心鸟羽田冴子会走漏消息，最后便把两个人都杀了。站在第三者的冷静观点看来，这种做法的确缺乏计划性，事倍功半；不过一个打算杀人的人通常不会太冷静的。”

“这点我懂。不过，我有个想法；或许大岛幸代被杀，是出于别的理由。”

“什么别的理由？”

“或许大岛幸代才是‘共犯’……”

“大岛幸代？惟道的‘共犯’？”

“看见那个栽赃给我的女孩的人，只有她一个；说不定这个说法本身就是谎言，偷偷把书放进我手提包中的女孩，其实根本不存在。大岛幸代捏造了一个“虚幻”的女孩，谎称我顺手牵羊，把我带往店里的办公室，趁着检查我的手提包时把书放到里头，假装从中搜出了赃书，然后大声嚷嚷。这是最简单的陷害方法。”

“原来如此。”

“我说的有理吧？说大岛幸代被杀的理由便是因为她是‘共犯’，还比较有说服力。”

“不过照这么说来，不就代表惟道事先预测你会进那家书店？”

千帆呻吟一声。菓说得一点也没错。当天她为了甩开惟道而冲进<香苗书店>，纯粹是出于巧合，并非受了任何人的指示；就连她自己在前一分钟都没想过要跑进那间书店，惟道自然更不可能料到会有如此发展。

换句话说，既然躲避的场所是千帆本人随机选择的，那里的店员便不可能是惟道的“共犯”。除非像惊悚片的“犯规”设定一样，其实那一带的商店里全都有听命于惟道的女性员工任职。

“或许那个店员碰巧与惟道相识。”

“惟道是有可能碰巧与大岛幸代相识，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个问题存在：他如何串通大岛幸代陷害你？惟道进入店里以后，可有请求大岛幸代‘帮忙’？”

“没有，”千帆叹了口气。“他绝对没机会这么做，因为我一直在注意他的动向，如果他与店员接触，我立刻会发现。”

“既然如此，即使惟道真有‘共犯’，他与‘共犯’接触的时间也是在进入<香苗书店>之前。你说起先惟道应该只是碰巧与你走同一条路回家，我也这么认为。这么说来，他就不是事先找好‘共犯’，而是走在闹区之时巧遇自己的‘手下’。反过来说，就是因为碰巧遇见了自己的‘手下’，惟道才想出栽赃的点子——这么解释应该是最合逻辑的吧！”

“对，我也这么认为。”

“关键的‘手下’若是惟道班上的学生，比方说是鸟羽田冴子，也相当合理；至少比大岛幸代与惟道相识的可能性高上许多。”

“说得也是。那惟道果然是凶手吗？”

“站在被害人的立场来看，突然被惟道刺杀，或许一时之间真会产生袒护他的念头吧！”

“咦……为什么？”

“以鞆吕木惠与能马小百合的情况来说，她们是因为杀了琳达，问心有愧；而鸟羽田冴子呢——这纯粹是我的想象——或许她原先很崇拜惟道，才答应做他的‘共犯’——说归说，连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无论如何，惟道的确很可疑，毕竟他偷打了女生宿舍的钥匙。”

“他在各个命案发生时，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问得好。”菓从沙发上起身。“要不要到外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

“——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

当天寒风刺骨，菓却带着千帆到某条河的河床来。清莲学园便位于这条河的上游。从现在千帆与菓的所在位置步行到惟道晋的公寓，还不用一分钟。菓刻意选择这个地点，似乎别有用意——千帆如此推测。

菓或许不知道，这条河对千帆也有重大意义。她便是把鞆吕木惠从外婆手中得来的那瓶毒药倒在这里。

“对了，最近都没看到砦木先生，他在做什么？”

“他啊，自个儿四处查案。”

“这么一提，前一阵子他也是自动自发地去调查女生宿舍附近有无适合‘监视’的地点。”

“他现在可比平时灵光，也起劲多了。他应该很想解决这件案子吧！毕竟是发生在母校的命案。”

“这么说来，砦木先生是清莲的学生？”

“其实他家境不错咧！好啦，别提砦木了。对了，我听说你要到外地的大学念书，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莫非你是为了替我饯别，才特地到这种地方来？”

“嗯，待会儿来替你办个饯别会也不错，不过我们先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惟道有嫌疑，而你想知道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对吧？对于目前为止的所有命案，他都提出了不在场证明。”

如菓所述，警方怀疑惟道晋便是清莲学园女学生连续命案的凶手。虽然调查小组中亦有人认为动机还不充分，但今年年初，惟道趁着于无人的女生宿舍轮值之时，到附近的锁店偷打钥匙，招来了决定性的嫌疑。

“惟道虽然承认他偷打钥匙，却说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绝不是要用来杀人。”

“一时兴起？”

“不知道是哪种兴啊？”

不管具体上是哪种“兴”，千帆确信惟道的“目标”肯定是她。

“如我刚才所说，惟道对于这三件命案都提出了不在场证明。”

“三件……那母子命案呢？”

“那件案子和其他命案的关连性还不明确；老实说，调查小组认为彼此之间并没有关连。所以关于三月十六日的部分，我还没试探过惟道。”

“是吗……”

“目前惟道提出的不在场证明，只有清莲学园女学生连续命案的部分；不过他的不在场证明都很奇妙。”

“奇妙？怎么个妙法？”

“首先是二月十八日的鞆吕木惠命案。惟道当天放学以后，又去吃饭，又去打小钢珠，到过很多地方，行踪不定；不过至少十一点十分时他人已经回到公寓了——他是这么主张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十一点十分正是鞆吕木惠被杀的时刻。”

“我听说从惟道的公寓到女生宿舍，就算开车也得花上二、三十分钟——是真的吗？”

“差不多。路上车少的话大概要二十到三十分钟，车多的话得更久。”

“这么说来，假如他真的在十一点十分回到公寓，不在场证明便可轻易成立了。”

“本人是这么主张的。他说他爬上公寓的楼梯时曾看表，当时确实是十一点十分。”

“就算是，他要怎么证明？他可有同伴？”

“不，他是一个人。不过他说他曾和某人擦肩而过。”

“某人……？”

“他要上楼梯时，那个人正好下楼。”

“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说他不知道，因为那个人戴着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又穿着宽宽松松的大衣。”

“这样怎么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啊！不过这个人有个决定性的特征。”

“决定性的特征？”

“这个人提着纸袋，纸袋里装的似乎是瓶装威士忌。”

“可是，既然是用纸袋包着，他怎么知道里头装的是瓶装威士忌？”

“其中一个理由是形状，还有他和那个人擦肩而过时，那个人身上飘来了酒味，而且味道相当强烈。”

“酒味？”

“威士忌酒味，听说强到让他忍不住别开脸。惟道对那人的印象，就象是一个酗酒的人，一面在深夜的市区中游荡，一面以瓶就口，仰头灌酒。”

“不但来历不明，而且还酗酒？特征全都很含糊嘛！”

“惟道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个人产生了好奇心，便偷偷跟踪。”

“跟踪到哪里去了？”

“那个人到了附近的河边——”菓摊开双臂，暗示就是此地。“惟道本以为那人要坐下来好好喝酒，就停止跟踪，打算回公寓去；没想到——”

“没想到？”

“那个人突然做出了奇妙的举动。”

“奇妙的举动？”　

“那人拿出了纸袋中的物品。惟道一看，果然如他所料，看起来很像瓶装威士忌。之所以说看起来很像，是因为当时天色太暗，他看不清楚。总之，那个人慢慢地打开瓶盖，把瓶里的酒倒入河里。”

“把威士忌……”

“没错。惟道很惊讶，本来想回去的，却又忍不住留下来看。这时那个人把酒瓶浸入河里，用水清洗；清洗完后，把酒瓶放在河边，人却走了——以上就是惟道的目击证词。”

“惟道后来怎么做？”

“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等那个人离开以后，就到河边观看那个被留下来的酒瓶。他用打火机点火一看，果然是苏格兰威士忌，而且是惟道最喜欢喝的那一牌，他平时常买。”

“他爱喝的品牌……”

“对，所以他更觉得奇怪了。那个人能喝到酒气冲天，可见得也是个酒道中人，但竟然把难得的高级苏格兰威士忌全倒进河里？惟道想，或许瓶中的液体不是真的威士忌，所以还特地闻闻看，但果然是威士忌。”

“他还特地闻闻看？可是那个神秘人物已经把瓶里的液体全倒进河里去了啊！而且还用河水洗过酒瓶，这样怎么闻得出味道？”

“威士忌的香味很强烈，刚倒入河里，多少会有些气味往上窜。再说，地上似乎也滴到了少量的威士忌。”

“所以才知道那是真的威士忌？”

“惟道认为那人或许是喝醉了酒，才会干出这种暴殄天物的事。”

“这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他要求我们找出那个神秘人物，说只要找到有个人的确做过他所说的行为，就可以证明他案发时不在现场。附带一提，惟道说那个人和他一样，在公寓楼梯上擦身而过时，曾看了手表一眼，一定也记得时间——”

“菓先生。”

“干嘛？”

“请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唉呀？你不是想知道详细案情吗？我猜你是想替鞆吕木惠报仇吧！”

“没错，可是这回我并没开口拜托你，你却主动到我家来找我。为什么特地——”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我听说你要到外地去读大学，想趁你离开之前告诉你。”

“告诉我这么重要的调查机密？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

菓刑警宛若感到炫目一般，眯起眼睛，凝视着千帆。他那斑白的头发摇曳于风中，看起来格外地苍老。平时他的眼睛总是闪着黄色光芒，今天的色调却宛若春天的河水。

“……我不知道。”

自从认识菓刑警以来，这是千帆头一次主动别开视线。

“这话真不像你会说的。”

“可是——那个神秘人物不是醉得很厉害吗？就算运气很好找到了，说不定那人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啊！”

“有这个可能。反正这个神秘人物也还没找到。”

“那惟道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完全不成立——”

“倒也不能这么说。”

“咦？”

“其中一个原因是，在惟道描述的地点的确发现了一个苏格兰威士忌空瓶。当然，丢个酒瓶谁都会，所以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换句话说，有可能是惟道自己故意留下的……

“其实除了惟道以外，还有其他证人看过疑似神秘人物的人。”

“在二月十八日？”

“不，不是。”

“咦……不是？”

“关于二月十八日的部分，目前只有惟道一个人声称他见到了这个神秘人物。”

“关于二月十八日的部分……”

“可是二月二十日，也就是能马小百合被杀那晚的十点半左右，惟道又在公寓楼梯间遇到了这个神秘人物。”

“……什么？”

“服装及拿着纸袋等特征都和十八日完全一样。惟道克制不住好奇心，又偷偷跟踪那个人；而那个人果然又重复了刚才说过的那些行动。”

“继二月十八日之后……二十日也做了同样的事？”

“而关于这二十日的部分呢，除了惟道以外还有其他目击者，就是住在附近的几个家庭主妇。她们说在那个时间的确看到有个人戴着帽子、压低帽檐，穿着宽松的大衣，拿着纸袋。不过这几个主妇并没像惟道一样跟踪那个人到河边。刚才说在河边发现的空瓶是有两支没错。”

“惟道针对第三起命案所提出的不在场证明……该不会又是一样的吧？”

“不，关于三月十八日的命案，他提出了完全不同的不在场证明。你也知道十八日是清莲学园的结业典礼，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教职员和部分家长在市内饭店的宴会厅举办恳亲会，而惟道也出席了，有许多人见到他。只不过那是在大厅举办的，又是立食式餐会，没人能保证他中途不曾偷偷溜出去——”

第五卷 苏格兰游戏 DETECTION 1

“——好啊！大致上的情形就是这样。”

高濑千帆环顾大学的朋友们。他们齐聚一堂，举办尾牙餐会；而千帆的才刚在众人面前说完神秘人物将威士忌倒入河里的故事。

“我出的题目呢，就是要考考你们能否替这个神秘人物的型的欧诺个做一个合理的解释——”

“慢着。”如此插嘴的，便是将住处提供出来当尾牙餐会的漂撇学长——边见佑辅。“这代表那个人的古怪行径不单纯得出于酒醉喽？”

“这个问题有点“犯规”。老实说，我希望你们在思考这道问题时，能一并想象那个嫌疑人主张的不在场证明究竟是真是假。”

“可是，你——”

“对，要把问题范围扩大，就得一并说明命案的细节。”

千帆并未描述清莲学园女性野生连续命案的来龙去脉，所以她没说出惟道晋的名字，也没说名她与命案的关联，更没提及头号牺牲者鞆吕木惠对她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只是趁着酒宴的余兴，将命案经过全数掠过不提，测试中人：有个命案的嫌疑人提出了这样的不在场证明，你们对他的说辞有什么看法？

“命案经过说来话长，又很麻烦，所以我就放点水，泄露部分答案吧！第一，那个嫌疑人（亦惟道晋）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第二，他募集到神秘人物所采取的行动，确实有合理的意义存在——请就着这两个前提思考看看吧！”

这是千帆定居安槻以来迎接的第二个冬天，现在的她是安槻大学的二年级生。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平时有事没事便凑在一起喝酒的朋友们到了这个时期，酒精摄取量纵使不由自主地大增；不过今年的情况略微不同。犹豫方才发言的边见佑辅有几个朋友在圣诞夜里出了事，因此今年的腊月比往常要安分许多。饶是素爱热闹的边见佑辅，跃上了这种事，也没心情开酒宴，安分了好一阵子；知道风波渐渐平息，他的酒瘾也开始发作，觉得就这么静悄悄地迎接新年太无趣了，才把还留在学校里的人都找来家里，在大家回乡之前一起开个宴会。说是“大家”，其实大部分的学生都已回乡，所以包含佑辅本人在内也只有四个人而已。

千帆抓住这个机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以简单的猜谜方式描述了苏格兰威士忌问题；但她的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事发至今已近两年，故乡仍未传来凶手被捕的消息。

千帆从未有一时半刻忘却过这件事；但她总是可以不去想，也是事实，因为她自知无法冷静的思考这件命案。她无法保持充分的心理距离来客观地省视此事，即使想破了脑袋，亦是徒劳无功。

事隔近两年，命案在千帆心中已“风化”到足以保持充分心理距离的地步了吗？

不，完全没有。千帆升值产生了某种危机感再这么下去，或许她永远无法走出命案的阴影……

千帆一直犹豫该不该回故乡过年。去年大学生化的第一年，因此她在家人的要求之下乖乖地回家了，但是今年她却拿不定主意。不想见父亲固然是个理由，但最重要的原因是，要是她仍无法与命案充分保持心理距离的状况下回乡，令她感受到一股模糊却根深蒂固的危险。

倘若要回乡，必须现在自己的中心做个“了结”——这样焦躁感驱策着她。再这么下去，她永远无法前进。抱着这种犹疑不定的心态回乡，说不定在她拉开心理距离之前，就会把惠的遗恨忘得一干二净……她甚至如此担忧着。

该怎么办？正当千帆烦恼不已之际，她突然想出了一个点子。他可以不提命案的全貌，请安槻的朋友们针对苏格兰威士忌的部分提出看法。只要和他们一起以轻松的心态解谜，后续她便能跑去多余的负担，进而拉开心里距离。她默默的如此期待着。

“呃，光是把酒倒掉也就算了，之后还特地清洗酒瓶，我觉得这是个重点！”

小兔——羽迫由纪子一脸好笑地服饰自己双手捧着的保温杯。保温杯中装着加了热开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品牌正好与方才千帆故事里的一样，是主人佑辅念在这回是今年最后的宴会，大手笔买下的。或许这个品牌的威士忌摆在眼前，也是令千帆心念一动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光是这一点。”佑辅把亲自下厨煮的下酒菜分到众人的盘子上。“还有那个人为何又在领一晚重复了同样的行动。”

“我知道啦！恩，会不会是这样？那个人的目的是把就倒掉——”

对不对？对不对？由纪子人如其外号，睁着一双兔子般圆溜溜的双眼，抬头望着千帆，又靠在千帆的肩上磨蹭，仿佛在说：给我一点提示嘛！她大概是醉了，眼角和苹果一样红通通的。小兔外貌本就稚嫩，在马尾发型的主张之下，看来更像一个脸颊红润的小学生。

小兔的发香刺激着千帆的鼻腔，让她想起了惠。

“当然啦，那人实际是把酒倒掉了，要说这是目的也没错。”即使时值隆冬，仍是不喝啤酒不快的佑辅从冷冻库里取出冰过的啤酒杯，导入罐装啤酒。“问题是那人干嘛把酒倒掉？还有清洗酒的理由——”

千帆感慨万分地看着佑辅。和这个男人相识以来，已过了一年多了。

原本打定主意，上了大学绝不交朋友的千帆之所以能与小兔等人有所交流，全都是托这个男人的福。即使千帆如何封闭心灵，这个男人总是轻而易举地钻入她的怀中。不，这种说法或许会招来误会；佑辅绝不会去硬撬开千帆的壳。和过去认识的男人相较之下，这一点是佑辅最为与众不同之处。

佑辅是个脸皮极厚的男人，总是无视对方的想法，自顾自地扩大了“朋友圈”，甚至特地去租了棟透天层（虽然因为房屋过于老旧，租金几乎等于免费），提供给学生作为聚会所。不过他的厚颜无耻——千帆知道这么形容是种语言矛盾——却是不干涉对方的厚颜无耻。以千帆为例，佑辅无论被她拒绝几次，仍是锲而不舍地持续进攻，从未因她的冷漠而灰心；但他绝不是要撬开千帆的壳，这一点与其他男人不同。

说得浅显易懂一点，佑辅是连任带壳地接纳千帆。在他的影响之下，千帆变得极为平易近人；但他也从不因此改变态度或趁虚而入，所以千帆才能信赖他。

信赖……这是个多么与自己不想称的字眼啊！千帆衷心想道。她觉得自己连惠都未曾信赖过——与佑辅及透过他认识的朋友们相较之下。

“清洗酒瓶的理由啊？比方说，那个人异常地爱干净。”

“啊？你在胡扯什么啊？小兔。再怎么爱干净，也不用去清洗一个打算丢在河边的酒瓶啊！”

“咦？是吗？”

“当然是！”

“可是、可是，那人的确是先洗过瓶以后才丢的啊！”

“所以我们才得思考这么做的理由啊！”

“那学长的看法呢？那个人为何要特地清洗一个打算丢掉的酒瓶呢？”

“谁知道？或许是因为直接把酒瓶搁在河边的话，现场会留下威士忌的气味，那个人不愿意吧！”

“这么说来，加入现场飘着威士忌的气味，会造成那个人的困扰？”

“说不定，这也是一种看法。”

“的确是一种看法，不过学长，具体上来说，飘着威士忌气味会造成什么困扰？”

“呃……”佑辅盘臂思索，突然又抬起头来，“对了！高千。”

高千是千帆在大学的外号。高中时代的千帆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安上这么没创意又孩子气的外号，而且还得天天被如此称呼，命名者自然便是眼前的男人。

“干嘛？小漂。”

虽然算不上是回敬一道，千帆也擅自将佑辅的外号漂撇缩短为小漂。

“这个问题有正确答案吧？”、

“当然啊！”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提供奖品给答对的人呢？这样我也比较有干劲，才能想出更多好点子。”

“好啊！要什么奖品？”

“我想想……”或许是因为有点醉意之故吧，千帆起了恶作剧之心。“这样吧！大堆的人可以获得我一个祝福之吻。”

“啥米？”佑辅慌张探出身子，把北路上的罐装啤酒给溅了出来，但他连擦也不擦。“真、真的吗？啊……不对，慢着，等一下。”

“干嘛？”

“就算是在酒宴上，也不能提出这种出卖自己的企划啊！一点也不像你的作风。你应该最讨厌这种行为吧？到底是怎么了？”

“学长，你干嘛打肿脸充胖子啊？”小兔白了佑辅一眼。“饿鬼还装客气，这才不像学长的作风呢！”

“小兔，别看我这样，最近我可是洗心革面了。”

“洗心革面？用在学长身上，应该是基因突变吧！”

“啰嗦！总之，人有时候还是得饿鬼装客气的，虽然对自己的心灵说谎是种愚蠢的行为，但忍耐有时也能产生某些意义。”

“哦？是吗？”

“是的，这是我的心得，所以啦！用其他东西当奖品吧！”

“是吗？”千帆一面嘻嘻笑着，一面抱过身旁的小兔。“我懂了。”

被吻的小兔起先一脸错愕，却又立刻陶醉地闭上眼睛，抱住千帆。“哇！”

“喂喂喂！我早就想说了，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可疑耶！日本的将来还有救吗？”

“随你怎么说。”小兔对佑辅吐了吐舌头，“再说，这已经不是“奖品”了，轮不到学长来说三道四。”

小兔对女人并无性爱上的兴趣，她的确喜欢千帆，但性向却是极为普通；正因为如此，才能天真烂漫地对这一吻当做酒席上的搞笑，释然地嬉闹。

与小兔相识之后，千帆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并非真正的同性恋。当然，即使是“真正”的同性恋，也不是来者不拒；只是自己面对小兔这样的女孩却毫不动心，实在极为奇异。千帆觉得小兔很可爱，惹人怜惜，但这种感觉却和恋爱情感有微妙的不同——至少与千帆对惠额感觉完全不同。

过去千帆一直认定自己受惠吸引，乃是因为惠是女人；但这个想法似乎是错的，即使惠是男人，千帆应该也会被“鞆吕木惠”这号人物所吸引。来到安槻之后，千帆很清楚地明白，她爱上的是对象个人，而不是女人。

讽刺的是，便在千帆了解了自己的“正常”之时，她是女同性恋的形象反而在安槻大学之中定型了。谣言真是种可怕地东西，并没人可以宣传，却能如此广为散布。别人要认为我是蕾丝边，就让他们去认为吧！现在的千帆已能以柔软的心态接受。以来她并不在意，而来朋友之中也没人介意，就连同性的小兔亦然。

“——不过，”千帆一面替小兔取下黏在嘴边的番茄屑，一面说道：“倒有一半算是“奖品””

“咦？”

“小兔刚才的着眼点很好。”

“真的吗？呃，我刚才说了什么？因为那个人唉干净，所以才清洗酒瓶？”

“虽然不是正确答案，不过思考方向对了。”

“那我的咧？”佑辅显然相当后悔自己方才的“良心发现”。

“我的方向不对吗？”

“不能留下气味？恩，就方向性而言，算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真的吗？那、那——”

“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真是的。”小兔嘟着嘴，一面推开佑辅，一面将千帆藏在身后，“不准靠近高千。”

“唉！”佑辅终于动手擦去溅出的啤酒，回身无力地趴在被炉上。“人果然不该饿鬼装客气。”

“老师说，你还嫩得很呢！要说饿鬼装客气，可是无人能出这个人之右……唔？”千帆离开小兔。“搞什么，我还在想他怎么这么安静，原来已经睡着了。”

“咦？哎呀！喂！匠仔！”佑辅粗鲁地摇晃谁在被炉里的朋友。“你怎么这么快就沉没啦！真没用。喂！快起来。”

匠仔——匠千晓抬起了头，眼睛却尚未完全睁开。

“哦什么哦啊！现在就要睡觉啦？你没喝那么多吧？”

“不，因为我……”他双手揉着眼睛。

“昨晚没睡好。”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一起想高千的问题啦！”

“咦？呃……是什么问题？”

“喂！你没听啊？”

“啊，不，我有听，我真的有听。呃，呃，是关于苏格兰威士忌……对吧？”

“还真的有听啊？一边打瞌睡一边听，真厉害”

“那还用说，我是半梦半醒咧。”

“什么“那还用说”啊？好啦！快点发表你的意见。”

“喂！”见匠仔揉着眼睛，总算坐起了上半身。“呃，问题是为什么要把威士忌倒掉，是吧？”

“没错，你觉得是为什么？”

“想也知道，对人类而言，会把酒倒掉的理由只有一个嘛!”

“对人类而言？你倒说说看，这个普遍性的理由是什么？”

“就是酒因为某种缘故而不能喝了。”

“不能喝了？”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曾祖父的故事。”

“恩、恩。”

“我的曾祖父是一个非常爱酒的人，他本来是个高明的工匠，但每天都不工作，只顾着喝酒。”

“真不愧是你的祖先啊！”

“我的曾祖母忍无可忍，终于在某一天和他大吵一架。”

“喂！匠仔，慢着，你的故事会导出一个有用的结论吧？”

“我们不是在谈把酒倒掉的问题吗？”

“是啊！然后呢？”

“然后，一向怕老婆的曾祖父吵输曾祖母，最后还被迫立下从今以后决不再喝酒的誓言，曾祖母不厌其烦的一再确认：“你真的不会再喝？”而曾祖父也拍胸脯保证：“对，我绝对不会再喝。”“好，你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说着，曾祖母便把丈夫喝到一半的酒瓶与尚未开封的酒瓶一起拿出来，咕咚咕咚地倒进家门前的水沟里。”

“哇！”佑辅脸上抽搐，那表情宛若把沙拉脱当成沙拉酱吃下去一般。“居、居然这么暴殄天物！”

“曾祖父当时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但见状也差点昏倒。”

“当然啊！要是我，铁定心脏麻痹。”

“曾祖父怒斥：“你在做什么！”而曾祖母不慌不忙地说到：“你不是发誓，说你决不再喝酒了吗？既然如此，这种玩意儿已经没用了吧？””

“话不是这么说啊！奶奶！”佑辅宛若把千晓当成那位曾祖母一样，用力摇头、“太狠了啦！”

“后来，年老的曾祖父临终之前，似乎有遗言想说：当时守在枕边的祖父便问他想说什么。曾祖父只打了一句话——那些酒好可惜……”

“呜呜！”佑辅做出拭泪崩溃的表情。“嗯嗯！”

“他喃喃地说完这句话以后，便安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恩。”

众人沉默片刻。

小兔心急地伸出手，拉拢千晓的衣服。“——然后呢？然后呢？”

“咦？什么然后？”

“结局呢？”

“结局？没什么结局啊！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啊？什么玩意儿啊？”

“还能是什么玩意儿？不就是把酒倒掉的故事吗？”

“可是，这和高千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一样是把酒倒掉啊！换句话说，那个神秘人物应该也是因为不能喝了，才把苏格兰威士忌倒掉，如此而已。”

“为什么不能喝了？”

“谁晓得，不过就我猜想，或许是因为酒菜里有毒——”

“咦？毒、毒？”

“你这家伙怎么搞的啊？”佑辅与小兔对看一眼，说道：“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这么可怕地字眼。”

“不，并不是没头没脑。”

“这话怎么说？”

“刚才不也提过为何洗清酒瓶的问题?如果理由是酒中有毒，倒还说得通。换句话说，那个神秘人物把下了毒的苏格兰威士忌倒入河里，并将酒瓶丢在河边，但是就这么搁着，或许会有狗来舔或是小孩拿来玩；到时出了万一，警方就会调查这支酒瓶。神秘人便是担心这种状况，才在离去之前将酒瓶洗干净。”

“慢着，假设那瓶苏格兰威士忌真的有毒，那神秘人物在清洗之前早已把酒倒入河里啦！换句话说，河水已经有毒了。用这种水洗……”

“可是，那瓶威士忌又为什么有毒？”

“或许那个神秘人物原先悄悄地进行毒杀计划，所以曾在威士忌中下毒；具体上是那种毒姑且不论，总之是种喝了以后绝对会死的毒物。不过正当实行计划之际——”

“神秘人物突然改变心意，把下了毒的威士忌倒掉——是吧？”

“或许是。神秘人物虽然下了毒，但是一到紧要关头又打退堂鼓，才趁夜把酒倒掉，可是神秘人物相当憎恨毒杀对象，过了几天又觉得还是该做掉对方，变故技重施，有准备一瓶下了毒的苏格兰威士忌——我猜过程就是这样。”

“毒是下好了，可是一到紧要关头又开始却步，所以把第二瓶威士忌也倒掉了？”

“而最后毒杀计划仍然未能实行，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还真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和匠仔差不多。”

“是吗？可是杀不杀人姑且不论，至少我不会做出这种浪费苏格兰威士忌的行为，更何况还是这么贵的品种。”

“啊哈！那倒是！”小兔一面笑，一面调了两杯水酒，递给佑辅与千帆。“换做匠仔和学长，与其要下毒，不如自己和掉算了。”

“当然啊！”佑辅一本正经地仰头饮酒。“我会喝个精光。”

“现在把话题拉回我曾祖父的故事。这种点子，基本上是不喝酒的人才想得出来的。换句话说，我们的曾祖母不喝酒，才能倒酒不眨眼……咦？”

“怎么了？”

“请等一下。我问你哦，高千。”千晓转向千帆。“呃。刚才我听你说话时半梦半醒，不太确定；你是不是说过那个神秘人物浑身都是酒味？”

“对，我说过。”

“这么说来……那人喝了酒？咦？那我完全想错了？不，慢着，等等等等。”

“我在等！”佑辅将自己的罐装啤酒倒入千晓的啤酒杯之中。“你干嘛嘀咕着一些某明奇妙的话啊！”

“我现在从头开始思考，为了方便起见，姑且称呼那个倒掉威士忌的神秘人物为X，而X倒掉威士忌的理由是因为其中有毒的前提还是不变，这个X，会不会是被下毒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差点被杀掉的人？我想先从这一点开始讨论——”

“怎么可能啊！”佑辅一口否决。“加入X知道自己的威士忌被下了毒，一定会报警啊！就算X有某种原因不能报警，也不必特地跑到河边把酒倒掉。”

“没错，就是这一点啊！学长。”

“哪一点啊？”

“为什么X要跑到河边去倒掉威士忌？这应该就是这个问题的最大关键。”

“最大关键？为什么？”

“你想想，照常理来说，威士忌应该是放在屋内吧？”

“当然啊，不会有人放到阳台上去吧？我以前去英国的诺丁安群时，曾因为旅馆没有冰箱，而把啤酒拿到冷飕飕的窗外冰；除了这种特例外，一般人都会把酒放在屋内的。好了，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X要大老远地跑到河边去倒酒？为什么不直接把酒倒在放有那瓶威士忌的屋子里，比如梳理台或厕所之类的地方？”

“这个嘛，”小吐痰出了身子。“或许是因为X担心把毒酒倒在民生用途的排水管里会有危险吧？”

“假如X这么想，应该也不会倒进河里吧？”

“咦？”小兔眨了眨眼。“这么说也对。”

“这个问题我们待会儿再讨论。总之，X会特地跑到河边，应该是有特别的理由；这一点请先放进脑子里。好了，接下来该思考的是——加入X不是差点被杀的人，那会是计划毒杀的人吗？学长。”

“那当然啊！”

“为什么？”

“因为X把下了毒的威士忌倒掉了。这代表X知道酒里有毒；而知道这种事的只有凶手。不，这次的情况是未遂，或许用凶手两字来形容并不正确就是了。”

“那我们就把计划毒杀的人称作X，被X盯上的人称作A来区别。下一个问题来了，X与A可由住在一起？”

“不，这种情况下的问题很单纯，就只是X与A是否同住一个屋檐下而已，即使他们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无妨。好啦，学长，你认为呢？”

“唔……”佑辅喝干了保温杯中的水酒。一起思索，一面到了纯威士忌入杯中。“我想应该不是。”

“为什么？”

“因为X的装扮，X不是戴了帽子，又把帽檐压低，而且还穿了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宽松大衣吗？显然是故意乔装嘛！换句话说，X是为了避免被公寓或附近住户看见自己的长相，才可以打扮成那样。这代表X并非和A住一起。”

“这么说来，你认为X并非和A住在一起。”

“没错。A八成是住在哪做公寓的二楼，所以X才会拿着下了毒的威士忌走下楼梯。”

“如果X没和A住在一起，但却住在同一座公寓里，X依然没必要那样打扮，对吧？”

“我是这么想的，X并没和A住在一起，也不是那座公寓的住户，是从外面来的。”

“这么一想，便会导出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X为了下毒，必须造访A的住处；说得极端一点，X甚至得偷偷潜入A的家。”

“那当然，因为他们没住在一起嘛！”

“那么X是正式登门造访？还是偷偷潜入？”

“这个嘛，应该两种可能都有——”

“你在说什么啊？学长。”小兔插嘴：“当然是偷偷潜入的啊！”

“咦？为什么？”

“因为X收下了毒的威士忌时是偷偷潜入的啊！加入X是登门造访回收的话，又何必刻意乔装？”

“啊！对哦！”

“对吧？这表示X我有A家的备份钥匙，或是知道钥匙放在什么地方。既然如此，要下毒当然是A不在家时偷溜进去，比较好办事。至少比正式登门造访，趁A不留意时下毒要更容易。”

“原来如此，没错，你说得对，至少比正式登门造访，趁A不留意时下毒还要容易。”

“对，而X应该是在A的家中原本就有的威士忌中下毒，而且是选择开封过后的。”

“那当然啊！”小兔拒绝着佑辅亲手做的牛肉起司卷。“要是家里突然冒出一瓶自己没买过的苏格兰威士忌，未免太诡异了吧！A看了当然也会产生戒心，那还谈什么毒杀？而未开封的就应该没办法下毒吧!”

“那么,曾在A的威士忌中下毒的X时候改变心意，折回A的公寓回收有毒的威士忌之前，当然得先到某种商店去，对吧？”

“没错。”

“当时是晚上，一般商店都打烊了，或许X是到有售酒执照的便利店去买的，总之，X买了瓶同样品牌的苏格兰威士忌，把有毒的威士忌处理掉以后，再把新的威士忌放回原位，以免被A发现。”

“没错。X拿着信的威士忌回到A的住处。不对，不能只是把酒放回原位，X还必须调整分量。”

“调整分量？”

“刚才也说过，X下了毒的威士忌是A已经开封喝过的。A喝了多少，我们不清楚；也可以确定的是，X在掉包时，必须先打开买来的威士忌，将其中的分量减少成与原来拿一瓶差不多——”

“哦！原来如此，只是开封放回原位的话，A会发觉自己喝到一半的威士忌居然变多了。”

“要调整新的威士忌分量，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倒掉一部分，然而X并没倒掉，反而是自己喝掉了。”

“喝掉了？你怎么知——啊！对哦！所以X与目击者在楼梯间擦身而过时，才会浑身威士忌酒味。”

“只能这么想——不过，我有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X为何要自己喝掉？加入A住的是一般公寓，X大可以直接倒在梳理台或厕所啊！”

“当然是因为X想喝啊！X是个酒鬼啦！就和你曾祖父一样，舍不得把上好的威士忌白倒掉。”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想不对吗？”

“要说X是个酒鬼，倒还无妨。不过，纵使X再怎么嗜酒如命，总不能连下了毒的威士忌都一起喝掉吧？”

“所以下了毒的威士忌只能倒掉。可是，X为何不当场倒掉？就像刚才说过的，A的住处里应该有梳理台和厕所，为什么要大老远地离开公寓，跑到河边去？”

“你站在X的立场想想，X是偷偷潜入A的住处，不知道A何时会回来，所以掉包完后当然会想赶快离开，时候再慢慢处理那瓶下了毒的威士忌啊！再说，还有空瓶的问题。当然，A的住处本来就放有空瓶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不过就算现场有一堆空瓶好了，没人能保证A不记得空瓶的数量啊！所以X依然不能把倒光了威士忌的酒瓶留在屋里。既然都得拿到外头去了，索性连着瓶里的威士忌一起带走，如此而已吧？”

“说得一点也没错。可是按照这个理论，X应该也没时间悠哉地在屋里和威士忌吧？”

“那倒不见得，如果该减少的量不多，喝一口便大功告成，花不了多少时间。即使该减少的量很多，X也可以能喝就喝，喝不完的再忍痛倒掉。”

“换句话说，X喝下的威士忌量极少，是吗？不过，根据目击者所言，X身上的威士忌酒味弄到让他忍不住别开脸孔，对吧？只喝个一、两口，无法散发这么浓烈的酒味吧？”

“的确，应该不至于到浑身酒味的地步，不过，说不定X在之前就喝过酒了啊！”

“在去A得住处回收下了毒的威士忌之前？这未免太不合理了。等一下就要潜入别人的住处，却喝得茫然大醉，不太妥当吧？”

“那可不见得，说不定是喝酒壮胆啊！”

“如果是喝酒壮胆，应该会浅尝则止吧？却是，酒量这种东西因人而异，不过X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自己，甚至可以乔装过后，才到A的公寓去，行动时显然相当理智；这样的人会在回收下了毒的威士忌之前喝得酒气冲天？我觉得不太可能。所以X应该是为了调整残量而喝下了相当分量的威士忌。不过，如同刚才学长指出的一般，对于此时的X而言，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A的住处；加入X行动时极为理智，那么无论在怎么可惜，也会把自己的饮酒量可知道最小，剩下的当场倒掉。X必须这么做。想当然耳，多余的酒不能拿到外头去倒掉，因为这样一来，到晚以后还得把酒瓶拿回屋里来放，事倍功半。所以X得当场倒掉多余的酒——我要再次强调，X必须这么做。然而，X却没把多余的酒倒掉，而是自行喝完。即使用水稀释，要喝下如此大量的酒，还是得花上许多时间；必须趁早离去的X维和甘冒这种风险？这应该不单单是因为X是个酒鬼，而是有不得不喝的理由……我有这种感觉。”

“那这个不得不合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想了想，会不会是因为X不想留下气味？”

“咦？”

“加入当场把就倒掉，苏格兰威士忌特有的浓烈酒香就会残留下来，A便会发现有人来过自己的住处——X顾虑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哦！哦！不想留下气味啊！”

佑辅笑嘻嘻地看着千帆，言下之意便是：假如这个推测无误，刚才我的想法方向也很正确嘛！

千帆耸了耸肩，抛了个飞吻，佑辅神魂颠倒，抱紧坐垫，往后翻了个四脚朝天。

“你在干嘛啊？学长。”

“……啊，抱歉、抱歉，肚子沉浸于幸福之中。”

“啊？”

“没事、没事，这是大人的秘密，和匠仔没关系。然后呢?”

“但是说X害怕留下气味，却又有点奇怪。”

“咦？”佑辅有种飞吻被取消的感觉，立刻泄了气。“到底是不是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想留下气味,X大可以倒在梳理台或厕所里，一面用大量清水冲洗，以免使用气扇就行了；为何X不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X即使想用水，也不能使用。”

“不能使用？”

“我这么说可能扯太远了，比方当天刚好停水——”

“怎么样？高千。”小兔歪着脑袋，那模样便如兔子微微垂下长耳一般。“你应该没提供过这类资讯。当天又停水吗？”

“恩，二月十八日有，当时失去却是因为水管破裂而停水，从晚上十一点停到隔天早上。”

哦！小兔与佑辅大为赞叹地对望一眼，但千晓本人却一脸阴郁。

“不过……根据高千刚才的说明，X在二月二十日又重复了相同的行为。即使再度尝试毒杀又再度终止的假设正确，X又跑到河边，便代表二十日也停水——有这么碰巧的事？”

“不，”千帆干脆地摇头。“之后没再停水了。”

“那……”千晓浮现腼腆的笑容，轮流环顾三人。“好、好像是我搞错了，抱歉，说了一大篇，却以这种白痴方式收场。”

“匠仔，”千帆再度摇头，力道比方才更为强烈。“我在透露一点，二十日和十八日的情况不必混为一谈。”

“咦？不必混为一谈……？”

“没错。关于二月十八日的部分，你的假设几乎完全正确。”

“——听你这么说，”将保温杯送到嘴边的佑辅突然停下了手。“还有没猜对的地方？”

“有是有，不过我没提供足以推理的材料。”

“没提供啊？这么说来，是和命案有关的事情喔？”

“恩……可以这么说。”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嘛？”佑辅察觉千帆的犹豫之后，很干脆地换了个话题。“当天碰巧停水，所以X当然不能用水稀释，只能直接牛饮纯威士忌；而且由于A不知道几时会回来。X还得在极端的时间之内喝完才行。”

“没错。”

“哇！那一定很痛苦吧！和把酒倒掉差不多。我才不想干这种事啊！这么高级的苏格兰威士忌，当然得好好品尝才行。算了，这不重要。既然有人答对问题，那么最重要的奖品呢——”

“什么奖品？”

“你没听见啊？匠仔。其实高千本来说要给答对的人奖品，可是因为某种无奈的理由而取消了，所以就由我来带为颁奖吧！”

噗！一盘的小兔把一口水酒喷了出来，她似乎想象了佑辅向千晓献吻的惊世骇俗画面。

“颁奖？”不明就里的千晓与小兔在不同意义之上显得小生怕怕。“学长要送奖品给我？”

“你那扭曲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活像不小心把酱油当可乐喝下去似的，我为了可爱的雪地，偶尔也会大方一下的。”

“哦，是吗？谢谢。那既然要给了，就给我啤酒券之类的——”

“我要给的不是那种俗气的东西，是更适合这个季节的奖品。”

“适合这个季节的奖品？”

“就是红白。”

“红白？”

“说道红白，当然就是红白歌唱大赛啊！我记得你说过今年不回家过年吧？”

“恩，我不回去。”

“这代表你得在那个没电视又没收音机的不文明雅房里迎接新年，未免太过冷清了。”

千晓住在大学附近的木造灰浆公寓，但他的住处里没有半个电器用品。不光是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甚至连冷暖气都没有；既不开车，也不骑自行车。问他为什么什么都不买，他便回了个莫名其妙地回答：拥有物品就产生管理义务，很麻烦。明明才二十岁，却被大学的老教授们以“仙人”二字称呼的原因便在于此。

“而我呢，其实明天就要回老家啦！所以我把这里的钥匙交给你保管，这里有电视，你可以像个日本国民，一面看红白歌唱大赛，一面度过除夕夜，迎接新年。怎么样？很高兴吧？”

“请问……”

“什么事？”

“有没有附加冰箱里的物品尽情吃喝的特典啊？”

“你这人脸皮真厚耶！算了，没关系，毕竟要你看家嘛！”

“搞什么，结果只是想利用我看家啊？”

“我放在冰箱里的酒，随你爱怎么和都不打紧。当然，我不会小气巴拉地向你时候收费，你就尽量享用吧！”

“哇！谢谢！”

“瞧匠仔乐的。”见千晓如此高兴，小兔扑哧一笑。“连看的人都跟着乐起来了。”

“这小子显然爱就胜过红白啊！唉，算了，就拜托你啦！”

“了结。”

“是吗？小漂明天要回老家啊……”千帆宛如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小兔呢？”

“我也明天回去好了，反正大家都不在了，那高千呢？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嘛……”千帆仿佛在说服自己似的。“我也明天回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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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醒来时，已经是隔天三十日的下午。他们一路喝到天亮，最后在佑辅家就地睡下；佑辅办的酒宴席常以这种方式收场。千帆与小兔睡在和室，有棉被可盖；千晓则是谁在被炉里头。

佑辅全不见人影——正当千帆狐疑时，佑辅从洗脸台方向现身了，手里还拿着毛巾擦脸。

“——哦，高千，起床啦？”

“小漂，你要出发了？”

“恩，匠仔和小兔咧？”

“好像还在睡。”

千帆低头望了身旁的小兔一眼。小兔睡得正香甜，偶尔会抖动身子，大概是觉得冷吧！或许是因为外号之故，见了她缩着身子睡觉的模样，总会联想到兔子。

“那麻烦你等匠仔起来，”佑辅把钥匙丢给千帆，“把这个交给他。”

“了解。”

“——你不要紧吧？”

“……咦？”

“我再问你时间，来得及吗？你不是今天要回去？小兔和我都是当地人，没关系；可是你是住在北部的嘛！”

“谢谢。”

“咦？”

“我的脸色很糟吧？”

“会吗？刚起床的模样也很漂亮啊！”

“不是啦！”千帆苦笑，面对男人的这种胡言乱语能够一笑置之，她觉得自己还真是成熟了不少。“我的意思是，我的精神看起来很糟吧？”

“是吗？那你的精神很糟吗？”

“……其实我还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

“犹豫什么？”

“该不该回去。”

“回乡啊？这又是为什么？”

“我还有问题没解决——而且是极为重要的问题。”

“故乡的问题。”

“对，今年不设法解决，恐怕以后就不了了之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这个问题。”

“莫非是昨晚提到的命案——？”

“你在这类话题上的直觉还真敏锐啊！”

“难得你会说这种丧气话啊！”佑辅似乎判断别深入追究较好，只是一笑置之。“高千。”

“套句小漂的台词，我也是人类啊！”

从前佑辅也曾说过这种丧气话，只不过当时他是半开玩笑。

“——这个夏天以来发生了许多事，对吧？小关的命案、R高原的啤酒别墅，还有之前的平安夜……我觉得自己老是捞过界，管了好多闲事。”

“捞过界——是吗？我觉得你并没有去淌别人的浑水啊！又不是你自己到处找事来管的。”

“是啊！可是，我也可以选择袖手旁观的，或许我该那么做。但是我却积极地参与，就算别人说我是在幸灾乐祸，我也无法辩解。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是吧——所以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我回去关心命案或谜题，或许是因为我开始对他人产生兴趣，我本来是个对别人从不关心的人，别人是生是死，我都无所谓。”

“是啊！看得出来。”

“这样的我为何惠积极地到处管闲事呢？是因为我开始关心起自己以外的世界了吗？我也曾这么想过，但理由应该不是如此，我想这一切都是“预演”。”

“预演？”

“这个形容法不太理想就是了。”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解决你故乡发生的命案而做的“练习”？”

“本来我是想凭着自己的力量找出凶手的；不，是我非得凭自己的力量找出凶手不可，可是我没做到，一方面是因为中途我成了大学生，搬到安槻来——或许就是这股懊恼驱策着我吧！或许我便是借由解决其他案件，来消除心中的不满与烦闷。换句话说，我做的一切并不是“预演”，而是“补偿行为”。”

“你说你犹豫该不该回乡，是吧？某非你需要“援军”？”

“……为什么这么想？”

“假如你一个人没问题，就不会在这里滔滔不绝地自我分析啦！”

“是啊！或许你说的对。”

“钥匙你不嫌弃，我可以跟你回去，反正我不回家也没关系。我想小兔也一样，只要能帮上你的忙——啊！搞什么，明明有个闲着没事干的人在嘛！你带匠仔去好了。”

“……这主意好像不错。”

“虽然不知道他派不派得上用场，至少能帮忙拿行李吧！”

“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我自己一个人也行。”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说来真是奇妙啊！”

“什么事情奇妙？”

“我想来安槻，其实就是托那椿命案的福。本来我爸爸不准我离开家乡，命案发生后，为了让女儿远离腥风血雨，反正积极地送我到这里来。换句话说，钥匙没发生那件命案，我根本不会来到安槻，或许……我该感谢那个案子发生？”

“说什么傻话，详细的经过我不清楚，不过杀人案当然是别发生最好，不用想都知道。”

“可是……假如没发生那件事，我人就不在这里了，不会和你，和小兔，和匠仔及任何人相识了耶！”

“到时候惠认识其他人，如此而已。”

“是吗……恩，应该是吧！”

“我觉得用因果关系来说明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恩，你说得对。只不过，我……”

“只不过？”

“没什么……”

惠绝对不是平白被杀，她的死一定有某种意义存在——千帆渴望如此相信，不，即使牵强附会也行，一定得为惠的死找出“价值”……千帆发觉自己怀有某种使命感。然而，如同佑辅所言，以因果关系说明人生并没有任何意义。不，岂止没有意义，甚至是种危机。

千帆的这种使命感，搞不好会让她以“对自己的损益”这等低层次的基准来评判惠的死亡。当然，千帆并不是希望确认惠的死让自己“得利”；她只是不希望惠是平白被杀。倘若不赋予某种形式的意义，惠未免太可怜了。

然而，这种想法本身便是自欺欺人。千帆想救赎的其实不是惠的灵魂，而是千帆自己。千帆只是无法接受惠的死亡，才找遍各种道理来搪塞自己。

果然……千帆不得不承认，自己仍在“错乱”之中。

这两年来，自己一直悄悄地“错乱”着。

从惠被杀的那一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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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就是除夕，千帆却成功顶到了机位。她曾听佑辅说过，由于搭飞机的人多半倾向提前或延后返乡以避开人潮，所以除夕或元旦时的陆路反而比空路垄塞；因此千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打电话时这订位，没想到果真还有空位，而且不是某班机，是早上第一班。

仓促之间，千帆以她和千晓的名义定下了两个机位，完全是先斩后奏。放下话筒后，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我到底想干什么？

她望着在被炉中呼呼大睡、一脸无忧无虑的千晓。佑辅已经出发，小兔也刚回去；现在只剩下她和千晓两个人独处。她一面体认着这个事实，一面出神地注视着千晓的睡莲，与匠千晓这号人物深交的自己宛若梦中的人事一般，有种超现实的感觉。照理说，即使就读同一所大学，千帆也不会和千晓这种个性的人交朋友。

千晓与千帆是同一种人；他们并非渴望孤独，但回避人际关系额技巧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很高明，这一点只要看千晓的住处，便可明白。没有电视、收音机与冷暖炉的房间，是千晓在下意识之中为了防止他人来访而采取的“措施”。没有人回去那么不舒服的地方玩。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千帆相当佩服千晓这种“手法”。千晓表面上非常友善，他待人和气，又懂得体贴他人；他的体贴有无宝质功效暂且不论，总之他总是随时随地体贴着别人，然而，他却不会露出任何空隙，让旁人积极地接近自己。换句话说，他极为自然地避开了主动拒绝别人的状况（与千帆的做法正好相反）。拒绝建立关系的不是他，是对方——他总能巧妙地建立这种形式。他那不文明的住处便是个极具象征性的例子。

不过，千帆认为千晓并非不愿与人交流。他不是自虐地期待别人拒绝自己。只是想建立一个对方想离开时随时可以离开的环境。说得简单一点，他不愿束缚他人（或被他人束缚）。这一点和千帆过去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同。

倘若千帆单独与千晓邂逅，会变得如何？如刚才所说，千晓与千帆基本上是“同类”；千帆不会积极地与千晓交流，千晓也不会主动接近千帆。他们两人要认识彼此，果然需要“接着剂”，需要那个以为扩大“朋友圈”又爱凑热闹的男人。学校里的人见佑辅与千晓交好，似乎颇感不可思议，但千帆却觉得合情合理。因为他们两个人很相像——在给对方主动离开自己的机会与余裕这一点上。

然而，佑辅与千晓之间也有相异之处。这个相异之处不是出于本人的资质，乃是产生自与千帆的交流方式；而相异的原因只能用一句话说明——便是机缘。

在前述的平安夜时间时，千帆曾对千晓这么说——我不能让你说出真相，因为同样一件事由你来说，便很“沉重”。因为出于千晓之口，所以沉重：因为千晓在给对方主动离开自己的机会与余裕这一点之上，是个与父亲完全相反的男人，所以沉重。

父亲的话语也很沉重，但那时种只能挑起千帆的负面情绪、逼得千帆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来放抗的沉重；千晓的话语则不然，能让千帆不知不觉得面对自己的情感，无论是负面或正面情感。

如今千帆居然想请千晓解开两年前的命案，让她觉得自己好怪异，为何自己要这么做？圣诞夜事件的真相过于沉重，不能让千晓亲口揭晓；千帆及早察觉了这一点，才抢在他之前自行解决了一切，既然如此，为什么？千帆很清楚，对她而言，惠的命案是最为沉重的；既然如此，为何偏偏要千晓来解谜？

或许千帆便是借此来惩罚自己吧！惩罚不信任惠的自己，惩罚对惠见死不救的自己。

不、不对……千帆领悟。这不是“惩罚”，自己只是渴望在某人面前卸下防备而已，就像从前和惠相处一样。千帆不明白为何那个人是千晓，而不是佑辅或由纪子，她只能用机缘说明。

连载惠的面前都没掉过眼泪的千帆，已在千晓面前哭过好几次。夏天的事件与平安夜的事件。那是种在佑辅或由纪子眼前也能掉的眼泪，但当时碰巧与千帆在一起的却是千晓——这就是机缘。

千帆轻轻地将耳朵贴在千晓的胸膛上。她听见了心跳声，想起以前总是将耳朵贴在惠的胸口，听着惠的心跳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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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千帆漫长的“故事”终于说完了。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千晓，包含昨夜避之不提的惟道晋性命、鞆吕木惠的存在以及她的命案过程，全都说了出来。

听完了一切的千晓维持着仰望天花板的姿势；思考片刻过后，才如此喃喃说道——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这个必要是指——？”

“由我来指出凶手的必要。”千晓坐起了上半身。“高千，你应该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他突然路出无甚自信的表情，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对。”

“不对？”

“我不知道。这句话不是谎言，我是真的不知道。”

“不，可是——”

“你的意思是，借由刚才对你说明的内容，我应该也能得到相同的结论？”

“对，一点也没错。”

“可是我得不到结论。或许是因为自己和这件事有直接关联吧！我没办法客观地看待每个环节。再说，假如我找得出凶手，早在去年四月就告诉菓刑警了。”

“恩……那倒是。”

“所以拜托你告诉我谁是凶手，到底是谁用那么残忍的手法杀了小惠？”

“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高千。”

“什么事？”

“昨天还有刚才，你视乎可以隐瞒不说：惟道晋宣称自己目击到的那个神秘人物——”

“恩。”

“就是你吧？至少二月十八日那天的是你。”

“没错。”

“菓刑警应该也发现了这件事，才在你来安槻之前去找你，目的就是为了确认惟道的不在场证明。”

“对，虽然我根本不想替惟道作证，但又不能刻意隐瞒，所以老实说出来了——那个人是我，惟道在公寓楼梯上遇见的神秘人物确实是我。””

“换句话说，就时间上而言，惟道晋不可能杀害鞆吕木惠。”

“我要先声明，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当时我为防被人看见长相，把脸转向一旁……所以在听了菓刑警的一番话之前，我根本没想过那个在楼梯上擦身而过的人就是惟道。”

“你倒掉的苏格兰威士忌，原本是放在惟道的住处，对吧？”

“对。”

“以昨晚的代号来说，险些被杀的A就是惟道晋本人，而X不止一个，一开始下毒的X与回收毒酒的X是不同人。二月十八日潜入惟道晋的公寓，在他开封过得苏格兰威士忌中下毒的X，是鞆吕木惠。”

“没错。”

“鞆吕木惠企图杀害惟道。我想她大概正日高千说过的一般，打算杀了惟道之后，自己再自杀——服用同一个小瓶子里的毒物自杀。”

“是吗……”为了掩饰自己的怀疑，千帆转动身体，将视线从千晓身上别开。她并未掉泪，却下意识地以手掌掩住眼角。

“鞆吕木惠回到女生宿舍时曾被人看见，当时她便是从惟道的公寓回来的。回到宿舍后，鞆吕木惠对你说出了一切——说她终于下手了，她潜入惟道的住处，在惟道的苏格兰威士忌中下了毒……只要那个男人回家以后喝下威士忌，就会一命呜呼，到时候自己再服毒自杀，鞆吕木惠一面这么说，一面对你亮出那个小瓶子。”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以后……）

(我再去死。)

“你抢走那个小瓶子，赶往惟道晋的公寓，把一丝希望寄托在味道尚未回家。”

“我……我根本不想救惟道的性命。对，我觉得那种男人最好死了算了。”千帆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握拳殴打身旁的枕头。“很遗憾，我到现在还是这么想，可是……可是，我不能让小惠变成杀人凶手。”

“你把乔装用的义务塞进波士顿包里，离开宿舍。这时候已经有住宿生看见你了，但你准备乔装用的衣服，是怕万一惟道回到公寓，会认出你，对吧？”

“没错。我才不想被那个男人误以为我特地跑到他的公寓去找他。”

“这个我懂，但你为何不在宿舍换过衣服以后再去？这一点我就不明白了——”

“那是因为我担心有住宿生和惟道互通消息。要说是眼线或许太夸张了，但如果有亲近惟道的学生看见我换了个装扮溜出宿舍，而惟道又碰巧在公寓附近看见穿着同样服装的人，或许他便会发现那是我，那就糟了，我才不希望惟道误会我大费周章地乔装去见他。”

“这个道理我懂，不过我觉得你似乎想太多了。”

“当然，我也知道这个巧合没那么容易发生；这代表我对那个男人的厌恶感如此强烈。一想到我竟然得赶着去就这种人，就觉得命运真是讽刺。”

“平日的你根本不管舍监会不会发现，总是大刺刺地骑着自行车出门；但这时候你可不能如此明目张胆了。因为你不知道时候会引起什么嫌疑，尽量不想被人发现你当晚外出过，所以你先不行离开宿舍，后来打了计程车——对吧？”

“没错。”

“你是在十点半左右离开宿舍，搭车车程约要二，三十分钟；你在惟道的住处将苏格兰威士忌碉堡，并走下楼梯，与惟道在十一点十分左右擦身而过，就时间上而言是吻合的。换句话说，味道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

“而证明的人居然就是我，实在太讽刺了。不光是救了他的命，还得替他作证，我根本就是被诅咒了。”

“掉包的手法就和昨晚说明的一样，只不过，如刚才所言，下毒的并不是你，而是鞆吕木惠。可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溜出宿舍以后，叫了计程车，在超市或其他商店买了瓶新的苏格兰威士忌，并在惟道的公寓附近找了个地方换衣服，那是在——？”

“你是问地点？在车站的厕所换的，惟道公寓附近的车站。”

“这么说来，你换完衣服以后，是把装有原来衣物的波士顿包放在投币式置物框一类的地方？”

“对。”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件事。你将威士忌掉包以后，又到车站的厕所换回原来的服装，对吧？为何那时候不把波士顿包一起带回宿舍？”

“理由很单纯，因为我浑身无力，提不动行李。”

“浑身无力？”

“你也说明过了啊！匠仔。二月十八日停水，我为了调整新威士忌的分量，必须自行把就喝掉……可是说来运气很差，惟道开封过的威士忌已经喝掉了一半左右。”

“这么说来……”

“对，为了调整分量，我得喝下近半瓶威士忌，当时听谁，我不能加水稀释，也不能拖拖拉拉，得一口气喝掉。”

“……真亏你没死啊！”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我用不着喝掉，还有其他办法可想；比方在惟道家里的垃圾桶找找看有没有空宝特瓶，把就到进里头以后，再拿出去倒掉。不过这都是事后诸葛，当时我只觉得直接和吊事最简单的方法，以为这么一点小事难不倒我。实际上，当时我的确觉得没什么；知道离开惟道的公寓，在车站厕所里换回衣服以后，身体才开始不舒服。或许是在厕所里着了谅吧！我心想这回真的糟了，全身使不上力气，连行李都拿不动，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把波士顿包留在置物框中，打算时候再来取回。”

“原来如此。”

“后来我搭计程车回到宿舍附近，当时的身体状况已经查到了极点，根本没把我爬上坡道。可是若要计程车把车子开到宿舍前，又担心被舍监鲸野阿姨听见。”

“稍微回溯一下，你应该把从鞆吕木惠手上抢来的小瓶子处理掉了吧？也是倒在同一条河里？”

“在倒掉威士忌之前，我就把毒药连着瓶子抛向远方了。我一面走下河床一面抛，所以跟在后头的惟道似乎没看见。”

“用来潜入惟道公寓的备份钥匙，你也丢掉了？”

“那是在下计程车以后丢的。”

在爬上坡道之前，千帆拿出手帕时一并撤出的那把钥匙；千帆丢进水沟里的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就是鞆吕木惠下毒使用的那一把，而你在抢走小瓶子时，连钥匙一并抢走了？”

“对。”

“这么说来——高千。”

“……什么事？”

“我刚才说过，你应该知道谁是凶手，对吧？因为你知道鞆吕木惠有惟道住处的备份钥匙，反过来说，假如不知道这件事，就无法揭开这个命案之谜——鞆吕木惠为何握有惟道晋住处的钥匙——鞆吕木惠厌恶惟道晋到不惜毒杀他爱犬的地步，为什么会有他的钥匙？这个问题正是最重要的“关键”。”

第五卷 苏格兰游戏 DETECTION 2

说来大意，千帆直到下了飞机的那一瞬间，才想到家人会如何看待她带千晓回乡之事，可见得她真的满脑子都是命案。

怎么办？千帆略感犹豫。她可以要千晓住饭店，瞒过家人的眼睛；但后来她觉得麻烦，还是直接将千晓带回家中。都到这个关头了，她也顾不得母亲与哥哥会有什么反应。

实际上，千帆顾虑的事并未发生。母亲与哥哥见千帆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一样带着大学的朋友回家，都是既感兴趣又高兴，极为冷静地迎接千晓的到来，并未展现出她所担心的过度反应。就连年幼的外甥女鹿子也把千晓当成玩伴，立刻吵着他读绘本给自己听。这全赖千晓那完全引不起他人紧张感的风貌所赐。

千帆恍然大悟，但她非但没因此松了口气，反而某明奇妙地愤慨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去？”母亲一面准备年夜面，一面问道；千帆冷淡地答了句“明天”，或许也是因为愤慨未消之故吧！

“明天……明天你就要回安槻了？”

“我的事情应该明天就能办完，所以明天回去。”

“可是……”母亲似乎想问她是什么事情，但最后只说：“可是明天你爸爸和路子也会回来看鹿子，难得——”

路子是嫂嫂的名字。母亲在“难得”之后，应该是想这么说吧——全家能团员，可是千帆并不想见父亲或嫂嫂。

“没关系啦！高千”千晓一面扒着荞麦面，一面插嘴：“我可以一个人回去，不会迷路的，”

“啊？”

“抱歉，伯母。”千帆正为千晓的话某明奇妙，千晓却无视于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她担心我一个人不会搭飞机。不过不要紧，我已经知道怎么登机了，明天我可以一个人回去。所以高千，你就放心留下来吧！”

堂堂一个大学生少了“监护人”陪同，便有在机场迷路之虞——这话一般人听了都要忍不住喷饭，但由长相宛如小孩涂鸦的千晓说来，却反而给人一种奇妙的真实感。

“行吧？明天我自己回去。”

千帆瞪着再次叮嘱的千晓，他想让我和爸爸见面啊……

“……知道了，我留到后天晚上。”

千帆紧咬嘴唇，却发现母亲与哥哥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感到颇为疑惑。怎么，你们还嫌我待得不够久啊？千帆一时间生了不满之心，但随即明白母亲与哥哥是为了完全不同层次的问题而感到困惑。

糟了……千帆在心中吐了下舌头。站在母亲与哥哥立场，见了千帆居然对父亲以外的男人唯命是从，自然大为震撼。枉费他们之前将千晓视为人畜无害的客人，这下子印象可要翻盘了。为防漏出更多“马脚”，还是速速窝回二楼为宜。如此判断的千帆立刻催促千晓上楼。

“我和他有事要谈。”千帆不堪母亲与哥哥的脸，站了起来。当然，她是要千晓说明剩下的命案细节。“——啊，对了，妈，有啤酒吗？”

“啤酒？有是有——可是天气这么冷，不如喝问温酒吧？”

“他比较喜欢啤酒。那我们先失陪了——”

“失陪？你们要出去？”

“怎么可能，去楼上的房间啦！”

“房间……你的房间？”

虽然千帆知道该辩解一下，但是她急着千晓说明，便懒得找借口了。

“我会把门打开的。”

她只留下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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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警方的调查会遇上瓶颈？”

千晓喃喃自语。他正聚精会神地整理思绪，眼睛依然望着天花板。

“听你的内容，菓刑警似乎是个极为优秀的调查员；他在你到安槻之前来找你查证惟道的不在场证明以后，应该就会转换调查方向，照理说，也该找到真凶了，但他却还没有破案。警方会遇上瓶颈，可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决定性的错误？三个命案的凶手为同一个人——或许是这个前提误导了警方锁定凶手的方向。”

“……难道说，”千帆抬起头来望着千晓的眼睛。“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不，我想应该是同一个人，错不了，只不过，一下是我的想象——或许警方太过拘泥于凶手杀害鸟羽田讶子的冬季了。其实凶手根本没有任何杀害鸟羽田讶子的理由——”

“没有杀害鸟羽田讶子的理由？什么意思？她的确在路上遇害了啊！再说，讶子学妹不是惟道晋的“共犯”吗？”

“不是，惟道晋的“共犯”八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存在？可是。那不就……”

“凶手只是弄错了而已。”

“弄错了？”

“凶手其实没打算杀害鸟羽田讶子，真正的目标是其他女性。凶手将鸟羽田讶子误认为那个女性，才下手攻击并杀了她。”

“凶手把她误认为谁？”

“……误认为你。”

“我……？”

“鸟羽田讶子被误认成你。你说过她的身高和你差不多，而且很崇拜你，所以和当时的你一样留了头及腰的长发，对吧？换句话说，当凶手从背后看见她，一时之间把她误认成你。”

“怎么会……”千帆忍不住抓着头发起身，。“这未免，未免太……这么粗劣的错误，怎么可能会发生？”

“当然，凶手将你误认为鸟羽田讶子的理由并不只有外貌相似，还有各种因素……而其中最关键的因素——”

“最关键的因素？”

“就是凶手不知道你的名字。”

“……什么？”

“凶手当时应该不知道你“正确”的名字，搞不好凶手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千帆忍不住打住千晓的肩膀，摇晃他的身体。“怎、怎么……怎么可能？”

“只能这么想了。”

“太荒谬了，”

“但真相应该就是这样。”

“凶手想杀的其实是我，对吧？凶手真正的“目标”是我……可恶……可是凶手却不知道我的名字？”千帆再度打着他的肩膀，以宛若欲勒死他的可怕表情低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凶手想杀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

“要说明很难。不过说穿了，这个命案的本质和不特定杀人很相近。”

“不特定杀人……”

“凶手的目标是你这个特定人物，所以说是不特定杀人，或许有点语病。不过，对凶手而言，杀人才是目的；就这层意义上，与不特定杀人本质相同。换句话说——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复杂——胸怀搜并不一定要杀害你，只要想你这样的女性就行。”

“像我这样的女性……？”

“用个不妥的方式来形容，对凶手而言，你是最棒的“素材”，你的美貌，还有你酝酿出来的形象——全都符合凶手想杀害的条件。”

“……太疯狂了。”

“的确。不特定杀人的本质就在于此；说穿了，“凶手并不关心你的身份；事实上，凶手应该也不知道你的身份为何。不过，凶手确认得你的长相；因为对凶手而言，重要的只有一点，自己想杀的女人长成什么模样。”

“……太疯狂了。”千帆抱着头，背对千晓。“不，我不是说凶手，而是说你，匠仔，我觉得你疯了。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被你这么一问，我还真有点没自信了……”千帆真的一脸缺乏自信地看着她的背影。“算、算了，总之我从头说明吧！有什么质疑尽管提出来。”

“我当然会提。”她把毛毯披在肩上，代替消散的暖气，重新转向千晓。“——你说凶手想杀的其实是我，却误杀了鸟羽田学妹。那么凶手没发现自己认错人吗？”

“不，凶手从背后偷偷接近鸟羽田讶子并刺杀她的一瞬间，就已经发现了。如同刚才所说，凶手人得你的长相，所以应该当场就知道自己杀害的人不是你。不过，凶手骑虎难下；因为对方看见了自己的脸，凶手必须杀人灭口。于是凶手连刺鸟羽田讶子十几刀，并在邻居赶来现场之前逃走。”

“那么凶手杀害鸟羽田学妹以后，为何不来杀我？”千帆抖着嘴唇，目不转睛地俯视千晓。“还是凶手已经放弃杀我的念头？”

“很遗憾，我想凶手并未放弃。加入你出现在眼前，胸怀搜一定会继续尝试杀害你。不过，鸟羽田讶子被杀以后，你就到安槻去了；我猜对于凶手而言，杀害“守备范围”里的女人才有意义，即使你是最棒的“素材”，凶手也不会大老远地追到安槻去杀害你。所以你人还在安槻的期间，凶手便暂且按兵不动，如此而已。”

“要是我回乡呢？比方大学毕业后，我回到这里工作呢？”

“凶手应该是打算等到那时候再动手吧！我猜。”

“可是……可是去年出席我回来了啊？但什么也没发生。”

“说来讽刺，高千，你对父亲的反感反而成了种安全栓，你一心避开与父亲碰面的机会，所以去年回是回来了，却抢在见到父亲之前又立刻回安槻，凶手根本没发现你回来过。”

“根本没发现……”

“凶手大概是打算等到四年之后再采取下一个行动——当然，严格来说，你两年后就会毕业——现在正磨刀霍霍吧！”

“咦？慢着，那凶手知道我现在不住在这里，也知道我是大学生？”

“慢着。”千帆联想到一个理所当然的结论，不又得战栗起来。“该不会……唉，匠仔，加入胸怀搜想杀的是我，该不会这些连续杀人案都是——”

“很遗憾，你的可怕想象是对了。凶手杀了你才能满足——只有你才是凶手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

“可是……可、可是——”

“第一个命案时，凶手想杀的其实也是你，却误杀了你的室友鞆吕木惠。”

“这怎么可能？刚才也说过很多次了，凶手既然想杀我，总该认得我的长相吧？或许凶手不认得小惠，但一潜入二零一号室，总该就会立刻发现待在房间里的不是我，而是小惠啊！怎么可能弄错？”

“但凶手就是弄错了。因为凶手先敲二零一号室的门，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刺杀对方，根本没看对方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菓刑警说的话吗？按照凶手的手法看来似乎是大一开始便打算刺杀前来开门的人——”

“怎么会……”

“当然，凶手立刻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可是既然已经动了手，便无法退缩，只得把鞆吕木惠逼到房间里，将她了结。这部分和第三号被害者羽田讶子一样。”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为什么凶手会门一开就突然攻击？凶手根本无法预测会是谁来开门啊！加入使我开门便罢，但就像实际上的结果一样，小惠出来应门的可能性也很大啊！凶手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为什么？”

“我想，应该是凶手确信你回来开门。”

“凶手确信当时鞆吕木惠外出了——当然，这个确信也是错的。”

“怎么可能……为什么？为什么凶手敢确定？”

“因为凶手找了某个理由将鞆吕木惠引出宿舍。如果凶手的计划顺利，当然鞆吕木惠应该不在女生宿舍之中。”

“引出——慢着，匠仔。在你说明引出小惠的方法之前，有件事我得先声明。就算凶手真的再那一晚顺利地引出小惠，她要怎么确认小惠出门了？我话说在前头，那片杂木林里并未留下监视的痕迹，至少在二月十九日没有。”

“凶手不需要监视女生宿舍，因为胸怀搜有办法确认鞆吕木惠是否按照自己的计划溜出了宿舍。”

“自有办法确认？什么办法——”

“钥匙。”

“钥匙、……？”

“惟道晋住处的钥匙。”

千帆茫然地凝视着千晓片刻。“钥匙……？”

“之前我也说过，鞆吕木惠究竟从哪儿弄来惟道晋住处的钥匙，便是这个命案最大的关键。”

“是凶手……”千帆降低声音，宛若怕被偷听一般，“是凶手把钥匙交给小惠的？”

“应该是。为了方便起见，姑且称呼凶手为Z吧！Z处于能拿到惟道晋钥匙的立场；换句话说，Z与惟道非常亲近，或许与他又肉体关系。”

“与惟道有肉体关系？这样的人为什么会——”

“会把备份钥匙交给鞆吕木惠？当然是为了教唆她杀害惟道晋。”

“Z……”千帆把脸凑近千晓，鼻头几乎相碰；她抖着声音轻声说道：“Z连惟道都想杀……？”

“我这种说法或许奇怪，我想Z不见得怀有积极的杀人意志。对Z而言，惟道下场如何毫不重要；Z只是把惟道当成一颗弃子——一颗用完就丢的棋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要说什么棋子，便是用来杀害你的棋子。Z一开始与惟道发生关系，说不定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关于这一点，我稍后再详细说明，总之，Z先与鞆吕木惠接触，进行杀害你的准备。当然，Z应该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但Z实际上起杀人念头，却是在得知惟道晋曾在年假期间偷打女生宿舍的钥匙以后。”

女生宿舍的钥匙是杀人的开端……这么说来，还是可以将一切视为惟道晋的错。千帆不由自主地如此想道。

“Z先偷偷使用惟道晋打得钥匙潜入女生宿舍之中。偷了套“乔装”用的体育服；接着又和鞆吕木惠接触，设计让她在犯案当天外出。”

“小惠见过凶手？”

“应该见过，不过Z大概没报上名字，所以柚月步美询问是谁行凶时，鞆吕木惠才答不出来。”

“啊，原来如此。”

“Z直接与鞆吕木惠见面。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个很大的风险；或许当时Z认为不直接见面便无法操纵鞆吕木惠，又或许Z认为冒着这些风险也无妨，重点我待会儿再谈。好了，至于Z是用什么理由找鞆吕木惠出去的？我想Z是这么对鞆吕木惠说的吧——听说你因为被造谣而怨恨惟道，甚至宣称要杀了他；关于这件事，我有话想跟你谈谈。当然，这全是我的想象；我猜Z一定还煞有介事地编造了一段故事，谎称自己其实也和惟道有仇，比如自己的妹妹被惟道玩弄过后自杀之类的。”

“煞有介事的是你的假设啊！匠仔。”

“总之，Z煞有介事地描述自己的遭遇，并不着痕迹地把话题拉到惟道住处的钥匙之上，比方这么说：我从我妹妹的遗物之中发现了惟道住处的备份钥匙，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就交给你保管，随你爱怎么处置都行——说着，Z就……”

“把备份钥匙交给小惠？”

“不，Z并没有当场交给她。Z告诉鞆吕木惠，钥匙藏在别的地方，假如要用可以自己去拿。说到这里，我想你应该明白了；这就是Z于二月十八日晚上确认鞆吕木惠是否离开宿舍的方法。Z在前往女生宿舍途中，先到自己告诉鞆吕木惠的地点去检查钥匙是否还留在原地；如果钥匙不见了，就代表鞆吕木惠已经前往惟道的公寓去杀他。靠着这个办法，Z“确信”鞆吕木惠人不在宿舍之中。”

“可是，Z怎么预测小惠会在哪一天动手？”

“只要不着痕迹地暗示鞆吕木惠就行了。Z告诉鞆吕木惠，十二月十八日晚上，惟道至少得到十一点才会回家，并期待她在那一晚下手杀害惟道。”

“那么Z又如何知道惟道晋当晚不在家。”

“应该是因为Z当晚和惟道晋约好一起上旅馆吧！”

“啊，这么一提……十八日晚上，柚月步美似乎曾去过惟道的公寓，不过惟道不在，所以她又气鼓鼓地回来。能马学妹是这么说的。”

“Z当晚邀请惟道上旅馆。就我猜想，这个旅馆应该位于惟道的公寓与女生宿舍的中间；Z在旅馆和惟道幽会过后，便就地解散，惟道回到自己的公寓，而Z则前往女生宿舍，两人应该都是搭车。Z必须将他们抵达各自目的地的所需时间调整得差不多，因此才选择位于中间位置的旅馆。”

“为……”千帆目瞪口呆，以看着骗徒的眼神望着千晓的脸庞。“为什么你会知道？”

“不，我并不知道。我只是试着想象，如果要达成Z的原定计划，该做哪些准备而已。”

“Z的原定计划又是什么？”

“Z并不知道鞆吕木惠会用什么方法杀害惟道，不过Z预测，只要告诉她惟道预定于十一点回到公寓，她一定会使用备份钥匙潜入惟道的住处，等着惟道回家。”

“啊……”

“没错，Z没想到鞆吕木惠会用下毒方式来杀害惟道。这对Z而言，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毕竟谁会想得到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居然持有剧毒？”

“是啊……说得也是”惠碰巧持有的毒物大大地打乱了Z的计划，并为她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对千帆而言，这实在是种相当讽刺的命运。“一般人是绝对想不到的。”

“按照Z的原定计划，鞆吕木惠应该是在惟道的住处埋伏到十一点，杀害惟道；而同一时间，Z则杀害独自留在女生宿舍室内的你。这么一来，Z在杀害你的同时，又可剥夺鞆吕木惠的不在场证明。”

“换句话说，Z想让小惠背上杀我的黑锅？”

“或许是。鞆吕木惠杀了惟道回来以后，便会得知你遇害的消息。大家都知道鞆吕木惠和你近来闹得很僵，当然惠怀疑到她头上去；可是她又不能老实地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同一时间她正在杀害惟道——”

“可是，假如惟道死了，小惠还是会被怀疑啊！”

“Z并不在乎。不管鞆吕木惠要选择哪一边——承认杀害惟道晋，否认杀害你；或是彻底否认杀害惟道，承认杀害你的嫌疑——对凶手而言，鞆吕木惠怎么做都无妨，只要自己能确保一只代罪羔羊就行了。”

“真是恶魔啊……”

“不，我只是推测凶手的意图，这些都是单纯的想象。不过，世间事岂能尽如人意？如果刚才所言，Z没想到鞆吕木惠惠选择毒杀方式；还用毒杀方法，只须在饮料之中下毒便大功告成，不必等惟道回家。鞆吕木惠违背了Z的期待，很快地回到宿舍。”

“而我则到了惟道的公寓去——”

“此时Z的计划已经大乱，但不知情的Z却在与惟道道别之后，前往隐藏钥匙的地方去。你应该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吧？”

“咦？是哪里？”

“当然是坡道下的邮筒啊！”

“啊！”千帆忍不住摇动千晓的身体。“对、对啊！原来如此。”

“晚上九点左右，有人目睹鞆吕木惠蹲在邮筒前，对吧？我想要是应该是用胶带黏在邮筒座底之下吧！”

“原来如此……那块在底座下发现的胶带是——”

“没错。如果要是还留在原地，Z便会终止当晚的计划；不过钥匙消失了，换句话说，鞆吕木惠现在正在惟道的公寓之中——如此误会的Z透过女生宿舍阳台边的窗户，确定二零一号室的电灯是亮着的以后，便潜入女生宿舍。Z一心认定现在待在二零一号室中的就是你。”

“Z确信——或该说误会我人在二零一号室之中，才会在房中人开门的瞬间突然行刺，也没确认对方是谁。”

“Z应该是惊讶吧！本以为自己刺中的是你，谁知却是人应该在惟道晋公寓里的鞆吕木惠。更糟的是，鞆吕木惠拿起花瓶砸破玻璃求救。Z便是因为鞆吕木惠的抵抗而乱了分寸，才会搞错逃走时机，被柚月步美目击自己的背影。Z是不是打一开始就计划从二楼跳窗逃走，我就不清楚了——”

被柚月步美目击——这个事实给了千帆一个完全不同与以往的意义。“这么说来……该不会连能马学妹也是被认错的？”

“正是如此。凶手知道有住宿生看见自己逃走；而要查出是哪个人，对Z而言易如反掌。”

“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过，Z与味道应该有亲密的肉体关系？在Z的询问之下，味道八成把柚月步美是命案目击者的事情说出来了。”

“所以Z便打算杀人灭口，而能吗学妹就是被错认为柚月步美而遇害……是吗？”

“应该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出这种错》站在Z的立场来看，，头一次下手已经因认错人而失败，第二次应该会格外慎重才是啊！”

“Z以为自己已经够慎重了。证据就是，为了啥柚月步美，Z事先高了不少小伎俩——甚至到了有点无意义的地步。”

“小伎俩？”

“Z为了将能马小百合引出寝室，制造柚月步美独自留在二零二号室的状况，特地写了封信给能马小百合；我想Z应该是冒用惟道的名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为柚月步美偷看了那封信。”

“咦？”

“柚月步美平时不就常擅自使用能马小百合的私人物品，或偷看她得私人信件吗？加入有封寄给能马小百合的限时挂号信，署的是惟道的名，柚月步美不可能不感兴趣吧？”

“对……你说得没错。”

“这对于Z而言又是件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想必Z一定从没想过竟然有人敢私自拆阅室友的信件。”

遣返想起二月二十日早上的事。那天早上十点半左右，她打电话到女生宿舍去，柚月睡过头，还没去上学。

舍监鲸野叨念着她，要她快去学校；想必头一批限时转送信件就是在那是送到的。寄给能吗小百合的限时邮件。我转交给她就行了吧——当时步美这么嘀咕着，便是因为鲸野要求她代为转交小百合的邮件。

“Z冒充惟道的名义，要求能马小百合在二十日晚上——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到公寓来；倒推时间，可算出小百合应该会在十点半左右出门。当然，实际上能马小百合收到这封信后，根本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跑到惟道的公寓去；因为她一直认定鞆吕木惠遇害是因为惟道想替琳达复仇，深深害怕自己也会被惟道所杀。然而Z并不知道此事，轻率地认定能马小百合会和其他女孩一样，对惟道唯命是从，而拟定了这个计划。”

“我懂了，这回Z就是从杂木林监视女生宿舍二楼的。只要使用望远镜，透过走廊边的窗户盯着二零二号室的放慢，便可确认有没有人走出寝室。”

“二十日白天，杂木林中还没有“监视”的痕迹；后来之所以发现痕迹，是因为Z在二十日晚上才开始“监视”。Z在杂木林中盯着二零二号室的门，确认有道人影偷溜出来以后，便直接前往二零二号室，与十八日犯案时一样，先行敲门，一等门开启便从门缝里行刺。不过这回Z或许并未立刻发现自己杀错人。”

“为什么？”

“因为能马小百合对舍监及其他学生是这么说得——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攻击我。”

“这代表凶手并不认识柚月步美及能马小百合？”

“我想应该是。”

“不过……Z最后应该发现了自己杀的女孩不是目击者吧？因为Z和惟道有来往，能从惟道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恩，应该是。”

“那么Z为何没再度攻击柚月步美？”

“应该是因为柚月步美退宿了。”

“咦……怎么说？”

“你之前说柚月步美被赶出宿舍以后，跑到哪里去了？”

啊！遣返呻吟一声。“……她住进了惟道的公寓——”

“没错。要是Z在此时杀害柚月步美，或许会引出惟道的嫌疑——Z应该就是顾虑到这一点。如同我刚才说的一般，Z与惟道应该有肉体关系，当然也曾今出他的公寓；若是住进惟道家里的学生被杀，或许惟道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来。虽然惟道应该找不出自己的动机，不过引起多余的怀疑总是不好——Z如此判断，决定暂且静观其变。而在Z静观其变的期间，发现柚月步美虽然是命案目击者，其实质看见了凶手的背影。柚月步美成天与惟道在一起，当然常聊到命案；她为了引起惟道的注意，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这些事通过惟道之口传入Z的耳中，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于是Z便没有理由去杀柚月步美了。”

“这么说来……能马学妹是平白无故被杀了？”

“是啊！不过这一点鞆吕木惠也一样，对于Z而言，她并不是非杀不可的对象，却是，鞆吕木惠的死带给你很大的伤害，但是造成你地伤害并非Z的目的。加入Z是个和你有仇的人，或许还能认为错杀鞆吕木惠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过，Z和你无冤无仇，只是基于消灭你的强烈欲望与疯狂心理而杀人——”

没来由地想消灭无怨无仇之人的欲望——人类的精神真会疯狂到这种地步吗？千帆觉得一阵恶寒，把身上的毛毯过得更紧了。

“所以Z丢下柚月步美不管，再度将目标转回你身上。”

“咦，小惠被杀时，加入事情真照Z的原定计划发展，惟道已被小惠所杀，成了你口中的“弃子”。不过，Z之后从没想过要再次动手除掉惟道吗？”

“对Z而言，惟道并非非杀不可的对象；有需要时会牺牲他，没必要是留他活命也无妨，不过，如果惟道的存在对Z还有其他价值，那个价值应该便在于他对你的执着。”

“对我的执着……？”

“Z八成认为能利用惟道的“执着”达成自己的目的吧！”

“到头来……每个人都是平白无故被杀的。小惠是，能马学妹是，鸟羽田学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遇害……可是凶手为何会将鸟羽田学妹错认成我？除了背影相似以外，还有什么因素？”

“当天，鸟羽田讶子在结业典礼结束以后，为了归还鞆吕木惠借给她的英文词典，拜访了鞆吕木惠家。当她告辞离开时，碰巧前来刺探敌情的Z也经过鞆吕木惠家。”

“……刺探敌情？”

“杀了能马小百合后，Z原本要对柚月步美下手；但如我刚才所说，Z渐渐明白自己没必要杀害她，因此便现去“刺探”你家。”

“刺探我家……可是我家和小惠家里得很远耶！”

“对，但是Z却跑到鞆吕木惠家去，因为Z一位那是“你”家——”、

“……Z怎么会产生这种误解？”

“这里又要回到Z不知道你姓名的问题只上了。严格来说，Z不是不知道，而是误解以为你地名字叫做“鞆吕木惠”。”

“误以为……？”

“或者该说有人给了Z错误的讯息。”

“有人给了Z错误的讯息……是谁？”

“就像刚才所说的一般，Z的情报来源也只有惟道晋一个人了。”

“可是……可是惟道怎么会搞错？他怎么可能分不清我和小惠的名字？”

“当然，惟道不是不小心搞错，他是故意说谎的。”

“咦？故意说谎？为什么……”

“想必有他的理由在吧！总之，Z一直以为你的名字叫做“鞆吕木惠”。”

“慢着，这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匠仔，你刚才不是说过？Z为了在二月十八日把小惠引出去，曾接触她本人，而且是直接和她见面；那么照理来说，Z至少应该知道她得名字叫做鞆吕木惠啊！”

“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

“……咦？”

“Z误以为鞆吕木惠是“高濑千帆”——或该说Z是呗误导的。”

“怎么可能！匠仔，你说得话根本不合逻辑。”

“那我就整理一下逻辑吧！Z向惟道问起你名字时，惟道情急之下，谎称你叫做“鞆吕木惠”。他为何使用鞆吕木惠的名字，我不明白；或许是因为她是你的室友，比较好蒙混。好了，现在我们站在Z的立场想想看吧！对Z而言，要杀的女孩名叫“鞆吕木惠”；而为了杀掉那个“鞆吕木惠”，必须把她得是有赶出宿舍。此时Z听到了一个有用的资讯：“鞆吕木惠”的室友很怨恨惟道晋，甚至宣称要杀了他。于是Z便去调查“鞆吕木惠”的室友叫什么名字。”

“怎么查？”

“Z只要打电话到女生宿舍，要求“鞆吕木惠”的室友接听即可。舍方自然会叫高濑千帆来接听，可是此时却杀出一个程咬金。”

“程咬金？是谁？”

“正是鞆吕木惠本人——以你的“代理人”自居。”

“啊……”

“不知情的Z要求和她谈谈；而鞆吕木惠虽然知道Z相见的是“高濑千帆”。但她连你家人打来的电话都要过滤了，怎么可能会吧一个陌生人的意向转达给你？鞆吕木惠发现对方似乎不认得高濑千帆，变伪装成“高濑千帆”赴约。我想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而Z就煞有介事地编出匠仔刚才所说的那套“故事”，教唆小惠杀害惟道。不过这样一来，Z就是把小惠当成“高濑千帆”在说话，对吧？换句话说，是以“高濑千帆”想杀惟道晋为前提，而不是小惠。这样小惠听了不觉得奇怪吗？”

“为何会觉得奇怪？对鞆吕木惠而言，你也是“谣言的被害人”啊！就算鞆吕木惠认定你和她一样憎恨惟道，也很合理。Z以这种前提谈话，鞆吕木惠便以为对方听到的风声就是这么说，不疑有他。”

“那么Z其实是把鞆吕木惠错认为高濑千帆而杀害了她，但Z却误以为自己是把“高濑千帆”错认为“鞆吕木惠”？”

“因为没人纠正Z的误会，Z当然知道自己杀错人；Z认得你地长相，也见过鞆吕木惠，当场便知道自己杀错了人。不过，Z却不知道自己一直搞错名字。假如报纸及新闻上报导了被害人的本名，情况又会不同；可是不知何故，全是匿名……”

不知何故——听了这句话，千帆才开始觉得所有报导都将被害人匿名处理，时间很不自然的事。假如凶手是未成年人，匿名还情有可原；但她们是牺牲者，为何要刻意匿名……一思及此，千帆便越来越狐疑。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交代……父亲的话突然重新回荡于脑海之中，千帆感到一阵恶寒，然而，她还是先集中精神聆听千晓的说明。

“换句话说，Z之所以杀了鸟羽田学妹，也是因为……”

“刚才我也说过，Z虽然不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却透过惟道，得之你参加安规大学的二次招生考试，人不在这里。所以二月二十日犯案之后。Z便暂时停止行动；知道三月十五日得知你已回来，才又开始行动。然而，Z依然以为你的名字是“鞆吕木惠”，因此拿着惟道晋的学生名册找住址时，使用鞆吕木惠的名字来找的。”

“所以Z才会到小惠家去？”

“当时，造访鞆吕木惠家的鸟羽田讶子正好走出来。由于她得背影和你一模一样，Z便误以为是你要出门，心想不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于是以暗藏的刀子刺杀她。”

“为什么Z会带刀子？当时不是只是“刺探敌情”吗？”

“看来Z似乎是抱着有机会就要立刻下手的打算。反过来说，就是因为Z准备得太过周到，悲剧才会发生。假如真地只是“刺探敌情”，下次另找机会下手，或许Z在动手之前便会发现自己的错误——”

“……凶手到底是谁？”

“可能是Z的人物，具备了下列两个最重要的条件。第一，知道惟道晋对你抱着异常“执着”；换句话说，Z不会是清莲学院的人。”

“那倒是，惟道善于保身，连未婚妻古本小姐都瞒得紧紧的。”

“另一个条件，便是除了透过惟道晋这个“滤镜”之外，没有别的机会得之你本名的人。”

第五卷 苏格兰游戏 终章

“——呃……”千晓战战兢兢地对菓说道：“假如我说错了，请别见怪。”

“什么事？”

叫人捉摸不定的男人——这是菓对匠千晓的第一印象。倘若菓是独自与他相识，或许会更加明确地断定他是个不起眼的男人。

时值元旦早上六点。两年不见的高濑千帆居然带了个男人来，令菓大感意外。

“菓先生，你是独生子吗？”

他想说什么啊？菓虽然讶异，还是点了点头。“没错。”

“不过，我在想，你其实还有其他兄弟吧？”

“……什么？”

“我猜是在你出生之前就因病过世的哥哥——”

菓将视线从年轻人身上移开，带着询问的表情瞪着千帆。但她只是冷淡地耸耸肩。她现在懂得露出如此柔和的微笑啦——菓深深地体认到两年岁月的分量。

“没错。”菓转向年轻人。“你怎么知道？是砦木还是署里其他人说的？不，不可能，我不记得有对别人说过这件事，就连我的老婆和孩子都不知道。知道我哥的，除了我以外，只有我爸妈，但他们早就已经过世了。你到底是怎么——”

说着说着，菓居然反常地生了一个超现实的念头：这个年轻人该不会懂得读心术吧？倘若菓是独自与他相识，便能冷静地判断他只是随口猜测而已；但他是高濑千帆带来的男人——这个事实宛若某种诡异的催眠术，微妙地打乱了一切。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不，我不知道，只是猜测而已。”

“你为何这么猜？”

“因为菓先生的名字。”

“名字？”

“字面写成正子，一般都唸作Masako，但你的名字却是唸成Tadashi。我猜想，这个名字里应该包含着你父母的心愿。”

原来如此——菓不由得感叹。他赞叹的不是千晓的洞察力，而是竟有年轻人能以这样的观点看事情。

“我猜菓先生的哥哥应该是在菓先生出生之前，年纪还很小的时候便过世了。如我刚才所说，应该是生病而亡的。后来你的父母又生了一个男孩，希望这孩子能长命百岁，才取了个女孩也能用的名字。”

“一点也没错。我家是务农的，不知道为什么，代代都有男孩短命的‘传统’；所以我哥过世时，我爸妈祈祷下次能生个女孩，但生下的却是我这个男孩，于是他们就在名字上做文章——不，慢着。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独生子？照这个理论，或许我没有兄弟，但可以有姐妹啊！”

“菓先生，你曾对她这么说过吧？你希望多生几个孩子，因为没有兄弟姐妹，对小孩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我想这句话应该是出于你自身的体验。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菓生性多疑，一听对方说只是猜测，反而会怀疑是否另有隐情。

“小时候的你，应该无法理解父母替你取了个女孩名的用意吧！说不定还曾为了此事怨恨父母。再加上你是独生子，父母对你格外关心，他们的爱及干涉常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听你的口气……”菓不知不觉间窃笑起来。有意思——这么形容适不适当，他不明白；不过此刻的他便是这种感觉。“简直就像你人在现场，亲眼目睹一样啊！”

“你应该是在当了爸爸以后，才了解爸妈的心情吧！”

“是啊！天下间没有不为孩子着想的父母。这是真理，但有时对孩子而言，却只是种烦腻而已。不过，只有为人父母的人才能了解父母的心情，也是真理。”

“嗯，应该是。我还没当过爸爸，无法将亲子关系客观地相对化，总认为自己是在父母的独裁之下被客体化的‘受害者’。不过，我们身处的世界是流动的，没有人会永远停留在‘受害者’的立场，有时也会变成‘加害者’。要领悟这一点，恐怕得等到自己站上那个立场——也就是为人父母以后吧！”

“说句个人的感想，我对你用的‘加害者’及‘受害者’字眼有点不敢苟同。”

“或许我把问题过度单纯化了。我想说的是，其实不单是亲子关系，一般的人际关系也是这样。”

千帆觉得他不是在对菓说话，而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在人际关系之中，我们总会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不易察觉自己也是‘加害者’或可能性的‘加害者’；即使察觉了，也无法接受。”

发挥自己的政治影响力，让所有报导隐匿被害人姓名的父亲也是一样。父亲不愿让女儿的母校变得臭名远播，才连被害人的姓名都加以隐匿，结果却助长了凶手的误解，造成更多无意义的悲剧。父亲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实际上却成了“加害者”。

不过，千帆已无意谴责父亲，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未能逃离这种自欺欺人。

千帆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父亲的独裁之下受了伤害的“受害者”；这一点确实没错，但她却缺乏一种认知，便是千晓所说的——人际关系是流动的。基于这个现实，身为“受害者”的人往往轻易地变为“加害者”。不，岂只如此；人类在发觉自己是“受害者”的瞬间，其实便已转化为“加害者”了。“受害者”的立场成了免罪符，令人陷入一切言行都可正当化的错觉。

所以千帆才能对谷本香澄做出那么残酷的行为。千帆在车里逼着香澄忘掉惟道，自以为是为了香澄好。

直到最后，香澄都未将惟道与柚月步美的关系告诉任何人，因此惟道并未丢掉工作，至今仍然大摇大摆地在清莲学园当老师；然而香澄却主动解除婚约，离开了清莲学园。她根本不必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傻？千帆觉得忿忿不平。亏我花费了那么多唇舌劝阻你，要你忘掉那个差劲的男人。

然而，这是千帆的傲慢。如今回想起来，千帆相当清楚自己对香澄所做的行为，便和父亲对她所做的“强迫中奖”一模一样。别说是为香澄着想了，千帆甚至令已经伤心欲绝的香澄更加伤心。

面对惠时亦然。千帆一直以为自己隶属于惠，直到惠与惟道的流言散播开来，自己拒她于千里之外之时，主从关系才逆转过来；然而，现在的千帆却认为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或许打从一开始，千帆便装出受惠摆布的姿态，随心所欲地操纵着惠——借由赋予惠暴君“角色”。其实惠才是奴隶，但千帆却突然舍弃她；站在惠的立场，自己全面交付生杀大权的对象突然如此对待自己，她当然不知所措。若是千帆没那么拒惠于千里之外，或许惠就不会死了。

“这个命案的凶手应该也是一样吧！以为自己是‘受害者’，绝非‘加害者’；高濑千帆这个女性的存在动摇了自己的自恋，威胁了自我的和平，因此才进行正当的反击。这就是凶手的动机。凶手为了保护自我存在，以这个理由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犯下了一切罪行；这三条人命——不，五条人命都是。”

“抽象的话题……”菓打断千晓：“就到此打住吧！”

“说得也是——指纹的比对结果呢？”

“完全一致。”菓看着千帆。“我真佩服你，这么会留东西，居然连两年前的纸条都还保管得好好的——不过多亏你还留着他给你大岛幸代的电话地址时所用的纸条，才能比对指纹。”

“真的是他的指纹？”

“确实是木户光一的指纹。”

*

“——我一直以为在<香苗书店>里，偷偷把书放进我的手提包里的，是你的‘共犯’。”

千帆眼也不眨地凝视着茫然呆立于雪中的惟道晋。

“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我知道你从学校一路跟踪我，要是你碰过我的手提包，我绝不可能没发现。这代表你有‘共犯’——只有这个可能。但是我却完全搞错了。打从一开始，你的‘共犯’便不存在；那场设计出来的偷窃风波与你毫不相干。”

“这么说来……是木户？”　

“是那个男人干的。我想你应该不知情吧！”

“我不知情，我还以为你真的偷了东西——”

“被杀的大岛幸代想必也一直以为我真的偷了东西吧！”

三月十六日，当千帆突然出现于<香苗书店>时，木户光一必是大吃一惊；或许他还曾疑惑自己的存在为何会曝光。

当然，木户立刻明白千帆还没怀疑到自己身上来，但他不能让千帆与大岛幸代见面。那场偷窃风波其实是木户光一自导自演之事一旦曝光，或许真相便会接二连三地被挖出来……这就是木户所担心的。

木户对千帆所说的一番话，与事实正好相反。其实是木户告诉大岛幸代有两个女孩合作偷窃，要大岛幸代先抓住手提包里装著书本的千帆，自己则去追赶根本不存在的“共犯”，并装作追丢了人再回来——如此而已。

木户为何要演出这场闹剧？目的便是摸清千帆的底细。偶然进入店内的她——便是他所追求的最佳“素材”。千帆符合了他梦寐以求的所有条件，他一直想尝尝杀死这种女人的滋味。此外，千帆绝妙地刺激着木户的自恋心，对木户而言，是个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木户立刻开始行动；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诬赖千帆顺手牵羊，千帆便会拿出学生手册来。他要大岛幸代与她交涉，是因为不想让猎物对自己的长相留下印象。换句话说，他并非是要帮助惟道。岂只如此，当天是他与惟道头一次见面。

大岛幸代很可能会证实那场偷窃风波全是木户自导自演，这么一来，他以千帆为“目标”之事便会连带曝光。在达成杀害千帆的目的之前，木户不能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因此，木户才杀了大岛幸代，甚至不惜连累无辜幼童。

木户要千帆在<香苗书店>对面二楼的咖啡馆中等他，自己则趁隙从后门离开书店，直奔大岛幸代家；行凶过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店内，装作刚下班的样子，来到咖啡馆，把大岛幸代的电话及住址告诉千帆。当时木户之所以喷香水，是为了掩盖苏格兰威士忌的气味。木户闯进大岛家时，大岛幸代正在喝丈夫的苏格兰威士忌，因此瓶盖并未盖起；木户挥瓶攻击她，瓶中的酒便淋了他一身，目击者闻到的即是这个气味。当然，木户立刻脱下淋湿的毛衣，底下的立领衬衫也擦拭了好几回，但还是去不掉气味，只得以香水遮掩。

“——你和木户……”在千帆的催促之下，同行的年轻人开口说道：“是在那天认识的吧？”这小子是谁啊？惟道只关心这件事，完全心不在焉；然而千帆的眼神拒绝所有的询问。

“你和木户发生关系，是他采取主动的吗？”

惟道的嘴唇在颤抖。他试图转向如此指摘的年轻人，视线却离不开千帆。

“木户一见到高濑，便直觉地认定她是自己的‘敌人’，立刻决定下手杀害她，并设计栽赃以查明她的底细；可是当时你却出面插手，于是木户判断，不如接近你套出情报，要来得快上许多。当时你完全显露了自己对高濑的‘执迷’，因此木户便打算利用你的‘执迷’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利用……惟道险些如此回嘴。他利用我？别开玩笑了，正好相反！

“木户与你接触，并发生了关系。虽然我觉得犯不着为了收集情报做这么大的牺牲，或许木户是基于男人的自恋情结，产生了对抗意识，想证明自己并不输给高濑吧！而你也接受了他。对木户而言，你的存在价值仅止于情报来源；在进行计划时，他毫不在乎地把你当成棋子利用，甚至教唆鞆吕木惠杀害你，幸好最后是以未遂收场——对了，你没发现你偷打的女生宿舍钥匙被他拿去用了吗？”

惟道无力地摇了摇头，眼睛看的依旧不是年轻人，而是千帆。

“是吗？那么木户八成是拿着你的钥匙，又去偷打一副吧！木户也顺道打了副你住处的钥匙，交给鞆吕木惠——对了，惟道先生，你干嘛偷打女生宿舍的钥匙？”

“干嘛……？”

“你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目的……我没有任何目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

“我只是……”此时，惟道的视线终于自千帆身上别开。“希望能与她之间拥有一个有形的联系而已……真的只有这样。我从没想过要拿来使用，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用过。”

“但却被木户拿来干坏事？”

“其实你……”菓在千晓身后出声：“知道木户是凶手吧？”

惟道一直以为千帆的同伴只有一个人，因此大吃一惊；当他发现那是两年前来向他问案的刑警时，更是惊慌失措。

“为……为什么……”

“因为你提出奇怪的不在场证明，说你看见有人把苏格兰威士忌倒掉。”

“可是我是真的看见——”

“是啊！十八日晚上你是看见了，证人就在这里。当晚的十一点十分，你在公寓楼梯上遇见的那个人就是高濑千帆小姐，这部分没问题。”

千帆是那个神秘人物……？然而惟道已无多余的心力为此惊讶。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头晕目眩。为何连刑警都来了？活像……活像我就是“凶手”似的！

“但你针对二十日能马小百合被杀的那晚，又提出了相同的不在场证明。可是二十日那晚并没有人在河边倒威士忌、清洗酒瓶；至少高濑千帆小姐没再做过这种事。这你应该最清楚吧？”

“可、可是，除了我以外还有目击者……”

“确实有，就是附近的家庭主妇们。但她们看见的人其实是你。”

为什么你会知道……惟道险些说溜嘴。

“说归说，其实你并不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因为二十日晚上，你和当时还是学生的柚月步美一起待在公寓里。”

柚月步美于高中毕业之后终于一偿宿愿，坐上了惟道之妻的宝座；她仗着娘家的财力，还替丈夫盖了这么一座过分称头的房子。

而现在柚月步美正站在他的身后，一脸不安地看着呆立于雪中的丈夫及与他对峙的三人组……

“所以你其实拥有不在场证明，却不能老实说出来；因为你身为老师，居然与学生有奸情，要是事情曝光，可会丢了饭碗。”

“慢着，这太矛盾了。”惟道感觉到身后妻子的视线，开口反击。“主妇们看见那个人的时间，正好和犯案时刻差不多；当然，她们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命案。假如是我扮演那个倒酒的人，并故意让主妇们看见，岂不代表我当时已经知道能马小百合会被杀了吗？”

“没错。”菓并未因此退却。“所以我才问你啊！其实你知道木户光一连续杀人吧？你明明知道，却视而不见，是不是？”

“不、不是！”惟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连忙退后。“我、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事先假造不在场证明？简直象是你早已预测到二十日晚上会发生第二起命案一样。”

“我并不知道会发生命案，我只是……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未雨绸缪？绸缪什么？”

“……那晚步美突然来公寓找我，当时我就开始不安起来。两天前，鞆吕木惠被杀的那一晚，我和木户一起在旅馆；后来我得知发生命案，非常惊慌，要是我被怀疑怎么办？实际上，隔天学生就开始谣传是我杀了鞆吕木惠。要是警方要求我提出不在场证明，我岂不得坦承自己当晚和男人上旅馆……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毛骨悚然。幸好鞆吕木惠被杀的时刻，与我和他上旅馆的时段并未重叠；假如得提出不在场证明，搬出那个在楼梯间遇到的神秘人物就行了。知道了这一点后，我稍微放下心来。可是放心归放心，当时那种绝望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正好那时步美来找我，我又担心起来……要是我和步美上床的夜晚又发生了什么案子，该怎么办？”

菓挑了挑眉，将视线从惟道移向千晓。

“我又不能说我带学生回家过夜。不，实际上是她主动跑来找我的，可是社会大众一定会认定是我拐骗她。我越想越不安，便等她睡着以后，努力回想那个神秘人物的装扮，打扮成同一副模样。接着，我在苏格兰威士忌空瓶里装满了茶，放入纸袋，和神秘人物一样下了河床。我连倒酒和洗酒瓶的动作都做了，不过那些主妇似乎只看见我走下河床。”

“所以你只是担心和学生一起过夜的事曝光，才未雨绸缪？而你的未雨绸缪果然立了大功，是吧？”

“事实就是这样，没办法啊！那个神秘人物显然喝醉了，或许在十八日以外的日子也曾做过那种奇特的行为，我不过是这个可能性上赌上一把而已。”

“——你果然……”在菓的眼神示意之下，年轻人再度开口。“早就知道木户是凶手了。”

“为、为何这么说……？”

“听好了。假如你刚才的解释属实，那你应该是在晚上十一点以后扮成神秘人物的。因为木户是在柚月步美离开宿舍的同时动手犯案，当时是十点半左右；从宿舍到你的公寓需要二、三十分钟车程，所以柚月步美到你家的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前后。但你刚才说你假造不在场证明的时间和犯案时刻差不多；没错，主妇们的说法也和你一致。这么一来，你扮成神秘人物的时间就成了晚上十点半；换句话说，便是柚月步美来到公寓之前。懂我的意思了吗？柚月步美明明还没出现，为何你就开始担心起再度发生案件呢？”

惟道默默地瞪着年轻人。他满心愤懑，为何我得被这家伙指责？假如换作是她……假如换作是高濑千帆，再多的谴责我都甘愿承受。不，其实我正是如此暗自期待着。这根本是“诈欺”。“我就替你说明你为何担心吧！其实木户原本是想叫能马小百合去找你，因为他真正想杀的是柚月步美。”

步美在惟道身后铁青了脸，浑身发抖。

“可是柚月步美擅自拆阅能马小百合的信件。那封信的内容应该是要能马小百合当晚到你的公寓去吧！柚月步美对能马小百合隐瞒了这件事，自己跑去找你。好，问题来了。无论对象是能马小百合或其他人，只要木户想把某人送到你的住处去，他就必须确保你当晚在家，对吧？否则要是那晚你碰巧出去喝酒，他的心血便泡汤了。”

惟道默默无言，这会儿他没瞪着年轻人，反而瞪着菓。他的视线谴责着菓：为什么让这小子说话？你才是警察吧？

“木户和你约好了要去找你，而且约的是十点半以后，对吧？这是最简单且确实的方法。当然，木户实际上并没打算到你的公寓去。相对地，他只要算准了能马小百合抵达公寓的时间，打电话给你，说自己突然有事不能去就行了。木户认为这么一来，他就能把能马小百合留在你家。然而，实际上被留在你家里的是柚月步美；而留下柚月步美过夜的你，当时已经完成了不在场证明的假造工作。这是为什么？因为早在木户开口说要去你家过夜时，你就已经料到会出事了，对吧？”

见菓无意插嘴，一股绝望感侵袭着惟道。谁来替我阻止这小子？

“更进一步来说，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木户光一是杀害鞆吕木惠的凶手。”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骗木户，说高濑的名字叫做‘鞆吕木惠’。”

为什么……绝望感令惟道头晕目眩。为什么这小子连这件事都知道？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谎？大概是因为你早在<香苗书店>初次见到木户时，便已感受到他对高濑的'憎恶'；换个说法，便是‘危害之意’。你担心这个人会对高濑不利，于是隐瞒高濑的本名，反而拿室友鞆吕木惠的名字来骗他。”

直到最后，木户都还以为千帆是‘鞆吕木惠’——就连杀害鸟羽田冴子之时亦然。在犯下第三起命案之前，千帆曾与木户见面，并报上自己的本名——高濑千帆；但是木户却以为她在说谎。由于千帆被问及姓名之时浮现了抗拒感，木户便将她的迟疑解释为她冒用死去的室友之名。再说，木户也不是真心想知道千帆的名字。他只是担心见了千帆这样的美人却没开口问姓名，会显得不自然而已。

“做个更坏的想象，你是不是期待木户光一杀害鞆吕木惠，才撒了这个谎？用不着我说，鞆吕木惠对你而言是个阻碍——因为她独占了高濑千帆的爱。”

“全……”惟道口沫横飞。“全都是你的想象嘛！一切都是你妄想的产物！”

惟道揪住年轻人的胸口，此时他突然察觉了千帆蛰人的目光。要是我就这么杀了‘这小子’……惟道妄想着。她会有何反应？为了见到她的反应，或许有弄脏自己双手的价值。

“别……别的不说，”惟道从妄想中回过神来，再度口沬横飞地说道：“你有证据证明木户光一是凶手吗？”

“其中一个证据，便是大岛幸代与她的儿子被杀时，木户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惟道先生，证明了这件事的正是你自己的行动。”

“我的行动……？”

“木户趁着高濑在<香苗书店>前的咖啡馆等候时，前往大岛家犯案；换句话说，当时他并不在店里，因此前去找他的你才会一再出入书店，对吧？高濑误以为你在找她，其实你找的是木户。当时柚月步美已经住进你的公寓，你要和木户说话，得选在外头。”

获得千帆证实不在场证明的惟道，这回反而要证实木户没有不在场证明。当然，惟道不会这么轻易屈服。

“就算……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这根本不能证明什么。即使木户那个时段不在书店里，也无法断定他是凶手啊！对吧？还是你握有的不只这种状况证据，还有更强力的物证？”

“有。”

“咦……”

“就是指纹。”

“指纹……？”

“木户相当谨慎，他在犯下每一起命案时都带着手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过，他似乎过度乐观，认为警方绝对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来。毕竟木户与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连，即使他达成当初的目的，杀了高濑也一样，因为他和高濑本来就毫无关系。由于这个缘故，他深信自己绝不会被捕，便心生大意；证据便是他唆使鞆吕木惠杀你时，居然明目张胆地在她面前露脸。假如鞆吕木惠成功杀了你，在警方的查问之下，可能会供出木户的存在；但木户仍敢这么做，足见他多么有把握。因为这个缘故，他犯下了唯一的疏失。”

“疏失？”

“他没从女生宿舍坡道下的邮筒回收胶带。”

“胶带？”

“邮筒底下贴着你公寓的钥匙。他用这种方法将钥匙交给鞆吕木惠，同时也可确认鞆吕木惠是否前往你的公寓。鞆吕木惠应该是带着手套拆下钥匙的，所以上头没有留下她的指纹；但那块凑巧留下的胶带之上，却留有一枚身份不明的指纹。我请菓刑警比对过了，果然是木户的指纹。”

“怎么会……为什么会有指纹……”

“木户将钥匙贴在邮筒底下的时候，脱下了手套；因为带着厚手套不好贴胶带。站在他的立场，只要钥匙上别沾到指纹即可。按照他的原订计划，你被鞆吕木惠杀害之后，警方很快便会将矛头指向鞆吕木惠；而鞆吕木惠在警方的追查之下，极有可能供出钥匙之事，所以他得小心，别在钥匙上留下指纹。但胶带难撕，他只好直接用手。他原本应该打算事后回收的——在与你幽会之后，确认鞆吕木惠已前往你的公寓之时。不过，当时他却只确认钥匙消失与否，而没回收胶带，大概是因为他赶时间吧！对他而言，进行杀人计划才是最优先的，胶带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收。不过到头来，木户还是忘了回收胶带——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鞆吕木惠本人。唯一能泄漏钥匙及邮筒之事的，只有鞆吕木惠；既然她已经身亡，木户便没把胶带的事放在心上了。然而多亏鞆吕木惠将坡道下的邮筒之事写了下来，警方注意到了邮筒。”

“就算……就算在那种地方找到木户的指纹，就能成为证据吗？”

“或许可以，除非他能说明为何他的指纹会留在那种地方。”

*

背后传来了步美的声音。她在说什么，千帆听得不甚分明；似乎是在质问惟道，又或许是在责怪惟道于木户光一询问第一起命案的目击者时，将步美的本名说了出去。假如惟道曾期待木户杀害鞆吕木惠，或许他也同样地期待木户杀害步美……如此疑心的当然不只千帆一人。

菓分别和千帆及千晓轻轻握手以后，便于雪中离去了。

“……我是不是被诅咒了？”千帆与千晓并肩而行，喃喃说道。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的缘故，害得三个人……不，五个人被杀——”

“你这个理论乍听之下好像有理，其实却是你最厌恶的理论。”

“咦？”

“假如你爸爸对着你说，我为了你牺牲了一切——你会有什么感想？”

“我会觉得他在讲什么鬼话。”

“对吧？道理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自以为能对他人的人生负责，是一种非常傲慢的念头。”

“你果然是个说歪理的天才。”

“谢谢夸奖。”

“欸，你要回安槻了吗？”

“对啊！”

“想要我再留一晚的话，你也得留下来。”

“咦？为什么？”

“还用问？当然是要你见我爸爸啊！”

“见伯父？”

“我很想看看你和我爸爸到底会搬出什么壮阔的，不，该说是愚蠢的歪理来唇枪舌战三百合回，一定很精彩。”

“什、什么跟什么啊！”

“开玩笑的——行吧？”

“嗯……是没关系啦！”

“欸……”　　

我欠你一个人情……千帆原想这么说，却又闭上了嘴巴；因为她不认为千晓会喜欢这种欠不欠人情的说法。不过对她而言，这确实是份“人情债”。

“干嘛？”

“……假如下次你碰到什么伤脑筋的事——就像这次的我一样，碰到无法自行解决的事时，就轮到我赶到你身边去帮你了。”

“那我得先跟你说声谢谢了。不，这不是讽刺，是真心话。”

“或许你碰那种事的时候，我们已经从大学毕业了；不过没关系，不管我身在日本的何处，不管到了几岁，我都会赶到的。即使我已经结婚，已经有了孙子……‘我想我一定会赶到你的身边去。’”

就像千帆的问题根源是出在父亲身上一样，千晓的问题或许是出在母亲身上——千帆带着这种预感，喃喃说道。

再见了……小惠……

我一直以为是你“束缚”着我，一直以为你即使死了，也不愿“解放”我；不过事实上并非如此，是我不愿解放你。没错，自认为“受害者”的我，其实是你灵魂的“加害者”。

所以，再见了，小惠。这次真的要和你道别了……

*

在不断飘落的雪花之中，千帆面向前方，伸出手来摸索千晓的手。

为了紧紧握住他替自己挣来的“自由”。

第六卷 依存 返校 1

——那是一个令我永生难忘的日子。

三年级那年。

七月二十八日。

清晨五点。

我睁开眼睛，头顶上就是天花板。在那极高处有一根沉甸甸的横梁，它向远处延伸出去，看上去很结实。估计，就算要在上面拴根绳子自杀，也不用担心它会断掉——多么灰暗的念头！可这念头却一直模模糊糊地盘旋在我的脑海之中。更何况它看起来价格不菲，这么好的木材可不多见……啊，难道我仍在梦中么。

刚想重返梦乡，耳畔却远远传来水流飞溅之声。糟了，忘记拧紧水龙头了……我揉揉眼睛，艰难地试着抬起僵硬的上半身，身体就像被卡在两块板子之间，硬邦邦的。

水滴顺着窗户淌下来，透明的水流宛如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沿着玻璃表面慢吞吞地蜿蜒而过。窗外好像下雨了。昨天来到这里的时候，明明是个好天气——我终于想起来了，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也没有什么忘记拧紧的水龙头。而且，那正在滴水的窗户为了隔音还特意制成了双层。

定睛一看，桌上的台灯还一直亮着。空啤酒瓶、喝空的大啤酒杯，底部还存留着一些食用冰化成的水、小点心的包装袋、弄脏的盘子等，它们在灯光的照耀下，轮廓渐渐清晰。这一眼，将我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梦境一扫而空。

我看了看戴在腕上的手表，现在是清晨五点。就是说，我其实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尽管如此，我还是渐渐清醒过来。

随着记忆的恢复，周身袭来阵阵倦意。昨夜应该比平时喝得少，但头脑却沉得很，胃就像被某种有棱角的东西硌了一下似的。虽说如此，这却不是单纯的宿醉，而是一种奇怪的模糊感觉。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似是令人兴奋不已，又似令人郁郁寡欢，记忆朦朦胧胧的。好像是谁和谁吵起来了，可在场的又都是熟人，充其量也只是在一起打打闹闹而已，应该没人会在酒后寻衅滋事。嗯……让我想想……昨天来参加聚会的是——

在一架细长而精致的乐器——羽管键琴[1]的旁边，两个女孩在旁边的垫子上呼呼大睡。她们用毛毯紧裹着身体，相互倚靠着对方，发出了轻微的鼻息，那是葛野和琉琉。而在加湿器旁边铺着的褥子上，有个女孩正趴着睡觉。虽不见其真容，但就那一头清爽飘逸的栗色长发来看，应该是溪湖。

看来这些女孩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就连换上睡衣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在早就铺好的褥子上如同阵亡般昏睡着。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虽说这番情景屡见不鲜，但这次却和以往略显不同。在这间屋子里，一排排的书架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每个书架上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数量多得几乎要溢出来。而众人的姿势如同仰视着这些书一般，他们横七竖八地挤在一块儿和衣而卧，就像遭遇了台风洪水而来图书馆避难的难民。

男生们的褥子铺在距离女生们相当远的地方，而我刚好被夹在中间。漂撇学长则被几把木质折叠椅围住，与众人隔绝开来，孤零零地在一旁半张着嘴酣睡。他紧紧地抱着怀中的枕头，看上去就像正在做美梦似的，嘴边没刮干净的胡子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邋遢。

他翻了个身，一脚将毛巾被踢到了墙角。墙上挂着白井老师乘兴而作的肖像画，模特是他现任妻子，名叫美也子。老师只告诉我们她年近四十，看上去却一点都不像，一眼望上去倒像二十岁左右的妙龄少女。要是她混进操场的学生中去，怕是只会让人误认为是我们当中的一员。这幅画的笔法实在是有点过于写实了，看上去跟照片似的，绘画的韵味则略显不足。但它却毫无保留地再现了夫人的美貌。这个女人，简直可以用妖艳来形容。若从女性的角度来看，恐怕她早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美貌，而是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妖物的气质；但男人们恐怕不会这样想，只要能被她投以一个微笑，他们便会立刻心荡神驰，陶醉在那融融的笑意中了吧。这样一来，也不难理解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白井教授为何会在将近花甲之年迷恋上她了。

事实上，昨晚她——白井美也子一出现在众人面前，场上的气氛便骤然一变。是的，原来如此……我终于意识到在胸中堆积着的违和感究竟为何物了。在此之前，我们八个人，包括教授自己，我们的生活可谓是风平浪静。虽说昨天琉琉和K之间的难题十分棘手，但最后也迎刃而解。到黄昏时分，紧张的气氛已经得到缓和，大家又像平时一样开怀畅饮了。直到晚归的夫人来这里跟大家打招呼的那一刻，大家还是其乐融融。

虽说如此，众人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团和气。毕竟这是白井教授新夫人的初次登场。虽说他对前妻还是有些心存愧疚，但还是流露出小小的得意之情，想来对此感到好笑的人不止我一个，而夫人接待我们的态度更是无可挑剔。要是放在平时，我早就深深地沉醉于夫人的魅力而不能自拔了。但是这次却没有，因为我注意到了匠仔的反应。

他表现得十分奇怪。那一如既往地喝得通红的脸，却在夫人进门的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他神色大变，以至于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人的脸色竟可以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他原本眼皮微垂，看上去像要睡着了似的，却在一瞬间骤然睁大，我看了都感觉到疼痛。那瞪圆的双目，甚至让我怀疑他不会再眨眼了。他已经不能单单算是酒醒了，而是整个人格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这一切，全是从白井美也子进门那一刻开始的。

不过话说回来，匠仔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对那幅肖像画十分介意，在听说模特是教授的夫人时才松了一口气。但当夫人现身后，他立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别说漂撇学长和高千了，就连和匠仔交情不深的琉琉和溪湖她们也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所以昨晚虽未发生什么特别之事，我却留下了奇怪的、无法释怀的印象，这全是因为匠仔的反应……想到这，我才终于意识到，匠仔不见了。这么说来——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熟睡中的女生们。但是那里只有葛野、琉琉和溪湖三人。匠仔不见了。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溪湖是真醉了呢还是装醉呢，她紧紧地依偎着高千，那架势仿佛在说今晚我和高濑一起睡，几乎要将她扑倒在地了。但实际上，应该是高千拽着她的手腕给她拖到被窝里去的。可现在那里只剩下溪湖一人，而高千则踪影全无。

匠仔不在，高千也不见人影……

此刻不在的还有教授夫妇，但他们应该是回到自己的卧室去了，但为何匠仔和高千也不见踪影呢。要是放在平时，我只会觉得他们是去上厕所或者是起得早去院子里散步，然后安然地睡个回笼觉了，但由于昨晚的事，我此刻却倍感忐忑。现在外面正在下雨，实在不是散步的好时机。

我再次确认大家都睡熟了后，轻轻地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从横七竖八的拖鞋中随意挑了双穿在脚上便走了出去。外面可能因为下雨，虽已是早上五点，天还是略略发黑，周围的景物一片模糊。通向本馆的路上铺着垫脚石，被雨打湿后幽幽地散发着光泽。这种雨势还不用打伞，我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湿滑的地面，一步步向紧挨着本馆的副馆走去。这间屋子貌似是教授母亲生前的起居室，教授特地允许我们使用这里的卫生间。

我拂去刘海上的雨滴，轻轻地推开房门向里面窥去。从门口放鞋的石板到走廊，到屋里的简易厨房，再到面前的和式房间和里面的卫生间，整间房都漆黑一片，里面人迹全无。细细想来，高千和匠仔应该不会特意到这种地方来说悄悄话，在这只会被来方便的人打扰吧……他们俩躲在什么地方说悄悄话，只是我无意中的臆断罢了。

说到白井老师家里掩人耳目之处嘛——我回身半掩上门，突然注意到放鞋的石板被微微打湿了。这足迹并非我的，而且已经开始变干了。雨应该是从天蒙蒙亮的时候开始下的，这里却并无鞋子的踪影，若这是其印记，只能说明在不久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这么说来……我脱下凉鞋走进屋内，目光停在昏暗走廊的对面。本馆和副馆间有一天井，昨天老师刚刚带我们参观过。据说在教授祖父那一代，这里曾有一口水井，在老屋改建之时被填埋起来并修建了将本馆和副馆连接起来的屋顶。后来老屋再次改建，又将屋顶拆除，修建了现在的天井。

我透过走廊的窗户向天井瞥了一眼，竟发现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这两人正矗立在屋檐下避雨。他们应该是在屋外脱鞋后用手提着进入屋内的，来到天井后又重新穿好的吧。其实只要稍加留意，无论是从本馆还是从副馆都能看到二人的身姿。但虽说如此，这个时间点加上小雨声的掩护，这里可谓是最适合说悄悄话的地方了。

比一般女性都高的高千和比她矮上一头的小个子匠仔并排站在一起，那模样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关系亲密的姐弟更恰当，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此时，高千两手交叉环抱在胸前，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而与她相对，匠仔则低垂着头，两只手搭在腰上，那情景简直就像一个成熟懂事的姐姐在训斥调皮捣蛋的弟弟。

不知是因为房屋构造的原因，还是由于天气变化，此时的天井犹如开了灯一般明亮，一眼望上去竟有些不真实。而这两人则如涅盘一般，像要飞离这个世界，迷失在另一个空间里头似的。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二人的神情，也许这也加强了这种谜一般的气氛吧。

我压低身子放慢脚步，悄悄地靠近窗边，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窃听状态。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冥冥中该来的已经来了……这种感觉涌上心头。

“你能不能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再跟我说话呢？”

高千的声音混杂着雨声透过窗户传来。我悄悄地抬起一点身子向外望去。身着黑色无袖上衣的高千的身影顿时出现在眼前，我急忙把头缩了回去。也许是雨势又大了些吧，两人朝我这边靠近了一些，我因此意外地听清了他们交谈的内容。

“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听了你这番话愈发混乱了。”

“事实上我现在才是最混乱的。”匠仔的声音听上去又好笑又迷茫。“总之，我想了一整晚，虽然现在还是很迷糊，但总算理出点头绪了。”

“关于教授夫人吗？”

匠仔似乎无声地点了点头。

“夫人怎么了呢？”

高千一如既往地直接发问道，果然她也对昨晚匠仔的反应过度有些担心。她大概想问匠仔和白井夫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可匠仔却理解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真是的……完全搞不懂。至少在昨晚上我还没想明白。”

“所以你才一直没睡觉，冥思苦想来着啊。”

听高千说话的语气，她昨晚竟也一宿未睡，一直观察匠仔来着。

“那么，你现在有头绪了吗？”

“嗯，总觉得……现在只希望是我自己想错了。但事情八成如我所料，所以我才必须提前警告你。”

我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不知为何竟有些惊慌失措。

“警告我？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迟早会让你引火上身。”

这么说来……不可名状的焦虑感袭来，我努力地回忆着。匠仔以前也直接称她为“你”[2]么。也许叫过吧，应该是叫过的。这两个人平时就在一起待着了。虽然如此，我的心情却无法平复。

“引火上身？什么意思？”

“比如，家庭破裂什么的……”

“你说什么？”大概是觉得这话既离谱又冒失，高千少见地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你开什么玩笑呢。”

“对不起，但这并不是玩笑。”

“我的家从很早以前就四分五裂了。你也知道，父亲他——”

两人继续说下去，说着我完全不知道的内容。我察觉到，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我的胸中一股暖流涌动，竟有些疼痛之感。

“不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是，你和你的家庭也许会被毁掉。”

“被她吗？”

匠仔再次点了点头。

“怎么毁？”

“她会闯入你们的生活——”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夫人要介入我的家庭？昨晚，我和她可是第一次见面啊。”

“与那个无关。因为你和我在一起，这才是问题所在——”

“和你在一起的，不只有我一个人吧。小漂和小兔不也——”

“不、不是的。我说了，是……”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认识她？你跟她之间发生过什么，还是你们本来就有什么关系？”

高千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焦虑不安，她连珠炮般地向匠仔发问着。我偷偷地越过窗户看了一眼，匠仔并不答话，背对着她默然地站在那里。一阵长长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你以前，”高千开口问道，“你以前就见过她了？”

“……差不多有六年没见了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匠仔说道，“我的母亲。”

这个清晨令人永生难忘。

事情由此拉开了帷幕。

虽为时已晚，但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禁区中。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瘫倒在窗边动弹不得，高千的声音混杂着雨声不断传入耳中。

“母……亲？”一向镇定的高千此刻也仿佛惊呆了，她惊慌失措地问道“你说她是……你的母亲？”

“她是我的生母。”

“你的母亲，可是为什么——”

高千只是声音沙哑地问了个问什么就说不下去了。我头一次听到她这样的声音。

“我有个哥哥……我们是双胞胎。”

“哥哥——”

说起来昨晚上——不，那是前天的事了——匠仔第一次告诉我们他还有个哥哥。

“难道是，千治？前天你跟我们说的——”

匠仔点了点头。

“我们十四岁的时候……”

他死了——匠仔刚想这么说下去，声音却突如撕裂一般。

他接着说下去：“我哥哥，是被美也子杀死的。”

注释：

[1]也叫拨弦古钢琴，状似小型三角钢琴，十六至十八世纪在欧洲音乐中广泛使用。

[2]此处原文为“きみ（君）”，是关系比较亲密的人之间的一种叫法。

第六卷 依存 第一章 情感的法则

七月二十七日是琉琉的生日，她本名叫木下琉留。大家本来的意思是给她庆生，才办了这么个聚会。当然了，这不过是个借口，重点在于大家能聚在一块儿开怀畅饮。组织者——以主持聚会为己任的漂撇学长，平时就爱煞有介事地找各种理由张罗聚会，正好这回赶上琉琉过生日，他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了。

二十五号，学长第一次把他的计划告诉我们。

“学长，不好意思——”我把刚刚擦好的盘子放回餐具柜后对他摇了摇头。“学长，这次可能不行了。”

“嗯？你说什么……”

漂撇学长正狼吞虎咽地扒拉着匠仔做的金枪鱼意大利面，听罢“啪”的一声把叉子扔在桌子上，他越过柜台向我探出身来，嘴角还沾着金枪鱼屑。

啊，好脏啊，真是的——这个人太不讲究啦。

“你说什么呢……什么行不行的，喂，给点面子嘛兔纸。”

我叫羽迫由纪子，一般大家叫我小兔。上到给我起名的父母——不知他们是宠爱我呢，还是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下到眼前的这位嘴里塞满意大利面的不讲究学长，大家都这么叫我。但是，我可没给自己起名叫兔纸，而且我吃东西的时候尽量不说话。顺便说句，据说我一喝醉就两眼通红，但肤色却能保持白皙，两者相对比衬得我简直像一只兔子，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么个绰号。但我其实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跟兔子有什么相似之处，不过是学长拿我名字开的玩笑罢了，他一天到晚就爱插科打诨。不过，我长了一张娃娃脸和矮小身材，所以经常有人会误以为我是中学生，甚至是小学生，也容易被联想成喜爱小动物的那类人。咳，这种事情嘛，无所谓的。

“因为，琉琉她——”我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接过匠仔洗好的盘子，用抹布擦干净上面的水，“琉琉她已经回家了哦。”

“什么？她已经回去了吗？”

其实学长根本没必要那么惊讶，因为大学早已放暑假了。不过，也不怪他有这样的反应，因为就算是家就在本地，也很少有人在暑假循规蹈矩地往家跑。大家一般都是趁着暑假打工赚钱，或者是跟朋友去旅行什么的，很少有人会和家人待在一块。实际上，跟琉琉一样同为本地人的我，直到现在还在学校周边闲逛。

“喂喂，这下可怎么办哪。我可没听说过这码事。”

“当然喽。琉琉可没必要把自己的行程一一报告给你，你说是吧，匠仔？”我向匠仔征求意见道，他从刚才就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刷盘子。

“嗯，那是当然啦。对，你说得对。”匠仔频频点头，嘴里发出附和的声音，突然，他侧过头来说道，“……不过，你们在说谁呀？琉琉是谁？”

满面愁云、双手托腮坐在柜台旁的漂撇学长，听了这话一下子就从柜台上滑了下来。他那新款的红色包头巾瞬间卡在了他的手掌上，顺着手腕向胳膊上窜去。匠仔瞪大眼睛惊讶地望着他，好像在说这个神经病是谁。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是呀，你怎么会不认识琉琉呢？”就连我也惊呆了，“匠仔，你不认识琉琉么？她不是已经来这里吃过很多次饭了么？就是和高千、溪湖她们一起的那个呀。”

“而且——”学长一边将窜上来的头巾重新戴回去，一边说道，“而且她不是已经跟我们一起去喝过好几次酒了么，在“三瓶”和‘花茶屋’。”

“是……这样的么？”

面对着学长和我从柜台两侧的双面夹击，匠仔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看样子他是真的感到迷惑不解。这点倒是很符合他的平时的风格。

他的本名叫匠千晓，大家平时叫他匠仔。我们同为安槻大学的三年级学生，但他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像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给人老气横秋的感觉，看上去像个老爷爷似的。不、不仅是外表，他的内心应该就是个老爷爷。说好听点这是无欲无求，说得难听点就是缺乏朝气。从他那与年龄不相称的洒脱来看，简直可以和学校里的老教授一起被叫作仙人了。

事实上，这个人也的确过着和仙人一样的生活。有一次大家突发奇想，一窝蜂地拥到匠仔家玩。那是木头和灰浆混合起来搭建的一间屋子，只有六张榻榻米那么大，屋里没有洗澡间，厕所是公用的，但若仅止于此，只能说是家境贫寒。更可怕的是家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房间正中放着一张乱糟糟的床和一张可折叠的矮脚餐桌，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并不是我夸张或是故意用什么修辞手法，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夏天也不用电风扇，冬天就在膝上盖张毛毯保暖度日，简直简朴到了极点。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纳闷：他应该很缺钱吧？这个嘛，匠仔看起来确实不像有钱人。他用奖学金来支付国立大学的学费，而生活费全靠自己同时打几份工来赚取。虽然不知道其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但在经济上应该不宽裕。

但他却不是个穷光蛋。他经常和漂撇学长两个人搭伙出去喝酒，而后者现在正贪婪地吸溜着最后一根金枪鱼意大利面。我逐渐发现他们两人的酒量都不小，这日复一日累计下来的酒钱也不是个小数字了。还不如把那钱省下来改善一下生活质量呢，这么想的应该绝对不只有我一个吧。

“我说匠仔，你去买辆自行车怎么样？那东西也不贵，你省下几天酒钱，就能买辆好的二手车了哟。”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对他这种自由散漫的生活方式耿耿于怀，虽然知道这是多管闲事，我还是这么向他提议过。因为他的性格如此，别说小轿车了，他连驾照都没有。虽说如此，至少应该有辆自行车吧，这样不仅可以扩大活动范围，也能让学生生活更加丰富多彩。是吧？我说错了吗？

“不，你说得一点儿没错。”当时匠仔这么回答道。

“那你去买一辆呗？”

“不、不行。”

“欸？为什么？”

“因为讨厌。”

“嗯？”

“说实在的，不仅是自行车，别的也一样，我就是不想让自己拥有那么多东西。”

“不想拥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

“因为每拥有一样东西，就多一份责任，对吧。”

“责任？”为什么他会突然提到这么一个词呢。“什么责任呢？”我追问道。

“就是管理自己的所有物的责任啊。比如，你买了辆自行车，它肯定有时会爆胎吧。”

“这倒是。”

“然后你就得去修理它。”

“那当然啦。”

“但我很讨厌那样。”

“为什么？”

“因为很麻烦。”

他一脸严肃地说出了这番话，我则顿感头痛。“那、那个——”

“自行车确实有其便利之处，但是你必须保证能有地方能停放它，对吧？”

“这倒是，不过那又怎样？”

“说是方便的代价好像有点过，但总之要停放它就不得不占据一定的空间。可能偶尔还会在不注意的情况下停到了不该停的地方，总之给别人添麻烦的可能性大大提升。要是因为自己的自行车占道而导致急救车过不去，致使本来可以得救的病人死亡的话怎么办呢？到时候不是连后悔都来不及了吗？”

天啊，怎么扯到这么远了，不过就是辆自行车嘛，这小子竟能扯出这么多话来。

“可能是这个例子过于极端了，但是管理物品的责任，大体来说就是如此。拥有物品这一行为意味着自己肩负的责任和风险不断地向外部世界扩大。对吧。你想想看，光是身体带来的责任，就已经让人吃不消了，所以就没必要再因喜好而增添管理物品的责任了吧。对吧？对吧？”

总之，他的意思就是从一事知万事。虽然不知道他在阐述这种“哲学”时有多认真，但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在开玩笑。真是个异类。这就是所谓的“无欲无求”吗？我不这么认为。

其实我觉得匠仔并不喜欢把事情解释得很复杂，只是对接触外界这件事本身有种抵触情绪吧。换言之就是一种自省型的性格——不，不能这么简单地下结论。他与人交往并无障碍，也并非一味地装成厌世的人。从这个角度说，他和一般的那些用达观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的年轻人不同——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嗯……这个嘛——”他拼命地回想琉琉的样子，喂喂，她可是总跟我们在一起的玩伴哦，用得着这么绞尽脑汁地去想么？果然这个人就是个怪人吧？

“啊，就是那个短发高个子，总是穿着运动服的？”

“那是葛野。”漂撇学长和我异口同声地说道，声音在店内回响着。这是一家在大学门前开的店，叫“I·L”，学生们经常三五成群地来这聚会，匠仔就在这里打工。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打烊后店里就没有其他的客人了。柜台周围的灯都关上了，气氛稍与平时不同，有种地下酒吧的感觉。老板夫妇已经回家了，之后就只等着值班的匠仔锁好门窗。

像今天这样，我有时会免费帮匠仔清洗餐具，就当是感谢他平时通融朋友们在打烊后进店吃小吃的恩情。当然，我还可以进到柜台里偷偷按照自己喜欢的菜谱配菜。店主夫妇的性格颇为不拘小节，加上他们主要挣学生的钱，因此大方地默认了我的行为。

“啊，我知道了。”他信心满满地答道，“就是那个棕色长头发的——”

“不是，那是溪湖。”学长和我再次断然否定，匠仔向后缩了一下。

“那、那就是那个戴无框眼镜的小个子？”

这回总算对了。漂撇学长和我，像联动机器似的一齐缓慢而庄重地，点了两回头。

“啊……原来如此。就是她啊，她就是琉琉？”

“不然呢，匠仔？”漂撇学长夸张地举起双手仰面朝天。“我说你这人，把三个姑娘的脸和名字都弄混了吧，喂！”

“也不是完全对不上啦。”

哎呀，我也跟着学长一起仰面朝天，“我看你就是混个面熟，实际上谁是谁根本不知道吧。”

“才、才没有呢。”

“是吗？那你说说溪湖叫什么，说全名。”

“呃……叫溪湖吧？”

“我说的是全名。溪湖是哪两个汉字？”

“是……惠子？”

啊，真是的。“不是——”

“那就是喜庆的庆。”

“不是，不是啦。算了！你没救啦！”

“喂！我说，别这样嘛。”他还想强词夺理，“我们不是最近才和她们熟络起来的嘛，以前也没怎么一起喝过酒呀。”

“说什么呢。葛野可是从好久之前就常常跟我们在一块喝酒了哦。”

“啊……是这样吗？”

“是呗。”话虽如此，但葛野确实没和我们在一起玩耍得那么频繁。不过，同为三年级学生，我不至于连她的脸和名字都对不上。倒是和琉琉以及溪湖在四月份左右相识，迄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她们好歹也是最近常在一起喝酒的同伴，应该早就记住大家的名字才对。

“真是的。简直难以置信。”学长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叹气道。“要是平常人也就罢了，这三个姑娘每个人都那么可爱而有魅力。是吧，小兔。”

“就是！喂、喂……”也许是被学长的态度所感染，我也觉得匠仔有些过分，两只手轮番啪啪地打在匠仔的肩上。“她们可都是今年的‘安大小姐’的候选人呀！”

“干得好小兔！再多给他几下！匠仔哟，你奇怪哟！你真是不一般哟！”

“就是就是！啊，对了、对了，匠仔你一定……”

眼里只有高千吧……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虽说我自己也感到迷惑，但心情就是无法释怀。要是放在不久之前，我肯定会不假思索地借机好好嘲弄他们二人一番，但过了这个寒假，我心下却突然生出些许忌惮之意，这种玩笑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匠仔‘一定’什么呀小兔？”学长向我逼问道。

“嗯，他那么爱喝酒，肯定是对女孩子没什么兴趣啦！还是酒对他更——重要。”我瞎扯了几句搪塞过去。

“啊，可以这么说吧。”

啊？学长，你就这么轻易地点头称是了？这样好嘛？！

“这家伙，可真奇怪。”

这个嘛，学长所言不虚。不过要我说，匠仔和学长都够奇特。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奇特的人才和奇特之人交朋友——这么说好像太过分了，但这个漂撇学长的奇特程度可跟匠仔不相上下。明明大家同为安槻大学的学生，但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几年级、专业是什么。以前曾有传言说漂撇学长的爱好就是不停地留级和休学，到现在已经赖在大学八年了。但这是我还在一年级的时候听说的，若此事当真，今年已经是学长在校的第十个年头了。喂喂，这不太可能吧，大学不是有个什么修学规程嘛，对学习年限应该是有规定的吧。说来惭愧，我自己虽然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可是对这方面却不甚了解，就算留级和休学都算进去，应该也没到十年吧。还是说，他现在已经是一名硕士了呢？

不知道，我虽在校园里认识学长和另一个好朋友，但除了知道他比我们大，其余的一无所知。他很会照顾学弟学妹，平时超级爱组织聚会，对于他，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啊，还有一点就是，他总跟匠仔黏在一块儿，几乎每天晚上两个人都结伴喝酒。

“啊，真愁人啊。”漂撇学长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最重要的琉琉不在，计划没办法实施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擦完所有盘子，摘下围裙走出了柜台。“这次喝酒就不算琉琉了吧。非要二十七号去不可的话，找个别的理由呗。”

“这可不行。唯独这次缺她不行。”

“这话又是怎么说？”

“因为我跟白井教授已经约好了呀。”

“跟白井老师，约好了？”

“教授也是琉琉的粉丝吧。”

琉琉在大学的男性教授中很有人气，简直是他们的偶像。特别是白井教授，因为琉琉刚刚选择了他的英国文学专业而十分娇惯她。

“这本就是教授直接对我提出的。”

“他是指为琉琉办生日宴会吗？白井老师第一个提的吧？”

“是啊。他说二十七号好像是木下的生日，正好——”

“欸？老师对琉琉的生日是哪天都这么清楚啊。”

“那是自然，作为她的粉丝，当然要掌握这种关键信息。要是我的话，从偶像的生日到星座、血型，全部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

“我倒觉得重点不在那儿。”

导师竟与追星族一样，对学生的个人信息掌握到如此程度（当然我认为白井老师没有其他意思），该怎么评价这事呢。

“总之，白井老师就把这事儿全权委托给我办了。”

这是漂撇前辈的另一个奇特之处，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努力学习的好孩子，还是个爱玩的怪人，为何教授们就这么喜爱他呢。他和安槻大学的另一个学长，两人在夜里提着红灯笼推杯换盏的场景被人看到，从此这事就在校园里广为流传，任谁都能煞有介事地讲上一段。也有人说他被学校里某位爱喝酒的大人物器重，因此才不肯放他离开学校。他的这些“光辉事迹”被大家半开玩笑似的口耳相传，最后，无论是教工还是学生都叫他“大叔杀手边见”。

顺便说一句，漂撇学长本名边见佑辅。我和匠仔绰号大致都是从本名衍生出来的，只有学长是例外。漂撇，为什么他得到这么个放屁声般的绰号呢？据周围的同学说，这是他们对他的小小报复。因为漂撇学长不仅爱组织聚会，还爱给人取外号。他完全不顾对方的心情，想起什么就起什么，常常搅得周围鸡犬不宁。

这样的学长，怎么可能唯独不给自己起外号呢？他早就想好了，那就是“漂鸟”。各位别笑，他自己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平时也总说自己特别喜欢在国外漂泊，所以才总是留级和休学。他确实定期从学校里消失一段时间，有人说他去环游东南亚了，但我们谁都没有收到过他的纪念品或看到过他的旅游照片。当然，谁也都没有他没去旅行的证据。学长行踪不定这一点，是他另一个奇异之处。总之他厚着脸皮自称旅行家，爱自由散漫，还让大家叫他“漂鸟”，一副通晓一切、无法无天的张狂样儿。

他的这番言论引起了大家的一番嘲笑。“什么漂鸟啊”“估计是‘漂边见鸟’读错了吧！”

“哦，原来如此啊，把他的姓‘边见’编进去叫‘漂边见鸟’如何？”

“好主意！”

“真棒！”

就这样，大家很快达成了共识，不久后，“漂边见鸟”这个绰号就在学生中传开了。最后，大家索性进一步省略，直接叫他“漂撇”了。一直忍气吞声被他取各种各样绰号的学生们总算报了一箭之仇，而他从此就得了“漂撇”这个绰号。哈哈，每次提到这件事我都要大笑一番。

尽管如此，他也并未气馁，一直坚称自己是旅行家。这回也不例外，他用满怀激情的演讲口气说道：“教授对琉琉的到来可是十分期待呢，少了她，就算我们剩下的人都聚齐了，也只能说是画龙点睛——”

“什么？画龙点睛？”我瞪圆了双眼反问道。

“学长，应该是画龙而未点睛吧？”匠仔不顾我惊讶的神情，认真地纠正他。

“啊，对，校张大人，啊，疼，咬舌头了。总之就是那么回事，小兔，你说是吧？”

“欸？怎么问上我了？说的好像是我的错……”

“不是好像，就是你的错。就因为你没有及时向我汇报琉琉回家这件事，才会弄成这样……”

“过分！你太不讲理啦！”

正在我气得捶胸顿足之时，门铃叮地响了起来。“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我条件反射般地向门口喊了一句，却突然住了口。也许因为身处咖啡店里，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场景：若往牛奶里加水，其颜色和味道会变淡，但外观在整体上不会有太大变化，但若向咖啡中倒等量的牛奶的话就不同了，杯中会戏剧般地呈现出一个迥异的世界。牛奶会被渲染上咖啡的棕色，却不会完全失去其本来的纯白，而是有所保留，从而形成一种崭新的和谐之感。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有一种人，她一出现，就能让你感到一种强烈的存在感，而这存在感让你不由得跟随其规则处事，而她却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来者高千身上就有这样的人格魅力，而这种魅力，我每次想要形容都深深感到语言的无力。溪湖跟在她后面，一个留着飘逸的栗色头发的女孩。

“呀，大家都在呀。”高千随意地抬手跟学长和我打了个招呼，而我偷偷看了下匠仔的反应，最近这都形成习惯了。每次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我都想看清他们分别是什么表情，但无论是匠仔还是高千，都跟对方没什么特别的眼神交流，我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可还是忍不住去看。

“呀——高千”，也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复杂情绪吧，我有些夸张地装作发怒状向高千控诉道，“正好！你来给我评评理，这个学长呀，说了些特不讲理的话呢！”

“不讲理？这人不一直都这样么？”高千用余光扫了漂撇学长一眼，然后轻轻地捏了捏我的脸，我的脸刚才一下子涨红了。

我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拉到胸前，做出非常后悔和不情愿的样子。“是呗，就是呢。学长平时就是个不讲理的人，但是、但是，今晚更甚。”

“好好好，我听你说，稍等一下啊。怎么了，都这个时间了。”高千将肩上的黑色小挎包放在柜台上，坐在了漂撇学长旁边。“这个时间还待在这可真少见，让我好一顿找，以为你们不是在‘三瓶’就是在‘花茶屋’呢。”

“我倒是想赶快去喝一杯来着。没想到在这儿竟一言不合啦。”学长用演讲的口气说道。突然，他放下挥过来的胳膊，眼光在高千和溪湖身上来回移动。“喂，高千。”

“嗯？”高千重新交叉了修长的双腿，一边把头发梳上去一边向学长这边转过来。她旁边的溪湖则轻轻地将下巴靠在其肩头紧挨着她。不，应该说她们二人形成了一幅画。两个落落大方的美女依偎在一起，这情景可谓引人入胜。今晚高千身着一件漂亮的灰色长裤套装，上身配一件黑色宽领口衬衣，给人感觉十分中性。与之相对，她旁边的溪湖则穿着一条浅绿色连衣裙，看上去女人味十足，她们二人十分自然地手挽着手，怎么看都像一对合拍的情侣。而且，这还是一对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情侣，这点十分难得啊，我不由得沉醉于大叔似的感慨中去了。

“你之前都去哪儿啦？”

“去哪儿？去了趟市中心那儿。”

“去干吗？”

“干吗……约会啦！约会！”

溪湖听了这话，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嘻嘻哈哈地笑弯了腰。

“啊？你和溪湖？约会？”

顺便说一句，除了漂撇学长，敢对高千这么说话的人寥寥无几，是说命好呢，还是说不太了解她呢，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

“当然啦，不然还有谁？”

“我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啦。”

“哟！高千和校花溪湖，大家的女神，真是令人眼红啊……”

“我说高千，你可不能哄骗单纯的小姑娘啊，还穿这么娘的舞男似的衣服。”漂撇学长聒噪地打断了我的起哄。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不靠谱的人教训哦，小漂。”

敢这么简略着叫漂撇学长为小漂的，偌大个校园里也只有高千这么一个人了。

“认识个女孩子马上就把人家哄得团团转的是谁呀？”

“可不是我，就算哄了人家也不相信我，我倒是想骗，就是骗不了啊。”学长忽然正色道。这两个人总是像夫妻似的拌嘴吵架，把气氛弄得火药味十足，所以常常被人误认为他俩是情侣。不过这种误会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他俩的步调实在太一致，就算在一旁听他们说话，也不会让人感觉腻烦。更何况高千自称讨厌男人，基本上不跟漂撇学长和匠仔之外的男性来往，就更加深了旁人对他俩是恋人这种印象。

“哎哟哎哟，”高千以手托腮将目光移向了匠仔，“这话说得可太谦虚了，跟匠仔说的似的。”

“嗯，”学长双手捂脸，像找着什么似的东张西望，“真的吗？这可糟了，我还没有隐居的意思呢。”

这话说得，好像匠仔活得跟个隐居的老头子似的，不过，实际上他活得跟老头子也没什么区别。

“好，这样吧溪湖，明天怎么样，跟我去约会吧？别管高千了，跟我一起看电影去吧。”

“对了”，高千一边把越过自己向溪湖凑过来的学长的脸毫不留情地推回去，一边向匠仔微笑道，“说实话，我们还没吃晚饭呢，你帮我们做点吧。当然，你要是都收拾好了的话就不用了。”

“喂，匠仔，给她做个刚才的金枪鱼意面。”学长在一旁胡乱地发号施令。“我也要吃，那个太好吃了。”

“不好意思，金枪鱼已经没有了。”我略带怒气地做了个鬼脸向他说道，“最后那点都被学长你吃啦……”

“唉……我看看，意面还有一些，可以做番茄酱或者辣椒的，”匠仔伸头检查了一下冰箱里的存货说道，“每种大概还有一人份的，怎么办？”

“怎么办呢？”溪湖向高千发问道，边带点恶作剧似的笑意边说，“不然两样都做，然后平分怎么样？”

“好主意，那拜托你啦。”高千对匠仔说道。溪湖则痴痴地望着她的侧脸，活脱脱一个陶醉在梦乡中的少女模样。

“喂喂，溪湖呀，你都买什么啦？”我向她手中提着的纸袋中探到。

“欸？啊，你看这个……”她掏出了一件乳白色的高领无袖女式背心。

“之前高濑不是穿过一件黑色的嘛？我觉得特别漂亮，一直想要一件一样的，今天她就带我去买喽。”

高濑指的就是高千。看上去她为能和高千能买到同款的衣服而感到十分开心，话虽如此，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高千一下子熟络起来了呢。

“嗯……蛮适合你呢”，我望着面前高兴地展示着新衣服的长谷川溪湖，不禁有些迟疑。

我之前就知道溪湖很崇拜高千，从刚开学时认识她开始，她就经常把“真是羡慕由纪你啊，能跟高濑做朋友，一起聊天一起玩，真好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一副很羡慕我的样子。不过她来参加漂撇学长组织的聚会，还是今年四月份的事。那时候我们同被卷入一件新生遇害事件中，曾去警察那里协助调查，但与这次的故事无关，详情有机会再说明。

溪湖是美少女型的。说得更明白些，她是那种男生眼里的“清纯派”女生。刚才学长用“纯洁少女”来形容她，这大概是男生对她的共识。不过，要是让我来说，绝不会用“清纯派”这个词，这个概念只有在男生那里才行得通。这跟护士或酒吧的兔女郎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无视了女性的人格而单纯将其看作一种机器，是一种角色扮演。当然，和其他外表清秀、性格温和的女孩一样，溪湖到底是不是“清纯派”，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不过，这样说好像她实际上性格恶劣似的，走这样的极端也没有必要。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不过，这世上的男人不是把女生分到“清纯派”，就是把她们归为“恶女派”。但实际上，大部分的姑娘都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优缺点均有的，这明明很普通，可要男性接受“普通”却好像很困难。这个概念很难理解么，真是奇怪。

不管怎么说，清秀的美少女溪湖红透校内外，从这个角度来说就是自然而然了。我并不是恭维才叫她校花的，只是她为何一定要博得同性的喜爱呢，这就有些荒唐了。虽说这与我无关，只是个人的性取向问题。但关于溪湖，我确实有一个疑问始终无法释怀，她真的喜欢女生么，我偶尔会感到疑惑。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没办法解释清楚，但我对她的印象是——自律性很强。是说她特意告诫自己不能喜欢男人呢，还是说她有一种奇妙的殉道态度呢，反正这两点都从她身上显现出来。这与单纯地对男性抱有厌恶感或排斥不同，事实上，她面对异性并未显现出条件反射似的回避，也就是说她并非是异性恐惧症患者。不如说其实溪湖对于自己这种硬要避开男性而对同性示好的行为十分羞愧，好像她是碍于某种宗教式的信念而固执地必须喜爱同性似的。

重点是，她喜爱的对象是高千。校园里盛传高千的魅力之大，就连同性都能被其俘获，所以我认为，溪湖有可能受舆论影响才将目标锁定在高千身上。说得具体点，就是溪湖原本不喜欢同性，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具体是什么暂且不论）必须对男性敬而远之，或者至少要明确地表现出这种态度。但因为这并非其本意，加上她也不想在学校里，特别是会和男生们发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和纷争。正当她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高千的出现让她欣喜若狂——对呀，若是对这个人产生感情，就算是同性之情，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所以，与高千的交往成为她远离男性的一个绝佳的借口，这才是溪湖的真实想法吧。

当然刚刚也说了，这不过是我的想象，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至少她对高千的崇拜并不假，积极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劲头，每每和高千在一起走，她那个幸福劲儿活脱脱一个恋爱中的少女。

虽说我刚刚惊异于二人不知从何时开始的热络，但看上去应该怪我自己对此观察得不够仔细了。最近，她们二人在校园里貌似已经是“公认的情侣”了。本来校园里就有传言说高千是女同性恋者，所以就算溪湖与她形影不离，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非但如此，众人还对此抱有一种温和宽容的态度，给予二人祝福。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安槻大学的风气有多开放，很大程度上在于高千非凡的个人魅力。

高千全名高濑千帆。她的眼睛微微发蓝，目光炯炯有神，加上那纤细高挑的身材，很难用语言穷尽其魅力所在。这么说吧，无论单看她身上的哪一部分，都能唤起人强烈的爱欲。虽然我非常不喜欢这种露骨的说法，但每次见她，我都会深深地感觉到她的完美无瑕。

完美？不，高千身上只缺一种东西，那就是撒娇。俗话说“男要勇，女要娇”，但正如之前我对“清纯派”一词的意见，这不过是男权社会强加给女性的一种“角色扮演”，并非女性自身的意愿，斗胆说一句，这是对男人性骚扰的纵容。因此，男人总是暗中威胁女人要学会撒娇争宠，不然就是缺乏魅力，而缺乏魅力的女人没男人疼，最后就变成剩女了哦。当然，撒娇这一行为本身并没有错，但被他人强制要求的话，就沦为谄媚了。虽然“女要娇”这种说法可能稍显过时，但女人的任务就是向男人献媚这一思想和风气仍甚嚣尘上。

高千一直是大家眼里的“斗士”。虽然她常常波澜不惊、态度沉着，但她身上充满一种看不见的紧迫感，让人觉得她是个为了不随波逐流，可以不惜一战的人。这是她面对男权社会的一种反抗，正因为自己是女人，所以才要单方面地将自己客体化来保持自身的独立性。这无疑也是一种面对世俗的怒气，真心认为对男人笑一笑毋宁死的坚决。若不小心对男人展露笑意，便会立刻被扣上“治愈系机器人”的帽子，不管自己想不想，都会被人认为存在的意义单单是抚慰男人的心灵，这样一来就会被拽入封建制度中去，沦为其一部分了，而高千大概也是用实际行动表明坚决不被同化的意志吧。因此，若按照刚才的“清纯派”和“恶女派”来分类，高千毫无疑问地会被归为第二类。当然，拘泥于这种不长脑子似的二元论只限于男人之间（或是男权社会），而高千只想保持人格的独立而已，却得到了“不可爱”“死板”“长得虽美却不想交往的女性”这种片面的评价。所以我想，大概只有女人才能理解她魅力的真正所在吧。

不过最近，她的态度在发生慢慢变化。刚入学的她很极端，在反对男权社会的规则之前，她对人际关系全盘否定，神经绷得紧紧的、全身带刺，谁若不小心碰她一下就会被刺出血来，而现在的态度则比以前缓和许多。当然，高千给人的印象还是“斗士”，但不同于以前那种否定一切的偏激，而是选择性地和对方建立友好关系，就是说，她的态度变积极了。这种积极的改变是从她加入漂撇学长的小团体开始的（其实更应该说是学长拉她进来的），那时只有一点苗头，而其真正的变化则发生在她寒假回家探亲之后。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她和他在一起。

啊，顺便说一句，给她取“高千”这个外号的，不是别人，正是漂撇学长。这事要是换了别人，她绝对无法容忍。但对方可是比她大的学长，无论她怎么抗议都是白费劲儿，所以与其说她欣然接受，不如说她是放弃抵抗了。

“啊，这衣服好看，真好看。”我捏了捏无袖背心的肩部，“这颜色这么漂亮，肯定很适合溪湖你啦。”

“欸？你真这么认为？我太开心了。”

“真好啊——你可以跟高千一起去买衣服，还买同款的。我就不同了，我、我……呜呜，”我做出用手擦眼角泪滴的样子，“我在这里当免费劳动力帮人家洗碗，到头来，还受到坏心眼儿学长的欺负。”

“欸？喂小兔，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你可不能说人家坏话啊。”

“啊，抱歉抱歉，”学长没怎么样，匠仔倒先慌了神，“难得你来帮忙，真不好意思，嗯，那个、那个……”匠仔一边将食指搭在嘴唇上，一边拿出了一个香槟酒瓶，里面装满了我最爱的柚子果露。“那个，我请客。”

“哇！谢谢呢。”我用一种十分嫌弃似的语调故作撒娇态，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凶恶地对学长道，“喂！”我撞了撞他的肩。“给我让个座。”

“欸，干什么嘛。你想坐这？坐那边去”，学长指了指溪湖旁边。

“我不，我偏要坐这儿，我要挨着高千。”

“啊？”也许是被我的气势所压倒，学长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看看高千身旁的我，又看看溪湖，长长地叹了口气。“……布鲁图[1]——你也背叛我吗？”

“什么背叛你啊，”我一把搂住高千的胳膊，“我认识高千，可比溪湖早多了，所以嘛——”

认识高千……啊，那是大约一年半之前的事了。认识高千和匠仔还不到两年呢。意识到这点，我有点受打击。不，好像不是打击。应该说是感慨吧。

“啊，是这样吗？这么说，我和由起是对手了。糟糕。”溪湖也不肯服输似的靠在了高千肩上。也许因为她来参加这个聚会的时间还不长，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叫我小兔，而是由起。“但是，我是绝不会把高千让给你的哦，只有她不行。”

“欸，一起买衣服怎么了，我呀，还跟高千一起泡过澡呢。”

“为什么，大家眼中只有你！”漂撇学长也插了一脚进来，现场一片混乱。他满脸怨气地指着高千道，“到底是为什么，她们眼中只有你！啊？而且净是些漂亮姑娘，狡猾，高千，你太狡猾啦！我明明比你帅那么多。”

这句话听上去很傻，但其“品德”却从中可见一斑。因为漂撇学长绝不会从我们三个的性别这个角度来反击，不会说“明明你们都是女人”这样的话，反倒将高千作为竞争对手认真地与其较量，从某种角度说，学长很公平，也很伟大。所以，虽说他的性格有些不靠谱，但学生们却都很佩服他。“我也需要爱啊。浑蛋，谁好心分给我一点吧。”

“那——这个给你。”我把刚刚自己系着的花边小围裙递给学长。

“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要你帮忙收拾啦。一会儿还有脏盘子什么的，学长你不会是想把任务交给匠仔一个人吧。”

“欸——”学长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一边老老实实地接过围裙系上后走入柜台的另一侧，那样子很呆萌。但之后叫道：“喂，匠仔，跟她们要深夜加班费。”这话实在可恶。

“深夜加班费？”匠仔也是，不过开个玩笑，他竟当真了。“可我们店里没这个制度啊。”

“要什么都行，这么惯着都把她们惯出毛病来了。这事就不用跟店长报告了。”

“要收我们钱的话，也该连刚才学长的那份儿一起收了。”

“我就不用交了。”学长说着挽起袖子来，“我待会儿把你们用过的碗洗了，就当是两清啦。”

“欸，这么说的话我也不用交了。”

“喂，小兔，刚才的话题说到哪儿了？”高千接过匠仔递来的叉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后反握住，越过柜台做出个刺向学长的动作。“他说什么胡话欺负你啦？”

“啊，对了对了。唉！高千，你来评评理。学长他太过分啦。他说琉琉这么着急回家都是我的错。”

“琉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我和学长轮流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就是白井老师趁这次琉琉过生日，拜托学长组织聚会的事。

“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也不错啊，”高千用叉子叉了一块辣椒送到嘴边，“这次不算她也行，改天聚会的时候再带上她如何？”

“看吧看吧，果然高千也跟我一个想法吧。”

“琉琉不在的时候我们也跟白井老师喝过许多次酒啦。好好跟老师说明情况，他会理解的。”

“但是，这回情况比较特殊……”漂撇学长双臂抱在胸前，犹豫不决地来回走着。

“特殊？怎么特殊了？”

“其实，那天教授要在自己家里设宴款待。”

语惊四座。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安排，本来以为聚会准在“三瓶”或者“花茶屋”办呢。

“老师家里？在市区内吗？”

“嗯，是的。”匠仔回答高千道。

“你知道他家在哪里？”

“嗯，之前去过一次。”

“欸——”高千抬起眼睛瞧了他一会儿，终于不耐烦似的说道，“他家在哪儿呀？”

“欸？啊，不。”匠仔说到一半没了自信，“去年的长假，老师开车带我去的，还在闲扯的时候就到了，所以我完全不记得路线了。”

“好的好的，我真是个傻瓜。”高千略带讽刺地说道，“竟然问匠仔这么难的问题。”

“虽说在市区内，但是也靠近郊区了。”漂撇学长像个孩子似的得意地插了一句。“虽然我没去过，但我不看地图也知道在哪儿。开车的话，大概要三十分钟吧。”

“先不说这个，小漂，教授家能容下我们这么一大帮人吗？”

“啊，这个嘛，既然教授都那么说了……”学长像是确认般地望向匠仔。匠仔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早就知道了哦”似的，重重地点了好几次头。

“他好像刚刚重新装修过房子。”

“啊，是吗？这我倒没听说。”匠仔抬起头露出迷惑的表情。

“听说就是最近的事。亮点在书库。”

“书库？”

“可不是巧克力啊。”[2]谁都没想到那儿去。

“也不是巧克力巴菲哦。”

都说了，谁都没往那上面想。

“是书库，而且是独栋建的超大书库。据说教授把自己心爱的藏书都放进去了。”

“说起来，去年教授确实说过差不多该建一个了这类的话。”匠仔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他的嘴角少见地浮现出了一抹微笑。据他说，去年去教授家里拜访的时候，大部分藏书都未经整理就被放在了一个个纸箱中堆起来，因此匠仔还没来得及仔细观赏。刚刚学长说新书库是亮点，但我们中间除了匠仔大概没人会把观赏教授的藏书当作单纯的乐趣了吧。

刚才我介绍了匠仔的一些“仙人”般的特质，但他唯一的爱好大概就是读书了吧。总之，大家都说不是见他在读书，就是见他在喝酒，他爱读书就到如此程度。不过他的偏好有些奇怪，他爱读西尔维娅·普拉斯和约翰·贝尔曼这类生性阴暗的作家的作品。前者有伪装自杀癖，后来真的自杀身亡了，后者酷爱喝酒，最后也因自杀而名声大噪。这种诗人我光是听一听其事迹就想远远躲开了，但匠仔却在这点上与白井老师的爱好不谋而合。

总之，白井老师不仅喜欢琉琉，也很喜欢匠仔。在他眼里，琉琉是英美文学讲座的偶像，而匠仔却像是追随他多年的徒弟。一年级时，匠仔曾选修他的初级英语会话，两人一见面便觉意气相投，感情非同一般。自不必说，匠仔的毕业论文指导教师自然是白井老师了。但是，迄今为止受邀去教授家做客的，大概只有匠仔一人。据说，上课时二人常常会出现以下对话：老师忘记作家和文章名时，便会向匠仔道：“匠君，那个叫什么来着？”放到一般人头上，他们可能会委婉地表明自己不知道。“那个，艾略特在序文中提到的约瑟夫·康拉德的作品名是——”而匠仔则毫不犹豫地说：“是《黑暗之心》吧，老师？”

“哦！就是那个！”教授喜不自胜地继续往下讲，只剩下一堆目瞪口呆的学生们。我虽未亲眼所见，但那画面却一下子浮现在脑海中。

二人的友谊极深，甚至有传言说教授欲将匠仔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不过，匠仔刚刚升入三年级，说这个还为时尚早。但教授似乎希望匠仔毕业后继续攻读他的研究生，再做他的助教、发表论文，逐渐接他的班成为英国文学专业的一名教授。虽然这只是酒后之言，但看他每醉必提的架势，这也未必是单纯的玩笑话，他极有可能是认真的。暂且不说这个计划将来能不能实现，白井教授对匠仔的喜爱之情是任谁都无法否认的，应该说他们是忘年交。不过，我倒是能理解教授对匠仔的偏爱，这年头，能和自己在专业方面，而且还是相当偏僻的领域（可能只有我这么想）旗鼓相当的人可不多。

“但教授其实是想带琉琉参观新书库。”学长向匠仔泼冷水，“要是不带她的话，我们一窝蜂地拥去他家不好吧。”

“是吗，”高千用餐巾轻轻地擦了下嘴角，“老师真的会介意琉琉到底去不去吗？”

“老师为了掩饰他的失望，肯定在嘴上说没事什么的，但心里会想，琉琉在哪里呢，怎么净是你们这帮人来，shii酱，真悲哀，唉算了算了——他自己在心里闹别扭呢。”

“shii酱又是谁啊？”

“要是因为这事，明年匠仔的毕业论文不合格可怎么办啊？”

“为什么？就因为这次聚会没带琉琉来？太傻了吧。就算匠仔没有通过答辩，也轮不到你操心吧，小漂？不过，暂且不说这跟他明年毕业到底有没有关系，大家好不容易聚一次，琉琉能来就最好了。”

“就是！对吧？对吧？”学长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果然高千跟我一个想法吧？”我不理他的挑衅，兀自默默地喝着柚子果露。

“对了，琉琉的老家在哪儿来着？是在本地吧。离这儿远吗？”

“嗯……开车去的话大概不到一小时吧。”我边舔勺子边说。

“什么嘛，”高千扫兴似的说道，“那样的话，你去把琉琉请回来不就得了嘛。”

“对啊，就是嘛。”溪湖卷起一些番茄意面，“木下知道高千来的话，肯定也会兴高采烈地过来了。她对高千的狂热可不逊色于我。”

啊呀——我迷惑地望着开怀大笑的溪湖。难道是我想多了？溪湖对高千的迷恋也许只是出于单纯的追星心理。就是说，她只要接近名人就心满意足了。虽然高千只是个学生，算不上什么家喻户晓的人物，但她的大名确实响彻校内校外，就算说她是演员或者模特都有人相信。

“反正，我们总归是要住在教授家里的。虽然我不该这么一厢情愿，但照以往的经验来说，我们总是喝着喝着天就亮了。”

“就是就是，这样一来就没什么问题了。”学长真是的，总觉得一切都是我不好。

“但是，琉琉应该出不来。至少现在出不来。”

“欸？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况，但好像她是不得已才回去的。”

“为什么呀？”

“具体不太清楚，不过琉琉本打算留在这打工直到盂兰盆节，因为一些事才匆忙赶回去的。”

“那我可得好好问问你。”学长用手里的洗涤剂瓶子轻抚下颌，“是不是因为她的家人生病了？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觉得应该不是。怎么说呢，比起担心，我现在更加感觉迷惑不解。”

“你在说什么呢，我还是没听懂。”

“就在她回家之前吧，她住的那所离学校不远的公寓大楼，好像出了点怪事，会不会和那件事有关呢？”

“怪事？什么怪事？”

“都说了……”我刚想说我不知道，一个声音意外地响了起来。

“难道说……”匠仔侧头探了过来，“是那件事？”

“欸？”我吃了一惊，“匠仔，你从琉琉那儿听说了什么吗？”

“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具体情况。嗯……那是上个月的事吧？她来这儿说了些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嗯。然后我就给了她些建议——这么说有些夸张了，但从结果看就是这么回事。”

“等会儿，等一会儿——”漂撇学长用满是泡沫的手抓住匠仔的肩膀，把他扳向自己，“为什么是你给琉琉建议？啊？你明明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

“嗯？那又是怎么回事？”高千问道，于是我又将匠仔把三个姑娘的名字和脸弄混了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你都不相信吧”，高千听完后对着嗤嗤发笑的溪湖说，“不过，你也不用太介意，这事放在匠仔身上可一点都不稀奇呢。”

“欸——这话有点伤人呢。”溪湖带点戏弄的眼光看着匠仔道，“但是你肯定一下子就记住高濑的名字了吧？”

高千听了这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望着溪湖的眼神，她解释道，“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吗？”

“欸……发生什么了？”

“他睡着了哟。”

“啊……”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面对面喝酒。因为是初次见面，所以彼此都不说话，接着他就喝得烂醉睡着了。五个小时后才醒的他，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名字。”

“这种事就别提了吧。”看到溪湖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自己，匠仔脸涨得通红，身子不自然地扭来扭去。“那时候，高千也是——”

这段往事我倒没听说过，本想再追问下去，但高千却迅速地打断了他向学长发问道，“哎呀，就算不知道琉琉叫什么，但是毕竟彼此见过，当个倾听者还是可以的，对吧，匠仔。”

“虽说如此，我还是难以接受。”

“不过嘛，还真有点意外。就算匠仔对不上脸和名字，但像琉琉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是匠仔的菜吧。”高千轻描淡写地说。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僵硬了。虽说这种反应毫无道理，可整个人就是僵在那里。

“嗯，这倒是。”匠仔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可真诚实。

“欸？是这样吗？”漂撇学长瞪圆了眼睛，看了看匠仔，又看了看高千。

“哎呀，小漂，你没注意到吗？”

“这么说你早知道了？”

“因为琉琉不是跟那个药部小姐很像嘛。”药部小姐——药部裕子吗。她是安槻大学的女办事员，马上就要结婚了。她的订婚之路可谓曲折复杂，我们也多少受了点牵连，但跟这回的事也毫无关系，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啊，这么说来，两个人都戴眼镜呢。莫非是因为这个？”

欸？难道说，匠仔是“眼镜控”？

“这也有可能。怎么说呢，戴眼镜姑娘的有种知性而朴素的感觉，虽然算不上时髦女性，但却别有一种可爱之感，是吧，匠仔？”

“哦哦，原来如此。但是，为什么高千你这么了解啊？”学长的眼光在微微点头的匠仔和高千之间来回移动。

“这是匠仔自己说的哟。”

“啊，什么嘛，原来如此。”学长扫兴似的耸了耸肩，我却全无心情。匠仔把喜欢的女生类型都告诉了高千——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不，比起不可思议，我甚至觉得有些不能原谅。因为——

“可是……”溪湖喝了口水说道，“可是，明明是匠仔喜欢的类型，他却连人家的脸和名字都没对上。”

“哈哈，实际上，就是这样。”直到现在匠仔还对同龄的溪湖用着敬语。而且，看上去他对弄错了琉琉名字这件事毫不在意。

“你为什么不问问人家呢？”

“啊，也没什么原因。反正以后就慢慢知道了。”

“唉，算了，无所谓了。”平时说话永远不在点上的漂撇学长这回急吼吼地打断了匠仔的话，“现在我们说得是琉琉。琉琉找你商量什么事了？”

“刚才小兔不是说了嘛，公寓里发生了起奇怪的事。据说停车场出口的门被小石子儿卡住了。”

“什么？石子儿？”

根据匠仔的述说，那天他和琉琉对话的情景再次浮现出来。那是六月份最后的那个星期六。午餐时间结束后，琉琉独自来到了“I·L”。她平时都是跟教育学部的女生们一起行动的，很少见她一个人来。

“欢迎光临。”

当然，匠仔这时候还不知道进来的女孩子叫什么，或者说他没记住，但知道她是最近新加入大家的几个姑娘之一，所以便殷勤地拿来了冰水和毛巾，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

正如刚刚高千所说，琉琉这个人，说好听了是朴素，说难听了就是老土。她绝非长得丑，只是因为懒于打扮，所以虽说正值妙龄，却还是一副土里土气的样子。但她本人却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卑，反而活蹦乱跳的，让人感觉很亲切（高千绝无这种亲切之感）。若是故意说她坏话，她就是那种让男人们觉得毫无心机、轻易就能驾驭的小姑娘（可能实际上并非如此）。

无论如何，匠仔会喜欢这样的类型让我感觉有点幻灭，也许可以说他的审美很保守吧，但是给人感觉像个大叔。就琉琉个人来说，我觉得她确实是个朴实的好姑娘，但还是有些不能释怀——唉，算了算了。还是先讲故事吧。

当时店里只有三个男学生，他们从早上要了杯咖啡后就一直黏在店里蹭漫画读，匠仔正好有空，便隔着柜台跟琉琉闲聊起来。这时，从厨房后门传来了一阵咔嚓咔嚓的转动门把手的声音，但因为门是锁着的，来人没能打开，接着便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匠仔一开门，来人就冲了进来，大叫着“烟！我忘了拿烟”。他是“I·L”的店长，平时酷爱玩弹珠。店里只要一闲下来，他就立即把它丢给匠仔和其他在这儿打工的姑娘们，自己飞也似的冲向游戏厅。那天也像往常一样，午餐时间一过就跑出去玩弹珠了，因为忘带了香烟和打火机才赶回来取。

“你小子有点可疑啊。”店长笑着对匠仔说。“没事锁什么门呢，肯定是你在偷懒。再不开门我就要从正门绕进来了。”

“欸？你带钥匙了……吧？”

“什么呀，你瞧——”店长向收款台扬了扬下巴，一串钥匙被丢在下面。

“这有点太马虎了吧？”

“唉，别介意别介意。这门不用时时刻刻都锁着。”

“唔，我果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店长走后，在一旁默默听着二人对话的琉琉开口道：“果然——真有出门不带钥匙的人。”

“嗯？啊，是的。”也许是因为记不住人家名字而感到心虚，匠仔对比他小的琉琉也用着敬语。“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随身带着钥匙，或是每次都要用钥匙开关门什么的太麻烦了，我也摸不清他们的心思。”

“无论外出时间有多短我都会把门锁好。”

“就应该这么做，没错。”

在可爱的女孩子面前，匠仔也乖乖地败下阵来。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匠仔的家从没上过锁，因为就算小偷进了家门，也没什么好偷的。但是，对自己家毫不在意的匠仔，身为员工，对店里的事情还是很上心的。

“但是，我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最近，就是新年那会儿吧，我都到家门口了却发现没带钥匙，可我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带着的。糟了，肯定是掉在哪儿了……我当时特别着急。”

“那可不得了，然后呢？”

“那时哥哥和我同住，他便帮我开了门，第二天，不知道谁捡到我的钥匙送到管理员那里，他便交还给我了。”

“啊，没丢是最好了。”

“就算平时注意保管了，有时都会发生这种失误，更别说把钥匙乱丢了，肯定不行啊。”

“就是就是，嗯。”

“但是，我住的那栋大楼里，就有这样的人呢。出去倒垃圾的时候，不带钥匙就走了。”

“啊？”

“这种行为真是讨厌呢。”

“讨厌？怎么说？”

琉琉现在大学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住，这是她家自己买的房子。她的父亲在省里首屈一指的大型医院当医生，以前在大学附近的医院工作，每天要开车上下班。后来，琉琉的哥哥进入安槻大学后，他爸爸就直接在这里买了房子。一方面是为了哥哥上学，另一方面，这里离医院近，爸爸上下班也方便，一家人本打算干脆搬过来住算了，但是刚买完房子不久，爸爸就接到了调令，调到了离家里比较近的综合医院上班，于是哥哥就一个人在新房里住下了。结果琉琉也考上了安槻大学，兄妹俩就开始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今年春天，哥哥顺利从大学毕业后回到老家工作，于是琉琉现在就一个人住在这间公寓里。

（漂撇学长听了这话，欢呼道，“哈哈，下次大家可以一起去玩啦，她家那么大可得好好热闹一番！”喂喂，学长，你可别把她家和你家相提并论哦，那好歹是女孩子的家。）

这栋公寓——五月公寓，有门禁，琉琉平常都从大楼正门出入，只有在垃圾回收日时才会从停车场的后门走，那儿距离回收站比较近。问题就出在这个后门上。这扇门平时只能从里面打开，想从外面进来的话必须使用钥匙开门。

今年年初，琉琉注意到了一件可疑的事。周一、周三和周四是垃圾回收日，平时爱睡懒觉的琉琉特意起了个大早，七点半就出门了。按照小区的规定，居民必须在八点之前出来丢垃圾。这时，有些不讲究的人在头天晚上就会把垃圾放在外面，而琉琉生性认真，每次都会特意早起倒垃圾。

（哦，对，这种一本正经的类型说不定就是匠仔的菜，他自己就是个特别讲规矩的人，甚至有些不知变通，所以才会被与自己性格相近的人所吸引吧？）

琉琉收拾完毕出来倒垃圾的时候大概是七点四十左右。时间上虽然掐得不是那么准确，但每回基本都差不多。这天，她突然发现后门的门框下边夹着成年人拇指盖大小的石子儿，乍一看这门好像完全关上了，实际上却留出了一条小缝。换句话说，外面的人不用钥匙开门也进得来。

“我想，咦，还能这么干。最初发现它的时候，我以为是谁早上出门忘带了钥匙，匆忙之间才出此下策，所以并未十分留意。那人又没带钥匙，进不来的话太可怜了，我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琉琉如此说道。但从这以后，每到垃圾回收日早上的七点四十分，琉琉出门的时候都会看到它，而且每回都是相似的形状和大小。

“我当时怀疑这是刚刚搬来的住户干的，因为之前都没人干过这种事。”

于是，琉琉每回再看见石子儿就会把它踢开。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公寓的前后门都是考虑到防盗这一因素才设计成这样的。而且这里的住户也是因为这点才买的房子，像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夸张地说是侵犯了住户们的权利。

“所以我跟管理员反映过，要他提醒一下新搬来的住户，这种欠考虑的行为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但是……”

管理员告诉琉琉，最近没人新搬过来。她虽有些意外，但这事无论是谁做的，从结果看都一样，所以她又拜托管理员，让他提醒所有住户注意。但是，三个月过去了（到她和匠仔说这事的时候），情况依然没有任何改善。每到垃圾回收日，石子儿就会准时地出现在后门处。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但是这事总归给大家带来了麻烦，你不觉得吗？太大意了。可能他觉得白天没关系吧……”

“原来如此。但是……”匠仔附和道，歪了歪头，“有点奇怪。”

“奇怪？怎么了？”

“就是说啊”，为了掩饰自己记不起他人名字的窘态，匠仔一本正经地用双手抱在胸前。“每次你看到那石子儿，都会把它弄走吧？”

“嗯，对。”

“就是说，当时门完全锁上了。但是，这之后不知道谁用了什么办法又回到了大楼里面吧。”

“啊，这个嘛……”听匠仔这么一说，琉琉也意识到问题所在，她迷惑不解地说道，“也许是他的家人帮着开的门吧？他绕到大楼正门用可视对讲机叫来了家人帮他解开门禁。”

“但他每回都这么做，家人不会觉得烦吗。换句话说，他改掉了之前的坏习惯，自己带好钥匙再出门。可既然带了钥匙，就没必要再用小石子儿卡住门了。”

“没准儿他生性懒惰呢？就算带了钥匙，也觉得用它开门很麻烦。从口袋里掏出来再放回去太费劲儿了，还是用石子儿卡住门比较方便。”

“但是，那个门是停车场的后门吧。每次都要在那附近找一块形状和大小都差不多的石子儿，可不容易啊。你说呢？”

琉琉一下子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匠仔。

“你每次都怎么处理石子儿呢？是把它扔在那儿还是？”

“不，我去倒垃圾的时候顺便把它扔出去了……”

“然后呢？”

匠仔被学长一催，支支吾吾道，“唔，她只说了这些……”

我每次都把石子儿扔到外面——琉琉说完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她也许在沉思着什么吧，所以我也没再说什么。”

“唔……匠仔说得对，这事有蹊跷。就是说，不知道是谁，为了卡住停车场的后门，每回都特意准备差不多形状和薄厚的小石子儿。”

对，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那个人明知道自己回来之前小石子儿就会被人弄走，却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一行为。不过，不惜大费周章做到这步的人，真会觉得带钥匙很麻烦吗？这确实很令人费解。”

“就是说——”高千从匠仔手中接过热气腾腾的咖啡，“只有在垃圾回收日才会有人用小石子儿卡住门，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噢，且慢！莫非不只局限于垃圾回收日？因为琉琉只在那几天见过。但实际上，那个人在别的日子也这么做，她没注意到而已。”

“原来如此。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嘛。”高千抬起头来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啊，匠仔从琉琉那里得到的信息就那么一点点。”

“啊，等一下。这么说来——”匠仔挠了挠头说，“她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嘛，匠仔，你舍不得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吗？”

“不，我并没有舍不得。”

匠仔继续说下去——琉琉想了一会儿，又嘟囔道：

“细细想来，不带钥匙就出门，确实挺奇怪的。因为这样一来，他不是连自己家门都没法锁了吗？”

“但是，感觉她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在自言自语。”

“仅此而已吗？”

“嗯……是的。”

“真的？琉琉一共就说了这么多吗？”

在学长的穷追不舍下，匠仔像没自信似的缩了缩脖子。“应该……就这么多了。”

“但是，光知道这些还是不够呀。刚才也说了，他为了不带钥匙就能出门倒垃圾，这个理由本身就很牵强。说不定，他是带着钥匙出门的呢？”

“嗯？”高千把杯子放回咖啡盘里，“这也不一定哟。”

“怎么说？”

“家里有人的话，他不带钥匙出门也没什么不妥呀，也不用担心自己家上没上锁。”

“话虽如此，但这样一来，他每次都要麻烦家人给自己解开门禁了，没必要每次都费这个劲儿，他自己随身带着钥匙不就解决了吗？”

“那可不一定。”

“喂喂，别故弄玄虚呀，高千。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放石子儿的那个人不是故意不带钥匙的，而是他本来就没有。”

“你是说，他是公寓之外的人。”

“是的。”

“那就更奇怪了。因为他要在后门卡石子儿的话，必须先进入公寓内部，对吧？没有大楼钥匙的话，他怎么开门呢？”

“门禁并不是万能的。外人真想进来的话，方法有的是。比如，趁着楼里的住户开门的时候跟着混进来什么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每次都能赶上有人进出吗？”

“趁着早上这个时间段的话还是有可能的。早上是住户们进出的高峰期，大人要上班，小孩子要上学，他就趁机跟着溜进来了。”

“但是，他每次都用这个办法进来的话，为什么还要特意在后门卡上块小石子呢？既然已经出去了，为什么还非要再进来一次，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吗？”

“唉，以现在的信息量还推断不出那么多。这是公寓外的人所为——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一个假设嘛。”

“这倒也是。总之，详情只能去问琉琉了——喂，小兔。”学长转过身来对我说，“你给琉琉打个电话试试。”

“我说，大家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我把空了的香槟酒杯还给匠仔后说，“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是琉琉到底能不能来参加聚会吧？”

“因为如果她真是因为这件事才更改计划提前回家的话，我们只有弄清楚事情的经过，才能知道她到底能不能来吧。”

“欸——怎么会呢，大家想多了吧？”我无奈地说道，为什么大家的思维都这么跳跃呢。

“唉，算了算了，给琉琉打个电话吧。”

“但是，都已经这么晚了。”马上就快晚上十点了，“这样会打扰她家人的休息吧。”

“她怎么也不会现在就睡的，这才刚入夜嘛。”

这不过是学长个人的想法而已，实际上好多人在这个时间已经睡下了。不过，溪湖也觉得十点的话还不算太晚，我只好用店里的电话往她家打了一个。

“喂——”幸好是琉琉过来接的电话。

“你好，我是羽迫。”

“啊，你好你好。”琉琉比我想象的还要热情。

“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真不好意思。”我松了口气，“睡了吗？”

“没有，没关系的，有什么事吗？”

就这样，我跟她讲了一下兼带着为她庆生的“探访白井教授宅之旅”（学长擅自起的名字）。

“啊，好的，我去我去。我太开心了。”

琉琉的声音更欢快了。

“没、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正好。”

“正好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也觉得该回去了。”琉琉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但是，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却无缘无故地就回去了，父亲那边肯定会不高兴的。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啊，原来如此啊。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白井老师邀请我的话，父亲也能理解。”

这就是百思不如一试，我边想边放下了电话。听闻琉琉会在明天中午回来这个消息后，大家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互相打量着。

“什么嘛。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么说，之前石子儿那件事圆满解决了。”

“但她又不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才回家的。”

“那倒也是——唉，无所谓了，之后再向她本人确认一下吧。好了，这下教授不用失望了，之前我还担心呢。啊，放心了，之后就是招募参加本次“探访白井教授宅之旅”的人。”

“等会儿等会儿，小漂，”高千提醒他道，“你到底想找多少人过来啊？”

“嗯……我还没决定。不过，总归是越多越好吧。”

“说什么呢，老师家又不是宾馆。何况要是去过夜的话，我们这边自然应该有个人数限制。现在这儿的人就有五个了，加上这次的主角琉琉一共是六个。去人家做客的话，我觉得这个人数已经有点多了。”

“但是教授可说了，人越多越好。”

“这是自然的。哪个做主人的会冒冒失失地跟客人说有人数限制什么的啊。”

“是吗，了解啦。那就我们六个呗。”

“小漂，为了慎重起见我先说一句，你可得先跟老师打好招呼，说我们这次有六个人要去哦。”

“知道了知道了。高千你啊，简直像我老妈一样啰唆。”

“因为某人就是个小孩儿。”

“总之，就这么决定了。”学长摘下围裙说道，“差不多该往那儿走了，去喝酒吗？”

溪湖用探寻的眼光看着高千，“高濑，之后怎么办？”

“嗯？去呗。我先回去一趟，之后再去你那儿。”

“啊？什么？”学长追问道，“为什么要特意回去一趟啊？”

“反正要喝到早上不是么？我去换个能在外过夜的衣服回来。而且，刚才是谁说我现在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来着？”高千说着站起身来。

“啊，我并……”

溪湖像个影子似的紧紧跟着高千，看上去她打算一会儿跟着高千来学长家。

“大伙儿，一会儿见。”

“知道了。”

高千和溪湖走后，漂撇学长向匠仔招了招手。

“那我和小兔先过去了。”

放在平时的话，我一定会向学长建议等着匠仔一起走，但今天我却改变了主意。我留他一个人在餐馆里收拾和锁门，和学长先出发了。

“喂，学长。”

我向边哼歌边走的学长小声发问道。

“嗯？怎么啦？”

“我想问你点儿事情。”

“到底怎么啦？弄得这么正式。”

“……刚才的事，学长怎么想？”

“刚才的——什么事啊？”

“就是说琉琉是匠仔的菜什么的。”

“这我也不知道啊。”

“总觉得……有点难以释怀呢。”

“为什么？”

“学长相信吗？”

“信不信的，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不同啊。琉琉那么可爱，匠仔喜欢她也没什么不能理解。而且，她确实和药部小姐很像。”

“药部小姐……这跟她无关吧。”我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学长也停住了脚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喂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因为……”

“你在纠结些什么啊？”

“因为……还不是因为学长你嘛。”

“嗯？因为我？”

“就是你让高千带匠仔一起回家的。”

长久的沉默，来得很突然。

终于，学长“啊”的一声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我也紧随其后。

这个寒假，高千回老家了。她平时就算放长假也不回去，一直待在安槻。这次好像是有些事让她不得不回去，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重要的是，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回去的。

她带上了匠仔。这是高千自己的意思，但当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好像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就此改变了。

“学长你也这么认为吧？”

“喂喂，”学长苦笑道，“怎么感觉话题偏了，我到底认为什么啊？”

“就是那两个人嘛……”

“你说高千和匠仔吗？”

“他们俩肯定……肯定是那样吧。”

学长不发一言。

“他们俩已经……”

学长依旧沉默，只是一味向前走着。我追了上去。

“还是说……我想多了？”

“……唉，”学长终于开口道，“是什么呢？”

“……学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你想的那样，也许是你想多了。为什么你觉得我就一定知道呢？”

“因为……你为什么建议高千带匠仔回老家啊？”

“因为匠仔看起来很闲啊。”

我不禁大跌眼镜。“喂，我说学长，我可是认真地在跟你说这事……”

“我也没在开玩笑哦。那时候，高千肩上的担子确实过于沉重了，所以我才跟她说，需要帮忙的话带着匠仔，就这么点事。要是当时我有时间的话，我就自己陪她去了。”

“学长……和高千？”

“是呀。”

“那你为什么没陪她去？”

“因为我没像匠仔那么闲。”

骗人——我脱口而出。确实，我并没有证据反驳他。可是……

“学长一定是有要事在身吧。连陪高千办事的权利都让给匠仔了。”

“权利？喂喂，干吗弄那么夸张啊？我说小兔，本来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高千需不需要援军。没准儿她本想一个人回去的。不，放在平时的话，还是她自己一个人感觉更自然。对吧？”

我一时语塞。是啊，确如学长所说，高千平时性格十分独立要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绝不把他人卷进去。可是……

可是她却特意……

“请你务必过来一趟——要是她当时这么说的话，我一定二话不说就过去了。但她却什么都没说。所以我向她建议，万一有什么事的话身边还是有个人帮忙比较好。匠仔最闲，不如拜托他。那时候匠仔刚好在一旁呼呼大睡，所以高千就听从了我的建议，就这么点儿事。”

“……那就是说，她当时带谁去都行喽。”我知道我这是话里有话，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至少学长是这么想的，换个人去也行。”

“啊，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学长的语气——只有语气跟往常一样，吊儿郎当的，“但是呢，高千究竟是什么想法，我就不得而知喽。”

一瞬间，我的血液都凝固了，呆立在那里动也不能动。我直勾勾地盯着学长的侧脸，一步也没法向前走。

“怎么啦？”

可能我已经把不能说的秘密给说出去了，悔恨的疑虑慢慢涌上心头，最终变成了确信不疑。我感到浑身有些发热。

“……对不起。”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喂喂。”学长露出一丝苦笑，又马上回到了平时略带娘气的表情。

“我说你到底怎么啦？今晚上你可有点反常哦。”

“就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就是，琉琉她……”

“傻不傻啊。你真以为男生就一定有喜欢的类型？这东西就跟天气似的呢。”

“……天气？”

“就像大家见面用天气打招呼一样，你仔细想想，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我吗？我的话……”

“说起来，以前我们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你好像说过，喜欢个子高的男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学长竟连这种傻话都记着。确实，有一次我喝多了，曾经滔滔不绝地对大家讲起我喜欢的类型，还说什么我喜欢个子高的有男人气概的，咱们当中根本没有这种人之类的。当时我虽然意识不很清楚，但感觉也是相当认真地在说这话，不过，条件这种东西确实一点意义也没有。想到这儿我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哎呀，太不好意思了！再想想这种丢脸事儿我就要羞愧地大叫起来了。学长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再往下说了。

“我跟你说吧，是这么回事。谁都不会去刻意思索自己喜欢的类型。多无聊啊。人啊，都是复杂的动物。只要喜欢上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谁还会特意去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啊。有的话，那人一定是个傻瓜。”

我无言以对。“……也许我，就是那个傻子吧。”

“你别想太多啦。人就是想得越多越想不开。不过，你想纠结就纠结吧。”学长说罢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终于迈开了步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事？”

“就是高千——她回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这个嘛。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匠仔到底是怎么……”

“不知道啊。”

“学长你不介意这事吗？”

“当然介意了，特别特别介意。”

“是吗？”我破涕为笑，终于可以反驳他了，“但是从学长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唉，这么说就太伤人了。我也是有好奇心的哟，但是，我不会贸贸然地去问他们，他们想告诉我的话，就算我不问，他们有一天也会跟我说的。”

“有一天……哪一天呢？”

但是，我们最终也不知道高千回家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至少在这个故事中不会提到。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年后。”

“十年后……十年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说起来，大家——不，高千，还会在安槻吗？

“可能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吧。”

“……连溪湖也不甚了解吧。”

“啊？”

“抱歉，突然聊起了溪湖。不过你不这么认为吗？关于她的性取向问题。”

“你说她对高千？唉，这我就更不知道了。不过，她确实对高千心怀好感吧。”

“就是。但是那种好感到底是哪类的好感呢？有时候我觉得那不过是单纯的崇拜之情，所以才会像小孩子一样对着高千撒娇，但有时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我本想说有时候感觉二人表现得像一对女同性恋似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那样会把事情搞复杂。但至于她是否讨厌男人，看起来又实在不像，要是发展成这种辩论般的对话，就不好收场了。

“她嘛，可能是认真的吧。每次看见她，都感觉她好像离不开高千了。”

“就是嘛——真替她担心。”

“我说小兔，你到底因为什么这么担心呀？”

“因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要真是那样的话，溪湖早晚会失恋的——我并未把这句话说出口。但一种异样的感觉却忽然涌上心头。然后我突然——

很难过。

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这是为什么呢。

学长默默地走着，像是在等我说下一句话。此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耸了耸肩，用打趣的口吻说道，“唉，年轻人嘛。我刚才都说了，想纠结就尽情地纠结吧——咦？”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学长的家了。玄关前停着学长的白色二手轿车，那旁边伫立着一个苗条优雅的女子。她背着个大大的背包，身旁放着一个旅行箱，那样子就像个刚从海外旅行回来的旅人。仿佛是注意到了我们渐渐靠近的身影，她对着这边高高地挥起手来。

那是葛野。

注释：

[1]古罗马政治家，曾受恺撒重用，后成为暗杀他的主谋。此处原句出自莎士比亚悲剧《尤利乌斯·恺撒》，该剧描写从布鲁图和卡西乌暗杀恺撒直到二人被安东尼所灭的过程。此处为恺撒目睹心腹手下联合敌人策划暗杀自己时所发出的感慨。

[2]日语中的“书库”一词和法语外来语“巧克力”的发音很相近。

第六卷 依存 返校 2

那是我小升初时的事了。

匠仔娓娓道来。

我家附近住着一名中年男子，他可是那一带的名人。怎么个有名法儿？这个嘛，可就是多重意义上的了。

对了，暂且叫他铃木吧，这不是他的真名。他的姓氏很少见，我想你八成没听过。但我之所以把他的真名隐去，是因为接下来的内容有损其名誉，当然，也会给我和我的家人蒙上阴影。

我刚才也说了，他是这一带的名人。不过大家都不直呼其名，而是叫他“作家先生”。他平时似乎靠写些东西为生，但不知道发表过哪些作品，好像是小说，又好像是随笔类的，我完全不了解。不，我本来就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作家，也许他实际上是做别的工作的吧。总之，大家都叫他“作家先生”。

这个铃木，当时已经年逾四十了，跟我父亲差不多年纪，却整天在街上闲逛，这在我们那儿可谓奇观。当然，平时我在学校里待着，只能听说一些他的传闻，而一到了寒暑假，就常常能在街上见到他的身影。书店、超市、咖啡馆……他经常是什么都不买，只是无所事事地闲逛而已。据说他一年到头都是这种状态。不仅是我，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大叔。

铃木单身，平时和老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他母亲当时大概都有八十岁了吧。老太太看上去性格爽快潇洒，还有些孩子气，但据大人们说，她其实罪孽深重。不过，这大概是在很多层面上讲的吧。

据说铃木家从前是做酱油生意的，家里有自己的仓库。当时我们家还在租房住，所以当时我觉得他家大业大。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个近似工厂的地方。家里平时只有铃木和老太太两个人住，据说从前还住着学徒和帮佣，但打我记事以来，这里就只剩下这对母子了。

我刚才说了，这位铃木婆婆的性格十分豪爽，有人说她身上流淌着旧华族[1]的血，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她似乎来头不小。但究竟为何这样一位大家闺秀会下嫁于商人之家，这件事至今仍是个谜。

也许是因为两家背景截然不同的缘故，年轻的铃木婆婆可在婆家吃了不少苦。丈夫那边双亲健在、姐妹众多，为了照顾家族生意，大家平时都住在一起。铃木婆婆每天夹在中间度日如年。另一方面，作为家族继承人的媳妇，不仅要料理好家务，还要帮忙照看生意。由于业务不熟练，她常常犯错，每天忙得头晕目眩。但是，即使因过度劳累而病倒，也没人来同情她。大家充其量只会说，这旧华族的大小姐就是不知生活艰辛才会这样软弱，真令人头疼啊，把生意交给她能行吗之类的话。当然，这些都只是传闻，实际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感觉是婆家仗着人多欺负她一个。

在这种环境下，奶奶年纪轻轻就患上了抑郁症。听说她曾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一度徘徊在海边，试图带着孩子一起寻死。那时候的辛酸和怨恨，对她日后人格的形成有着很大影响。

说起来，铃木婆婆可谓受到了公婆和小姑们的严格训练。也许她的婆婆不光出于恶意才苛待她，因为她毕竟是家里的儿媳，但一想到自己作古后需要有人来掌管这份家业，她就必须硬下心肠。不过，那家人也有可能单单出于恶意而欺负她，这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也许连她本人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但是，站在铃木婆婆的角度上来看，她绝不会想到婆婆和小姑们是为了历练她而故意这么做的，她只会觉得那苛待太过严酷，以至于自己因此患上了抑郁症。也许当时她们确实没有恶意，但总而言之，相对于她个人的幸福，她们还是将家族的生意放在了第一位。

家族长盛不衰。正因为对此推崇之至，她们才能打着“爱”的旗号心安理得地苛待一个甘愿牺牲自己、嫁到陌生人家做媳妇的女子，这也是她们在自欺欺人。

在当时的铃木婆婆看来，铃木家才是最可恨的。据说她曾公然宣称，早晚有天要彻底毁掉这个家。等自己的儿子，也就是铃木，等他长大了，她就毫不犹豫地处理掉房子和土地，搬到别的地方住。小姑们听了这话暴跳如雷，这可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怎容你胡作非为。哼，我才不管呢，活该！她对此只是不屑。

据说铃木婆婆年轻时，趁着一次偶然的机会，曾对闺中密友透漏过这段往事。

但是……

但是。

匠仔的音调突然变得极度痛苦。

人啊，不让他人尝尝自己吃过的苦头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一人有此遭遇就够了，不想让他人重蹈覆辙——人绝对不会这么想，绝不。他只会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要吃这样的苦，不，我要让别人也尝尝这滋味。

就算在亲子之间也没有例外。

父母常常会说，我不想让孩子吃同样的苦。而我常常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心话。可能他们是认真的吧，因为在说这种话的时候，父母总是一本正经地，丝毫看不出撒谎的痕迹。至少，这在主观上是可信的。但从理性出发，我觉得那就是撒谎，说得好听一点，是巧妙的自欺欺人。若非如此，为何“最近的年轻人——”这句话流传已久呢？

他们说完“最近的年轻人——”又会说什么呢？——“不知天高地厚”。再跟上一句的话，就该说“跟我可不一样”了。

总而言之，人总是认为自己才是世界上最辛苦的。这跟代沟无关，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都觉得“别人”比“自己”快乐，准确地说，一厢情愿地认为“别人”比“自己”快乐，这就是人。而嫉妒比自己年轻的人，这才是人之常情。因为年轻人能够尽情挥霍自己正逐渐失去的东西，无须怀揣任何感恩之心。老一辈的人只会这么看待我们。

这种嫉妒不只在外人之间存在，就算在亲子之间也是如此。不，不如说在亲子之间，这种情感才更加强烈、这种情况才更加普遍。

如果父母真心为子女着想，他们绝不会说“最近的年轻人啊——”这种陈词滥调。这种话的潜台词其实是“我年轻的时候可吃了不少苦，你受点罪又如何”。主观上，无论我如何对父母深信不疑，但这才是现实。

恐怕铃木婆婆也是如此。她年轻的时候也一定发誓不让儿子走她的老路。只要有机会，就要赶紧离开这个家。当时，她一定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最后，铃木家还是破产了。她的丈夫转行成了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公婆和小姑们相继离世，她终于不用困守在铃木家，她解放了。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处置剩余的家产，开始新的人生。

但是……匠仔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但是，一直盼望着铃木家衰败的她突然对这里产生了一种执念，这是我的家，她心想，所以必须让儿子来继承家业，当然，儿媳妇也要跟我们住在一起。她开始对着儿子喋喋不休。

为何铃木婆婆会执着于这个老旧破败、家业凋零且居住环境又恶劣的家呢？

那是为了让儿子继承家业，儿子也必须继承家业，才能吃和自己一样的苦。准确地说，才能让他吃自己吃过的苦。年轻时，公婆和小姑们仗着人多势众，对她百般欺侮，迫使她将全部的青春都奉献给了这个家。

往好里说，铃木婆婆是不甘于自己付出的一切全都成为泡影，在这个意义上她的所作所为都可以理解。但是，若说她在被迫牺牲了一切后仍感到幸福，这个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只会觉得自己是不幸的。

但是，她却要用自己对铃木家的执着，让儿子重蹈覆辙。无论从哪方面来想，她都应该尽快处置掉这个家以开始新的人生。就算跟婆婆同住是不得已，也没有哪个女性会想嫁过来，因为这个家老旧、空旷，且无一丝温情。光是打扫就已经很费劲了，就算拼命地美化装饰它，其外观还是很糟糕，很难称之为舒适。再一听说要跟婆婆一起生活，大多数女性都会面露难色。这种心情铃木婆婆应该最了解，但是，她还是选择了一条让自己和儿子都陷入不幸的不归路。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不甘心，她这一生饱尝了生活的辛酸苦辣，因此一定要让儿子也知道这滋味才行。总而言之，就是让儿子也不幸。不过，也许铃木婆婆主观上是希望儿子幸福的，那份感情是真挚的。但就她的所作所为来看，比起儿子的幸福，铃木婆婆将自己的怨恨之情放在了第一位。

所以铃木一直单身。据说他换过很多工作，但无论他想在哪里上班，都会被母亲半强制着回老家和她一起住，因此在职业的选择上也相当不自由。就算他为了工作搬出去住了，母亲也会雷打不动地送来干净的衣服和食物，长此以往，自然会招致周围好奇的目光和闲话。最终他也会因为在当地待不下去而回老家。渐渐地，他对这种轮回感到厌烦，干脆选了个能在家里工作的职业。在这种情况下，他既无法谈恋爱，更别说结婚了，就连相亲也没人给他介绍。

嗯？你问我对铃木的印象吗？

虽然身处那种环境中，他却并不给人阴郁之感，当然他的内心世界如何我不得而知，但平常在路上相遇的时候，他总会和蔼地跟我打招呼，并无厌烦之色，对待小孩子也是礼貌有加。也许因为母亲一直帮着料理生活，铃木总是打扮得干净利落，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说话还带着一股风趣幽默劲儿。他还借过我书看，说起来，美国著名剧作家爱德华·阿尔比的《谁害怕弗吉尼亚·沃尔夫》就是从他那儿借过来的，那是我第一次读这本书。

欸？你不知道这书吗？它就是白井老师一喝醉就挂在嘴边的书。对，就是伊丽莎白·泰勒主演的那部电影的原作。我第一次读还是在上小学的时候，不过，当时也只是读着玩，并不知道这本书到底在讲什么。

因此，我对铃木还挺有好感的。当时的我并没觉得他的单身有大人嘴里说的那么怪异。就是现在，我也没觉得那是特别奇怪的事。

但是……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铃木家里住进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妻子——我知道这事的时候，还小吃了一惊。

而他妻子就是……

匠仔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的妻子就是……那个美也子夫人。”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美也子夫人——”高千也迷惑不解，她抓住匠仔的手腕直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说，你的母亲？”

注释：

[1]日本明治维新至二战结束之间存在的贵族阶层，华族分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五个等级。

第六卷 依存 第二章 隐秘疗法

“哎呀，这不是葛野嘛，”漂撇学长用他一贯的满不在乎的口吻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你怎么突然来啦？来，快进来吧。”

“啊，太好啦。”葛野的语气也一如既往地活泼，她伸手去拿身边的旅行箱。“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正想走呢。”

“啊，我来拿吧。你怎么随身带着个箱子？去旅行了？”

“……唔，”葛野缩了缩脖子，噘起下嘴唇，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笑容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其实……我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的意思是——”学长一边摸索着电灯开关一边向葛野转过身来，“莫非，你从雁住家跑出来了？”

葛野点了点头。“啪”一声，灯亮了，明亮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葛野脸上的阴影消失了，笑容却依旧不明朗，声音也有些无精打采的。

进门后，踏上玄关便是铺着木地板的厨房（不是那种铺着实木地板的高级厨房）。

“发生什么事了？”学长将葛野的旅行箱放在厨房的地板上，“吵架了？”

葛野沉默不语，如躲避天花板一般地缩着脖子进了厨房，从侧面看，感觉她像只猫一样畏畏缩缩地弓着背。“可以吗？”她向冰箱扬了扬下巴。

“嗯？要啤酒吗？”学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挥了挥手，“不用客气，随便喝吧。”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葛野卸下背包放在箱子旁边，打开冰箱门。跟平常一样，冷藏室里整齐地摆着一排啤酒。接着，她又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冷冻室，里面冻着一大堆大啤酒杯，就算一大群学生突然造访，这些事先预备好的酒杯也能应付。葛野是来学长家喝酒的常客，自然对这些心知肚明。

杯子被冻得呼呼地往外直冒白气。葛野挑出一个，放在水龙头下冲净并倒上新鲜的啤酒，站在那儿像个汉子似的将其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个嘛……”她叹了口气，嘴里都是酒味儿，肩膀像泄了劲似的放松下来。“没错儿，就是那么回事儿。”

她这话是回答刚才漂撇学长刚才问她是不是又吵架了那个问题的。葛野和同为安槻大学的学生，一个叫雁住光生的男生在同居，最近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太好，两人几次吵架吵得惊天动地，连周围人都不得安宁。而从她这回收拾东西直接走人来看，两人这回是彻底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刚。不过，倒也不是因为吵架，这回我左思右想，觉得这个人哪哪都讨厌，所以才……”

“跑出来了，对吗？”

“嗯，趁他出门。”

“雁住还不知道这事吧。”我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和两个杯子。

“嗯。但我给他留了个字条，现在大概——”

“你……”学长从我手里接过啤酒，啪的一声拉开了拉环，“不打算再回去了吧。”

葛野又一次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噘起嘴唇，不知是要皱眉还是要笑，神情阴晴不定。“……一冲动就跑出来啦，现在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喽。”

她不是本地人，在安槻既没亲戚又没熟人，从男友家跑出来后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学长了。

“所以你才来投奔我的对吧，哎呀哎呀，帅哥就是不容易呀。”学长摆弄着头巾打趣道。当然，他知道葛野不是为了蹭住才来找他的，葛野自然也知道学长并没有误会她的来意，所以对此也只是一笑了之。简而言之，她是为了找一个能暂时收容自己的女孩才特意来到学长家的。

漂撇学长现在的住处是一栋二层的三居室。房子周围全是荒地和田野，不仅如此，条件还不怎么样，台风稍大点就能把房子连根拔起。因此，虽然这是栋二层小楼，但每个月的房租却十分便宜，甚至有人说学长每个月的房租，跟匠仔那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单间是一个价钱。

学长也老大不小的了，却还没成家立业，至今仍是个学生，他之所以特意租这么大个房子，自然是因为能够毫无顾虑地组织聚会了。他把二楼的房间全部利用上了，据说有一次来喝酒的人数高达五十人。就这样，学长家完全变成了一个供学生们聚会的地方，他常常一本正经地说：“这可是一种沙龙，嗯，说得更讲究点吧，也可以叫这里高级会馆哦。”虽然他给自己起名“波西米亚人”那件事为他带来了许多笑话，但平时屡次造访他家的学生还是络绎不绝。对于像葛野一样急着找个栖身之处的人来说，这里确实是个珍贵的“沙龙”吧。

“葛野，你的运气可真好。”每次有人拜托学长帮忙，特别是女孩子，他就显得特别高兴，这回也不例外。学长兴高采烈地一口气喝光一罐啤酒后，把大酒杯和尚未开封的苏格兰威士忌并排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实际上，”他从冷冻室里拿出制冰碗，将里面的冰倒进冰桶后说道，“正好，明天瑠瑠就回来了。”

啊，原来如此。瑠瑠家很宽敞，刚好可以让葛野去她那住。

“瑠瑠是……”葛野歪着头问道。

“就是那个叫木下瑠留的姑娘。她是英文系的二年级学生，应该和我们一起喝过酒的。就是那个个子小小的戴着眼镜的姑娘。”我向她解释道。

“木下……啊，是她啊。”

“对，就是她。你找到房子之前，可以先去她那里暂住。”

我本以为她听了这话会高兴，可没想到，她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呃……”

“嗯？怎么了？”

“没，她会让我去借住吗？”

“咦？”正打算新开一瓶威士忌的学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与我对视一眼。

“这话怎么说？”

“我觉得，她好像挺讨厌我的。”

“讨厌？瑠瑠讨厌你？为什么？”

“唔——怎么说呢，是说我们的价值观不太一样，还是说我们彼此间气场不合呢。”

“喂喂，你怎么会那么想啊。你们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儿吗，你和瑠瑠？”

“不是我讨厌她，是她讨厌我……我总有这种感觉。”

“是不是你们聊不来？”

“不不，不是这样的。说起来我跟那个叫木下的姑娘，还没说过话呢。”

“那你怎么知道她讨厌你，总之先去请她帮忙试试看，要是对方不愿意的话直接拒绝就好了。”

“但是边见学长去问她的话，她就是想拒绝也不好拒绝了。那样的话，对方就太可怜了。”葛野平时叫他“边见学长”。刚才在“I·L”抨击匠仔记性差的时候我也提到了，她平时不总跟我们在一起玩，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叫法让人感觉有些距离感。

她此时穿着高腰牛仔裤，两手拿着喝了一半的啤酒和大啤酒杯，走到厨房旁边的和式房间里的被炉前（因为现在是夏天，所以学长把被撤走了），像男人一样盘腿坐了下来。她的四肢修长伸展，常常让身材矮小的我暗自羡慕，齐耳短发再配上小麦色的肌肤，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帅气野性的气息。据说她曾在初高中里学过柔道，已达黑带段位。她还长着一双漂亮的双眼皮眼睛，眼里散发着妖艳和桀骜不驯的光。葛野的全名叫牟下津葛野，私底下大家叫她葛野，在校园里虽然不像高千那么出名，但在女生之间还是相当受欢迎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说她对你有成见，能举个例子吗？”

“那倒没有，但是感觉她有很强的精神洁癖。”

啊，我有些明白葛野的意思了。就是她不仅坚决不和男人同居，而且对这样的其他女性也持偏见，葛野担心的大概就是这事吧。

不知道学长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想的，他微微侧头，将刚刚打开的还在噗噗冒泡的威士忌倒进啤酒杯中，接着说道：“瑠瑠有没有精神洁癖我不知道，但是至少她不是那种矫情做作的女生。”

“这样啊……可能真正在矫情的人，是我吧。”葛野叹息道。看样子，比起瑠瑠的道德观什么的，她似乎对自己跟雁住同居的事情感到懊悔。这么说来，跟以往那个乐观活泼的她不同，葛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牢骚，这其实是在委婉地表达对过去自己所作所为的嫌弃吧。

学长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时，玄关的门开了。

“那个……”从门口传来了匠仔的声音，他怯生生地往里看了一眼。

“啊，怎么这么慢。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进来。”

“啊，不，那个……”匠仔朝他背后瞄了一眼，“有位叫牟下津的同学过来吗？”

咦？我们都倍感意外地面面相觑。正如她本人刚刚所说，葛野是瞒着雁住离家出走的，所以可以预想，雁住知道后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追她回去。事后听人说，他把葛野可能去投奔的女性好友们（据说那些姑娘无一例外地遭遇了不愉快的经历）找了个遍，但是谁也不知道葛野到底去哪儿了。之后，他想到葛野为了找个临时的落脚之处可能会来找漂撇学长，便匆匆赶来，途中偶然碰见了刚从“I·L”过来的匠仔。匠仔在他的逼问下，只好一头雾水地来找我们问话——当然，这是之后匠仔才告诉我们的。

当时我们谁都没能马上反应过来，不过，稍迟点儿我便想到了可能是雁住来了，与此同时，葛野也回过神来，“欸”地叫出声来，这引起了守在屋外的雁住的注意。

我们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匠仔突然“哇呀”地怪叫了一声，有个人冲了进来将他撞到了一边，果然是雁住，之前跟葛野同居的男人。

雁住的身材魁梧结实，据说曾是他们高中的足球运动员，他带着一副银框眼镜，相貌端正，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不和谐。坦白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觉得他是个大帅哥，正经花痴过一阵子，还说过什么，果然还是个子高高的走运动风的葛野看起来跟他更配，好可惜啊之类的话。实际上，他平时也是个待人接物很有礼貌的好青年——应该是。

“欸？喂！”匠仔一下子被雁住撞出去老远，直接跌到了门口，目睹了这突发的一幕，连漂撇学长也慌了神。“等、等一下，雁……喂！”

雁住像没听见似的，毫不客气地闯进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向葛野扑了过来。

“你这个贱人！”他整个身子几乎悬空，一只手粗鲁地抓住葛野的前襟，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打。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并非用巴掌，而是攥紧了拳头。

“喂……喂！”本想扶匠仔起来的学长见状慌忙插在两人中间。

千钧一发。

雁住挥出去的拳头落在了学长的鼻尖上。若是当时学长晚了一步，那一拳打在葛野脸上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还想跑？”雁住全然不把赶来劝架的学长放在眼里，使劲儿抓住了惊叫逃跑的葛野，力气大得简直要把她的衣服扯破，他又一次扬起了拳头。

两个人的身体如同雪崩般轰然倒向了被炉。桌上放着的喝了一半的罐装啤酒和杯子翻了个个儿，里面的啤酒洒了一地。

“你给我住手！”学长从背后死死按住雁住扬起的胳膊，鼻血都流到了嘴角，神情之严峻可能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这回是动真格了。雁住终于停下了动作。

“冷静，雁住。冷静点儿——听见了吗，雁住，喂！”

雁住好像根本就没听到，他看都不看学长一眼，乱打乱踢着想要挣脱。

混乱中，他一个扫堂腿把学长放倒了，不过，与其说他是刻意为之，不如说是侥幸击中学长。两个人摞在一起往地上倒去，震得桌子都飞到了空中。餐具柜里塞得满满的盘子碟子被撞得叮咣乱响，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雁住一跃而起，不顾身体磕在桌子上的剧痛，再次向葛野扑过来。冰桶被他一带，整个儿翻了过来，里面的冰如同瀑布一般嘎啦嘎啦地弹落在地板上。

“你、你住手！”被雁住压倒在地的学长仿佛受了伤，起身慢了一拍。

一声尖叫，是我发出的。我看到了向葛野扑过来的雁住的眼神——一股从未见过的凶光从他眼里射出……太可怕了。那眼神，让我感觉自己简直身处犯罪现场，不由得想要报警，可是，电话被雁住挡住了。

怎、怎么办……正在我不知所措之时，雁住甩开学长，又向葛野袭来。

从葛野的口中，迸发出了一声比我刚才还要凄厉的尖叫，与此同时，匠仔扑向了他的后背，拼命地想将他扯离葛野身边，但这一切都是徒劳，二人的体形差太多了。

此时的雁住完全不顾匠仔的阻拦，只一味扑向葛野。这并不是因为匠仔力气小，雁住不将他放在眼里，而是跟刚才学长的情况一样，雁住的眼里根本没有他的存在，完全没有。他太执着于葛野了，以至于无视了周围的一切，说句不好听的，他那时简直疯了。

雁住再次扬起拳头对准葛野挥下去，他的胳膊肘直接打在了匠仔的侧腹上。匠仔呻吟一声瘫倒在地。

“住手！够了，快住手！”太恐怖了，我被吓得哭泣不止。再这样下去，葛野会被打得遍体鳞伤，弄不好还可能被失去理智的雁住杀掉……在这种巨大的恐惧下，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死死地抱住了雁住。

“你给我住手！住手！”

虽说我在胡乱中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我们二人的力量简直有云泥之别。我感到自己在被他抡起后扔到了地上，锁骨的内侧像是被什么给挖出来了一般，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两眼直冒金星。

一瞬间，我好像直接晕过去了。破裂之声。怒吼。悲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地传来。混沌席卷了一切，我完全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传来，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匠仔的脸。他自己也尚未完全从刚才那一击中缓过来，面部扭曲着，看上去有点滑稽。

我想站起来，却连一下也动弹不得，周围又安静了下来。定睛一看，只见漂撇学长扭着雁住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像骑马一样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从晃晃悠悠的电灯和空中飞舞的尘埃中尚还可以看出二人刚才厮打的痕迹。

葛野此时缩在房间的一角，双手抱着肩膀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她眼神呆滞，像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似的。

“喂，你，”学长气喘吁吁地说道，“冷静点儿了吧，雁住！这回能好好说话了不？”

“疼……”雁住被摁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呻吟道，“放……放开我。”

“还闹不闹了？”

“啊、疼、疼，骨头要断了。”

“你还闹不闹了，啊？能不能站起来好好说话？不能的话你就一直这么待着吧。”

“一直？嘁！”雁住像听了个笑话似的露出了嘲笑的口吻，“是今晚上，还是以后你都要这么摁着我？”

“哈哈，你要跟我比耐力是吧，嗯？”学长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毫不客气地说道。雁住像是领会到了这一点，加上他终于明白学长这个对手不可小觑，生生将笑意憋了回去。

“知……道了。我不闹了。”

“你保证？”

“我保证……疼！”

“那好。”学长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慢慢站起身来。

雁住也慢慢地站起来。他多少恢复些理智了，我心想——大错特错。刚才他只冲着葛野去，现在的目标又变成学长了。看样子，他似乎对自己的臂力特别有自信，但刚才却败在了学长手下，被他紧紧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这对雁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因此，他暂时放弃葛野，转而进攻学长。

雁住一边揉着吃痛的身体，一边缓缓站起身来。突然，他飞起一脚踢向学长的小腹，不愧是原足球运动员，这一脚的动作干净利索。

可学长似看穿了他的企图般瞬间做出了回应。他一手护住胯间，一边绷紧腹肌稳稳地接住了这沉重的一脚，身子纹丝不动。

“喂喂，雁住！”学长略略皱眉，却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以为然道，“你这可不行啊，跟刚才说好的可不一样。”

若是常人，挨了这一脚踢后肯定都说不出话来了，学长果然顽强过人。但是，雁住可就没这份闲心了，他整个人战斗欲旺盛，拳脚并用地不断向学长袭来。

而学长这边呢，虽然对方攻势猛烈，他却见招拆招，不让雁住伤害到自己丝毫。他始终微笑着，并没有还手的意思。与学长的气定神闲相对，雁住脸上的焦躁和歇斯底里一览无余。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干什么呢，你们这些人？”与此同时，雁住的动作如同被定格般地停了下来。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极其缓慢地移向了玄关。高千伫立在门口，她身后跟着溪湖。

高千换下了刚才在“I·L”穿的连衣裤，换上了一件黑色背心和修身牛仔裤，打扮得跟季节有些格格不入。她双手叉腰，缓缓地走进厨房。

“发生了什么？怎么弄成这样？”高千冷冷地发问道。

瘆人——我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词，高千的声音像把一闪而过的利刃，空气仿佛都被其撕裂开来。她狠狠地瞥了雁住一眼，眼里寒意凛然，好久没见过这样的高千了。那眼神让我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情形，浑身上下散发着冷酷犀利气质的高千此刻就站在我们面前。

雁住像是被高千的气场威慑住了，向学长挥起的拳头倏然落下了。他似是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羞愧，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开口的时机，神色尴尬。

不过，这也难怪，在现在的高千面前，没几个人敢随便说话。不知道这个比喻是否恰当，但现在张嘴，无异于毫无防备地对毒蛇伸出手去，万一被咬可就什么都完了。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纵是溪湖，也没见过高千这副模样，她被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上暗自祈祷着。实际上只有几秒的寂静此刻感觉格外漫长，像是会持续到永远似的。比起刚才的骚动，此刻的静默让人更难受，屋里静得可怕，连远处传来的蛙鸣之声都清晰可闻。学长家周围全是田野，连农家也没有，要是在普通的居民区里，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来，邻居早该报警了。从这个角度看，还多亏了这场骚乱发生在学长家——这是我后来才想到的。

“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发生。”学长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也很自然，能解高千之“毒”的人，只有他了。

“如你所见。我来给你解释一下都发生了什么吧。”

“好啊。”高千面朝着学长不动，用余光看了雁住一眼。“那，请你来解释一下吧。他和——”

此时我有些同情雁住了。要是我的话，可绝对不想被她看上这一眼，正暗自想着，高千又将视线转移到了葛野身上。

“她——”

葛野整个人猛地抽搐了起来，嘴唇和手直哆嗦——高千的“毒”瞬间就游走遍了她的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呀？！”一直到刚才都处于茫然自失中的葛野此时崩溃般地大叫了出来。“为什么呀，为什么我偏偏要遇上这种事呀？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都做了些什么呀！”她大声地哭叫着。

葛野绷紧的神经中似乎放松下来了，与此同时，我也能动了。

“你没事吧？没受伤吧？”我向她问道。听了这话，葛野一把抱住我，紧紧地搂着不放，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跟你们无关，”雁住也终于开口了，“这跟你们无关，是我们二人之间的问题。”他声音嘶哑都说道。

“是啊，太好了，幸好跟我们无关。”高千语气稍有缓和，一丝微笑浮现在脸上。而这正是她的可怕之处，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和她交往不深的人，是无法领会到这一点的。

“你的意思就是，你跟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是吧？”

“对，我就是这意思。”

“那你还在这磨蹭什么啊。”高千眯起眼睛盯住雁住，向玄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不用说话就准确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赶紧从这里滚出去。

“喂……”雁住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他看起来在生自己的气，对示弱的自己感到气愤不已。我一时间竟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这句话。

“听到了吧，走啊。”我目瞪口呆，终于明白了他说话的对象。他在催葛野，好像在命令她站起来快跟他回家一般……我简直要气疯了，难以置信。他把自己刚才的胡作非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喂，说你呢，喂。葛野，赶紧站起来跟我走。”

“……这算什么啊，”葛野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停止了哭泣，“你说什么呢，跟你去哪儿啊，你要我跟你去哪儿啊！”

“你胡说些什么呢。过来啊。我叫你快过来。都是因为你才弄成这样的。”

“别开玩笑了，”葛野激动地站起身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做了什么啊？”

“别像个小孩儿似的。差不多得了，真是的，你总是这样。算了，快过来吧。”

“你说什么呢？”葛野被他气得笑了出来，说话语调都高了八度，“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都说算了。这次我原谅你了，只有这一次，来吧。”

“什么啊，”葛野双手抱在胸前调整着呼吸，她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命令谁呢？原谅我了？”

“我都说了，”雁住像是烦了，“你够了！你想说什么一会儿再跟我说，现在快点儿起来跟我走！”

“你有病吧？”跟焦躁的雁住不同，葛野逐渐冷静了下来，她冷笑道，“好好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什么吧，都快把警察给找来了。还说什么‘原谅你了’，这话应该学长来说才对吧。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还理直气壮起来了！”

“够了。你别啰唆了，快点儿跟我回去。”

“我不！”

“你说什么？！”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吧！”

“喂，你这——”

“结束了，我们结束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别再缠着我。”

“你别闹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你快滚！”葛野又提高了声调，极其不快地说道，“滚出去，快滚！”

雁住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凶狠起来，径直向葛野走过来，一副要上前扭住她的架势。见状，漂撇学长立刻冲过去要拦他，这时，高千发话了。“雁住，走之前——”她的声音充满了满不在乎的意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收拾一下残局吧，知道了？别总像个小孩儿似的。”

雁住的动作顿时停下了。比起刚才高千出现的时候，他这次的反应更具戏剧性，甚至有些不协调。

他狠狠地瞪着高千，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扭头朝玄关走去。从刚才就在门口双手合十一动不动地祈祷着的溪湖，见状急忙闪向一边。

雁住走到门口提起鞋，就在我以为他要出去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件令大家目瞪口呆的事——雁住赤着脚迅速地冲进厨房，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溪湖的箱子踢飞了。箱子撞上了收纳柜的门，发出了刺耳的撞击声，里面的衣服撒了一地，门也被撞瘪了。这强大的破坏力足可以杀死一个人，哎呀……

怎么说呢，我们大家——至少是我，都没觉得特别惊讶，只是对他这个人感到心寒。他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迅速地消失在黑夜中。

“你——”

葛野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她发出了一声尖叫。她大概是想说“你干什么”，但是，此刻人已经走了。

高千不慌不忙地拦住了要冲出去追雁住的葛野，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在称赞她干得漂亮似的。

“算了吧，让他去。”

“……欸？”葛野有些狼狈，她略带胆怯地抬头看着高千。

“像那种只会过河拆桥的男人，就随他去吧。”

“但是……但是他……”

“这样他就会忘记你了，彻底地、忘得一干二净，对不对？”

听高千的口气，她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一切都是葛野跟雁住分手导致的。不过，从房间的惨状和二人的对话，也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忘了我……就凭那个？那也太简单了。”

“你不信？来，我给你看看证据，小漂——”

“干吗啊。”学长正在扶正被弄歪的头巾，不满地对高千道。

“莫非你把他打惨了？”

“你看看我的脸，好好看看，”学长探出脸给我们看，鼻血还没干，流到了脸上，“一下就看出来谁被打惨了吧？”

“他说得对。那种男人，你不让他把怨恨发泄出来，他一辈子都会缠着你不放的。”

我终于明白了高千的意思，豁然开朗。葛野虽还存有疑惑，但眼里的怯意已经没有了。

“反正我赢了——先让他这么认为吧。这也可以让我们这边的损失降到最小。这次他肆无忌惮地大闹了一番，现在肯定很激动，他这一激动就把葛野给忘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真的吗？”匠仔质疑道，“我觉得这么说有些低估他的幼稚了。”

“原来如此。好不容易有男生这边的意见，可不能不听呢。不过说实话，匠仔，你觉得我过低估计他了吗？”

“……不不，”匠仔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深有同感。没人比高千更痛恨男人的蛮横和自以为是，但匠仔在明明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还对她产生质疑，这有些让人纳闷。

“但是，高千来之前，学长可把他给硬摁在地上了，虽说这也是情势所迫，但对他来说这可是奇耻大辱啊。”

匠仔道出了我的心声。正如他所说，这事可能会埋下祸根，一种不安涌上心头。但是，高千摇头道：“但是，那之后他不是把小漂给打惨了嘛，所以不会有事的。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对吧？”

望着高千十分肯定的样子，我虽还心存疑虑，但也无法辩驳——没人比她更有说服力了。她的意思是，贸贸然地叫警察来，反而有可能招致雁住的怨恨，到时候更麻烦。

“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姑娘碰上这种事，但至少那个人不会是葛野了。”

“原来如此。”匠仔小声嘟囔着点了点头。我却有些迷惑了，别人不说，至少匠仔不会这么简单地答应了事啊——突然，我意识到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高千并非对此事的彻底解决深信不疑，只是通过这番对话让现在还情绪激动的葛野安心而已。匠仔也正是因为领悟到了这一点，才乖乖地闭嘴接受了高千这番理论。不，难道匠仔从一开始就知道高千的用意，所以才故意跟她唱反调的？通过让高千反驳自己这种方式，让她的话更有说服力？这样的话，就是两个人彼此默契有加，唱了一出双簧戏——也许是我想多了，但这种念头如幽灵一般地缠住我不放，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我不知道……”葛野身心俱疲地呆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我做了什么让他那么生气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般。突然，葛野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来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事情才会变成这样，连累了学长和大家，对不起。”

葛野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意识到必须得好好收拾下这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才行，看来高千的良苦用心起了作用。

高千温和地搂住葛野的肩膀，让她坐回到了褥子上。“不用啦，你会伤到自己的。你现在还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样完全平静下来呢，坐着吧。”

听了高千的话，我才意识到屋子的惨状。玻璃碎片落了厨房一地，像是混乱中被打碎的大啤酒杯的。虽然现场没有血迹，但学长和雁住在打斗的过程中，两人都可能受了重伤。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再定睛一看，卧室和厨房也是一片狼藉，被打翻的啤酒渗进了榻榻米中，染得地上一片深黄，恐怕这榻榻米以后是不能用了。食用冰化掉后在地板上发起了洪水。但最糟的是，漂撇学长最喜欢的威士忌翻倒了，里面大部分的液体都洒了出来。啊，实在是太惨了！

匠仔拿来了垃圾袋，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碎片一一拾起，大家见状也纷纷上前帮忙收拾。溪湖和我分别拿来了抹布擦起了榻榻米和地板，漂撇学长用吸尘器把细小的玻璃渣子吸起来。“但是，葛野运气真好，哦不，是我们大家的运气好。幸好是‘不抵抗主义’的小漂在这儿。”高千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说道。

是啊，确实如此。单看臂力，强人有的是，但像学长这样打不还手就能把事态平息下来的人可是不多。而且，他在满地玻璃碎片的情况下，还能把对方制服并使双方都毫发无损，真是太厉害了，我由衷地赞叹道。

“不抵抗主义？”他本人却对这种说法抗议道，“喂，我说高千，你可饶了我吧。谁知道那么厉害的东西哟。实在是事出突然，我这边都慌了神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这样吗，但是看上去可一点不像。

“算了，怎样都无所谓，”高千沾湿了一张面纸，擦去学长脸上的鼻血，“结果是好的。”

“结果是好的……吗？”学长拾起捡起空了的酒瓶，忧伤地说道，“结果是好的吧。”

“这都是你小漂的功劳啊，”高千难得地嬉笑着，用掌心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脸，“真的，你真靠谱。”

“是吗？”学长脸上的不快一扫而光，噗的一下大笑起来，“哈哈，你说我靠谱，真的吗？”

高千这么直白地夸人的时候可不多，学长高兴得简直要蹦着走，刚刚因为失去自己心爱的威士忌的悲伤现在一扫而空，他兴高采烈地收拾着屋子，就连动作都灵巧了许多。

“是啊。多亏你住这么破的房子，就是塌了没法住了，也没什么损失，对吧？多好……”

“哈哈，就是。嗯，就是这么回事，这么破的房子，真是太——欸？”

放在平时，二人的对话肯定会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但这回大家却没这个心情。但是多亏了这两个人，气氛确实缓和了许多，这么说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匠仔就称高千和学长为“最佳搭档”了，确实就是这样。

“喂，小羽……”呆呆地坐在一旁的葛野向我叫道。她不叫我“小兔”，而是“小羽”，这么叫的朋友很多，以前我自己也对这个叫法比较耳熟。“我真不明白，真不明白。我对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不知道葛野是不是还在担心什么，刚刚浮现了一丝笑容的葛野转瞬又愁云满面。也许她还在为给大家带来麻烦而惭愧着。

“我都不记得了，莫非是我无意中……”

“别太介意这事啦，”高千一边将散落一地的衣物叠好放回箱子中，一边插话道，“而且，就算介意也没什么用，越想越没头绪。”

“没头绪？为什么？”

“因为葛野你肯定什么都没做。”

“啊……”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你根本没和他商量就自己跑出来了，对吧？”

“嗯，我只给他留了个简单的字条，说我们已经结束了什么的，把钥匙也放在旁边了。”

“这次你下决心跟他分手，有没有什么诱因呢？”

“……嗯，也没什么诱因，只是平时对他不满已久，这次爆发了而已。”

“不满？比如说呢？”

“怎么说呢，他那个人啊，特别的不成熟。”葛野说着，像是想起了刚才高千与匠仔的对话，恍然大悟道，“对，就是特别不成熟，他只对我这样，在外人面前完全看不出来，甚至给人感觉很靠谱，成熟而有魅力。”

“不成熟，比如说大男子主义什么的吗？”

“对。平时一副家务就该你做的态度，这种感觉太明显了，让我感到很不快。我一抱怨，他就跟我道歉，过后依旧故我行。我也尝试着跟他沟通过，每次他都找借口躲开，不是说我太忙，就是说我明天要早起现在要睡了什么的。要说忙的话，我也一样啊。他每次都这样，我实在心灰意冷了。”

原来如此，葛野早就想分手了。只是雁住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在他看来，此事突然而且莫名其妙，说不定他还一个劲儿地认为是葛野单方面地背叛他了呢。虽说如此，这次他的暴力行为也有些非同寻常。

“这么问可能不太好，但是葛野，他之前打过你吗？”

“这倒没有，但是他一生气给人感觉非常可怕。”

“你在恋爱中期待的是一种平等的男女关系，而他却是在找老妈一样。你们之间存在分歧，住在一起肯定会有诸多矛盾。所以，其实葛野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哦，就这么点事。至于他闹不闹什么的，你根本不必介意。对吧，正如雁住所说，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葛野点了点头，一种迷惑不解的神情浮现在脸上。也许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表现得太听话了，但是在我们看来，这一点都不奇怪，她已经完全被高千给迷住了。旁观者清。这跟其他人面对高千是一个反应——比如我。

她双眼发亮地抬头望着高千，刚才的胆怯荡然无存，不如说她领悟到了刚才的“毒药”正是拯救自己的“良药”。正如我刚才所说，葛野在女生中人缘很好，但从未听说过她对同性有兴趣，至少到刚才并没有。大概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被高千迷住吧，现在她的感觉是一样的——有了高千在，还要男人做什么……

“好啦，”高千回身将玄关的门带上，环视了一圈大致恢复原样的房间说道，“让我们忘掉不快，尽情喝吧。”

“就是就是。开喝吧。”

“那你做点什么给我们吃吧，正好扫扫刚才的晦气。”高千说着递给学长一个塑料袋。刚才的骚乱让大家谁都没注意到，高千和溪湖在来的路上买了吃的。不过也难怪，毕竟学长家除了啤酒没什么别的食物。

“啊，好啊，正好饿了。”

嘁，学长真是的，明明刚刚在店里把剩下的意面一扫而光了嘛，现在又喊饿。

“想吃点肉，牛排怎么样？”他明知道就快半夜了，还说得这么满不在乎。但这正中大家下怀，匠仔一开始做菜，室内的气氛就完全改变了，烤肉的香气四溢，每个人的心情都随之放松，往常的其乐融融又回来了。食物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我再次感叹道。

趁着牛排还没好，六个人围坐在被炉前，桌上放着牛肉片卷奶酪和小山一样的沙拉，碟子盘子堆得快要掉到地上。大家共同举杯，将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

“啊，但是……”学长迅速地将啤酒兑了水，神秘兮兮地说，“人活着就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啊。”

话一说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这样让气氛再次陷入不愉快，慌忙截住了话头，压低声音道：“我之前一直都没告诉过你们，其实啊，我见过鬼呢。”

什么啊，这么突然，大家私下里交换了个苦笑，但有一个人的反应确有些激烈了。

“呃、呃呃……”是匠仔在说话，“等、等等，学长……”

“怎么啦，匠仔？”

“开、开玩笑吧，这是……”

“什么嘛，你看我像在看玩笑吗？”

“不、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匠仔简直要哭出来了，他好像特别怕听鬼故事，吓得直发抖。对不起了匠仔，想来想去，这是此时调节气氛的最佳话题了。

溪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她兴致勃勃地催促学长道：“漂学长，鬼长什么样儿啊？”这时她第一次这么叫学长，不用说，自然是受到了高千的影响，但她克制着自己没再加个“小”字。

溪湖果然在模仿高千，她换了一件粉色吊带背心，下身配一条白色紧身牛仔裤，头发整个别在一起，露出一段纤细洁白的脖颈。男士们若是看到了这个场面，一定按捺不住了，貌美如花的溪湖殷勤侍奉的对象，竟然是个女子——让他们耐不住性子的原因又增加了一条。

“是个老太太的鬼魂。”

“咦，然后呢然后呢？它是不是没有脚？”

妈呀，匠仔惨叫一声堵住耳朵，又意犹未尽似的紧紧闭上眼睛。

“不，我记得有脚。唔，确实有脚。它就那么伫立在房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这边看，眼神里充满怨恨。”

“别说了！”匠仔捂着耳朵背过身子大叫道，“太恐怖了，别说了！喂，学——长！”

“瞧你那点出息。夏天可正是讲鬼故事的好时候。”学长硬是把匠仔的手掰开，强迫他转过身来。“听我说嘛。没那么吓人啦。”

“已、已经很吓人了。”

“但是，小漂，”高千也恶作剧般地从旁堵住匠仔的嘴，“你怎么知道那就是鬼啊？”

“因为老太太早就不在人世了呀。”

哇啊啊，匠仔被高千堵着嘴，发出一声了沉闷的哀号，他说什么听不太清楚，不过听起来确实很凄凉。

“那个老太太是什么人？死后还来看你——是你的亲戚还是？”

“不，我完全不认识她，之前从未见过。这还是我小学时的事，三年级还是四年级来着？虽然我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家就在我上学那条路上，家里似乎只有她自己。不过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了。啊，并不是她来找我，而是我去了她家。”

“去她家？你不是说从来没见过她么？”

“唉，这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和我的一个朋友，他叫前通。”

“前通？这名字真怪。”

“他本名是前田义信。”

“……那为什么叫他前通？”

“对啊，为什么来着？”

“真不靠谱，这外号是你取的吧？”

“是吧。不知道啊。”

看来学长爱给人瞎起外号这个恶趣味从以前就有了。尽管如此，他自己都忘了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了。真令人头疼啊。

“为什么叫他前通来着？唔——唔——想不起来了，毕竟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唉，算了，总之我和这个叫前通的曾经潜入到婆婆家里去。”

“潜入？莫非你们是擅自进去的？”

“嗯，这个嘛，因为我们以为那肯定是间空房子。不，更准确地说，当时那里实际上已经是间空房了。这么解释可能有点麻烦，就是说，是在她死后不久，原本就只有一个人住的家自然就空下来了。”

“本来应该已经去世了的人，却站在屋檐底下。”刚才一口菜都没吃的溪湖此刻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她抓起一把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对。但我们起初毫不知情。只是觉得好玩想进去一探究竟。我俩当时毕竟还是孩子，好奇心旺盛。那是间老房子，外观看上去像是间抹了灰泥的仓库，院子里杂草丛生，阴气森森。”

“那样的话可能真有鬼怪出没呢。”我和溪湖一样来了劲儿，兴致勃勃地说着，“接着你们觉得好玩儿就悄悄进去了？”

“对对，但是啊，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栋房子好像另有隐情呢。”学长一边像挥指挥棒似的挥舞着筷子，一边用手抓起个牛肉卷送进嘴里。“啊，真好吃。”他又抓了两三个送进嘴里大嚼特嚼。

“……隐情？”我和溪湖面面相觑道，“什么隐情？”

“很多年后，我上初中时，这栋空房子易主，新主人拆除了原来的房子。工人们从地底下发现了人骨。”

“人骨？就是人的骨头吗？”

“是的，没错。”

哎呀，溪湖发出了一声尖叫，脸上的表情却是笑嘻嘻的。与她相对，匠仔吓得快哭出来了，他猛地堵住了耳朵。高千见状简直要笑疯了，她代替学长使劲儿把匠仔的手掰开，逼他听下去。

“当时事情已经过了四五十年，骨头经风化都碎得不成样子了，但确是人骨无疑。但为何会被埋在地下呢，这事至今仍是个谜。别说老太太是谁了，就连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总之，在这样的房子闹鬼，可一点都不奇怪。”

“但你见鬼的时候还是小学生吧，应该对此一无所知啊。”

“是，但是当我听说挖出人骨的时候就恍然大悟了。当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见鬼的时候是晚上？”看学长吃得那么香，高千的食欲也被勾起来了，她夹起一个牛肉卷放进嘴里。

学长得意扬扬地望着对牛肉卷赞不绝口的高千，身子向后一仰。“不不，实际上，那时候还是白天。因为是放学时分，所以说是傍晚可能更准确，我记得那时候天还很亮呢。”

“鬼会在白天出来吗？”什么都学着高千的溪湖这回也不例外，她用筷子夹了一个牛肉卷放入口中。“真好吃啊。”她连声赞叹。

“奇怪，鬼一般不都是晚上才出来吗？”

“但它就在白天出来了。”学长不服气似的又将两个牛肉卷塞进嘴里，“真可怕啊。我光以为那是栋空房子就潜进去了，没想到屋檐下还站着个人……跟人一模一样。它一头乱蓬蓬的白发，那样子跟早上刚起床似的一般老太太可不一样。”

“后来呢？”就连最近体重猛增的我也终于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将筷子伸向了牛肉卷。太、太好吃了，这可惨了。我的食欲被大大地激发出来，不断将手伸向桌上更多的好吃的——啊，匠仔这个大笨蛋，是想让我吃成一头猪吗。

“我当即惊慌失措起来，‘哇’一声大叫了出来，和前通一溜烟儿地各自逃命。那个老太太有种异常的压迫感。她像是注意到了我们的目光，踉踉跄跄地就朝这边飘过来，目光幽怨地盯着我们不放。”

“那个——我刚才突然想到，”酒精让我放松了自制力，我又将手伸向盘子，“那个老太太是不是还没有过世啊。”

啊，牛肉卷只剩下两个了，我正想着，葛野就将其中的一个夹起，不过，她并未马上吃掉，而是用迷惑不解的神情定定地盯住它，看上去她似乎是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出去的。突然，她意识到了大家都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了，便“噗”的一声吹了口气，一口将牛肉卷塞进嘴里。

“哇，这个真要命。”她一脸幸福，塞满牛肉卷的嘴不停蠕动着，“唉，算了，今晚上就喝个痛快。”

就是嘛，现在可不是计算卡路里的时候，我和溪湖齐声附和，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那笑声不是硬挤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气氛终于又回到了以往聚会时那样，嗯，食物的力量真伟大。

“实际上，我后来也想过这种可能性。刚才我也说了，当时是白天，我们虽然被吓坏了，但是怎么想鬼魂也不会在白天出没。那不过是住在家里的人罢了，我跟前通这么说过，当时他认同了我的看法，但是后来……”学长话音刚落，匠仔就呻吟了一声起身欲逃，他这回是真要逃走，但高千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后脖颈把他拽了回来。

“不、不，盘子里没东西了……”匠仔指着只剩下一个牛肉卷的盘子说道，“我、我再去做、做点什么过来。嗯。”

“你说什么呢。吃的还剩这么多呢，快坐下。”高千自然是在开玩笑，但口气和态度听起来却格外地严厉与辛辣，不熟悉她的人看了，还以为她在欺负匠仔呢。

“我本来试图说服自己那不是幽灵，但总觉得有些不能释怀，也许是因为印象太深刻了吧。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跟谁聊到了那栋房子，并问那栋房子里是不是住着一个老太太。那人告诉我，确实有个老太太，但是已经过世了。”

“谁说的呀？”

“谁来着？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嗯，反正不是前通吧。”

学长陷入了沉思，他一脸苦恼，拼命地回忆着。

“总之——”他像放弃了似的耸耸肩，“那人说那栋房子里确实住着一个老太太，但是已经死了。那样的话，那我们看见的就不是幽灵了，她死在我和前通遇见她之后——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不过，我又往下问了问，才知道老太太死在我们潜入她家之前。”

“他说的是真的吗？”

匠仔新拌好的海鲜沙拉一端上桌，大家的筷子就齐齐伸向盘子。里面满满地盛着莴苣、芹菜和从超市买来的各种刺身，拌上匠仔加了柚子皮的自制调味汁，望之令人食欲大增。

“不会有错的。因为如果他确实所言不虚，那我和前通就真的见鬼了。所以我特意多确认了几遍日期，具体到几月几号我忘了，但确实是这样。”

“你看见的也可能是别家的老太太啊。”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我们看见的是可能是老太太的亲戚或者朋友，有事来她家串门，碰巧被我们给遇上了。但后来，我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就是说你们看到的就是那个老太太？”

“是啊。前通看到了她的遗像，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的，总之他就是看到了。那天站在房檐下的就是她。”

“还有一种可能性——”我抓起芹菜放在嘴里咔哧咔哧地嚼着，“那个老太太实际上还有个双胞胎姐姐或者妹妹，刚好被你们给看见了。”

学长好像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抱起膀子歪头沉思着，嘴里还不时喃喃自语。终于，他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不……我觉得不是。我不敢断言，但是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那么前通应该也会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那张遗照的，但当时应该不只有他一个人在场。啊，我想起来了，老太太是孤身一人，连葬礼都是在町内会办的。前通当时一定是跟赶来吊唁的亲戚一起参加了葬礼，所以才看到了那张遗照。要是老太太有个双胞胎姐妹的话，一定当场就传开了。这事自然而然也能传到前通耳朵里，对吧？”

“但可能刚好前田就不知道这事呢。”

“唉，反正也有这种可能性吧。但是，这么一来就没意思了，一点都不刺激。”

“就算不是双胞胎，一旦谜底揭晓，就会给人一种也不过如此的感觉，怎么说都不刺激了。”

“那，”学长略带不满地说道，“高千你的意思就是我们看到的并不是鬼喽？”

“对，我觉得你们遇见的就是老太太本人，那时候还活着——仅此而已。”

“但是，前通说那时候她确实已经死了啊，你怎么解释这事？”

“首先，我觉得你的朋友在撒谎。”

“撒谎……前通吗？”

“因为你自己并未亲眼看见那张遗照啊，一直以来只有前田一个人说你们遇到的就是那个老太太。”

原来如此，就是说学长他们遇见的其实是别人，谜题就这么解开了。

“但是，为什么前通要撒这种谎呢？”

“他可能想小小地恶作剧一下吧，因为说见鬼的话会比较刺激。”

漂撇学长再次抱起了胳膊，他努力搜索着儿时的记忆，不时挠挠自己的邋遢胡子。

“但是，我记得他当时说这话的神情是极为害怕的，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现在他怎样我不知道，至少当时，他没那个本事。”

“他自己肯定也没想说谎吧。他是发自内心地害怕。”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时，他觉得把你们看见的当成鬼比较有趣，带着点恶作剧的意思跟你撒了这个谎。但他说着说着却当真了，真以为你们俩看见的就是鬼。要是他在清醒状态下撒谎可能轻易就被你识破了，但要是他也分不清现实和虚构呢？所以，你们俩见鬼这件事就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成了事实。换句话说，就是小孩子们身上常常有的‘中二病’——是不是这样呢？”

“唔……”

听罢，学长沉思了一会儿，像是无法反驳高千的“无鬼论”，终于赞同似的点了点头。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也不一定吧。”说话的是匠仔，刚才的胆怯神情一扫而空。也许是因为话题从鬼故事转为了揭秘吧？

“前田并非在说谎。”

“那你也觉得学长他们是真看见鬼了？”

“不，不是。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撒谎的不是前田，而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学长“咦”一声，送到嘴边的杯子又放下了。“喂喂，匠仔，你的意思是说我在编故事喽。我发誓，刚才说的都是真——”

“不不，我不是在说学长。”

“那是谁？我没撒谎，前田没撒谎，也没别人了。”

“有啊，就是那个刚刚学长没想起名字的人。就是那个跟你们说，你们两个那天看到的老太太已经死了的那个人。他也算一个。”

学长眼神有些游离，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匠仔的话，反正他的反应比平常要迟钝。我甚至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喝醉了。

“就是说，小漂他们见到老太太的那天她还活着。”高千替学长说道，“但是，有人却骗他们说老太太已经死了，这事才成了个鬼故事。明白了吧，小漂？”

学长猛地吞了一口兑了水的酒，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样一来，就又有两种可能性了。一种是这个人跟小漂他们撒谎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死了，另一种是老太太还活着。你觉得是哪种呢，小漂？”

“嗯？有区别吗？”

“肯定有啊。要是老太太还活着，他还故意撒这么个谎，要是哪天小漂他们碰巧遇上了她，不就露馅了嘛。要是那时候老太太已经去世了的话就好说了，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所以那个人为什么要对小漂他们撒谎呢？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么说确实有一定道理……不过，现在也无从知道了吧。”

“是吗，放弃的有些早呢。”

高千双手托腮，探出身子靠在被炉上。溪湖和葛野如痴如醉地看着她。

我们四个——漂撇学长、高千、匠仔和我——一喝到高兴，就会对这种奇奇怪怪的谜题，七嘴八舌地讨论到天亮。但葛野和溪湖显然还没习惯这种“余兴节目”。话题还没到鬼故事，她俩应该就丧失兴趣了，不过，因为很少见高千对什么这么感兴趣，出于对她的好奇心，两个人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那人是在你们见到老太太之后才撒的谎，对吧？”

“当然了，之前就听说了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突然，学长住了口，一种不安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他再次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不断地擦拭着并未弄湿的嘴角。

“那大概是多长时间之后的事情？很久之后，还是马上就听说了？问得不太清楚，抱歉。”

“马上吧……我记得距我们见鬼并不久……等等。对了，就是在那第二天，学校不上课。”

“不上课，就是说你们应该不是在周六潜入老太太家里的。你刚才不是说是在放学后嘛，要是傍晚的话，那应该就是在工作日了。”

“不，就是在周六。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一周只有一天休息，我上完周六的半天课后，就去朋友家吃午饭。”

“前田家吗？”

“不是不是，嗯……是小哲家。”

“小哲是谁？”

“不记得他姓什么了……唔，名字也忘了。好像是叫哲也吧。”

“真不靠谱。你们关系很好吧？”

“也没有。虽然是一个班的，可因为关系没那么好，所以才没记住他的名字。咦？我们那天为什么要去人家吃饭来着？”学长说着将手伸向了威士忌，突然，他停了下来。“我想起来了。小哲因为患了感冒几天都没能来上学，所以我和前通就约着周六一起去看他。那时候他已经快好了，说是周一就可以回去上学。小哲平时朋友不多，更没什么人来他家玩。所以他妈妈那天见了我们特别高兴，就留我们在他家吃了午饭，好像吃的是咖喱，也吃了一些点心什么的，下午就在小哲家陪他玩，一直到傍晚我们才回家。对了对了，当时小哲家有很多我和前通见都没见过的玩具。”

“是个有钱人家吧。”

“是啊，好像小哲的父亲因为工作的原因总是要搬家，每次搬家小哲就得跟着转学，加上他又是独生子，所以没什么好朋友。我们特意去看他，他和他妈妈一定觉得很开心吧。”

“他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好像是做电动缝纫机的销售。”

电动缝纫机这个词，听起来有种年头久远的感觉。当然了，现在也有这种东西。

“当时，电动缝纫机在主妇层中大受欢迎，好像小哲的父亲因此赚了不少钱。不过，他在我们小学毕业的时候跟着他爸爸转到外省的学校去了。那之后不久，就听说他爸爸工作的那家公司倒闭了。”学长完全陷入回忆中去，双目望着远方，“从那之后，我就再没听说小哲一家的消息了，也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咳咳，先说声不好意思，在你追忆往昔的时候打断你，不过该回到正题了。那天，你们从小哲家里出来之后，在回家的路上潜入了老太太的家，对吧。”

“嗯。就是我们一直走的那条路。其实，之前我们就注意到那栋房子了，它总是给人一种奇怪的，甚至毛骨悚然的感觉，每次上下学路过那里，我们总是刻意压低声音，一边说着‘这肯定是栋鬼屋’，一边飞快地从它旁边通过。不过从未想过要进去看看，但是那天为何一时兴起……”

突然，他停住了话头，定定地望着空中。终于，他缓缓地开了口，紧张的表情松弛下来，换上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为什么进去了呢？”

“到底为什么啊？”

“我刚才的思路一直是乱的，逻辑都颠倒了。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

“你别光顾着自己明白，好好整理一下思路，也讲给我们听听。”

“那天，我们在小哲家里玩的时候，提到了那栋房子。‘那肯定是栋鬼屋’，我和前通跟他说，但是小哲却告诉我们，那里是住着人的，并非鬼屋。”

“小哲告诉你们的？”

学长眼神空洞、目光游离，他机械地点了点头。“嗯，是的。就是他告诉我们的，当时我和前通都表示难以置信，因为那栋房子看起来没一点人气。他看我们不信就说‘因为那个老太太是一个人住，平时也不轻易出家门’……”

“他倒是很了解嘛。”

“嗯，他挺了解的。就连老太太已经死了这事也……”

咦？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质疑声。

“怎么说？”

“就是……就是，”学长像呼吸不畅似的，五官都挤到了一块儿，他挣扎着说，“小哲是这么说的，‘那栋房子里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太太，但是，昨天刚刚去世……’”

“但你不是说……”

这样说来，学长他们是在见到老太太之前听说她已经去世的消息的，而不是之后。学长仿佛察觉到了大家无声的反驳，略带恼火地狂摆着手否认，那样子活脱脱一个坏了的汽车雨刷。

“等等、等下，我自己也乱了。是怎么回事来着……”他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之后频频点头，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嗯，对，就是这样。小哲说完独居的老太太昨天已经死了后，我和前田就突发奇想，想在回家的路上潜进她家院子看看。我们想着独居的婆婆去世后，那栋房子里不就没人了嘛，这种草率的好奇心也在作祟。”

“但是，你们却在那里碰上了她，而且她还活着。”

“对对，吓得我俩魂飞魄散，真以为见鬼了，一溜烟地逃回了家。第二天一整天都心有余悸。周一去上学的时候，小哲也来了，我们就给他讲了见鬼的经历。等一下，莫非他在骗我们……”

“他怎么说？”

“他很震惊，看上去比我们还要害怕。不，我认为他并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惊慌失措。小哲是个很老实的孩子，比前通还没出息，所以他应该不会说谎。而且他当时真的特别害怕，反复说那个老太太在上周五就去世了，应该不会错什么的。所以从这点来说，我和前通确实见鬼了。”

“你确定那个小哲没在说谎吗？”

学长点了点头。他直接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连水都没掺。

“这样的话，问题就变成了对小哲撒谎的人是谁，而且，那个人为什么要对小哲说谎。”

“那个，我想到了一点……”溪湖怯生生地插话道，“会不会是那个人根本没想对小哲撒谎。说得更清楚些，那个人，或者是那群人，私下里说老太太已经去世了，但小哲却碰巧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呢。”

“但是——”葛野提出了异议，她似乎受到了场上气氛的感染，自己也开始动脑思考了。“但那不是很奇怪吗？谎是撒给别人听的，但对方根本不知道小哲在场，还撒这个谎干什么。还是说，那些人知道他在偷听，所以故意撒了个谎。”

“他并非对着小哲撒谎吧。假设当时有A和B两个人在场，A出于某种原因要对B撒谎，只是小哲恰好听到了，然后他又告诉了漂撇学长，应该是这么个过程。”

“那A为什么要对B撒谎呢，很快就会露馅的吧。”

“也许他们二人都是小孩，单纯为了好玩而撒谎呢？”

“不会——”学长果断否认道，“这个不可能。”

“欸？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和前通为什么周六去小哲家，因为——”

“因为小哲感冒接连几天不能来上学。”高千接话道，“你们去探病。”

“对，就是这样。就是说小哲从周五到周日一直在家休息，而且，除了我和前通，他也没有可以一起玩的小伙伴。所以说，如果老太太死于周五这事真的是小哲偷听来的，那么当事人A和B是——”

“小哲的父母，对吧？”本来是自己挑起的话头，却在大家的议论下出现了新的进展，溪湖像是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小哲是独生子女，所以这话不可能是他的兄弟或者姐妹说的。应该是他父母说到老太太刚刚去世这事时，他偶然听到了。然后周六又转述给了我们。”

“但是学长，他父母为什么要说谎呢？而且，到底是谁对谁撒了谎呢？”

“不，也许谁都没有说谎的意思。”

“但事实上他们就是说了谎，但你却说本人没这个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也许，这事是个误会。”

“欸？误会？”

“就是他父母——先不管是怎么回事——误以为老太太已经死了。而且，二人偶然提起这事后不久，老太太就真的死了，所以他们两个谁都没注意到自己的错误——事情是不是这样的呢？”

“说得简单，但实际上真会发生这种事吗？那不过是个独居的老人而已，又不是自己的亲戚，谁会去操心她到底怎样呢。”

“这只是我的想象，但小哲的父亲不是电动缝纫机的推销员嘛，也许他上门推销的时候去过老太太的家里，然后……”

“误认为老太太已经死了是吧，但那样的话，他应该马上报警才对呀。”

“也许出于某些原因他不能叫警察来。”

“怎么说？”

“就是说，小哲的父亲因为某种原因把老太太杀掉了……”

“荒唐，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高千坚决地摇了摇头，不顾一旁因为惊讶而双手掩口的溪湖。

“欸……”

“说起来，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倒没听说。”

“无论她是怎么死的，如果涉及他杀，那就是一起刑事案件了。那样的话警方马上就会干预到其中，小漂和前田君也不会不知道这事了，对吧？”

啊，学长突然发狂般地大叫了一声，腰上像装了只弹簧似的猛地跳了起来，紧接着发出了一串刺耳的大笑声，仿佛在嘲笑自己……这么简单的道理，直到现在才明白。

“对呀。哈哈，就是这么回事。也许是心脏麻痹呢。”

“欸？”

“老太太的死因呀。她可能是因为心脏麻痹或者心肌梗塞之类突然死亡的。”

溪湖惊呆了：“你怎么知道呀？”

“这个嘛……”学长一脸兴奋地站在那里，眼睛滴溜溜地看了大家一圈，“能不能让我大胆想象一下？”

“当然可以。”高千安抚着激动的学长，让他坐回原位，“反正事到如今，真相也不得而知了。”

高千刚才对泄气的学长出言责怪，现在又好言相劝，但即使如此，她也并没给人前后矛盾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她在创造让学长发言的环境，进而鼓励他说出推论。

“当时，小哲的父亲到老太太家推销缝纫机，但不巧的是，老太太突然心脏病发作倒地不起，而他父亲在惊慌中既没叫救护车，也没报警。理由有很多，比如他担心自己上门推销时顾客却猝死，这事要是让媒体知道了会给公司带来麻烦，自己的处境也会很尴尬。而考虑到自己马上就要升迁至本部，在这种敏感时期，一定要离这种不吉之事远远的才行。反正老人也是独居，发生点儿什么也没人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做，飞也似的逃出了那栋房子。但也许是良心上过意不去，所以他回家后便对妻子道出了一切——这就是那个周五发生的事情。”

“但这样一来就变成老太太在周五去世了，那学长在周六见到的又是谁呢？”

“不，恐怕老太太在周五的时候并未死去。就是说，虽然她因心脏病突发而倒地不起，但其实只是陷入了一种假死状态，一整天后就恢复了意识，于是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家门口，却正好遇到了闯进来的前通和我。但她的意识恢复只是一时的回光返照，在我们惊叫着逃跑后，她没多久就过世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应该是这样的吧。”

“欸，这么说的话，”溪湖很不服气，“有点太‘结果主义’了。”

“唔，这倒也是。”学长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也有点底气不足。“但是……但是，从她当时踉跄的脚步和呆滞的眼神来看，这事绝对非同寻常。她当时就像徘徊在生死之间，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头发，也许是摔倒后弄的。当然，我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不过，这东西不可靠。

“什么东西呀？”

“人的记忆呀。我到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叫小哲。当时因为跟前通一起遇到了老太太，所以现在还能想起他来，但却把提供给我们消息的小哲完全忘在了脑后，为什么呢……”

“这个嘛……”匠仔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学长。他像和学长心意相通，知道这时候一罐啤酒对于学长放松心情是多么重要。

“这个嘛，我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欸……你明白什么了？”

“学长讲到现在，故事细节已经非常清晰了，但逻辑上却十分混乱，我说得对吧。”

“对，就是这样。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么，为什么学长在逻辑混乱的情况下，还能记得那件事呢？当然，人都有记错的时候，但就这回的‘见鬼’事件来说，学长本应记得很清楚才对，但实际上前后却出现很大矛盾。我觉得，这里面有人为加工的痕迹。”

“人为加工？”

“就是说，记忆被有意篡改了。”

“有意篡改？”学长惊讶地张大了嘴。“篡改……谁改的？”

“当然是学长你自己了。这是学长的记忆，别人想改也改不了啊。”

篡改记忆——本来是在说见鬼的，没想到却扯到这上面来了，学长双眼圆瞪——不仅是他，连葛野和溪湖都惊呆了。

“可、可是，你……”

“当然，这不过是我的想象。但是刚才学长说，小哲的父亲因为一个意外还是什么的错手杀了老太太，但这种说法马上就被高千彻底否定了。那个时候，学长应该大大地松了口气吧。”

“唔……我有吗？”

听匠仔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时候学长确实高兴得有些过头了，他爆发出一阵狂野的笑声，直接跳起来了。现在想想，与其说他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还不如说他解开了多年的心结。

高千似乎和匠仔的想法如出一辙，她缓缓地朝学长点了点头。学长被她这样子所吸引，也应和道：“是啊……好像还真是这样。”

“我也是推测，我觉得那时候学长可能还小，出于一点孩子气的想法，认为是小哲的父亲把老太太杀害了。”

“我吗？可是，确实有这个印象……”

“这就是潜意识搞的鬼了。要是自己遇见的不是老太太的鬼魂的话，那么小哲就是在撒谎，但他又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撒谎的孩子，所以可能是谁提供给了他虚假的消息。但小哲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休养，所以那个人只能是他的父亲……就这样，学长不断地往下想，最后得出了曾是销售的小哲父亲在上门推销时杀害了老太太，学长凭借模糊的印象在潜意识中做出了这样的推理。”

“这……”学长小声嘀咕道，“也太离谱了。”不过看样子，他并未坚决否认匠仔的说法。

“但是，这毕竟是好友的父亲，所以你一定不愿相信吧。”

生而为人，谁都会遇到心酸事。但既然活着，就必须每次都战胜困难勇往直前。但是，因为过去实在太不堪回首，所以人有时也会选择忘记关键的部分（顺便说一句，我在学习心理学）。就是说，通过暗示自己从未经历过此事来消除心灵的痛苦。这是一种自欺欺人，表现为拒绝承认亲身经历。或者像学长这次，虽然没走极端，但却通过扭曲前后逻辑关系减轻心理负担。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

“所以，学长将小哲这件事深埋在心底，在脑海中刻上了见鬼的印象。那就是鬼魂，正因为学长对此深信不疑，才会在酒席上把它当鬼故事讲给大家听——不过，我也不能完全肯定事实就是如此。”匠仔沉着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跟刚才如孩子般吓坏了的他判若两人。当然，事实如何没人知道。正如匠仔所言，他也没有证据。

但学长却恍然大悟似的频频点头。突然，他如闻天籁般地抬起头，小声嘀咕道：“对了，难道说……”

“什么？”

“我刚刚突然想到了。我没有任何证据，完全是个假设而已——就是，老太太心脏病犯了的理由。”

“理由？”我往学长空了的杯子里又倒了些啤酒，“但是学长，还不知道老太太到底是不是心脏病发作呢。为什么……”

“我确实不敢确定。但老太太也许受到了什么刺激才诱发了心脏病。”

“什么刺激呀？”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上门推销的小哲父亲的脸……”

“为什么仅仅看到他的脸就会受刺激啊？小哲的父亲长得很与众不同吗？”

“唔……我倒是没亲眼见过，不过他可能长得很像……”

“像谁？”

“挖出的人骨的主人……”

一瞬间，四下鸦雀无声，连田里的蛙鸣都消失了。

“这么说吧，挖出的人骨的身份和死因已经无从知晓，但既然是被埋在地下，那就很有可能是一件凶杀案。”

“凶杀案……那凶手呢？”

“也许就是那个老太太，她在几十年前杀害了一名男子，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才将尸体埋在地下……埋了几十年。”

溪湖和葛野交换了一个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佩服的表情。

“当然，这件凶杀案已经过了时效，但老太太并未忘记那名男子。要是此时有个跟死者长得很像的推销员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话——”

我突然眼前浮现出了老太太因受惊过度而晕倒在地的场景。

“小哲的父亲可能是当场验了婆婆的脉或者什么的，反正这之后他确信老太太已经死了。之后的事情就是我和前通见鬼的经过。就是说——”

学长刚才光顾着说话，杯中啤酒的泡沫已经完全消失。他端起杯子将其一饮而尽。

“就是说，见鬼的不是我和前通，而是那个老太太。”

第六卷 依存 返校 3

美也子的存在，很快就在这一带传开了。匠仔继续说下去，嘶哑的嗓音又恢复了。

他淡淡而语。

当时，人群中洋溢着一种迎客的友好氛围——单身多年的铃木终于结婚了。但是很快，多数人就转变了态度。毕竟，那个人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欸？啊。

她太美了——也许可以这么说吧，要是美在本质上是一种令人颓废的精神鸦片的话。这种说法可能不太好，但我并无恶意。只是这种美不在我的欣赏范围之内而已。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在拂去发丝上的水珠，高千拢起了头发。“她怎么看都像和药部小姐以及瑠瑠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要说是哪种的话，大概是我这种感觉的吧。”

“别开玩笑了。”

“欸？”

“那个人怎么可以跟你的美相提并论。”

咚，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怎么可以跟你的美相提并论……

每每想到这话，我心里就一阵苦涩。仿佛在偷听的自己也被他表白了似的。

“不，无论是美也子还是这世上的谁，都不能和你想比，你是独一无二的。”

他说的不算直白，我却僵在那里，全身一动不能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本以为匠仔一辈子都不会说出这种话。他说得如此轻松。可是……

可是，高千沉默了。

高千呀。

你在想什么呢？

我甚至怀疑她是否听到了匠仔的话。

想看看她的表情……突然，这种强烈的念头冒了出来，我甚至想干脆绕到本馆一侧的走廊下离他们近些。

“我知道你一直拿着那只咖啡杯……我很高兴。”

咖啡杯——

原来如此。虽说昨天匠仔是无意中向高千坦白的，但我还是从中感到了他们在冥冥之中的某种联系。虽然我仍对具体情况不明就里，但是果然……我悟出了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那在你心里到底有多重要，可是我真的很高兴。但是……”

匠仔接下来的话充满未知。虽然我完全是一头雾水，可心里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但事到如今，已埋下祸患……”

言归正传。

刚才说到哪儿了？啊，美也子特别引人注目。

别看她现在一副素面朝天的样子，其实当时的她可谓是浓妆艳抹，甚至有些妖艳之感。当时甚至有人怀疑她是不是做肉体生意的，但实际上她应该没做过这行。

欸？啊，是吗。昨晚她说自己曾经在一家叫“foxy”的店里弹过钢琴？是吗？看来还是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啊。不过，我没有因此否定她的意思。总之，她当时艳丽的打扮在我们这一带鹤立鸡群。我的老家在一个比这里还偏远得多的地方，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美女，你知道的，无论她本人愿不愿意，都会引得男人荡漾、女人反感。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生活圈子里，就算她什么都不做，都会被看作红颜祸水，成为众人的眼中钉。

渐渐地，镇上的男人之间流传着这样一种传闻，铃木夫人水性杨花，跟谁都能上床。

为了她的名誉我先说一句，这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有十足的把握这么说。这其中的内情我待会儿再向你解释，但美也子在这一带的名声不好，她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本来，她在平日里就应该谨慎行事，穿衣打扮尽量低调才对，但她本人却依然故我，也许是她对艳丽和朴素的标准与我们不同吧。总之，出于这点，虽然她平时有意约束着自己的言行，但还是有人不怀好意地制造着铃木夫人的谣言，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流言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搞得她声名扫地。

而那个始作俑者，就是我父亲。

不，我没说错。

那个散布谣言的人，就是我父亲无疑。

说到这你大概也明白了，我父亲曾经跟美也子发生过关系。所以才有了我——我们哥俩。但是他们二人却没有结婚。

父亲在有了我们之后，又跟别的女性结婚了。所以他现在的妻子，只是我名义上的母亲而已。而实际上，在美也子搬过来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这回事，还以为他的妻子就是我的生母。

欸？

什么？

“千治也这么认为吧？你哥哥他也深信着父亲的妻子就是自己的生母吧？”

面对高千的发问，匠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哥哥他也……嗯。他也……不，我不敢肯定。也许他隐约察觉到了这个跟自己朝夕相处、自己口口声声称之为母亲的人，实际上并不是赋予他生命的人。只是，我们从未说起过这个话题。事实究竟如何呢……

事实究竟如何，如今我也不得而知了。

总之，婚后的美也子，很快就搬到了我们家附近。父亲得知这一消息后，十分震惊。

他勃然大怒。

“这跟约好的可不一样。”

至于那约定，简单说来，就是美也子曾跟父亲保证，再也不会接近我们兄弟二人。

只要她活着，就不能接近我们二人，一次也不行。而她对此也表示同意。

她是我们的生母，却从未和父亲结婚。据说当时法院把我们判给了父亲，所以我们两兄弟是由父亲带大的，她没有监护权。

关于这个我也可以理解，因为美也子本来也不是那种育儿型的母亲。不，应该说她的情况并不适合养孩子。

她——

怎么说呢。

得了一种病。

第六卷 依存 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第二天，七月二十六日。学长开车载着我向瑠瑠家驶去。昨晚经大家商量，一致同意派人去瑠瑠家接她。考虑到葛野要暂时借住在她那儿，我们至少得表示一下求人帮忙的诚意，所以大家就派跟她最为相熟的我和担任司机的学长前往。早上我们在电话里说明来意后，她很惶恐，不断地向我们道谢。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呢。

瑠瑠这天身着一件白色T恤，下身配深蓝色短裤和同色短袜，脚上穿双白色旅游鞋。她这副打扮，一眼望上去像个初中男学生。我们同属小骨架型，但她身材要更苗条中性些，若是剪了短发，绝对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个少年。不过，她的头发长长的，平常在脑后梳个马尾扎起来。

她这一身打扮，加上那土里土气的眼镜，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是个对时尚毫不关心的人，但这可能会给男性，特别是上了年纪的男性一种清新脱俗之感。换句话说，她是那种“让人放心的可爱”。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要说连匠仔都喜欢这种人，我多少有点难以理解。可转念一想，似乎也没那么出乎意料，只能说他的审美取向比较保守、骨子里是个大叔罢了。

不过嘛，说到女子驾驭男人，没什么事比这个更简单的了。一言以蔽之，就是女方要给男人一种“已经被你征服了”的错觉。男人啊，都是单细胞生物，就连匠仔这种少年老成的人也不例外。

话说回来，瑠瑠自己其实并没有玩弄男人感情的意思，她天生就是这种朴实的性格，骨子里是个好孩子。这点连我自己都心知肚明，不过……

我们将瑠瑠的行李搬进车里，驶离了她家。伴随着车子的颠簸，我和学长轮流将昨晚的骚乱讲了一遍。虽然这并不是个轻松愉快的话题，但既然我们要拜托人家帮忙，就不能不跟她说实话。

“欸——”她瞪大眼睛，从后排座位探出身子道，“还有这种事……真的？”

“真的，这事儿闹得挺大的。”

“过分。”

“就是嘛，”我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来，“实在太过分了。”

“过分，真心太过分了。那个叫雁住的。”瑠瑠少见地露出了愤慨的神色，镜片后面的双目微微发红。我见她这副模样，竟不觉有些心动……好可爱的姑娘。啊，果然，也难怪白井教授和匠仔心驰荡漾。要是她在自己面前哭泣，所有人都会想上前抱住她好言安慰吧，就连我也不例外。

不过，我却很少见她这么激动。瑠瑠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她一定也替葛野打抱不平呢，我当时还以为是这样。

“牟下津太可怜了。真糟糕。”

“确实啊。不过，雁住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可能是因为他还是对葛野特别有感情吧。”

学长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下巴上轻轻挠着。他今天将唇边的邋遢胡子剃了个干干净净，除此之外，还特意穿了件翻领衬衫和一条休闲裤，当然，也没扎头巾。这么一打扮，他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明天可能会见到瑠瑠的父母，你穿干净整齐一点再去。昨晚在高千的耳提面命下，学长换上了这套装束。

“感情？不，学长，我觉得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那你说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尊心受损才会狂怒至此吧？”

“自尊心？就因为自己女朋友跑了？”学长歪了歪头说道。

我一时语塞，这难道不是最伤男人自尊心的事情吗，还是说我对男性的认识不够呢？不过，这对学长来说确实可能有些难以理解。毕竟这个人无论在身体还是心理来说都比较强大，被女人甩这事，可能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还是说，他因总被女人拒绝，所以早已经不把这个当回事了呢？

“嗯，我太了解了，”瑠瑠激动地说道，“他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总是抱着一种‘本大爷跟你谈恋爱，你就应该感激涕零’这样的想法。”

“啊，你以前就这么想？”我略感意外。因为平日里雁住是个性格爽朗的人，连同葛野在内的大部分女生（包括我）都被他这样的表象所欺骗了，但瑠瑠却似乎看透了他的本质，我不禁对她的敏锐的洞察力表示佩服。

“啊，不，说起来——”她慌忙摆了摆手，摇头否认道，“我听着听着就有这种感觉了。”

“分手时的态度，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本质。这样的人可不少见呢，而他就是这类人的典型，毫无自知之明。一旦两个人出了问题，从来不反思自己的过错，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到女人的感情用事上。这样的人，一开始就在主观上断定女人的话毫无意义了。”也许是我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声调，学长有些不安地用余光瞄了过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说着说着就不禁怒火中烧了，根本停不下来。“所以他才能恬不知耻地表现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他的想法就是，‘我是个被坏女人玩弄了感情的可怜虫，所以我现在怎么闹都可以’。雁住这个人，根本就没把葛野放在眼里，压根儿就没想付出过真心。所以昨天晚上才能肆无忌惮地闹成那样，明白了吧，学长？”此时，我浑身上下好像燃起了对男性的怒火，就连对学长的声音和态度，都不由得带上了尖刺。

“嗯，明白了。”学长带着些苦笑说道，像是在我身上看到了高千的影子，“多多少少。”

“那个人最差劲了，明明还是个学生，就跟女生同居，我本来就看不惯这种人。”

“是、是吗？”学长竟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一下，“同居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明明还得靠父母养活。”

“这样啊……”，学长翻了个白眼，像是对我也抱有这种陈旧的观念而感到惊讶。

说实话，我并不是从心底里就接受不了同居这事的老顽固，但说着说着就绕不回来了，只能顺着接下去。

“话说——”瑠瑠像是居中调停似的插话道，“貌似安槻大学以前同居率就很高呢，虽然我没考证过。”

“同居率？”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不过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我们大学同居的学生多这事我还是头回听说。

“我妈以前就是安槻大学的学生——”

我们刚刚见过瑠瑠的母亲，她有些中年发福，身材高大，跟她女儿完全不像。倒是没有见到瑠瑠父亲的人影，可能瑠瑠还是随父亲吧。

“据说在我妈上学的那个年代，同居的学生就已经很多了。”

“欸——”这世上闻所未闻的事情还真不少，“这样啊……”

“说起来，有件挺有意思的事情——这事说出来挺有意思的，但是也有点不好，在这种时候。”

“没事没事，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嘛，完全没关系的。”

“那是我妈上大学时的事了，她当时在校合唱团，里面有个挺帅的男生，我妈当时貌似暗恋他。”

“哦哦，”学长嘴巴张成一个“O”型，欢呼道，“妈妈正值青春年华呢。”

“怎么说呢……”瑠瑠暧昧地笑着，“一天，出人意料地，我妈被约了，对方就是那个小帅哥。”

“哈哈，哈哈！”

嘁，学长就对这种八卦感兴趣。虽说我对这个也不讨厌，但他的反应也太大了。为了听故事，学长眼看着就要放开方向盘，整个身子伸到后座去，拜托你，好好开车吧。

“然后呢？快说快说，然后呢？”

“我妈就欣然赴约啦。这可是第一次约会呀，回来的路上，他理所应当似的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起初我妈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后来她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觉得他说这话的目的是要跟她同居。”

“欸？这、这也太着急了吧。”

我的话，怎么也得等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那步再说——学长小声嘀咕道。

“我妈当然是拒绝了。同居什么的，想都没想过呢，她跟对方说。”

“那是自然。”

“他听了这话立刻怒不可遏，就好像自己受到了多么不公的苛待似的。我妈当时惊得目瞪口呆。”

“是啊，我明白你妈的心情。”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我想想他那不可一世的跋扈神气就倍感厌烦。“光是这么听听都惊呆了。”

“当时，同居风——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但好像很流行男女生交往后住在一起。”

“同居风啊……”

这个词听起来傻到不行。但当时如果确实如此，那就只有这个词能形容了。一想到过去一对对同居情侣大摇大摆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我突然有些嫌弃这所大学了。

“学校里随处可见同居的情侣。作为男生，要是没个同居的女性的话就太羞耻了——这种风潮在男生里面蔓延开来。在这种情况下，我妈拒绝了他，他因为自尊心受损而勃然大怒也就情有可原了。”

哎呀，瑠瑠的母亲那个年纪的人，常常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阴沉个脸教训我们这些年轻人，说日本要毁在我们这些人手上了。这辈人年轻的时候自然也歌颂过所谓的“青春”的美好了，想到这点，我突然感到有点滑稽。

“那个人好像还教训了我妈一番，说是你明明没这个意思还跟男人约会，真是没常识什么的。”

“欸——”

“而且两人分开的时候那人还说，你要是没有跟我同居的意思，就把今天的饭钱还我——真是咄咄逼人。”

“真、真的吗？”

太荒唐了，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估计听了这话的人得郁闷死。要是当时高千在场，估计会酿成一场腥风血雨。

“真的哦。听到这话，我妈再也不想跟这人再有任何瓜葛，当场就把那天的饭钱还给他后赶紧走了。”

“这是对付这种人的最有效办法了。”

“之后，这男的很快就和别的女性同居了。”

“啊？”

“那个女性，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是那种我妈看了都觉得不好看的类型，更别说那个男生会喜欢这种了。”

“哦……”

我心底里生发出一种深深的无助。

“我妈后来觉得这可能是对方的报复。”

“报复？但是这么做毫无意义啊，不过是他自己跟自己较劲罢了。”

“就是嘛，说得太对了。那男的好像借此来嘲讽我妈似的——你要是当初乖乖地答应跟我同居，现在就没她的事了，真是死脑筋。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他屡屡在我妈面前表现得和女友很亲密，一边搂着女友，一边还意味深长地拿眼睛偷瞄我妈。即便如此，我妈也没有任何反应，也从来没表现出很遗憾的样子。所以说，一切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滑稽得很。”

哎呀，这个男人太自恋了，忙活了半天都是徒劳。可笑死我了。这人脑子坏掉了。

“最后他傻眼了，我妈在第二年就退出了合唱团。”

“当然要退出了，要我我也退。”

“所以，我上大学的时候，妈妈就把这事讲给我听，以此来告诫我不要一味跟风，做出什么欠考虑的事情来。那时候，我压根儿没想过这种事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也就给当耳旁风了，但是——”

“莫非，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我从小学习长笛，所以一年级的时候加入了校管弦乐队。然后，一个拉中提琴的男生就提出，要跟我同居。”

“欸？他也是突然提的同居？都不先跟你交往看看就要住在一起？”

“是的，就是突然提的。我当时就感慨，这所大学的传统还真是奇特呢。”

“不要不要，这什么传统啊。”

“我直接就拒绝了他，说我根本没那个打算。然后你们猜，那个男生什么反应。”

“难不成他也另找了个同居的女孩来报复你？”

瑠瑠大笑着拍手道，“哈哈……实在跟我妈的经历太像了，我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这种事，只能一笑置之。”

“然后，我就退出了管弦乐队。母女俩都因为这种事放弃了音乐这条路，说起来也有些难为情呢。”

“因为这种无聊的事呢。”

“嗯，是的。但除此之外，我本来也不太喜欢乐队里的氛围。”

“乐队内部的气氛不好吗？”

“嗯，举个例子吧。乐队每年夏天都会举行合宿，就是大家一起带上乐器出去住上一周。但是，队员们都十分浮躁，心思根本没在练习上。”

“浮躁？为什么？”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着夜幕降临。”

“啊，原来如此。”

“而且，乐队里还有一种不合理的排辈。弦乐器的队员地位最高，然后是木管和铜管，最后才是打击乐器。

“欸？什么啊，跟等级制度似的。”

“就是等级制度。弦乐器的男生可以约会木管乐器的女生，铜乐器的男生就不行。乐队内部，有这种不成文的规定。”

“什……”咳咳，学长咳嗽不止。“什么啊那是。”

“地位最高的弦乐器里面又分好几层，小提琴排第一，然后是大提琴，地位最低的是中提琴。”

“怎么分那么细啊？哦，不，为什么会有这种规矩啊？感觉跟封建社会时的日本似的。”

“很可笑吧？无凭无据地出来个等级制度。”

“真没想到，”我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有些可怕，“哪儿的管弦乐队都这样吗？不会吧。”

“我觉得只有安槻大学是这样的，或者说，我希望只有安大这样。”

“根据乐器的种类划分地位，唉。”

“我也觉得很荒唐。但是，大家都十分看重这个。按照规矩，吹长笛的我，地位在拉中提琴的他之下，成为他的女友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也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真是荒谬之极，我一点也不后悔退出，而这也是我妈当时退团的原因之一。我深深感觉到，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呢。”

“唉，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孤陋寡闻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搞音乐的人是无暇顾及这些的，这绝不是我在故作深沉，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平时连练习的时间都不够，更别提恋爱什么的了。但实际上，现实世界中这种俗不可耐的行径大行其道。自由恋爱并非不好，但在狭小的乐队内部还要做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太不光彩了。木管乐器的姑娘就是我的女人，铜管乐器的男生比打击乐器的女生高贵——胡乱地给人分三六九等，自己在一旁沾沾自喜，他们难道不会觉得这十分荒唐吗？”

“可能吧，不过，他们也可能对这种‘权力的游戏’乐在其中呢，不然也不会做这种蠢事。”

“啊，顺便说一句，那时候因跟我妈同居不成而怀恨在心的男生现在跟别的女人结婚了，新娘并不是当时跟他同居的那个人，现在孩子都长大成人了。他在一所小学担任教头[1]。”

这回轮到我咳嗽不止了。“那……那样的话，又、又怎么说呢，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是——瑠瑠，”学长笑着转过头来，“不过，可能也是我记错了吧。”

“嗯，什么事呢？”

“刚才你说要跟你同居的那个男生，是拉中提琴的对吧，但是我记得这几年，安大的中提琴部里可都是女生呢。”

不愧是号称安大“典狱长”的学长，他精通学校里方方面面的事情。特别是涉及女生的事，没人能比得上他的信息收集能力。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是的。”瑠瑠点了点头。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等着学长接下句话似的。“他是乐队少有的男生，但是在我退出后，他也很快退出了。”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偶尔也有学长你没听说的事情啊。总而言之，本来就不该年纪轻轻的跟人家同居。”

“什么嘛，小兔。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这种严肃的话。”

“哎呀，我可不是说结伦理道德的问题哦，学长，可别误会我哦。”

“那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同居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女方。”

“吃亏？这是吃亏的问题吗？”

“同居什么的，终究还是女方遭到利用。这才是问题所在。”

“始乱终弃……是吗？刚才瑠瑠和她母亲的情况例外，但一般不都是两个人相互喜欢、想永远在一起才会同居的吗？”

“这是主观想法。两个人能互相满足的话当然可以，旁人也没资格说三道四。但就算出发点是好的，我觉得也不能这么做。因为男方还不成熟。”

“不成熟？你是说身份仍是学生这点？”

“这个当然也算。”

“这样说的话那女方也不成熟吧。在这种不成熟的状态下不自觉地利用或伤害了对方感情的话，我觉得不能片面地断定就是男方的问题。”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要是平时，我早就老老实实地认输了，可这回却欲罢不能。

“感觉从中能看见男权社会的缩影。昨晚葛野不也说了嘛，雁住与她相处时就像个孩子，简单说他就是有恋母情结，想找个能代替妈妈照顾自己的女友。由此可见，男生找人同居，就是想减轻自己的负担、寻开心找乐子，平时既省去了自己做饭的麻烦，又能解决生理需求。他们就是抱着这么一种卑鄙的想法。当然，他们也不会随便找个人就同居，但其出发点和结果都差不多。说白了就是动机不纯，完全没为女生考虑，而且是不是真心喜欢也是次要的。学长从感情这个角度看，也许认为男方也是被利用的对象，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女方处于更加不利的地位，就像葛野那样。”

“这个因人而异。当然了，也不是没有小兔你说的那种人，但要说全体男性都这样的话，我会很伤心的哦。”

“不，男的都这样。要是真心喜欢的话，正常交往不就得了，没必要非得一块住啊，明明还是个学生嘛。”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就算觉得自己有理，也没必要直接顶回去。我却没能控制住局面，一不留神就说出了这么伤人的话，心里顿时悔意满满。

“唔——这话听起来很刺耳啊。”

“学长，难不成你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

“算是有吧，我以前也跟女性一起同居过。”

“欸——”我倍感意外，以前都不知道他有过女友，更别提他们同居过这码事了。不过，这段感情好像早就结束了。“然后呢……你和她怎么样了？”

“怎么样……分了啊。她先毕业了，最近刚听说她结婚生小孩了。”

“学长说这话感觉很刺耳，你觉得自己对她照顾不够吗？”

“唔——”学长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会儿，“……可以这么说吧。她跟葛野一样，也是连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跑掉了，所以我当时深受打击。但现在想想，她这么做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对我的不满日积月累导致的结果。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逐渐把她的存在当成是理所当然，对她也不像当初那样上心；我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所以也没有好好沟通，这一切，可能都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吧。听了你和葛野的话，我突然领悟到了这一点。”

看着学长老老实实反省的样子，我倍感羞愧。其实我并无指责他的意思，但一想到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还能让人家怎么想呢，唉，我真傻。

“啊，但是，”学长压低了声音，“我刚才说的要对高千保密哦。”

“就是你以前跟人同居的事？为什么呀？高千又不认识她——”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旦她知道了我的弱点——想想就觉得可怕。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拿出来说事儿了。”

“明白。肯定给你保密，算你欠我个人情。”我飞快地回答道，对他说的“可怕”深有同感。

“没问题。瑠瑠你也别说，这事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秘密。不过，就算高千知道了，也没什么的。”

瑠瑠笑了，车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我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学长其实是在替我解围，他用坦白不动声色地把我从无休止的争论中解放了出来。

“边见学长——”

瑠瑠突然收敛了笑容向前探出身子。她一直规规矩矩地叫他“边见学长”，叫我“羽迫同学”。

“嗯？”

“您喜欢高濑同学吗？”

“喜欢啊。”学长毫不避讳地承认道。

“那您怎么看她和长谷川同学交往这件事？”

“和溪湖吗？我还是挺介意的，很大程度上也是担心。”

“因为长谷川同学是女的吗？”

“啊？不，那个无所谓。重要的是，高千还喜不喜欢我。”

“什么啊，明明她根本就没喜欢过你。”

“唉，小兔，你怎么这么说呢。感觉你今天说话一股火药味啊。”

“高濑同学那边呢？”瑠瑠朝向我，“她对学长怎么看呢？”

“这个嘛，当然觉得他很烦啦，她肯定早就对他厌烦了。”

“啊！啊！你竟然这么说我。”

“但是，我觉得高濑同学和学长很合适。”

学长听了这话可高兴坏了，他像要从安全带里飞出来一样摇来晃去，呜……吼吼吼，还频频从嘴里发出怪声。真是不正经。这二手车平时就破破烂烂的，要是这时候坏在半路可怎么办哪，明明自己平时不是抱怨缓冲器撞瘪了，就是说驾驶座的车门锁不上了。真是的，现在可是在驾驶中啊。

“因为看你们总在一起，关系很好的样子……”

“啊，你误会了，他们不是情侣。”

“是吗？是我误会了吗？”

“学长和高千，仅仅是好朋友哦。”

“那她还是和长谷川——”

“我觉得高千只把溪湖当朋友看。因为她已经……”

她已经有匠仔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下去，这本应只是句玩笑话而已，但为何我就是说不出口呢。

“她已经怎么了？”

“因为她已经有我了啊。”

瑠瑠猛地捂住了嘴，瞪大眼睛看着我。“那，羽迫同学也……但是，这也情有可原。毕竟高濑同学这么有魅力……”

瑠瑠的声音骤然停下，像失去的着陆点、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肥皂泡，她出神地望着空中。

学长和我对视一眼。“哎呀，哎呀，这又有个高千的追随者啦？”

“真的，高千真是很有人气呢。”

“小兔也是她粉丝吧。啊——为什么到哪都能提到她，真不理解。明明是我更帅嘛。”唉，跟昨晚说的一模一样，真是完全没进步——

“……但是长谷川同学和她不合适呢。”不知道瑠瑠听没听见我和学长的对话，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高濑同学肯定喜欢她那种优雅精致的人吧，像我这种乡下小姑娘，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喂，喂，瑠瑠，这可没准儿。”学长认真地说道，“虽然没向她本人确认过，但是一味断定她不喜欢自己，再一个人纠结于其中，这可不是令人钦佩的做法哦。这种事情就应该勇敢地——”

“学长说话好奇怪呀。”瑠瑠嗤嗤地笑起来，“一边说自己喜欢高千，一边教唆我去向她表白——但是，我是女孩子，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这可不一定哦，瑠瑠。高千的话，女孩子可能反而要担心了，对吧，学长。”

“嗯，是的。毕竟——”学长突然闭口不说了。高千高中的时候曾经有个同性恋人——要是这么说的话就泄密了，虽然具体情况我和学长都不清楚，但好像最终两人还是不欢而散。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了，难道说今年寒假高千带匠仔回家是为了处理跟前女友的纠纷？对，一定是这样的，我一厢情愿地这么想着。高千肯定是为了面对自己的过去才回去的，而她带上匠仔是为了更好地清算过去。虽说如此，我却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个清算法。虽然这不过是我的推测，但事实一定是这样的。

“啊，完全跑题了，言归正传——”漂撇学长话锋一转，“关于葛野，能不能让她先在你那儿住几天？”

“嗯，完全没问题。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嘛。”

“啊，太谢谢你了。”

“但是，牟下津同学那边没关系吗？”

“嗯？什么意思？”

“细想想我俩还不太熟呢，仅仅见过一两次而已，连话都没有好好说过呢——”她和昨晚葛野说的一模一样。好像这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跟对方不是一类人似的。虽然这也跟她们二人尚未相识有关，但我总觉得她们二人在刻意地与对方保持着距离。

“这样啊，这可不行。唉，我也是马马虎虎的没注意到这个。那今晚上可要好好让你们两个沟通沟通感情。”

总之就是，今晚上大家可要喝个痛快。

“对了，学长，你给白井老师打电话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先跟老师打声招呼比较好，就说这次参加生日聚会的有七个人。咱们这次也带上葛野吧。”

“是啊，说得也是。”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当儿，我们到了瑠瑠的住处——五月公寓。因为瑠瑠哥哥租用的车位还没解约，所以学长就径直把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里。

“我爸让留着这个车位给来访的客人用。不过，基本上没什么客人，即使有也不会频繁造访，所以其实应该尽快解约才对。”

“租车位的话，每个月要付钱吧？”

学长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要特意问一下。但瑠瑠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道：“这儿跟市价比起来便宜了一半呢，但是，因为我自己不开车，所以还是有些浪费——咦？”瑠瑠推了推眼镜，摇下车窗向外探出头去，“咦？咦？怎么回事……”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停车场里面的车位上停着一辆红色轿车，但那个车位貌似是木下家的。

“咦？”学长的视线在瑠瑠和红色轿车之间来回移动，“莫非那是你父亲或者是哥哥的车？”

“不、不是的……奇怪，是不是谁停错了。”

学长留下看车，我和瑠瑠则赶向管理员办公室。管理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我们说明来意后，他便来到了停车场，对着车牌号仔仔细细地翻阅着手中用小夹子订起来的一页页纸。

突然，瑠瑠的表情阴沉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红色轿车，就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莫非你在哪儿见过这辆车？正当我想开口问她的时候——

“嗯……这车有问题。”管理员向上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说道。

“怎么说？”

“这个嘛——”管理员不死心似的来回翻看着册子，“这辆车并没在我这儿备案。”

“那就是外面的人在这非法停车了？”

“应该是这样的。”

“那样的话就应该叫警察来处理这事了。”回到车里后，学长如是说。

“啊，但是……”瑠瑠慌忙说道，“没准儿是这里的某个住户把访客的车停在这儿了。”

“那样也算非法停车吧。”

“嗯，但那个人可能看这里正好空着，就想暂时把车停在这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要是叫牵引车来把它拖走，反倒把这事弄麻烦了。

“也可能是那个人不小心把它和自家车位弄混了。”

“可刚才管理员不是说这车没备案吗？”

“但是，车主和车种的备案都只在刚搬进来那会儿做过，之后就没再更新过了。要是谁自己去申报的话，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瑠瑠家在刚搬进来的时候曾经以她父亲的名义注册过一辆车，但后来她哥哥将别的车停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再次申报。

“所以很可能只是这里的某位住户新买了辆车而已。”

原来如此。不管怎么说，这毕竟可能只是因为哪个住户不小心停错了车，瑠瑠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学长只好放弃了在这停车的念头，他卸下了瑠瑠的行李，独自回家去接葛野了。

葛野来之前，瑠瑠先领着我参观了一下她家。这是我第一次来，她家比传说中的更宽敞、装修也更漂亮。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现出了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家具的样式简单朴素，看起来却很上档次。房间里毫无杂乱拥挤之感，甚至看不出有人在这儿生活的痕迹。瑠瑠带我参观了她哥哥的房间。“我准备让牟下津同学住在这儿。”屋子是个西式房间，有六张榻榻米那么大，里面从床到储物箱，再到书架，备品一应俱全。只是，书架上放着的都是女演员和偶像明星的全裸写真集。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想笑的神色，瑠瑠略带尴尬地苦笑着说：“这些都是哥哥留下的，也不知道他是因为拿回去麻烦呢，还是因为怕被父母看见不好意思拿回去呢。但我看他也没有要丢掉的意思。真是的，明明都是社会人了，真叫人犯愁。”

“说起来，你哥哥是做什么的呢？”

“他在离家很近的一家宾馆做前台。不过，因为他实习期刚满，所以现在上夜班，每天傍晚出去清早回来，昼夜完全颠倒了。”

“很辛苦啊。”

“唉，之前回家的时候把这些都给他带回去好了，牟下津同学不会介意吧？”

“没关系的。这些也没什么色情内容吧。”

“嗯，其实我也不怎么介意这些，就放在这儿吧。”她说着拿起一本来看，“而且，我觉得很漂亮呢。”

我向她打开的那本书看去，画面上是一个女性赤裸的上半身，她五官立体，两只胳膊环住自己的肩膀，胸部若隐若现，是个帅气的美女。突然，我的眼光被那一头短发所吸引了——她很像我身边的某个人，一时间思绪竟有些凌乱。

“可是——”瑠瑠合上写真集把它放回书架，“牟下津同学可能不太喜欢这些吧。”

要是真那么在乎她的看法的话，就先把它们移到别的房间去吧，我虽是这么想的，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要不，等她来了先问问她吧？”

“嗯，也是。就这么办吧。”

她话音刚落，门上的楼宇对讲机响了。葛野他们也太快了，我不禁十分惊讶。

瑠瑠走到客厅，拿起听筒对着里面说了几句，“喂——啊，请进。”她按下了“解锁”键，便把听筒放回了原处。看她的样子，感觉不像是葛野他们到了。

“快递吗？”

“不，是一个住在这里的女孩子。她忘记带大门的钥匙了。”

“女孩子？你的朋友吗？”

“是居委会理事长的女儿，好像现在在上小学。啊，说了这么半天还没给你倒水喝哩，你喜欢咖啡还是红茶？”

“那，红茶吧。”

“那个，”瑠瑠一边往壶里倒水，一边露出了烦恼的神色，“其实，我……”

“嗯？怎么了？”

“刚才我一直忍着没说，但是听了牟下津同学的故事后，想起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很不好的事？”

“就是，那个叫雁住的。”

“他怎么了？”

“具体不太清楚，但是我刚才突然觉得，他是不是跟那个拉中提琴的想法很像？”

“想法很像是指？”

“就是，”瑠瑠欲言又止，“雁住肯定不是真心喜欢牟下津同学的，当然，他作为一名男性也不可能讨厌像牟下津同学那么棒的姑娘。但是，我总觉得他对她的喜欢还没到同居的份上，也不是因为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才同居的。”

“就是说，”我明白瑠瑠话里的意思，“雁住的心里其实另有其人，但是他被那个人拒绝了。为了报复，他才选择葛野的。”

瑠瑠点了点头。“当然，我并没有什么确凿证据，但听你和学长之间的对话，隐隐地就有这种感觉。这可能是我的偏见，但我觉得那种学生时代就跟女生同居的男生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其实我刚才在车里也说了，咱俩的想法差不多。”

“这么说来，昨晚在面对葛野斩钉截铁的分手宣言时，雁住的情绪失控就可以理解了。这么说可能不好听，但联想到我妈之前的经历，不难看出葛野只是被他当作一个替代品而已。”

“可能……是吧。”

“从人的心理来分析，平常自己根本看不起的人突然造反，这足够令人恼羞成怒。暂且不说真爱，区区一个替代品都敢这么对我，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他的自尊心被大大挫伤了。所以才会丧失理智大闹了一场。”

“真是个自私的男人。要是一开始就放平心态尊重对方的话，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也算自作自受吧？”

“嗯，但你不觉得男人都这样吗？只知道汲汲于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为了自己的好胜之心常常不顾他人的感受，所以他们才会对不同意见嗤之以鼻。特别是女性，就算她只是在抒发己见，他们也会觉得这不过是任性的表现。男人就是这样骄傲而自私的生物。因此，我跟你一样，认为雁住的过激反应并不是出于对葛野的不舍，而是他自己觉得伤了自尊。”

“不会吧……若果真如此，葛野就更可怜了。”

“到头来还是女的吃亏，就像你说的那样。”

虽然我们想法相同，但看着她那意气满满的样子，我突然感觉有些扫兴。今天的她跟往常不同，格外地咄咄逼人，但是，她表现得跟高千一样还是令我有些意外。瑠瑠平时跟高千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就算对待男生也是一视同仁，亲切地不得了。

实际上，就算她跟我这么说男性，我也不觉得她跟高千一样讨厌男人，但她那充满攻击性的态度又实在不像是违心的，所以总让人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且，瑠瑠并非针对所有男性，而是雁住光生一个人。当时，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是刚才学长在场我没好意思说，虽然我觉得他是个通晓事理的人，但毕竟还是个男性，所以我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样啊，但是……”

其实我并不想把学长和其他男人相提并论，但我并没有因此当场反驳她。因为之前在车里把学长归为“不负责任的男人”的一员加以抨击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啊。

“但是？”

这时，门铃再次响起，盖过了瑠瑠的声音。这回应该是葛野她们了吧，我正想着——

“欸？”

瑠瑠拿着话筒，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她犹豫了一会儿，按下了解锁键，“请进。”

“怎么了？”

“不知道……”她五官都扭曲了，似要哭出来，“还是刚才那个小女孩。”

“欸——就是说自己忘带钥匙那个？”

“就是她。理事长的女儿又说自己忘带钥匙了让我帮她开门……”

“她不是刚刚进来吗？这么一会儿又出去了？”

“可能吧……但是……”

“但是？”

“我觉得这回她的声音跟刚刚那个不一样。”

“那……莫非——”

“……不应该开门？”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当晚，大家在一家叫“一”的居酒屋集合。小店是木质结构，已经有些年头了，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四个吧台座位。就是说，昨晚的六个人加上今天新过来的瑠瑠，我们七个人包场了。

这次的聚会名义上是参观白井宅誓师会，实则为即将成为舍友的葛野和瑠瑠加深感情而设。原本大家想去“三瓶”或是“花茶屋”，但不巧的是两家今天刚好都休息。

“啊，糟糕——”都到店门口了，匠仔才露出为难之色，“老板娘说过的，盂兰盆节的假安排在七月的最后几天了。”

这两家店是同一个老板娘开的，属于姐妹店。

“唔，真拿你没办法，看来只好拿出我的秘密法宝了。”学长说着，便带我们来到了这家名为“一”的居酒屋。

这家店从外面看就阴森森的，进去后更加令人心惊胆战。里面又小又破，墙壁和柱子都因上了年头而泛着黑黄色。要是不开灯的话，简直会给人一种误入废屋的错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秃头的小老头，不知是那短小身材还是昏黄的灯光所致，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座敷童子的气息。不过，他好像是这家店的老板。

学长笑着向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对方也挥手致意，看来，学长是这儿的常客了。

“我们有七个人，没问题吧，坐得下吗？”

座敷童子环顾了店内一圈后无声地点了点头。时候尚早，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我们五个女孩子挤坐在小小的和式房间里，学长和匠仔隔着过道坐在吧台席对着我们，瞬间店内就只剩下两个座位了。

“老板，今天有什么鱼？”

“荚竹鱼。”座敷童子用干巴巴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回答道。

“那来一份拍松[2]的和盐烤的，别的按老规矩上。”除了饮料，学长问也不问我们想吃什么，自己就把菜给点了。不过，店里哪儿都没有菜单的影子，我们想点也没法点。

终于，老板端上来了一份内脏杂煮和生马肉，这似乎就是学长嘴里说的“老规矩”。我尝了一口简直惊呆了：杂煮入口即化，马肉甜甜的，一丝腥气也无，沾一点生姜酱油后放入口中，轻轻咀嚼便在嘴里化开，香气久久荡漾在唇齿之间，令人很难相信这竟然是生马肉。

“这真的是……生马肉？”姑娘们都瞪圆了眼睛，“我之前也吃过，但……”

“嗯，我也吃过，但是一点都不好吃啊。”

“特别腥，而且没什么肉味。”

“还特别贵呢，而且味道一点都不好，可这个——”

“这个不一样呢。”

“跟我吃的完全不同，有股甜味。”

“太好吃啦！”

深有同感。无论在多高级的店（虽说我也没去过几家）都没有这么好吃的马肉，简直是人间美味。

这间店好像只卖鲜鱼和生马肉这两样菜，却毫无寒酸相，反倒给人一种别样的奢侈之感。我非常惊讶，虽然它离我们学校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但我此前却从不知道它的存在，其他人似乎也都没来过这里——除了匠仔。

“很好吃，可是——”最初对生马肉十分抗拒的溪湖，现在感动得眼泪汪汪，“可是，这个应该很贵吧。”

溪湖这么说并非杞人忧天。名片大小的马肉在盘子里堆成小山状，每片都切得厚厚的，一盘里有六片。我们一口气要了七盘，按理说总额应该高得吓人。

“没关系，这一盘才——”匠仔说出了一个数字。

“不会吧！”女孩子们听后一起高呼道。这个数字跟平时“I·L”一份咖喱饭的价格差不多。

可按这个价格算的话连肉的本钱都收不回来啊——大家都表示难以置信。不过事后据匠仔解释，老板好像有特别的进货渠道，所以才格外便宜。

“哎呀，匠仔”，高千手里拿着的冷酒玻璃杯都送到嘴边了，她停下动作说道，“你可抢在大家前头了呢，以前学长只带你一个人来过这里吧？”

“欸？啊，嗯，只来过一次。”

“跟小漂两个人来的？这么好的店，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呢？”

“不、不是的，只是跟学长说好了，这里是秘密基地，谁都不能告诉。”

“唉，男人真靠不住啊。”高千将玻璃杯里的冷酒一饮而尽，斜眼盯着学长。“净在嘴上说些好听的来糊弄人，一转身就把好东西都偷偷藏起来，瞒着我们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高千半开玩笑似的嗔怪道，她的话引得大家直笑，但是……但是在我看来，她的眼睛深处并无半点笑意，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硬要说的话那应该是……嫉妒。她大概在嫉妒学长吧，因为匠仔有什么烦恼都只跟学长一个人说，再加上他们都是男性，两个人经常一起去喝酒，高千多少会有点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高千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匠仔是不是把苦恼和困惑都对除己之外的人和盘托出了呢？

这并不只是我的多虑，高千自己也曾经这么说过，我欠匠仔一个人情……那是今年寒假高千回家时的事，每次聊到这事她都巧妙地避开了重点，连对漂撇学长都三缄其口，所以我最终不得而知。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因为那是高千和匠仔之间的秘密。但可以肯定的是，匠仔帮高千摆脱了一直以来的心魔，因此高千才在暗中拼命地找机会想还他这个人情。大概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她的这种想法吧，因为就连我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才得知的。

“喂喂，我说高千，”学长乐呵呵地小口抿着啤酒，“别想多啦。我本来就想找个机会带大家一起来这儿的，这不，今晚上不就带你们来了吗？是吧、是吧？”

“这可不好说。要是今晚‘三瓶’开着的话不就直接去那儿了吗？”

“没，哎呀，我都说了——”

正说着，座敷童子端上了一个藤制盘子，里面盛着五只炸河虾，虾子的前腿比一般的更长更肥，一只虾大概二十厘米左右。

“喂喂，我说老板，”学长瞪大眼睛站起身来，“这是什么啊？”

“炸长臂虾。”座敷童子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这我看得出来。但你这小店还有这个呢？我可一次都没吃到过啊。”

“这是给女人吃的。”

“啊……”

“这个专给女人吃。”

所以之前学长没吃过。大概这次他也没机会吃，因为这里不多不少地盛着五只虾。我们这才反应过来，大家一齐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在炸虾上洒点柠檬汁和盐后放进嘴里轻轻咀嚼，香味立即从口腔蔓延至全身。太好吃啦！店内瞬间充满了女孩子们的赞叹之声。

“耶！”“活该！”学长和匠仔在幸灾乐祸的欢呼声中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好像在等着我们中的谁能发发善心分给他们一点似的，他俩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哎呀，真惨！不过，谁都不肯将自己那份让出一点儿，连我也不想。

不一会儿，其他的客人陆续过来了。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男性客人，自己默默地吃完饭后就走。也许是被我们的热烈气氛所迫，每个人都不在这里久坐。由于周转得快，虽然店内只剩下两个吧台座位，来客还是络绎不绝。偶尔有三四个人搭伴过来的，学长都会先起身向对方道歉。看样子，学长和这里的常客都认识。

原来如此，学长是怕影响人家做生意才一直没带我们过来。但是，没人对学长露出不快的神色，充其量只是笑话他带了一大帮女孩子来而已。一个陪酒女模样的中年女人离开时还对着座敷童子说：“麻烦你给这群孩子热热酒吧，我先走啦。”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能找到这么物美价廉、气氛和谐的居酒屋，真是再好不过了。

大家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吃完了这丰盛的一餐，进入喝酒环节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白天的“门铃事件”上来。

“就是说，”学长喝了口酒，“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假的理事长女儿。”

“不，也许”我摇了摇头，代替瑠瑠否认道，“这两个都是假的。”

“欸？两个都是吗？”

“后来我们问过理事长本人了，他说女儿出门的时候自己带着钥匙呢，而且也没叫别的住户帮她开过门。”

“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清楚……”瑠瑠不安地把玩着筷子，“总之有人非法进入了这栋大楼，我还成了帮凶，而且帮了那人两次。”

“但是你不用那么自责啊。你仔细想想，第一次开门是因为听到认识人的名字，没有生疑的理由；第二次可能是真正的理事长女儿，所以你不得不开。”

也许因为是看到高千来安慰自己，瑠瑠终于展露了笑颜。

“但这样一来就必须提醒公寓里的住户了，”溪湖学着高千小口舔舐冷酒，“告诉大家最近有不法之徒冒着孩子的名义混进来。”

“嗯，所以我马上联系了管理员，让他提醒理事长注意，有人以他的名义偷偷进入大楼，还拜托他通知所有住户提高警惕。可是——”

“可是？”

“虽然我听闻此事后十分震惊，但最近这事似乎常有发生。”

“以住户的名义让人帮着开门吗？”

“那天，理事长刚好没上班，于是他便与管理员一起巡视了整个大楼，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但是，很多住户向他们反映自己家也经历了此事。”

欸？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讶之声。

“我忘带钥匙了，请帮我开下门。那人自称理事长的女儿，请大家帮她开门。而且，经过理事长他们详细调查后得知，每户至少经历过一次这事，当时大家都毫不疑心地开了门，并且以为这只是个偶然，之后便再也没跟邻居们提起过。这回理事长一问，才知道原来大家都遭遇了同样的事。”

“刚才也说了，”高千单手托腮，“真正的理事长女儿并没叫别人帮自己开过门，就是说今天白天的两个人都是冒牌货。”

“是的，我忘带钥匙的时候，通常都会叫自己的家人帮着开门，不会去麻烦别的住户。”

“每户人家都至少遇到过一次是吗？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有印象吗？”

“据住户们说，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然后呢？有谁的家里被盗了吗？”

“这倒没有。至少到现在还没听说，也没人报警说自己家东西丢了或是坏了。”

“可那个冒牌货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出入大楼呢？”

“这个嘛……管理员说可能是上门推销的人，要是在楼外直接用对讲机推销的话就会被拒绝，干脆站到人家门口游说，这样胜算还比较大一点。”

“有住户反映这个问题吗？”

“到现在还没有接到这样的投诉。”

“真奇怪。”

“说到奇怪，”匠仔将喝空了的啤酒杯放在桌上，“之前还发生了一件用石子卡门的事儿呢。”

“欸——啊，对！”瑠瑠慌忙答道，看来她已经完全忘了曾经找匠仔帮她出主意这件事了。“是啊，是有这么回事。”

“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嗯，怎么说呢，好像已经解决了……”瑠瑠闪烁其词，看样子她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所以谁都没再追问下去，至少当时没有。

“但是，白天的事情还是感觉不太对劲，”学长十分敏锐，将话题带回了原点，“要是住户们轻易就被这种小伎俩所骗，那安防盗门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骗人”，匠仔双手抱肩，眼神迷茫地望向天井，“不一定吧。”

“啊？这不明摆着吗，冒着住户女儿的名义非法进入大楼，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但那个人有什么目的呢？她并不像是进来偷东西的，而且就算顺利地混进了大楼，在没有门钥匙的情况下，她也无法潜入各家各户吧。”

说得也是。

“从这个角度说，”匠仔从座敷童子手中接过了新上的啤酒，“也许那个人的目的就是进入大楼呢？”

“什么嘛。进入大楼然后呢？”

“唔——木下同学，”匠仔又转向了瑠瑠，“大楼的门钥匙是哪种类型的？想配就能配出来吗？”

“不，每把钥匙生产的时候都是登记在册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配出来的那种。”

“就是说，基本没什么重新配制的可能性，是吧？”

“对，基本没可能。”

“这样说来，莫非——”

“什么嘛匠仔，你别老是话中有话的，想到什么直接说出来啊。”

“我也是突然想到的，莫非楼里有人最近丢了门钥匙？”

有道理——我刚想向瑠瑠取证，却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大家都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高千问道。但是，瑠瑠一副懊恼的模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表情阴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令人尴尬的沉默……我偷偷地看了学长一眼，暗暗盼着他像昨晚那样，找些轻松的话题来缓解气氛。葛野和溪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俩不时用眼睛瞟着学长，等着他说些什么。学长自己仿佛也察觉到了大家对他无声的期待，慌忙抱起肩膀一个劲儿地回忆着，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有趣的话来。

“那个——”匠仔倒是开口了，他仿佛感到了自己有一种责任去拯救瑠瑠似的，表情十分慎重。“抱歉，我先说点题外话。”

简直求之不得，大家一齐重重地点了点头，催促着匠仔继续说下去。仿佛为大家的势头所摄，匠仔清了清嗓子。

“……以前，我家附近住着一位寡妇。”

“哦哦，寡妇啊。”学长一听，使劲儿向前探出身去，鼻孔都因为兴奋而张大了。他就是这种一听到人妻啊、寡妇啊之类的词汇就会兴奋不已的人。“自己一个人吗，啊？”

“当时她好像还跟自己的儿子住在一起过，但她儿子上大学离家后，她就变成孤身一人了。”

“……当时是什么时候？”

一旁自斟自饮的高千，那只倒酒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那是我小学时的事了。那个寡妇——啊，其实是为了叙事方便我才叫她寡妇，但实际上她丈夫是否真去世了我也不知道，就先这么叫着吧。”

“啊？”学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叫你不知道？”

“既然是寡妇，那她丈夫肯定去世了啊。”

“那是自然。要是丈夫还活着的话就该叫人妻了。”学长故意在“人妻”那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他对此有种奇异的热心。“大家得注意正确措辞。”

嘁，我可不想被连“画龙而未点睛”都能说走成“画龙点睛”的人教训。

“我家人和邻居们都这么叫她，但是也有人说她丈夫实际上没死，只是失踪了而已。”

“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

“喂喂。她丈夫到底是什么人啊？”

“听说是个陶艺家，不过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他的职还是业余爱好。反正，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夫妇二人就从外地搬过来了，此后便一直住在我家附近。但我却从未见过男主人，因为在我记事之前他就去世了，印象中大家一直称女主人为‘寡妇’。不过，他们二人我都没见过，只是从我的家人和邻居的街谈巷议中才得知寡妇的存在。”

“男主人到底是死了还是失踪都无所谓，”高千碰也不碰刚刚倒好的冷酒，只是用单手拖杯，“重要的是，那位寡妇独居后如何维持生活？”

“据说她在自己家教人弹钢琴。我记得从她家经过时总能听见从里面传出来的阵阵钢琴声，这事应该不假。”

“男主人是陶艺家，女主人是钢琴家，这是一对艺术家夫妇啊。”

“可以这么说吧。男主人去世后，女主人就和独生子二人住在一起。她儿子大概和我同年吧，我也不太了解他的具体情况。”

“喂喂，什么嘛。你光说自己‘不知道’‘不了解’，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吧。”

“是是，对不起。”

……明明没必要道歉嘛，看他这副样子我实在窝火。就在这时，匠仔突发惊人之语。

“她儿子和我哥哥是朋友，不过，两人的交情并不深。”

高千手中的杯子摇晃起来，里面的冷酒洒了出来，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瞠目结舌地望着匠仔。这样的高千，恐怕连我都是第一次看到。

“匠仔……你有哥哥？”

“啊”，也许是感到了她责备的眼光，匠仔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我没说过……吗？”

“你哥哥多大了？”

“我们是双胞胎，他跟我一样大。”

双胞胎……

“嗯，我们确实是一样大，要是他还活着的话。”

“难道说——”

“嗯，他已经死了。”匠仔淡淡地说道。大家——至少是我，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从未想过匠仔会如此坦诚地将自己的秘密娓娓道来，想想看，我们这群人其实对彼此一无所知。就拿家庭背景来说吧，可能还不如学生处的工作人员知道得多。但这非但不影响我们的关系，还形成了一种绝不涉足对方隐私的默契，而这种默契，正是我们友谊的基础。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惊讶，甚至可以说是受到了打击。这不仅因为他有个早已过世的哥哥，还因为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应该说是冷不防地讲了出来，眼前的匠仔，我几乎都不认识了。

“他叫千治，我是他弟弟，叫千晓。我们俩的名字都比较女性化。”

“那你的哥哥——”学长仍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他像要重振精神似的将热好的酒倒进杯中，“和寡妇的儿子是好友吧？”

“嗯，每次我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哥哥跟他是好朋友，而我们两家又住得那么近，我却跟他毫无交情，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而在我看来，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竟然连自己哥哥的密友都没见过。

“说正题吧——”匠仔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发。大家见状都会心一笑，场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我记得在我上小学前后，寡妇养了一只狗。”

“狗？什么样的狗？”

“你指的是品种吗？唔……好像是杂种狗。”

“难道说……”高千像是终于注意到冷酒洒了似的，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抹布擦拭着桌子，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匠仔，你从没见过那只狗是吧？”

“嗯，我没见过它。”

欸，什么嘛，姑娘们一齐发出了嘘声，还有这样的。

“这是有原因的，那只狗太可怜了，它总被主人拴在铁链子上，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不过，还是总能听见它凄惨的叫声。”

“太可怜了？看不下去？难道——”

学长把銚子横倒放在桌上，他面前已经放了十来个銚子了。

“寡妇虐待那条狗？”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她并非踢打那只狗，而是什么也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寡妇根本不去照顾那条狗。一般养狗的人不都是每天出去遛狗什么的嘛，但她不是，她家的那条狗常年和狗链待在一块儿。这并不是我在夸张，而是她真的就把狗锁在那儿不管，狗的粪便都堆积成山了。”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嘛？”葛野一向喜欢小动物，听完后不禁义愤填膺。“她不会连食也不好好喂吧？”

“听人说她平时会喂它狗粮和水，但其实她只是把狗粮倒进食盆里就不管了，导致那里面的狗粮总是堆得跟小山似的。所以我猜她其实并没有好好喂养那只狗。”

欸，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喜欢狗，一时间抗议和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其中也混杂着我的。

“嗯……寡妇因为旅行什么的必须要出门的时候，也只是跟平常一样把食盆装满而已，之后如何就完全不管了。”

“就是说她真的只把狗拴在狗链上，”漂撇学长开始很愤怒，后来逐渐换上了一副惊讶的表情，“根本没有好好照顾它了？”

“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这些附近的居民整天都能听到它的哀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我都受不了了。”

“这不就是虐待动物么？”我也有些听不下去了，“町内会里就没人出来管管？”

“有的。我当时还是个孩子，虽然不太了解他们具体的交涉情况，不过町内会长和民生委员之类这些管事的人应该采取过一些措施，比如批评警告什么的。但是，她毫无悔过之意，因为狗的哀鸣还是一如既往，从不曾消失。”

“……那只狗在那种环境下还活得下去吗？”

“可能是逆境反而激发了那只狗顽强的生命力，或是寡妇的邻居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有时会暗中照顾一下小狗，反正它并没死。”

“嗯？暗中照顾是指……”

“比如说喂它吃一点好的啊，清理一下成堆的粪便啊，或者是偷偷给它解开狗链带它去散步什么的。”

“等等。那只狗是养在寡妇家院子里的吧？邻居难道是偷偷溜进她家照顾那只狗的？”

“不，这事说起来比较复杂——”匠仔叹了口气，他似乎对自己的多嘴感到有些后悔。“准确地说，那只狗是养在她邻居家的院子里的。”

欸？欸？怎么回事？众人大声抗议道。大家对那个寡妇的印象已经差到极点了，就连一向对女性宽容大度的漂撇学长这回也表示不能原谅她。他愤怒地对老板大声喊道：“再热五瓶酒！”

“邻居家的院子里？她这不算犯罪吗？”

“邻居家的人”，高千把杯子放在嘴边做样子，实际上却滴酒不饮，“没对寡妇抗议过吗？”

“好像也抗议过，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中间有很多比较曲折的地方。我家那一带地势较高，附近有很多年代久远的老房子，而寡妇邻居的家则建在石垣上。”

“石垣……”大家一时间都没有反应出这个词，小声嘀咕着。

“啊——”高千将丝毫未动的冷酒杯放在桌子上，“城池的那种感觉？”

“嗯，不过没有一座城池那么大。石垣不是一个地势向下的扇形缓坡嘛？包括最下面的部分，那片地全是邻居家的房产。”

我默默地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大家在脑海中试着想象一下：从石垣的底部画一条直线至顶端，就会形成一个倒三角形对吧，那个空间里没有任何建筑物。虽说如此，但尾部延伸出去的那块地也是属于邻居的。”

“嗯，明白了。”

“而寡妇的家是在搬过来之后建成的。建房的时候不仅填补了倒三角的空白，还占据了延伸下去的一部分地方。”

我再次默默地脑补了一下——“啊，我明白了，就是说，寡妇的家占用了原本属于邻居的一部分地皮？”

“是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寡妇养狗的院子就是伸到邻居家的那块地方。”

就是说，寡妇实际上占用了邻居家的地皮养狗。

“我是为了讲述方便采用了‘院子’这个词，实际上应该说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空隙才对。”

把狗拴在这种地方不管……这回大家都反应过来了，之后便是震惊。众人脸上的表情已经超越愤怒和惊讶，而是一种不寒而栗的自然反应，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寡妇的家和院子都占用了邻居的地皮，房子之间还没有院墙挡着。”

“狗就用链子锁在那儿是吧？”

“是的。所以对邻居来说，就像自己在养着那条狗似的。毕竟那中间没有院墙，有时候看到了就会喂那条狗一点吃的。”

什么嘛，这相当于给邻居家添了双层麻烦，不仅自己家的一部分被寡妇占据了用来盖房子，还要日日被狗的哀鸣所困扰。”

“听你话里的意思”，高千漫不经心地将一动未动的冷酒倒入烟灰缸中，又重新倒了一杯，“那个寡妇似乎并不太喜欢狗啊。”

“当然不了。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对待那只狗。”

“那她为什么要养狗？”

“一开始好像是为了孩子。”

“就是儿子求妈妈让他养条狗是吗？”

“应该是的。寡妇本人其实并不喜欢狗，只是被儿子缠得没办法才给他买了。但是，儿子养着养着就腻了，最后干脆把狗扔给他妈管了。”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学长气得不得了，他很少如此动怒。

“我还没说完呢。后来，发生了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可思议？应该是令人不快才对吧。”

“怎么说呢，反正第一只狗没活多久就死了。”

“哎呀，哎呀，太可怜了。它这一生可是受尽苦难啊。”

“那是儿子上初中前后的事情，因为他要住校，所以就从家里搬出去了。只在周末偶尔回来一趟，寡妇实际上过着独居的生活。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寡妇的儿子和我哥哥的关系便疏远了起来。总之，狗死后附近的居民们都松了口气——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

“即使如此也无可厚非。”

“之后呢，寡妇又养了一条狗。”

什么？众人发出的惨叫简直要把天花板震下来了。我本已下定决心，无论听说什么都要保持冷静，但此刻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为什么啊？她儿子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的，所以她这回不是因为儿子才养狗。”

“莫非她良心发现了？”我抱着一丝希望猜测道，“这回决心好好地养只狗？”

“可惜……”匠仔毫不留情地否定了我的假设，“她对待第二只狗的态度跟之前一模一样，她把它锁在同样的地方不管，也不好好照顾它。”

我无言以对。

“对于附近的居民来说，噩梦般的日子又开始了。”

“喂喂，我说匠仔，”学长受不了，他一副要哭出来的神情，“你家那边不会到现在还这样吧？第二只狗现在怎么样了？”

“唉，我也不知道。我唯一好奇的是为什么寡妇对养狗那么执着。当初她应该是被儿子缠得没办法才答应的，按理说狗死了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她竟不厌其烦地又养了一只，太奇怪了。不过，我也是听人说她不太喜欢狗，只是为了儿子才养的，我自己并未问过她本人。”

“还有一种可能，让她对养狗这么执着。”

说话的是葛野。定睛一看，她和瑠瑠不知从何时起紧紧地依偎着彼此。葛野用胳膊挽着瑠瑠，就像孩子在向母亲寻求庇护似的。瑠瑠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但明显心不在焉。她好像还沉浸在白天的事中，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害怕。

“是什么呢？”

“她故意这么做，好让附近的居民不痛快。可能最开始是为了儿子，但她逐渐发现那只狗还有扰民的作用，她想好好地利用这一点，便在第一只狗死后又养了一只。”不愧是葛野，她说这番话时自然而然地握住瑠瑠的手以示安慰。滴水不漏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不太恰当，但她的动作很好地体现出了这点。葛野的外形又帅气中性，所以很多女生都不自觉地依赖和仰慕她。

“但是，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呢？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没什么好处阿，让人不痛快本身就是目的，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才这么做的。这就叫损人不利己。”

“是吗……”

“匠同学不这么认为吗？”不知道葛野是不是为了跟匠仔保持距离，她客客气气地叫他“匠同学”，“我还以为你也这么想呢，真意外。”

“怎么说呢……唔，我没法一一向你们介绍她的种种事迹，但我感觉寡妇是个心机颇深的人。”

“等等，匠仔你——”高千看似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但我却听出了其中隐藏着的紧张。“我记得你刚刚说过，并没亲眼见过那个寡妇是吧。”

匠仔心虚似的，眼睛频繁地上下眨着，“这……倒是。”

“既然一次都没见过人家，你为什么那么说呢？”

“我在听了很多关于她的传言后，才渐渐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这是个为了自身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而且……”

“而且？”

“寡妇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搬走了——”

“搬走了？”学长依次倒出銚子里的酒，“搬去哪儿了？”

“不太清楚。那条狗也不见了，不知道她是把狗一起带走了还是送给谁了。”

“她肯定因为什么特殊原因才非搬不可吧。听你的意思，感觉她并不是因为问心有愧才仓皇搬走的。”

“嗯，所以居民们才会感到不可思议。她不在实在是太好了，不过就算她在，她也不会在乎我们的想法。换句话说，她绝不是迫于周围的压力才逃走的。虽然事情的真相已经无从知晓，但她那种人，若非出于某种目的，才不会养狗呢。我觉得，她并不只是因为想扰民才养狗的，这一定牵扯到她的自身利益。”

“若真如你所想，那首当其冲的就应该是她邻居家的那块地皮吧？”

“嗯，有道理。”

葛野的声音十分明快，看样子是从昨晚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学长见状很高兴，一扫刚才的不快神色，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个想法倒很犀利，不过实际情况又如何呢？若说邻居找茬，那倒尚可以理解。”

“这可不一定吧，”溪湖此时彻底来了劲，一改之前小心翼翼的神色，面不改色地大口喝着冷酒。“寡妇为了防止邻居过来讨要土地，干脆先发制人，养了只狗在那里汪汪叫，让邻居感觉自己很不好惹。”

“匠仔，你觉得呢？”我将热气腾腾的杯子举到匠仔面前，“溪湖说得有道理吗？”

“嗯，我们刚才将注意力都放在那只狗上了，却忽略了最关键的土地问题。但我觉得这么说过于看重结果了。”

“结果？”

“换句话说，”匠仔接着说道，“从寡妇的角度来看，虐狗行为其实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好处，还有可能引起反效果，到时候邻居新仇旧账一块算，对她就是大大的不利了。”

“原来如此。有道理。但我刚才说得也对吧？一开始寡妇确实是为了儿子才养狗的，但是她后来渐渐发现，放养的狗对邻居产生了遏制效果，所以在第一只狗死后，她又养了一只。”

“但结果上都是一样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做得太绝有可能会引起邻居的报复。”

“但考虑到邻居的性格，他可能根本就不会这么做。”

“嗯，但如果匠仔的印象没错，寡妇在处理土地问题的时候可能会采取更高明的方法。”

“高明的方法？”

“比如说，万一跟邻居就土地问题打官司的话，寡妇就说了，我没非法占用人家的地方，你看，邻居家不是好好地用着这块地呢吗？”

“这话怎么说？”

“邻居用这块地来养狗，什么的。”

“……嗯？”

“邻居不是因为看不下去而偷偷喂它食什么的嘛，寡妇就利用邻居的这点同情心，偷偷地把那个场面拍下来，然后拿到法庭上当证据，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占用人家的地。”

学长惊得目瞪口呆。“可是高千……这怎么想都太荒唐了。”不仅是他，我们大家都像缺氧的金鱼一样，只能动动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但是，高千全无一点改口之意。“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狗、狗是寡妇买的吧，我们并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买的，就算查也——”

“谁说狗一定就是寡妇买的。大家好好回忆一下匠仔刚才说的话。他确实说过狗是寡妇买给儿子的——”高千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拿起学长的酒壶将热好的酒倒进自己的杯里。接着，她走到匠仔身边将杯子放在吧台上，砰砰地拍着匠仔的肩膀。“这个人可是连寡妇的面都没见过呢，”她碰也不碰酒杯，“狗也有可能是她捡回来的，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在法庭上理直气壮地说狗不是自己的了，谁也没办法反驳她不是吗？”

“但狗如果是她捡回来的话……”

“你的意思是没有证据证明那狗是她的对吧？”

“但是，附近的居民都知道她在养狗啊。”

“就算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证据可以证明这点。养狗的那块地不是我的，是邻居家的，这不就是邻居在养狗的最好证明吗？——要是她在法庭上这么说的话又如何呢？”

“……那、那样的话——”

学长求助似的环视了大家一圈，可谁也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其实谁都没有能够推翻其说法的确凿证据。而且，她也不会说自己主动给狗喂食之类的话，只说是因为狗叫的太凄惨了，自己于心不忍才施舍给它一点食物。

就是说，寡妇要在法庭上制造一种邻居弃狗不管的假象，从而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目击证词和间接证据都不能起到关键作用，要有物证，能证明寡妇才是狗的主人的物证。”

“等等。有物证。”

“什么？你不会是想说拴狗的锁或者是承狗粮用的盆吧。”

突然，学长像是有了线索似的，从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如果能证明锁和盛狗粮的盆是她本人买的的话，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但是，也有可能她根本就没买过，或者不是她本人去买的。”

“这个嘛……”

我都听晕了。原来如此，养宠物这件事，除了在一些特殊情况下需要办许可证之外，其实是件既暧昧又抽象的事。养没养、养了什么，全凭自己一张嘴。就算说了自己养宠物什么的，周围的人要是不承认，就跟没养一样。

“但你能够想到这点，也真是……”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高千就像逗幼儿园小孩玩似的，把匠仔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寡妇给他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象。虽然他一次都没见过她。”

这话听起来格外刺耳……高千这么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就像个严厉的女教师，训起人来毫不留情。但今晚感觉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她整晚滴酒不沾，只是为了配合聚会的气氛才一直重复向杯中倒酒的动作，实际上却碰都不碰里面的酒，直接倒入旁边的烟灰缸中，然后再倒上新的。我不能喝醉——她一直这么提醒着自己。匠仔可能会说些重要的事情，绝不能听漏，今晚的高千一直给我这种印象。

而匠仔呢，他任由高千摆弄着，毫无反应。看样子不像是喝醉了，但他的眼神却十分空洞。

“但是……”学长也注意到了匠仔的异常。“寡妇不仅占了邻居家的地来养狗，她家房子的一部分不也伸到了邻居家的领地里吗？”

啊……嗯，是的……匠仔像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点了点头。

“但房子是已经建好的，也没办法”。看到匠仔终于有了点反应，学长也松了口气，瞬间对自己的问题失去了兴趣，“寡妇会不会这样强词夺理呢？”

“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呢？”溪湖一针见血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如果邻居决定诉诸法律，要求拆除寡妇的房子的话，有多大的胜算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啊。”

“咦？学长不是法学部的……吗？”

“不是，我是人文学部的，国文专业。”

欸？原来是这样啊。我之前都不知道他是学什么的。不过学长原来确实说过他将来要当女子高中的语文老师，不过，连“画龙未点睛”都能说成“画龙点睛”的人，谁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呢。

“我不太懂法律上的事情，但听了高千的话，我觉得如果邻居真要就占地一事算总账的话，那到底是谁养狗就不重要了。”

“不，”高千从学长身旁挤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也不懂法律，但我总觉得她会把重点放在到底谁才是狗的主人这一点上。”

“这样她能有多大胜算呢？”

“先不说能不能打赢官司，她尽可以在法庭上大大地发一通牢骚，之后，一旦法院居中调停，只要条件对自己有利，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受庭外和解。”

“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我只是打个比方，比如她付给邻居一些钱来补偿其土地上的损失，这样一来自己的房子也可以保住。”

“这条件算对她有利吗？”

“损失点钱，自己家的用地却扩大了，这也是胜利。当初她就是这么盘算的吧。当然了，这不过是我的想象，但这样一来，狗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但是，”溪湖不死心似的摇晃着已经空了的冷酒瓶，像是想要再倒出几滴来似的。“要是她真为了打官司而时刻准备着的话，为什么会突然搬走呢？”

“这个嘛，恐怕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对了匠仔，寡妇搬走后，她住的那栋房子后来怎么样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匠仔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虚弱，他小声说道，“没听说房子被拆什么的，可能是又转卖给谁了吧。”

注释：

[1]日本小学、中学、高中的职务编制之一，辅助校长处理校务工作。

[2]烹调方法之一，用刀刃或刀背切剁或拍打鱼、肉、蔬菜等。

第六卷 依存 返校 4

——我父亲是在当地的管弦乐队邂逅美也子的。

匠仔仍是用淡淡的语气向高千诉说着一切，他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声音里丝毫不带感情。

当时——可能现在也有——我们那儿有一个业余音乐家团体。里面是一些从音乐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因没当成音乐老师而无法继续从事音乐的人。这些人自发地组成了一个乐队，为市民们现场演奏。后来，乐队的规模渐渐扩大，不久就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管弦乐团。但因乐团本身的人手不够，所以公演的时候他们会临时找一些会吹奏乐的高中生来帮忙。

美也子就是那些高中生中的一员，她当时只有十五岁，在乐团里吹单簧管。我父亲弹钢琴，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而我父亲当时已经大学毕业了，他在本地的一所高中任音乐老师。他们二人就是在这里结合的，不过当时他们好像并不是恋爱关系，至少我父亲对她没有感情。因为美也子好像是那种轻易就能跟人上床的女人，父亲最初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去接近她的。而且，据说她的私生活也相当混乱，包括管弦乐团在内，几乎所有男性都和她有一腿，这已经是“圈内”公开的秘密了。

你问真的假的？

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是真的，而后来我父亲在镇上散布的流言也事出于此。但美也子其实挺可怜的。我刚才说了，她有病。

那种病好像是某种依赖症。医学上是不是这么说我不知道，但她确实身患一种叫性依赖症的病，还因此去医院接受过治疗。当时的主治医生认为，患者只有依靠性行为才能获得精神上的安定，并将其诊断为某种强迫症。而实际上，美也子变成那样是有原因的。她并非生性放荡。美也子自己曾对好友透露，她一次也没享受过性爱的乐趣。

而我相信，她并不是说谎。

一听到依赖症，我们就会想到酒精依赖症或是购物依赖症。一般人都会认为那是爱喝酒或是爱购物到了痴迷的程度造成的，但实则不然。

酒精依赖症的人其实根本不爱喝酒，但不喝的话就会感到一种强烈的焦虑，这种焦虑已经影响到了其正常生活，只有喝酒才能暂时缓解。实际上，这只是患者的一种错觉而已。酒精不但不能为其带来快乐，还会为其带来各种各样的疾病。到头来，他非但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安心之感，还会由于强烈的痛苦而波及周围无辜的人，甚至导致家庭崩溃。患者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购物依赖症也是如此。患者本人并不能从购物中获得快乐，只是被强烈的不安所驱使才不停地购物。有时明知这会让自己债台高筑，可就是停不下来。疯狂购物的结局，不是因破产被法院判为禁治产人[1]，就是将周围的人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即便如此，他们也在所不惜。

原来如此。依赖症的患者绝不是主观上想这么做，反过来，他本人可能根本不想喝酒或是买东西。

总而言之，依赖症患者时常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但却对此无能为力。无论是喝酒也好还是买东西也好，都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举动——因为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到任何解决问题的方法。虽然明知道这会产生更多烦恼，他们却还是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而每次出手后，他们的悔意和罪恶感都会引起更强烈的不安，导致下一次出乎更甚。这是一种恶性循环，既害人又害己。恐怕，这也正是这种病的可怕之处。

而美也子身患的性依赖症也是如此，每次发病她其实都十分痛苦，但不做爱又无法消除其内心的焦虑不安。她自己明白，这种行为对名誉有损，还可能因此身染恶症，从伦理道德的层面上也说不过去，但每次回过神来，她已经和男人睡在一起了。当然，性依赖症和酒精、购物依赖症一样，患者只是主观上认为性行为能够带来内心的安定，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错觉，根本不解决任何实质性问题。一旦出现禁断症状[2]，她就不由自主地受男人的摆布了。

但是，为何年仅十五岁的她会得上这种病呢？刚才我也说了，这是有原因的。而且与她的家庭绝对脱不了干系。

听着听着，我突然感到了哪里不对。美也子是匠仔的母亲，但他却从未这么叫过他。当然，美也子高中的时候，匠仔还没有出生。不过，他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呢？想来，他为了调查此事，一定用尽了各种手段。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调查一定是困难重重，而这种印象，从匠仔对悲惨过去的讲述中一一得到了证实。

你可能并不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我保证，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当事人们——至少是大部分当事人——绝不会亲口承认这些，更何况，在我追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时，已经有很多人过世了。

是的。当事人们。

他们不是一个人。

美也子的父母以及她的姐妹们，就是她的这些血脉至亲，对她施行了非人的虐待。美也子从小学时就受到了其父亲——也就是我的外祖父的性侵。但是，她的母亲和姐妹们，却对此置若罔闻。整件事虽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家庭内的性虐待确确实实存在着，就算到了今天，这一问题也从未消失。近亲相奸——也就是乱伦——的背景其实十分复杂，外人不好一概而论。但美也子的家庭背景，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这一悲剧。

首先，美也子的父亲是一个对家庭的支配欲望特别强烈的男人；其次，美也子正值青春年少之时，她的父亲刚好五十岁左右。我后来阅读了一些有关性虐的专业书籍才了解到，乱伦与父亲的年龄有极大的关系。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虽已进入了更年期，但他们却迫切希望重拾往日的雄风。换句话说，这个年纪的男人总有种与年轻女孩交媾的冲动，这种冲动之强烈则令他们难以忍耐。

而若是自己刚好有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儿的话……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正常人都会认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的男人简直禽兽不如。后来我听说，一些精神上的疾病可能也会导致乱伦，但美也子的父亲绝不属于这种情况。他在本地的消防队工作，为人十分严谨耿直，无论在单位还是在邻里之间都十分受人尊敬。

你一定会惊讶，他为何会做出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吧。

这件事的原因很复杂。其中之一就是，尚处青春期的女儿出于单纯的好奇心会对与性有关的事情表现出兴趣，而这在父亲的眼里却变成了一种危险的魅力。不过，这并不代表女儿想与父亲发生点什么。退一步讲，就算女儿真有此意，作为父亲也不该滥用家长的权力将错就错。

但是，父亲一旦失去理智，难以抑制内心冲动的话，他会做出什么就不好说了。比如，他在酒后就会向强迫女儿与自己发生性关系。当然，他清醒过来之后，马上就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感到一种深深的罪恶和恐惧。但关键在于，平时越是严格要求自己、以品德高尚著称的人，越会在犯错误的时候推卸自身的责任。美也子的父亲就是如此，他把责任完全推卸给了女儿，“都怪我那发情的女儿，是她勾引我的”。

他在自欺欺人。

一旦这种想法占据了他的头脑，他就再也无法轻易脱身了。因为他每次有冲动就会去找女儿解决。完事之后，他又会安慰自己这一切全是女儿的错，以此来减轻恐惧和罪恶感，最终形成自欺欺人的恶性循环，完全沦为欲望的奴隶。美也子的父亲平时虽然是个严谨认真又受人尊敬的人，但越是这种人，犯错误的时候就越难摆正心态、及时醒悟。

当然，造成这一悲剧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美也子的母亲。她的母亲性格老实懦弱，在家里完全服从于丈夫。所以，就算女儿向母亲求助，母亲也只会以这事将会为家族蒙羞为由要求女儿沉默，根本无济于事。实际上，在许多乱伦的家庭中，很多母亲都扮演了丈夫的帮凶这一角色，她们不愿失去家族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因此选择了对女儿的痛苦视而不见。不仅如此，有些母亲还会把女儿视作引诱丈夫出轨的第三者，嫉妒甚至仇视她们。而美也子的母亲就是典型。用专业术语来说，这叫“沉默的帮凶”，特点为冷漠、对暴行袖手旁观。美也子的母亲对丈夫的行为采取了纵容的态度，从这个角度说，她也是乱伦的加害者。

而我刚刚也提到了，乱伦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作为直接加害者的父亲，和放纵其行为、实际上成为父亲帮凶的母亲，我无法简单解释他们的病态心理，但据我的跟踪调查，美也子的母亲自身也曾在少女时代受到过其父亲的性虐待。

至于她的具体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但许多迹象表明，她是个“积极的默认者”。刚才我说过，乱伦这事跟父亲的年龄有极大关系，其实这跟与他年龄相仿的母亲也有极大关系。丈夫更年期的时候，妻子也是如此，她早就厌倦了眼前这个与她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男人，而且，她对家庭的不满日积月累，常年压抑在心中得不到释放，所以迫切地希望找个发泄口。

说实话，当时夫妻二人都处于长期欲求不满的状态。而这时，刚好发生了父亲乱伦女儿这种事，作为一个常年压抑着的家庭主妇，母亲别说伸出援手了，她还巴不得有人能替她分担这些呢。于是她便顺势将主妇的责任一股脑儿地推给了年少的女儿。换句话说，当时的美也子不仅要满足父亲的性欲，还承担了包括照顾年幼的弟妹们在内的全部家务。母亲当时把这一切都强加给了她，自己趁机跑到外面逍遥快活去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就是个积极的幕后推手。

当时，美也子还有两个妹妹，一个比她小一岁，一个比她小三岁。像她们这种家庭，一旦父亲染指了一个女儿，他就可能将魔爪伸向第二个、第三个……这种情况在乱伦的家庭中时有发生。还有一种情况是，时刻笼罩在乱伦阴影的一个女儿为了自保，转而将自己的姐姐或者妹妹献给父亲。美也子的情况不属于后者，正因为姐姐的牺牲，两个妹妹才能从父亲的魔掌中逃脱。换句话说，多亏了美也子代替母亲承担起“主妇”的责任，两个妹妹才得以幸免。而这两个女孩为了免遭父亲的蹂躏，都积极地承认美也子的“主妇”身份。所以，虽然她们和母亲对待姐姐的方式略有不同，但实际上也变成了“沉默的帮凶”。为了自保，两个妹妹变相助长了父亲乱伦的嚣张气焰。

说到这儿，你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吧——为什么我对美也子的家庭如此了解呢？那本来就是无从查起的陈年旧事，更何况这件事性质如此敏感，就算找到当事人多番调查，他们也绝不会承认。

实际上，就在我为了解美也子的过去而四处奔走的时候，她最小的妹妹已经因病去世了。我去见了美也子的双亲和我的姨妈，就是我的外祖父母以及美也子的大妹妹。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家族的黑暗过去。只是单纯地出于了解生母的目的才去登门拜访。我如实地向他们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美也子的儿子，你们的外孙和外甥。

但是，他们的反应十分冷淡，几乎可以说是将我拒之门外。

外祖父母一致声称自己没有叫美也子的女儿，在我的死缠烂打下，二人又说这个女儿早就死了什么的。

开什么玩笑，我刚知道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正惊讶地合不拢嘴呢。美也子刚嫁给铃木，怎么会早就死了呢，我可是亲眼看见了她活蹦乱跳的那副样子。

从那时起，我就对这家人的过激态度起了疑心。为什么他们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会如此冷淡呢？不，更准确地说，他们一听到她的名字，就下意识地面露嫌恶和回避之色。

他们到底在回避着什么呢？

那时我刚上高中，就算意识到了事有蹊跷，也无从查起。而正当我无计可施之时，一个关键性的人物出现了，他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这个人就是美也子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他和三个姐姐的岁数相差很多，自小体弱多病，在整个家族中的地位十分特殊。一般在这种父亲性侵女儿的案例中，家里的长子为了保护姐姐，会选择与父亲对抗，甚至发展成杀人。但我的舅舅自小体弱多病，几乎一直处于卧床不起的状态，几乎没什么保护姐姐的可能。但是，他虽然无法起来直接反抗父亲，却非常了解姐姐的悲惨处境。与此同时，完全不顾家的母亲却独独对他关怀备至，还经常带他去看病，所以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很特殊。或者说，他能站在一个相对客观的立场上，冷静地审视着家里发生的一切。我用“审视”这个词，你可能会觉得他冷血无情，但就像我刚才反复提到的，他对此无能为力。恐怕，他在内心深处也常常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自责吧。

我舅舅得知我的存在后，瞒着祖父母偷偷地跟我见了面。当时，他已命不久矣，但若是不把家族的秘密向谁和盘托出，他恐怕会死不瞑目。我之所以对美也子的一切如此了解，其实全靠这位舅舅的坦白。不过，我也并未对他的说法全盘接受，而是向可能知道当时情况的人打听了个遍。我相继去了保健所、福利院和儿童咨询处，向他们表明了我的身份。当然，从他们的角度考虑，就算知道我是美也子的儿子，他们也不会将当时的情况尽数相告。但是我却能隐隐感觉到，他们没有否定我舅舅的话。

欸？你的意思是儿童咨询处的人知道当时的情况？

不，他们并不知道在美也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当时的咨询处所长结合了她的具体情况对照了多起案例后产生了怀疑罢了，但他手上其实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而咨询处的人知道美也子，也是因为当时已经是高中生的她私生活过于混乱，这在当地是公开的秘密。绕了一圈，事情又回到了我们刚才的话题上。

美也子搞音乐的初衷，也许是想借此寻求一些精神上的慰藉。但事与愿违，她跟管弦乐团里的所有男性都发生了关系。因此，大家都在私下传她是个非常淫荡的女人，她才因此出了名、被我父亲盯上了。但是，就像我刚才所说，她绝非生性淫荡，至少美也子的主治医师判断她为性依赖症患者，本质上跟那些购物依赖症的患者一样。

当时，院方并未给出明确的病因，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她家里的这种情况。但我认为，导致她患上这种病的原因主要就是少年时期父亲的性侵。不过我先说明白，并不是所有遭受亲人性侵的受害者都会变成这样，我查阅了一系列这方面的书籍，都没有发现相关的案例。从这个角度来说，美也子恐怕是个特例。一般的受害者在被最信任和依赖的父亲所侵犯后，或有性格上的缺陷，比如她们一味地将自己看作是男人泄欲的工具而变得冷漠孤僻；或憎恶自己的女性身份，总之，她们都对性避之不及。

但美也子恰恰相反，恐怕对她来说，性是一种自保的方式。

在家中，父亲几乎把她看作是“主妇”。换句话说，在美也子看来，自己已然成了母亲和妻子的化身，没人承认她作为一个女儿的权利，就连母亲和妹妹们也是如此。结果，美也子为了能在这个家里继续生存下去，才不得不充当父亲泄欲的工具。

在不知不觉中，美也子越来越依赖性，她只有在跟男人发生关系时才能获得少许心灵上的安宁。她的逻辑发生了某种混乱，将原因和结果弄反了。

而这种倒错的逻辑又被她带进了乐团，美也子为了能在乐团中占据一席之地，只能接二连三地和团员们上床，因为她本身并无任何音乐才能。她在乐团中是吹单簧管的，但除了最简单的旋律，她什么都不会。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她要在承担起所有“主妇”的责任，根本没时间专注于乐器的练习。虽然她是个业余团员，但实际上在拖大家的后腿。而她在意识到了这点后，为了能在乐团中发挥作用，便故伎重施、化身为解决男性团员们性欲的工具………

恐怕没有比这更可悲的想法了。

恐怕也没有比这更悲剧的事了。

但是，到底是谁让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呢。

并不是她自己。

是她的父亲。

是她的母亲。

还有她的妹妹们。

总而言之，美也子的高中班任在听说她私生活混乱后，便带她去了儿童咨询处。而我的父亲就是在那时和她相遇的。

不过据说，我父亲和她只发生过一次关系。但就在那次后不久，美也子怀孕了。之后，她便生下了我。

还有我哥哥千治。

注释：

[1]指因心神丧失或精神耗损，不能治理自己的财产，经有关人员的申请，由法院依法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

[2]又名戒断症，是指停止使用或减少使用药物剂量后出现的特殊心理及生理症状……

第六卷 依存 第四章 非特异性

“怎么了小兔？”漂撇学长一边手握着方向盘，一边瞥了我一眼。“你怎么又皱眉了？是宿醉还是肚子饿了？”

我又不是你，我本想像往常一样小小地回击他一下，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很不高兴的语气。“……才不是呢。”

七月二十七日，瑠瑠生日当天。

我们一行七人驾车向白井教授家驶去。因为学长的一辆车装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又向同校的小池借了一辆。三个人坐学长的车，四个人坐小池的车。本来我们想让小池也来参加的，但他以最近很忙为由推辞了，所以我们只得借了他的车来用。

出发前，为了让两辆车不在中途失散，大家决定让我们当中唯一去过老师家的匠仔和熟悉周边环境的学长分别坐在两辆车里。虽然匠仔本人是个路痴，已经不太记得去老师家的路了，但对照地图的话他应该还能发挥一下导航仪的作用。匠仔坐的那辆车由高千来开（小池坚持要高千来开车），溪湖因此占据了副驾驶，坐在高千身旁，后座才是匠仔和瑠瑠。学长的那辆车由他来开，带着我和葛野。

要是按照事情的发展来看，刚刚成为室友的瑠瑠和葛野自然应该同乘一辆车，而瑠瑠当初确实也被安排在我们这辆车。可就在出发之前，她和匠仔好像就文学展开了热议，两个人越聊越来劲，干脆同乘一辆车走了。

现在我们的车跟在高千那辆车的后面行驶。前车的后座上并排坐着匠仔和瑠瑠，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从我这个角度看得一清二楚……这才是我频频皱眉的真正原因，学长还以为我宿醉了呢。

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我就是不喜欢瑠瑠。不，其实问题并不在她身上，只是每次看到她和匠仔在一起，我都会感到烦躁不安。只要一想到她在匠仔身旁，一股无名怒火就从心底升腾起来。为什么呢？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我特别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又无法抑制内心中对瑠瑠的厌恶之感。莫非是因为她长得像药部小姐？但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只要看到他们俩在一起，我就觉得烦躁……而一旦察觉到这种情绪，我就更加焦躁不安了。一边是对没来由地讨厌别人的自己感到害怕，另一边是觉得对不起瑠瑠，却无法遏制地生她的气。我几乎要被这种自相矛盾的感情所撕裂了，脑子一片混乱。不过，我当然不会把这种纠结的情绪讲给学长听了。

“不是的——”我灵机一动，把刚刚从葛野那儿听到的事说了出来。“今早，瑠瑠家的大楼又出事了。”

“欸？怎么回事？”

“边见学长，其实吧，”葛野像一直在等我开口似的，听了这话急忙从后座探向前来，“就是昨晚匠同学提到过的那事儿，停车场的后门又被石子卡住了。”

“咦？这是今早上的事儿吗？”

“嗯，就是刚才不久。”

昨晚大家从“一”出来之后便各自散去了。放在平常，我们肯定会跑到学长家举办二次酒会，晚上就在他家和衣而卧了。但这回因为第二天还要赶路，所以只好作罢。午夜后，大家纷纷结伴而行，各自回家去了。而漂撇学长和匠仔把女孩子们送回家后，往往会返回家中、推杯换盏直到天亮，不过，这回因为学长要担负起驾驶员这一重任，所以在高千的明令禁止下，二人只好乖乖回去睡觉了。咳，这种事情嘛，不提也罢。

不过，瑠瑠在回家的路上仍是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她紧紧抓着葛野的胳膊，一言不发。高千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便嘱咐匠仔千万要把她们二人送到楼门口，以防不测。

但是，今早大家在大学的停车场碰头的时候，葛野一到，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对我耳语：“今早上我们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说完，但神情像是不祥预感成真了似的。

“但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今天好像不是垃圾回收日吧。”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石子出现的日子只有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四。

“这个嘛——”葛野搜肠刮肚地选择着合适的词，“怎么说呢……木下像是对什么事情耿耿于怀。她好像一开始就预料到石子会出现在那儿似的。”

“你的意思就是，她特意去后门那儿查看了一下？”

“我也是当时感觉有些不对。她离开大楼时特意要我等她一下，自己径直朝后门那边走。我有些放心不下，便悄悄地跟了过去，才看见她到底在干什么。”

“当时是几点？”

“就在刚才出门的时候，十一点多一点儿。”

就是说，石子出现的时间不只有早上七点四十那个时间段了。

“瑠瑠当时什么反应？”

“唔……她陷入了沉思中，虽然我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就是说，”我转身面向学长，“瑠瑠跟匠仔谈过后，自己做了一个关于石子的假设，为了证明这个假设成立，她才急急忙忙地提前结束打工回老家去了。结果，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所以才会同意赴白井教授这个约。

学长小心地将车速降下来后看着我说：“然后呢？”

“你们说，瑠瑠同意赴约的时候，是不是以为这事就此告一段落了呢。因为今早上她看见石子的时候大吃一惊，之后就一直忧心忡忡的。”

“就是说——”

学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取出一支烟来吸。不远的前方是高千那辆车，后面并排坐着瑠瑠和匠仔——他俩就像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似的，向这边挥了挥手。

“瑠瑠之所以会认为石子不会再出现，是因为她对此采取了某些措施——你是这个意思吧，小兔？”

“嗯，”我也对着远去的匠仔招了招手——后视镜里的女孩笑得很勉强，“我就是这个意思。”

“先不论事情具体如何，但既然她为了此事专门回了趟家，就说明这事很有可能跟她的家人有关。”

是的，确实如此。而且，一旦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就不难想象她难以启齿的理由了，比如说，此事事关家人名誉。

“但事实却证明她的猜想是错的？”

“我觉得是，所以她才又开始烦恼起来，或者说，她觉得很害怕。”

“唔”。

“我觉得——”葛野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的，“木下同学很可怜。”

“可怜”——跟昨天瑠瑠的台词一模一样，她当时对葛野的遭遇深表同情。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同一个词，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所以瑠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无精打采的吗？”

“她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人感觉特别心疼。昨晚睡觉的时候她还特意来我房间，说是做了噩梦什么的，要跟我一起睡呢。”

做噩梦——这么说来，她似乎深陷困境之中难以自拔。

“之后我们虽然一起躺下了，但我感觉她似乎久久难以成眠。这孩子，明明心情烦躁、辗转反侧，但却因为怕影响到我的睡眠，连转个身都不敢，身体都僵硬了。真令人心疼。”

这么说来，葛野其实也在担心着瑠瑠，一夜未睡。

“事到如今我再问可能有些迟了，”葛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学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瑠瑠当时找了匠仔商量，所以我们只能算是听说——”

我和学长轮流把前天从匠仔处听来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葛野。

“就是说，”葛野掰着手指头重复道，“第一，是谁在后门的地方特意夹了块石子卡住门不让它完全闭合；第二，木下同学是在今年年初发现此事的；第三，垃圾回收日那几天石子一定会出现；第四，石子的大小和形状都是固定的，就像事先预备好了一样；第五，无论瑠瑠把石子弄掉多少次，它肯定还会在下一个垃圾回收日出现。”

葛野的脑子转得极快，她干净利落地总结出了以上五点。真是人不可貌相，她看上去像是运动神经非常发达的人，但实际上人家可能更适合精明干练的秘书一职。此时的她若是略施淡妆，再配上一身制服，一定光彩照人。

“但是现在看来，小石子不只在垃圾回收日才出现，而且，出现的时间段也变了。也许我们应该转换一下思路，可能石子出现的时间并无规律可循。”

“等等，葛野，下这种判断还为时尚早吧。”

“嗯？怎么说？”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石子出现的时间原本有迹可循，只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被改变了。我觉得，把这件事分成两个阶段来分析比较好。”

“好麻烦，”葛野不明白学长为何要把事情弄复杂，她不服气似的噘起了下嘴唇，“为什么一定要分开来想呢？”

“一定要。”学长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葛野像是没想到学长的态度会如此坚决，一时语塞，她眨了眨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据匠仔讲，瑠瑠无论把石子弄掉多少次，它还是会风雨无阻地出现在后门那里，所以她才决定把这件事上报给管理员。”

管理员就是我们见到的那位老爷爷。

“但是，瑠瑠当时怀疑可能是有新人搬进大楼，但管理员否认了她的想法。而问题的关键在于，管理员对此事的态度。”

“嗯？管理员的态度——什么意思？”

“试想，假如除了瑠瑠，还有别的住户注意到了石子的存在的话，那个人会怎么做呢？我认为，他也会像瑠瑠一样，把这事报告给管理员。”

“这可不一定，”我将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瑠瑠是个特别认真的人，所以才会特意去找管理员告诉他这件事，要是换了别人，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置之不理吧。毕竟，自己也并没损失什么。”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如果石子每天都会出现在停车场后门的话，那使用停车场的住户应该都会注意到，总会有个人去告诉管理员的。”

“这倒是。”

“但是，瑠瑠去找管理员的时候，他并未流露出此意。要是管理员原本就知道这事的话，瑠瑠来找匠仔商量的时候也会把这事一并告诉他的。”

“那可不一定哦。也许是管理员先把这事告诉瑠瑠的。”

“这也有可能。但是，我觉得如果管理员真的事先就从别的住户口中得知此事的话，他不会不告诉瑠瑠的。”

“这个嘛，”葛野嘲讽似的用鼻子哼了一声，她还是觉得学长想多了，“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

“因为管理员在另一件事上处理得十分周到。”

“嗯？什么事？”

“就是，有人冒着楼长女儿的名义让楼里的住户为自己打开防盗门的那件事。”

葛野再次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瑠瑠将上述情况报告给管理员后，他不久就跟楼长一起巡视了整栋大楼，并且就此详细询问了其他的住户。结果他们发现，基本上所有的住户都曾经上过当。后来，管理员也把这个信息完整地反馈给了瑠瑠。所以，我才觉得他最开始应该是不知道石子那件事的。”

“这么说的话，倒是有一定道理。”

“他一定觉得，理应把调查结果告诉前来报告的人吧。从这个角度分析，要是事先真有其他住户把这事报告给他的话，他应该也会如实地把这个信息告诉瑠瑠。但是，他当时却一点儿都没有这个意思。”

葛野无声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为学长的缜密推理而心悦诚服，还是根本对他的巧言善辩不屑一顾。

“当然，正如刚才小兔所说，管理员也可能偶有疏漏，或是本有报告之意却忘记了，不能一概而论。但既然管理员根本没有流露出这个意思，就说明除了瑠瑠根本没人来向他投诉过。所以说，公寓里的其他住户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石子的存在。”

“至少最初阶段——要是将此事分成两个阶段来看的话——石子儿还有可能只在垃圾回收日的早上出现对吧。”葛野片刻之后便重整旗鼓，整理思路补充道，“更进一步说，那个人有可能专挑瑠瑠从车库后门走的时间在那儿夹石子儿，所以其他住户才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也就是说，瑠瑠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也有这种可能性，对吧？”

“也许吧，可是，这里面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如果那人是有计划地改变石子儿出现的规律的话，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你是说具体的日期吗？”

“不，我只是好奇这件事是否真有阶段性。”

“阶段性的意思是，瑠瑠放假回家算一个阶段，返回公寓又算一个阶段？”

学长对我点了点头。“也许就是从那时起，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也许这正是因为瑠瑠采取了某种措施。”

“有可能。总之，就按刚才说的，把这件事分成两个阶段来看吧。首先，瑠瑠针对石子儿做了某种假设，为了证明这种假设，她又采取了某种措施——这是第一阶段。”

“但是，事实证明木下最开始的假设是错的。既然如此——”

“这可不一定。所以我们暂且先不论其对错。”

“为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瑠瑠的假设是正确的，为此她及时而适当地采取了某些措施，所以对方才改弦更张、改变策略。”

“原来如此。”终于，葛野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不，与其说是心悦诚服，不如说她终于抓住了重点，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反击了。她人如其表，是个不服输的性子。

“第二阶段是瑠瑠回家后。这两个阶段有一个明显的分水岭，恐怕之前她自己已经说出来了，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对匠仔吐露的那些烦恼。”

“就是说夹石子儿的那个人本身就有钥匙吗？”

学长对着后视镜中的葛野点了点头。“为了说话方便，以后就叫那个人K吧。”

“K？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嗯。瑠瑠大概就是从他的身份入手追查的。假设K是公寓的内部人士，若他是为了省去带钥匙的麻烦的话，那他八成也不会锁房门。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K也许跟家人住在一起，所以他外出的时候不锁门也无所谓，用楼宇对讲机叫一下里面的人就可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就算不带钥匙出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虽这么说，可既然每次石子儿都会被瑠瑠踢掉，与其一遍遍地麻烦家人为自己开门，还不如干脆自己带钥匙呢。而且，每次都要特意找来差不多的石子儿，恐怕他的耐心早就消失殆尽了。所以我觉得，如果K真是公寓的内部人士，他肯定会随身带着钥匙，根本没必要每次都找来差不多的石子儿卡住门。”

这不过是炒昨天讨论的冷饭罢了。而且，到底哪部分是分析、哪部分是结论呢？我总觉得学长的推理有些颠三倒四的，有些地方还本末倒置了。不过，考虑到这是综合分析，就没必要吹毛求疵了，毕竟他还在开车，我不想让他分心。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一己之见，觉得瑠瑠可能是按照这个思路进行推理的。不过那样的话，她昨天就应该和高千一样，认为K是公寓之外的人。”

“换句话说，那个人根本没有大楼钥匙喽。所以他为了进入大楼里面才处心积虑——”葛野“啊”地大叫一声，音调骤然增高。“对了，他因为这个才假冒楼长女儿的。对吧，肯定是这样的。时间上也刚好吻合。”

“嗯，对，有这种可能。但我们先不论此事。”

“咦？为什么？”

“因为在第一阶段，瑠瑠还不知道这事呢，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总之，我们先把这个信息放到一边，跟当时的瑠瑠保持同一步调吧。那样的话可能更容易把事情弄清楚。”

“说得也是。”葛野的眸子闪闪发亮，像是终于被说服了似的，“原来如此。”

“诚如高千所说，公寓里的住户早上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还有很多出来丢垃圾的，可谓是人来人往。K趁人不备，偷偷跟在某个住户的后面溜进来可谓是易如反掌，瑠瑠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K进来后用小石子儿卡住后门不让其完全闭合，他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认为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为了让外面的某个人能不用钥匙就进入大楼。”

“嗯，还有呢？”

“为了让自己能多次自由进出大楼。”

“大体说来，应该就是这两种可能性的其中之一。不过，到底是哪种呢？”

“我觉得前一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换句话说，他不是为了放别人进来才这么做的。”

“哦？这话怎么说？”

“因为K虽然没有钥匙，却能趁着别人开门的时候溜进来。这是大前提，对吧？那样的话，那个人跟他一起进来不就得了嘛。”

“唔，也不一定哦。比如说，那个人可能本身就不希望被人看到。”

“但是，既然他进了大楼，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的啊。”

“所以说，他才不会进来之后就匆忙找个屋子躲起来呢。他要是原本就在大楼里有藏身之地，一开始让那间屋子的主人帮自己开门就行了。”

“是啊，那样的话他也没必要让K特意在后门上夹石子儿了。”

“唔……这就说到关键问题上了。”

学长再次停下车来等信号灯。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击着，双唇叼上一支并未点燃的烟，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其实，学长原本是老烟鬼一个，但自从有一次高千说自己讨厌抽烟的男人之后，学长每次和她在一块儿的时候都会强忍着不点火，只是将烟叼在嘴上过过瘾而已（虽然我每次都觉得他忍得十分辛苦），长期下来就养成了这个习惯。现在，就算高千不在场，他也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无论是K还是别的谁，就算能进入大楼内部，也进不去任何一个房间——这是所有可能性的前提。退一步讲，如果他真想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进入某个房间，就只有请房主让他进去这一个办法。但是正如刚才小兔指出的，那样的话根本没有夹石子儿的必要，直接让房主在里面帮他打开大楼门就解决了，所以这种可能性基本不存在。不过，虽说如此，那人到底为什么要进入公寓大楼呢？”

难道不是为了要夹石子儿吗？我刚想开口，想了想却放弃了。这么说下去只是无谓地绕圈子罢了——那人为什么要夹石子儿呢？为了能出入大楼。那他为什么要进入大楼呢……简直是个死循环。

“要是能得知那人的动机，便能对其身份一窥究竟了吧。你说呢，学长？”

“也许吧，很有可能哦。”

“会不会是想要偷东西什么的呢？”

“可楼道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呀，像消火栓啦、门牌啦什么的，这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他费那么大劲儿去偷。不过，要是真被偷了，那可就新鲜了，绝对会在住户之间流传开来的。”

“反过来想，有没有可能他是进来偷放什么东西的呢？”

“进来放东西？比如呢？”

“比如诋毁住户的纸条啦，或是骚扰信什么的。”

“那样的话直接放到楼下的邮箱里不就行了嘛。”

“可能是一些邮箱里装不下的东西吧。比如说，把动物的尸体或是怪模怪样的东西塞进箱子送到对方家门口，然后把人吓一跳。这种事不是经常有嘛。”

“那样的话，直接选择小包裹邮件，或者快递不就得了嘛。”

“怕暴露身份呗，那人可警觉着呢。走小包裹邮件或者快递的话很容易在办手续的时候被人记住容貌。”

“这个K可真是心机颇深啊。但是，如果真如你所说，有人在公寓内施行骚扰行为的话，管理员或是楼道自管会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理。最近有可疑人物出入大楼、意图不轨，请大家注意安全。他们一定会这么提醒楼内的居民。但是瑠瑠对此却只字未提。”

“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呀。那家人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算饱受骚扰之苦也不敢声张，更不敢报警，只能自己偷偷地将东西处理掉。”

“原来如此，那也有可能。”

“对吧。”葛野似乎因被学长肯定而备受鼓舞，她兴高采烈地做了个表示胜利的手势。

“然而，这个假设不足以说明一切。”

“嗯？是吗？”

“为什么那人进入大楼后还要费二遍工夫，用小石子儿把门卡住呢？”

“假如K是混进上班族中进入大楼的话，他一定会尽量做到掩人耳目，不让人看到他拿着那个箱子——到底是不是箱子还不一定——反正是某种讨人嫌的东西。就是说，为了不让人记住他的相貌，K可谓是费尽心机。为了保险起见，他先空手进入楼内，再去取那只箱子。”

“但你刚才说了，被骚扰的那家人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敢将此事公之于众。那么，K知道这件事吗？或者说，就算他原本不知道，也该渐渐地从那家人的反应中察觉到一点苗头了——他连续骚扰了他们几个月，对方却一直忍气吞声，毫无动静。”

“即便如此，K也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可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啊。而且除了这种解释，没法说明他为什么要费二遍工夫了，对吧？”

“唔……说得也是，”葛野像个假小子似的挠了挠头，“真是令人费解。”

“我说，莫非——”我指了指前面的车子，“瑠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而这些信息才是解开谜题的关键，缺一不可，所以瑠瑠才为此提前回了家。而且，K极有可能与瑠瑠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身为局外人的我们则无从知晓其身份。”

“不，应该不是。”

“欸？”

“你的意思是，K是跟瑠瑠家里人有关系的人，对吧？但是，他到底牵涉到哪位家庭成员呢？”

“等、等等，学长，你刚才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嘛。我说了，这正是我们外人不知道的关键信息啊。”

“就算不知道也想象得出来吧。这一连串的事都发生在五月公寓里。所以，我们可以假设那个关键人物是以前公寓里的住户。而且，千万别忘了一个关键的线索，那就是这个人是今年年初才出现在这一带的。”

“欸……所以呢？”

“你想想，就在新年前后，公寓里不是有个住户搬走了嘛。因为毕业之后——”

“……莫非，学长指的是瑠瑠的哥哥？”

“正是。”

“可是，那样一来不就完全反过来了吗？”葛野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K真是瑠瑠的哥哥，那K就应该从他搬进来时开始在附近出没。但是现在刚好反过来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也许吧，但我还是十分介意K出现的时机，刚好和瑠瑠的哥哥搬出去的时间是前后脚。难道说——”

“难道说？”

“我也只是恰好想到了这点，莫非K根本就不知道瑠瑠的哥哥从公寓里搬出去了？”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假如说，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瑠瑠的哥哥以前和K是恋人什么的。”

“……话题一下子又扯远了呢。”

“唉，你先听我说嘛。K对这段感情十分认真，但哥哥这边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才和她交往的，大学一毕业就赶快分手了。也就是说，K被甩了。”

学长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他亲眼见到了似的。并且，他毫无动摇之意。不如说，他在我和葛野不信任的目光下越发得意了起来。不过，这也太离谱了——

“学长，你真是和匠仔越来越像了呢。”

“嗯？是吗？嗯、唔，也是挺可怕的。也许是我们两个总在一块儿喝酒，连想法都越来越像了吧。”

这话应该匠仔说才对吧，我心里暗自想着。

“总之，K不知为何对哥哥已经毕业这事一无所知。而且，她之前也一直不知道哥哥住在这栋公寓楼里，最近才终于得知此事，便顺藤摸瓜地找了过来。”

“但是边见学长，这件事怎么想都有说不通的地方。如果一定要把K和瑠瑠的哥哥扯在一起，那么K为与她有关的人不是更自然吗？”

“与她有关的人？”

“就是说，这位女性被哥哥甩了之后心情一落千丈，而她的兄弟或是某个暗恋她的人在亲眼目睹她的失意之后不禁怒火中烧，发誓绝不放过他……”

葛野真可谓是想象力过人，恐怕就连一向以此著称的匠仔也赶不上她。我不禁感到些许“佩服”。

“这样一来，K不知道哥哥已经大学毕业、误以为他还住在公寓里，从而追查至此等等的一系列事情就好解释了。”

“原、原来如此。”看样子，学长也甚是佩服，“那就照你说的往下想吧。K是一直仰慕着哥哥前女友的人，嗯，唔……这样一来就给整件事蒙上了一层阴谋论的色彩呢——”

“阴谋指的是？”

“就是对瑠瑠的哥哥报复什么的，啊，真是令人担心呢。”

“但若K这几个月都在谋划此事，木下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

“嗯，说得也是。”

“而且，如果他真是瞄准木下家才做了这些事情，那说明K应该时时刻刻监视着木下的行动对吧。”

诚如葛野所说，K更像是与瑠瑠哥哥有关系的人。这样一来就能够解释为何石子儿专门出现在瑠瑠出门倒垃圾的时间段了。为了更好地了解瑠瑠的生活习惯，那人肯定对周边环境多番打探，同时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是，K都在这一带活动这么久了，不可能没注意到瑠瑠的哥哥已经从公寓搬走这件事。这么说有些太牵强附会了。”

“唔，是啊，就是说嘛。”学长犹豫不定地说道，用手在昨天刚刮过的光溜溜的下巴上轻轻挠着。“……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呗。”

“别过早言弃嘛。”葛野此刻已经完全取学长而代之，掌握了谈话的主导权。“反过来想想试试呢？”

“反过来？”

“K其实已经知道瑠瑠哥哥搬走这件事了，所以才设下这个局想引她哥哥回来。”

“引她哥哥回来——”

“也许他并不知道木下的老家在哪儿，或者就想把地点锁定在五月公寓这一处。总之，K无论如何都想让哥哥现身，所以才故意引起其妹瑠瑠的注意，不动声色地投下诱饵。”

“而那诱饵则是每次在瑠瑠出门倒垃圾时准时出现在后门处的石子儿呗？”

瑠瑠性格认真，只要观察上一段时间，其实不难发现她一定会在回收日早上的七点四十分出门这一习惯。

“可要是按照葛野的说法，那K原本就料到了瑠瑠见到石子儿后会联想到自己的哥哥喽。”

“这点毋庸置疑吧，所以木下才会匆匆忙忙返回老家去见哥哥。”

“为什么呀？石子儿和瑠瑠的哥哥有什么关系吗？”

“这正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关键线索，借用扑克牌来说，这张就是王牌。”

“那么，这张王牌究竟握在谁手里呢？”

“当然是木下啦。”

“是吗。”

“你有不同意见？”

“要是瑠瑠手中真有那样的王牌，那她就不用去找匠仔商量了，自己就能理出头绪了呀。”

“这可不一定。边见学长，可别忘了一个关键信息呀。瑠瑠开始一直认为是楼里的谁为了图方便才这么做的，而她后来改变想法、认为那个K是公寓外头的人，则是在跟匠仔谈过之后得出的结论。”

“但瑠瑠也是在这事发生后好久之后才去找匠仔谈的。恐怕她自己也渐渐意识到，那人并不是单纯为了出去倒垃圾才在门口卡上石子儿的吧。要是事情真如葛野所说，瑠瑠从一开始手中就握有揭开谜底的王牌的话，那么她在找匠仔谈心之前，就该想到那人可能是公寓外头的人了。但后来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所以我认为瑠瑠根本没有那张牌。”

“是吗……”

“可能是我想多了，”学长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不行不行，大概中了匠仔的毒了。”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们可是家人啊。瑠瑠一定知道许多她哥哥的私事，而这些不正是我们所未曾经历、无从知晓的吗？”

说得没错。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点上瑠瑠完胜我们全体。

“确实啊。”学长也一下子败下阵来。

葛野的说法看似天衣无缝，可我却总觉得难以释怀。“……但是，这样一来夹石子儿这一行为不就失去意义了吗？石子儿会不会是K和瑠瑠的哥哥之间的暗号呢？”

“一定是这样的。”

但那样的话瑠瑠根本联想不到哥哥，而要是能的话也不用去找匠仔商量……这样下去我们永远都在绕圈子了。

“那个，我刚刚想到了一点。”

“哎呀，小兔，别客气了，快说吧。反正现在堵得一动不动。”

这条路从刚才起就陷入了交通堵塞，明明距离盂兰盆节还有一段时间，大家却纷纷出动了。身为一个本地人，我对这里的路况却一窍不通，照这个态势到老师家得迟到好久。

“我这个想法可能会浪费掉之前所有的努力，不过我希望大家抛开先入为主的假设和猜想重新审视这件事——我们把K看作是外人，这个大前提真的有道理吗？”

“这是自然，要是他自己有钥匙，就没必要做这一切了呀。”

“关键就在这儿。我突然想到，他可能是在本身就有钥匙的情况下这么做的。”

“嗯？这话怎么说？”

“假设K就是公寓内部的住户。他离开大楼的时候一切照常，该锁门就锁门，该带钥匙也带钥匙。但是他却在离开大楼的时候特地用石子儿卡住门不让它完全闭合。因为他返回大楼的时候不能使用钥匙开门。”

“不能用钥匙开门是指？”

“比如，他双手提了一大堆东西什么的。”

“要是他手里的东西真的多到连钥匙都掏不出来的话，那他根本就连门都推不开吧。”

“这只是个假设而已，K是公寓内部的人，而且回来的时候没法用钥匙开门。在这样的设定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呢？”

“等等，小羽。如果K真是公寓里的人的话，那么之前说的哥哥的前女友啦与他有关的人啦之类的假设，不是通通都不成立了吗？”

所以才说让大家将之前的推论全部忘掉嘛。我刚想开口解释，学长却从旁接道：

“不，这可不一定。因为那个人可能恰好和哥哥住在同一栋楼里。”

“说得轻松，现实中真会发生那种事吗？”

葛野似有些理解无能，她不明白为何明明在一条路上已经看到了曙光，却偏偏要前功尽弃，选择另一条更曲折的路。而且，这个新的假设在她看来十分荒唐，可我们却在其中越陷越深。可另一方面，她却被它所深深吸引，抻着脖子紧紧地盯着我不放。

“你的意思是他虽然随身带着钥匙，却没法用——能举例说明吗？”

“比如说，他出去之后把钥匙交给别人了什么的。”

“别人？指的是谁？”

“这回是就公寓的外部人员了，因为那人没有大楼钥匙。”

“那个人拿到钥匙之后呢？”

“用钥匙进入大楼……不会吧？”

“不会的。要是K真想帮那人进来的话，完全没必要费这个事，直接在里面打开自动锁不就行了吗。”

“但是——”我脱口而出，这点似乎跟匠仔越来越像了呢。“也许因为某种原因不行呢。”

“因为什么呀。”

“比如说，怕被家人看到什么的。”

学长和葛野交换了个讶异的眼神。就在这时，路终于又通畅了，学长慌忙向前开去。

“怕家人看到——”也许是怕学长开车分心，葛野间隔了几分钟才继续说下去，“这话怎么说？”

“就比如那个外人——为了方便就称他为G好了。K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放G进来，但因为门铃声太响，这样一来必会惊扰到他的家人——或是跟他同住的人，那样就坏事了。所以，他必须在尽量不用门铃的情况下打开自动门。”

“为什么会坏事呢？”

“这个嘛——”

“说起来，K若是想放G进来的话，本来就没必要特意把钥匙给他。对吧。因为K出门的时候在后门上卡了块石子儿使其不会完全关上，所以G直接就可以进来了。”

“嗯。但是，也许G的目的不只是单纯地进入公寓楼内部。”

“嗯？”

“刚才不就说过这个问题了嘛，他到底为什么进入大楼。既然进来了，如果不进入谁的家里，就没什么意义了。但没有钥匙的话是不能轻易进入别人家的，所以他要是请别人放他进去的话一开始也没必要玩些小把戏了——就刚才那一系列的疑问，我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后视镜中的葛野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我觉得是这么回事。一到早上，K就以出门倒垃圾为借口从停车场后门离开大楼。然后，为了让自己能够顺利回来，便在后门处用小石子儿卡住门。”

顺便说一句，我在解释中故意略去了石子儿不再出现在垃圾回收日早上，而是瞄准了瑠瑠的时间进行变化这一事实。因为那会让事情复杂化，所以我暂且按下不表。

“K在垃圾场或是什么别的地方把钥匙交给G，不知G是从正门进来的还是从被石子儿卡住的后门进来的，反正能用到钥匙的只有一间屋子。”

“就是K住的那间？”

“对。”

“但是小羽，你不是说K有家人或是跟他一起住的人吗？K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发现G的存在才搞些小动作的，所以G自然也得……”

“偷偷溜进去对吧。”

“那样的话，无论如何也会被发现的吧？”

“也许，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发现。”

“什么特殊原因呢？”

“比如说，K和G长得一模一样什么的。”

“什么？”葛野大吃一惊，就连我也被自己吓到了。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推断呢。而在这迷惑不解中，我突然想起来了，是啊，就是昨晚上匠仔的话提醒了我，他有一个早已去世的双胞胎哥哥……不知为何，我对这事的印象格外深刻。

“就是说，K和G是双胞胎。两个人长得很像，外人没法将他俩简单地区分开来。”

“但是……”

车流再次停了下来。

“但他们为什么要瞒着家人互换身份呢？”

“比如说——虽然不知道K和G二人的性别，先假设她们都是女生吧。”

虽然我觉得二人实际上可能都是男人，但感觉那样一来事情会变得很暧昧（其实怎么说都不太对），所以暂且先把“他们”说成是女生吧。

“先不管K有没有结婚，总之她跟男人住在一起。而那个男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姐妹二人同时保持着关系——也许这才是真相。”

“小羽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呢。感觉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你。”

听着葛野的诧异之语，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是二人的反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可关键在于他们应该先好好地探讨一下到底有没有这种可能性才对，而不是对其不屑一顾啊……想到这点，我突然有种被孤立的感觉，要是高千和匠仔在就好了。

“那不是很奇怪吗？”学长像是体察到我的心事，他装作一本正经地说话，令我闻之禁不住发笑，“双胞胎姐妹为共享一个男人偷换身份——这个想法本身挺有趣的。但是，就为了这个她们也没必要专挑早上的时间、弄些石子儿的小把戏啊，K只要出门跟G碰个头，然后G代替她返回大楼就行了呗。K没必要趁着倒垃圾的时候慌慌张张地把钥匙给G，对不对？”

原来如此，说得有理。

“就是就是，而且，”葛野就像着了学长的魔一般连声附和道，“既然K在门口卡了块小石子儿，就说明她并没给自己留出很充裕的时间。因为石子儿随时可能会被像木下这样的住户给清理掉。可要是K过早返回的话，好不容易换过来的G又因为时间不够而什么都做不了。再加上事后G又必须把钥匙还给K，两人自然就要在公寓外见面。从这个角度说，K根本没必要搞些卡石子儿的小动作。”

字字击中要害，我无法反驳。

这时，车流又缓慢地向前移动了。

“……有点跑题。”我试图补救因判断失误而处于下风的局面，“仔细想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具体发生了什么，而在于瑠瑠对此怎么看以及她采取了应对措施。”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瑠瑠看见石子儿后，估计这是与哥哥有关的人做的好事，于是她返回家中并采取了相应措施。不过，我们还是对细节一无所知。

“是啊。我差点儿忘了这事了。问题的关键在于，瑠瑠认为K是公寓外部的人呢，还是公寓里的住户。”

“肯定是外部的人啦，边见学长。他就是为了向已经不住在这儿的木下哥哥宣示自己的存在才——”

“这可不一定哦。刚才也说了，就算那人是瑠瑠哥哥的前女友，也有可能住在这栋大楼里。”

“但是，如果这件事是公寓内部的人所为，那他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呢？完全不能理解……”

葛野突然闭嘴不说了。一直以来主张夹石子儿只是哥哥和K之间的一种暗号，而这一行为本身并无特殊含义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啊。她好像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唔……难道说，如果我们找不出这一行为背后的意义，第二阶段的推理就没办法展开吗？”

也许如此。瑠瑠回家后采取了一些措施（我们是这么推测的），而这些措施（也许）奏效了，而石子儿出现的规律性也随之改变（或者根本并未改变）。这一切的一切到底因何而起？我们若不能在推理的第一阶段就拨开云雾，那么真相便无法水落石出。

“——我也想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葛野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她好像在嘲笑自己，笑自己也染上了为不切实际的假设而绞尽脑汁的毛病。但是，她的双眼炯炯有神，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可以说说自己是看法吗？”

“当然当然，尽管说。”

“K虽然不能说是公寓内部的人，但他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外人——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性呢？”

“什么？既不是外人也不是公寓里面的人？”

这显然有些出乎意料了，学长一边开车一边回过头来看着葛野。真是的，多危险哪——

“这话从何说起？”

“迄今为止，我们一直把K看成是与哥哥有关的人，或是跟与他俩都有关的人，对吧？”

“是啊，所以呢？”

“如果K就是哥哥本人呢？”

“啊？”

“你仔细想想，木下回家后采取了某种措施，虽然不知道这么说是否贴切，总之她认为这样一来可以永绝后患。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木下面对面地与那个始作俑者进行谈判——我这么解释就好理解了吧。”

我倍感意外，倒不是因为这个想法本身跳跃性较大，而是惊异于葛野竟能做出如此大胆的假设。不过，我也因此茅塞顿开。如果K真是瑠瑠的哥哥，那就能很好地解释他为什么刚好出现在哥哥搬离大楼之际了。

“当然，正如之前所说，这不过是第一阶段中瑠瑠所做的一种假设罢了，极有可能与事实大相径庭。”

“哥哥是K……吗？暂且不论她是如何想到这是哥哥的所作所为的，但就算如此她也没必要特意往家里跑一趟啊。就算是瑠瑠那么认真的人，也没必要单单因为这个就专程回家告诫哥哥吧。打个电话不就把一切都解决了吗？”

“不好说。哥哥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举动呢？也许隐藏在这背后的动机才是个真正的问题所在。”

“真正的问题？”

“假设K就是瑠瑠的哥哥，虽然他现在已经从公寓楼里搬出去了，但却瞒着妹妹偷偷地往来于家和公寓之间。他有何目的呢？我突然想到，他会不会是在跟大楼里的主妇偷情呢？”

“什么？偷情？”

“当然，这只是个比方。木下可能觉得这事在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还是回家跟哥哥当面聊一聊比较好。”

“原来如此。兄妹俩见面后，哥哥会怎么回应妹妹呢？‘我以后注意，不给大楼留下安全隐患——’”

“不，我觉得不是。”

“欸？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

“木下会不会根本就没提到小石子儿的事呢？她不动声色地警告了哥哥，虽然自己并不会说破，但有些事只是权宜之计，若不悬崖勒马，很可能给家人也带来麻烦。兄妹之间的谈话仅限于此，瑠瑠自始至终对石子儿的事——”

“你是说她提都没提？”

“嗯。就是说，她虽然从石子儿这件事中查明了哥哥偷情的内幕，但也不过是偶然猜中，而卡石子儿的罪魁祸首则另有其人。”

“虽然有些复杂，但严格说来哥哥并不是K。而将他等同于K也不过是瑠瑠在第一阶段的猜想而已。

“哥哥当时大概乖乖地听取了妹妹的劝告。所以瑠瑠才会以为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从而放心地返回公寓，但实际上事情尚未结束。”

“因为她意识到了夹石子儿的另有其人。”学长先点了点头，复又歪了下头说道，“等等。听刚才葛野话中的意思，今早瑠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第一阶段假设错了吧。”

“正是。她特意去检查了后门，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可能正如边见学长所说，她发现自己最开始想错了。”

“但是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葛野之前一直深信事情已经得到了解决，那又是什么让她改变了这一想法呢？”

“就是那件事吧？有人冒充理事长女儿骗取楼里住户的信任，让其帮忙打开自动锁——她得知这件事后就开始怀疑了吧。”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呢？”

“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对葛野说，昨天在地下停车场里，不知道是谁把一辆红色的轿车停在了木下家的车位里。”

“……还有这种事？”

“学长，你认为这和石子儿的事有关吗？”

“如果夹石子儿这一行为真的是跟着瑠瑠的计划和行动走，那K有可能也会对她耍别的花招。”

就是说，K的目标是瑠瑠（或是木下家别的人）。

“对了，说起来，今早上瑠瑠在打开后门的同时，还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几眼。”

“停车场的方向啊……”

“不过，因为门很快就关上了，所以我觉得她可能什么都没有看到。现在也记不太清了。”

恐怕瑠瑠已经确认过昨天非法停车的那辆红色轿车到底还在不在了——不过，它到底在不在呢？

“原来如此。”学长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先不管这事，我们先来总结一下瑠瑠在第一阶段到底做了什么假设吧。葛野刚才说，她认为夹石子儿这事是哥哥的所作所为。如果说这是哥哥暗中返回公寓的证据，那就说明瑠瑠可能在之前就已经知道哥哥在和谁偷情了。”

而这正是我们这些外人所无从知道的木下家的秘密，也是破解谜题的关键信息。

“不过，也不能武断地就给人扣上偷情的帽子嘛，但从认定哥哥在瞒着自己的情况下往返于家和公寓中间的瑠瑠改变了暑期计划，提前回到家中这一点来看，一定是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内幕。但瑠瑠是怎么从卡在门上的石子儿联想到哥哥暗度陈仓的呢？”

“在这之前我想问，哥哥手上现在还有公寓大楼的钥匙吗？”

“应该没有哦。”葛野从口袋中取出一串钥匙。“你看，这是木下家的钥匙，现在在我这里保管着。据说钥匙共有四把，其中两把分别在我和瑠瑠手里，还有一把作为备用钥匙保存在鞋盒里。剩下的一把在老家的瑠瑠的母亲的手里。”

“原来如此。那么哥哥应该没有钥匙了。虽说他也可以向母亲借，但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话，他应该不好意思那么做。”

“那这么说来，在后门卡石子是哥哥为了进入大楼而玩的小把戏啦。”

“嗯——啊，不，严格地说，使他的偷情对象为了回到大楼而耍的小伎俩。为了简化说明，那个偷情对象是个有夫之妇。早上，她和上班的丈夫一起出门倒垃圾。”

学长把莫须有的事情讲得栩栩如生。

“她的丈夫得去停车场里把车开出来，自然是走后门比较快，因为那里距离停车场比较近。就趁着这个工夫她用小石子儿把门卡住不让它关上。”

再重申一遍，严格说来（在第一阶段瑠瑠的设想中），K并不是哥哥本人，而是他的偷情对象。

“背着丈夫吗？”

“嗯。她可能是暂且把垃圾袋放在地上，慢慢地一边做关门状一边迅速地用事先准备好的小石子儿卡入门缝中。”

“啊，又来了。说得跟真的似的。”

“或者，她当着丈夫的面光明正大地把石子儿夹进去也没问题吧。”

“欸？那她也太大胆了吧。”

“她只要借口回来的时候方便就行了。她丈夫绝对想不到这是她为了放偷情对象进来而耍的伎俩。不过，刚才也反复说过了，她若真有此意，直接在里面把门打开就行了。”

“对呀，这么一说确实。”

“目送丈夫上班后，妻子将钥匙藏于某个隐秘之处。”

“某个隐秘之处？哪里呢？”

“当然是外面了。也许是垃圾场附近。妻子离开后，哥哥现身拿到钥匙。然后在妻子出门的时候——”

“妻子去哪里呢，一大清早的？”

“比如说，送孩子上幼儿园什么的啦。”

“哈哈——学长你现在骗人的本事可不逊色于匠仔哟。”

“过奖了，哈哈。”

“我这可不是在夸你。”

“趁着妻子送孩子去幼儿园，哥哥光明正大地拿着钥匙从前门进入五月公寓，再进到她家里。两人不在外面公开会面而是采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自然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为了掩人耳目呀。试想一下，若是妻子让陌生的年轻男人进屋的场面刚好被邻居撞到会怎样呢。她肯定不会对外宣称自己和别的男人偷情吧。从这点来想，就算邻居看到一个陌生男子拿着钥匙开门进去了，问起来她也可以解释说那是她的一个亲戚。”

“这个嘛……不过要是邻居好奇心比较强的话，大概也会感觉事有蹊跷吧——”

“哎呀，要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的话可真是没完没了了，这样至少比让一个有夫之妇给自己开门来得好得多。”

“这样一来哥哥就先她一步进入家门了。”

“之后送完孩子归来的妻子就从后门进入大楼。当然，她没有让哥哥给自己开门，而是特意遵循着这样的顺序，也是有原因的。”

“这也是怕被别人看出端倪而有意为之的喽。丈夫上班、孩子上幼儿园，明明家里应该没人的，她却按响了门铃，那么是谁在里面放她进去的呢。”

“说得正是。”

“那她进入大楼后又是怎么回到自己家的呢？她现在手里应该没有钥匙不是吗？让里面的哥哥给她开又绝对不行，因为这样一来又会被邻居看到她和陌生男子在一起，那之前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先进家门的哥哥也许进来后并未将门锁上，这样做可能不够谨慎，但因为想到妻子出门花不了太长时间，所以暂且先这么做。于是，等妻子回来后，两人就在房间里尽情幽会了。”

“但这可是早上啊。妻子把孩子送到幼儿园之后就得九点了吧。木下的哥哥真能跟一个有夫之妇这么无忧无虑地约会吗？他不上班也没关系吗？”

“啊，我觉得这点倒不成问题。瑠瑠哥哥在本地的一家宾馆上班，而且他净是上些夜班什么的，这事瑠瑠也提到过。”

“哦，这样啊。”学长好像也是头一回听说此事。“所以瑠瑠才会从对方专在早上的时候夹石子儿这点联想到哥哥。”

“但是不对啊。因为木下每次看到石子儿都会把它除掉，她本人也这么说过吧。这样一来那位不伦妻子不就进不来了吗？也许一次两次的她还可以跟着上班族和学生混进来，但长此以往她肯定也会十分困扰，完全可以另谋对策的嘛。”

“可能瑠瑠发现石子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一定是她进楼之后没有及时除掉石子，就扔在那里不管了了。不过，这也可能只是瑠瑠的一种推测，而实际上，有没有那么早开门的幼儿园还不一定哪。”

说得没错，虽然听上去绕了些，但迄今为止的讨论只是我们对瑠瑠第一阶段的想法的推测，与事实还是有很大出入的。

“瑠瑠带着这样的猜想回到了老家并和哥哥谈起此事。恐怕谈话是瞒着父母进行的。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哥哥还在跟人妻交往，但却丝毫未提石子的事儿。但是——”

“因为她也是偶然发现哥哥跟人妻偷情的。”

“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而实际上，哥哥他们的幽会根本没经过这么复杂的程序，更没有用到小石子。”

“而且，连二人幽会的地点也不是五月公寓。往这个方向上想更合适吧。因为有夫之妇在偷情的时候，绝不能把对方带到自己家里来，这是一条铁律。”

我和葛野同时眨了眨眼睛望向对方，我们都对学长肯定的语气惊讶万分。这种奇怪的规则，他怎么会知道呢？

“铁律……是吗？”

“当然了。自己家周围人多口杂，对方若是一不小心留下了什么痕迹，很容易被丈夫抓住把柄。无论怎么想方设法、小心隐藏，一旦把对方带到自己家里来，之前的努力就等于全白费了。这样做就如同将自己的偷情行为昭告天下，不被人发现反倒奇怪。”

“呵……”

学长一提到这个话题就显得异常热心。什么嘛，说不定他自己也暗地里盼着能有这么一段情史呢。

“言归正传，两人结束了谈话，根本没提到小石子这事，自然，谁都没有意识到这其中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误会。也许，哥哥向瑠瑠保证了，他不会再跟那女人来往。当然，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心话，反正瑠瑠因此放心地回到了公寓。”

“她大概认为，石子不会再出现了吧。”

“可是，之后发生的事却大大地出乎了她的意料。停车场出现了陌生的红色轿车、有人冒充理事长女儿混进大楼。”

“就是说，K并不是哥哥，而且，卡石子的那个人，跟自己有关系的可能性更大。”

“这也是自然了。”

“但那个人究竟是谁呢？嗯，看来我们也无从知晓了。看来，关键信息还远远不够啊。”

葛野嘴上这么说着，口气却跟刚才那种兴味索然的感觉截然不同。不如说，她甚至有些期待，期待学长能用“强词夺理”来打破眼下的窘境。

“这也不尽然。”

学长果然开口了，葛野迫不及待地向前探出身子。看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仿佛在说自己不会错过任何可能性似的。看样子，大家聊得越来越起劲了。

“综合第二阶段的事情来考虑，事情的真相便水落石出了——啊不过，我有言在先，这是在假设那辆非法停靠的红色轿车与本案有关的前提下才说的。要是这二者无关，也许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嗯，车的事跟这事有关。我明白了，边见学长，请继续说下去。”

“总而言之，这一系列非同寻常的事情都是针对瑠瑠的。而在她回家之后，对方的行动模式有了微妙的变化，这点我们刚才也谈到了。”

“就是说，K——这回是货真价实的了——故意挑瑠瑠出门倒垃圾的时间段在后门缝上卡石子对吧。”

“是的。今天早上也是一样，K从某处暗中监视着瑠瑠的一举一动，在预测其外出时间后故意在后门处卡上石子，所以今早的时间才会和第一阶段的不同。”

“K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瑠瑠呢？”

“恐怕这是对她的一种无声的威慑吧。”

“无声的威慑？”

“我觉得K在暗中对她耀武扬威——虽然自己没有钥匙，但进入大楼易如反掌。”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意，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葛野紧锁眉头，大概跟我有同感。

“‘进入大楼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说不定，哪天我就进你家的门了。’他这样做，是不是在对瑠瑠进行无声的恐吓呢？”

“那个……学长，我说。”

“一言以蔽之，他就是个跟踪狂嘛。”

跟踪狂……“跟踪瑠瑠吗？”

“可以这么说吧。虽然我不愿意承认这点，但应该说，新年以来发生的一系列怪事绝非偶然。”

哥哥从五月公寓搬出去之后，这里就只有瑠瑠一个人住了。现在，可谓是她的防备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那个跟踪狂使尽浑身解数打探瑠瑠的行踪，恐怕连她这个暑假要暂时留在这里打工也一清二楚，所以才瞄准垃圾回收日这个时间坚持不懈地在后门缝上卡小石子。他暗中向瑠瑠宣告，自己一直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进入大楼。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在其意料之外——”

“本应因打工而忙得不可开交的瑠瑠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家了……”

“也许吧。实际上，瑠瑠是因为会错了石子的意思才回家的。但在跟踪狂看来，她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无声的恐吓才匆忙赶回家避难的。”

我不知不觉地用双手按住了脖颈，那里似有什么东西缓缓地往上爬着。

“然而，事情在这里又有了转折。本应因害怕而逃回家的瑠瑠竟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跟踪狂眼见这一幕这不禁气的发昏。”

“……怎么说？”

“以下只是我的想象。那人感觉被瑠瑠嘲笑了——你的恐吓根本一点都不可怕。或是他误以为瑠瑠以为这根本就是虚惊一场，从此便不管不问了。总之跟踪狂觉得自己的做法过于温和了，决定更进一步，做得更加露骨一点给瑠瑠看，所以后来才有了那辆非法停泊的红色轿车。”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那辆红车是跟踪狂的喽？”

“很有可能。”

“那太奇怪了。瑠瑠决定要回来不过就是前天晚上的事吧。但昨天学长接她回来的时候，那辆红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如果说这是为向瑠瑠耀武扬威的话，那跟踪狂是怎么做到对其计划了如指掌的呢？”

“这个嘛，极端一点想，会不会是那个人窃听了瑠瑠的电话呢？”

窃听……“真、真会做到那一步吗？”

“跟踪狂说的就是这种丧心病狂的人。”

“即便如此也不合常理呀。就算是他通过窃听瑠瑠的电话而得知她的计划后先发制人，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车停在别人家的车位里，这也实非良策。稍有差池就会引火烧身，惊动警察——”

“这并不成问题。”

“欸？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警察来了，也无法对跟踪狂造成实质性的威胁。试想，警察过来后查出车主，把他叫过来教育一番，告诉他不能私自占用别人家车位——不过，警察能否做到这点还未可知。但假如事情真的走到了这步，跟踪狂也丝毫不会感到困扰，不如说这正中其下怀。”

“正中下怀……学长，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他只要对警察这么说就行了——在那儿停车是我的正当权利，因为我和木下瑠瑠已经同居了。”

这回轮到我哑口无言了。葛野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

“这……这也太——”葛野先出声了，“可木下轻易就能戳穿他的谎言啊。”

“她当然会坚决否定。但若是对方坚持说自己是她的男朋友怎么办？我们两个是同居的恋人，最近吵了点小架，我的女友现在心情不太好所以才那这事出气——如果对方就赖在她身上，瑠瑠该如何是好呢？恐怕警察对此也束手无策了吧。若是说对方对瑠瑠施暴什么的情况可能就不同了，因为这毕竟眼见为实；但除了这个警察大概也拿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了。最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双方沟通解决就算了。”

我听着只感到一阵晕眩，同时又觉得十分荒谬。想着想着，我突然灵光一现。对了，昨晚匠仔不是还说到寡妇和狗的故事了吗。当时大家争论的时候还提到了，要是寡妇坚持说狗是邻居的该怎么办。这两件事十分相似。

男女关系是多么暧昧而不切实际啊！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女方怎么费尽心思澄清和否认，只要男的一口咬定这不过是小两口在闹矛盾，人们心中的情感天平便会倾向于后者，对男方的话信以为真……在世人的偏见中，这段“恋情”便完全不顾女方的意愿而成了既定事实，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有今天。

简直是一场噩梦。再没比这更可怕的事了吧。

“不可理喻。”

“所以，就算事情闹到了警察那里，恐怕那个跟踪狂也不以为意。毕竟，他的初衷就是要向瑠瑠宣示自己的存在，所以最开始才采取了一种迂回的手段。但后来他却发现，自己因过于小心谨慎险些导致计划失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这次铤而走险，大摇大摆地将自家车停在了瑠瑠家的车位上。与此同时，他看到瑠瑠她们进屋后，便冒充理事长女儿按响瑠瑠家的门铃让她帮自己开门。不为别的，就为诱使瑠瑠在无意中成为其帮凶的同时，给她精神上的一击——自己竟引狼入室，放不速之客进入了大楼。因此，他才故伎重施，让人知道他是个冒牌货。”

“……但是，冒充理事长女儿的是个女孩子吧。”

“他有可能还有个女性帮凶，而那个女孩本身就是个娃娃音。他这么做也是在暗示瑠瑠，他已经摸清了她身边人的底细，连理事长有个女儿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这是赤裸裸的威吓，迄今为止所有的事可都是我一人所为。”

“这个人……是学生吗？”

“嗯？”

“针对瑠瑠的这个跟踪狂是什么人呢？难道与瑠瑠一样，同为安槻大学的学生？”

“不知道，不过确有可能。”

啊，我不禁叫出声来。

“怎么啦，小兔？莫非你想到什么了？”

“就是那、那个拉中提琴的呀。”

我向一头雾水的葛野讲了瑠瑠之前的遭遇：那男的逼瑠瑠跟他同居，遭到拒绝后报复般地很快和别的女生同居了种种。

“原来如此。难道……是他？”

听学长的口气，他好像已经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了。但是仔细想想其实很令人费解，昨天学长还说不知道校乐队里有中提琴手，但现在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那家伙的话……我也不想这么说，但可能就是他做的。”学长小声嘀咕道。

“……他是个怪人吗？”此时，我并未注意到学长反应的异常之处。

“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生，甚至在一些人的眼里，他还是好青年呢。可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贴在他唇上的香烟摇摇欲坠，终于“噗”的一下掉了下来。但学长却丝毫不在意。

“这样啊……原来如此。”

“怎么了？”

“我刚才一直在想，那辆红色轿车到底跟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刚才我终于想到了……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那个拉中提琴的也有一辆一模一样的？”

这么说来，我也想起了目不转睛地瞪视着红色轿车的瑠瑠的表情。她难道也因想起了此事而满心厌恶吗？

但学长却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欸？”

“那辆车的主人——或者是有这种车型的车主，并不是所谓的那个中提琴手，而是另有其人。”

“是……谁呢？”

学长并未直接回答。“……可能是我直觉作祟吧。可那个人确实有完美的女性朋友帮他作案。”

“帮他的人？就是冒充理事长女儿的那个人？”

“你可能不认识，是个教育学部的姑娘。只听声音的话，确实会让人误以为她只是个小女孩。”

“她和那个跟踪狂是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但据我所知两人应该不是恋人。不过怎么说呢，那姑娘似乎单恋着他。”

换言之，就是那个男的利用了她的感情……想到这里我不禁血气上涌、头脑发热，一种不知道哪儿来的愤怒竟使我有些失态。

而葛野似乎也是倍感不快。“……真卑鄙。”

“还不能确定他就是跟踪狂，更不能断言是否真有针对瑠瑠的跟踪狂存在。不过，一定是有事发生了。”

对于学长的肯定的发言，葛野少见地有些扫兴，她无力地问道：“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一定得做点什么——当然，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话。总之，今天晚上住在教授家倒没什么好担心的，等明天回来之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要不要跟白井教授商量看？”

“一旦确定了他是跟踪狂，那我就会上马上报告教授。唉，你们别担心啦，我来想办法。”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别看学长平时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可到了关键时刻，他的行动力也非同小可，真是个靠得住的人。

“哎呀……对了，”学长捡起掉落在膝上的烟对葛野说，“偏偏在这时候让你去住，真是太不凑巧了——”

“才没那回事呢，”葛野恢复了一贯响亮有力的声音，“不如说，我去的刚刚好。”

“欸……刚刚好是什么意思？”

“为、为什么呀？”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总比瑠瑠一个人住在那里安全得多嘛。”

“这个嘛——”学长欲言又止地瞥了我一眼，“可能吧……”

学长一定是担心葛野的人身安全，但她却鼓足力气干脆利落地说道：“我来保护瑠瑠。”

这是她第一次不说“木下”，而是称其为“瑠瑠”。真好，有这样一位靠谱又英气的同伴在身边，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变得……啊，我都在想些什么呀。

“我会一直在身边陪着她的，让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害怕。真可怜，吓成那样。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明明可以对我敞开心扉的。”

“哎、哎呀，不是还没确定到底是不是跟踪狂嘛……”

学长像是为葛野的气势所迫，辩解似的打着圆场。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由得“啊”的一声大叫了出来。“说起来……”

“怎、怎么啦？小兔，别吓人嘛。”

“钥匙……”

“啊？”

“钥匙呀！学长，那把钥匙后来去哪儿了？”

“你说什么呢？”

“匠仔昨晚上不是说了嘛？大楼里是不是有住户丢了钥匙。”

这回轮到学长和葛野失声尖叫了。

“当时，瑠瑠的脸一下子惨白惨白的，久久说不出话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卷 依存 返校 5

——起初，美也子被逼至打胎。

所有人都不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我父亲自不必说，周围的人也看不起未婚先孕的她。

匠仔继续说下去，语气仍是波澜不惊。

但是，这些都遭到了美也子的坚决反对。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虽然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她把腹中的孩子看作了自己的同伴。

她的父亲、母亲以及两个妹妹，谁都没有站在她身边。

而弟弟又体弱多病，根本指望不上，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能称之为同伴。

所以……

所以，至少还有孩子。

她当时一定是这么期望着的吧。

“可是……”一直都十分镇定的匠仔，声音忽然颤抖了一下，“我先说明白，我可不是母亲的同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母亲”，而不是“美也子”。

“我凭什么要做她的同伴？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我的，但我更愿意将她视为敌人，她也必须是我的敌人。她……母亲对我哥哥做的那些事绝对……绝对不能被原谅。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母亲。”

……绝不原谅她。

匠仔的一句话，使我全身都僵硬了，一动不能动。

怎么会？

这种充满厌恶之情的话怎会从匠仔嘴里说出来？

那可是匠仔啊。

光是这点——

光是这点就足以令我震惊到动弹不得。

同时，紧张感宛如向上生长的藤蔓，紧紧地攫住了我。

毕竟，大雾将逝。

最终，母亲从高中退学，生下了我们。

但是，单凭她个人之力是无法好好地将我们抚育成人的。所以，法院最终把监护权判给父亲，也是必然。父亲一直坚持说，自己当初是想跟她结婚的，但由于美也子双亲的强烈反对最终未能成行。他还说，他们对长女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执着，但在这点上，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据美也子的父母说，像她这样的“扫把星”要是有男人要，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自然是将其双手奉送，又岂有反对之理。

最终，真相也未能水落石出。总之，美也子没能与父亲成婚。从父亲把我们领到他身边抚养的那一刻起，二人的夫妻缘分就彻底断了。不仅如此，美也子还被勒令不准出现在我们兄弟二人面前。当时双方的父母也在场，两家交换了约定并立下了字据，这是父亲的意思。不过，我从未见过那字据，所以无从判断这是真是假。

就这样，此事尘埃落定后，父亲和别的女性结了婚，我和哥哥也一直深信那位抚养我们长大的女性就是我们的生母。

可是，就在我们小学升初中前后，美也子突然出现了。她嫁给了附近的铃木，以人妻的身份出现在我们面前。

父亲得知后惊呆了。他大概以为她是因难以抑制内心对儿子们的思念才不择手段地接近他们吧。

当然，我们没人知道她的真实想法，美也子也可能只是因为爱上铃木才嫁过来的。不过，包括我父亲在内，周围可没人这么认为。这么说可能对铃木有些不公平，但应该不会有哪个美女会因为单纯的爱而接近他，这是大家的共识。但除了我父亲，街坊邻里没人知道内情。大家都觉得铃木既没钱，还带着个上了年纪的母亲，就算她是看中铃木这个人了，这其中也一定另有隐情。

总之，父亲因为美也子单方面的毁约行为而怒不可遏，他报复性地向周围散布美也子生性轻浮的流言，说她是个随便的女人，轻易就能跟男人上床。当然，她很久以前确实如此，但她嫁给铃木后其实并无言行不端。

后来我才知道，美也子在被迫与我们兄弟二人分离后，一直专注于性依赖症的治疗。为了不依赖性而重获精神上的安宁以及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她接受了心理咨询。这是一种精神疗法，本质上和治疗酒精依赖症及购物依赖症一样，都是通过让患者重拾自信，不依赖喝酒或是无节制地购物也能正常地生活下去。

而且，美也子又一直饱受解离现象的折磨。你可能听说过这种病，俗称解离性同一性障碍[1]，一般在幼年时期由于受到虐待而造成心灵创伤的孩子都会通过这种解离现象来缓解自己精神上的痛苦。对，这是多重人格的一种表现。通过将自己精神上的痛苦从当前记忆所在的意识分离出去，并把分离出去的意识看作他人的精神体验，从而达到一种逃避性的健忘，以此获得心灵上的安宁。反过来说，若非如此，那些受到虐待的孩子是无法摆脱精神上的痛苦桎梏的。

美也子也饱受其苦。但是，她的症状又跟一般的多重人格不同，那些通过选择性遗忘而解离的痛苦经历，每每在她的噩梦里出现、在幻觉中重演。而美也子的性依赖症也是她遭受背离症状折磨的原因之一。

打个比方，你知道“戒断症状”这个词吧？简单解释就是酒精依赖症的人戒酒后短期内出现的身体不适，轻者颤抖出汗，重者则出现脉率不齐、幻觉甚至认知障碍。意志薄弱的患者为减轻精神上的折磨又会重新沾上酒精；而购物依赖症的患者呢，虽然没像戒酒的戒断症状那么厉害，但也会时刻被笼罩在一种深深的不安情绪中，为了获得精神上的片刻安宁，他们被迫重新开启疯狂购物的模式，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循环。

美也子的情况即是如此。戒断反应导致的噩梦和幻觉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经历那悲惨的童年生活，最终将她逼上了性依赖症这条不归路。为了忘却这些不快的经历，她只能通过做爱来麻痹自己脆弱的神经，而在这个过程中，她渐渐迷失了自己，最终沦为性的奴隶。

我这么解释似乎听上去因果倒置了，到底是依赖症导致的戒断反应，还是戒断反应加重了性依赖症，完全混乱了。但是，依赖症和戒断反应就像鸡和鸡蛋，到底谁是原因谁是结果，难以简单判定。

总之，在依赖症和戒断反应的双重折磨下，美也子的病情不断恶化。为了根治这一病症，她在生下我们两兄弟之后便孤身一人住进了神经科医院。听说，她是在咨询过保健所和儿童咨询处后才下定决心的。

以下的内容只是我的想象。但我觉得，儿童咨询处虽然不能确定乱伦的存在，但应该多少意识到了这一点。毕竟他们是儿童问题的专家，经验丰富，也许会对此有所怀疑，怀疑美也子由于受到了家人的性虐待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或者说，这是美也子暗示他们的。

无论如何，对于美也子来说，住院最大的意义在于可以从父亲身边解脱出来。让被害人远离加害人，交由第三者保护，这是处理乱伦问题的一贯做法。如果不采取这种手段，那么事情永远无法得到解决。

就这样，美也子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战胜了病魔。所以，说什么只要是男的她都会跟他上床，完全是无稽之谈，太过分了。

欸？可你怎么知道她克服了性依赖症呢？是她弟弟告诉你的吗？

啊，是的。不过她弟弟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可能是美也子自己告诉他的吧，唉，不过，她也有可能只是为自己辩解。但是，无论她的病到底有没有痊愈，反正她嫁给铃木之后很是洁身自好。我不觉得她当时在我家附近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至于她为什么要嫁给铃木，其实答案十分简单。恐怕就是出于对我们两兄弟的执着吧。虽说这话对铃木很不公平，而且我又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了。也许你会问，就算是想要守在自己儿子的身边，也完全没有嫁给铃木的必要啊。但是别忘了，她和父亲有过约定，就是此生不准再出现在我们两兄弟的面前。

但是，如果她只是因为偶然嫁给了我们的邻居才搬过来的呢？在美也子看来，她完全可以借口这只是个巧合。虽然其真实目的昭然若揭，但如果她坚持说这只是个巧合的话，父亲也无可奈何。

因此，美也子必须小心翼翼地注意一切令丈夫不快的行为。像从前那样同时与多名男子保持性关系是万万不可的。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铃木再怎么怕找不到老婆，也绝对不能容忍有人给他戴绿帽子。退一步讲，就算铃木忍气吞声，她那严厉的婆婆也绝不允许儿媳在外面乱搞。这很容易理解吧。所以，她也不得不洁身自好，规范自己的言行。

回过头想想，父亲本来也不应该散布那样的流言。也许在他看来，向美也子身上泼脏水、让她在这一带声名扫地，她就会乖乖地卷上铺盖卷走人吧。

可是，他的想法过于天真了。这种小把戏反而激发了美也子的斗志。也许她的初衷只是希望能远远地看我们一眼，也许她根本没想与我们有什么实际上的接触。不，我不知道。但是，谣言四起后她就开始频繁地接触我们两兄弟了。也许，她想到了这是父亲为赶她走而使出的招数，因此倍感愤怒吧。

是的，美也子开始明目张胆地接近我们了。

特别是……

特别是，接近我哥哥千治。

时而在路上跟他搭上几句话，时而给他一些点心。

直到有一天，哥哥在大庭广众之下踏进了铃木家的大门。

得知此事，父亲暴跳如雷。

不准你再接近那个女人，父亲严厉地警告了哥哥。但是，当时的哥哥怎么也不能理解父亲为何会那么生气。

哥哥的性格大大咧咧的，每次遭到父亲的训斥，他总会乖乖地道歉，但事后依然是我行我素，每天黏着美也子不放。

现在想想，哥哥从一开始就把她看作一个女人。这也是当然，他根本不知道那就是他的生母。那时我们大概十二三岁，而美也子也不过三十来岁。对于尚处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那个年纪的女人大概是最有魅力的吧。

终有一天，酿成了大祸。

说起来，父亲也有错——既然他已经守了这个秘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把它说出来呢。也许他本想把它带进坟墓中去，但是面对屡教不改的哥哥，父亲虽然气恼，却实在无可奈何。终于，他将真相和盘托出。

那是你们的生母。但是，她没有资格做你们的母亲。

这是父亲的原话。

哥哥听后，当天夜里……

上吊自杀了。

哥哥当时……已经跟美也子发生过关系了。

注释：

[1]解离性同一性障碍是指存在两个甚至两个以上完全不相关联的同一性或人格的状态，俗称多重人格。

第六卷 依存 第五章 晚期戒断综合征

到了白井教授家后，事情又有了转折。

不、不仅仅是个转折。应该说，瑠瑠的事又有了后续。而且，这后续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要到白井教授家，必须先穿过林立的住宅区中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小路才行。也许是怕我们不熟悉路走错地方，教授特地在以前的主干道上迎接我们。之所以用“从前”这个词，是因为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店大都紧闭门扉，看上去像是歇业了。不过，后来听白井教授解释，这一带由于要修建住宅区，所以在对面新开通了一条大路，银行和邮局等便一齐搬到了那里。打那以来，这一带便冷清了下来。

下了国道进入商业街后，一眼就看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那儿站着的略上年纪的男性。他身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和一条裤腿有些往上跑的灰色裤子，鼻梁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鬓角的灰白头发乱蓬蓬的，由于总别在耳后而变得微微卷曲，看上去就像个小小的鱼钩。他赤脚穿着一双木屐，打扮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不拘小节的学究派。这就是白井次夫教授。

前车在教授身边缓缓地停了下来，漂撇学长也跟着高千的节奏轻轻地踩下了刹车。教授跟高千说了几句话后，便向我们走来。他来到车窗边上，示意学长自己要指路，便钻进车里。后座还有一个空位，他略带疑惑地跟身旁素未谋面的葛野打了个招呼。

“刚来就麻烦您，真是十分不好意思。实际上，我这有点小麻烦——”

“嗯？怎么啦？爆胎啦？”教授的反应总是那么出人意料，明明车跑得好好的。不过，也只有这么不靠谱的人才能跟匠仔合得来吧。不过，我现在可没有跟他闲聊的心情。

有了指路人，我们的车很快就超过了高千她们的车。穿过条条商业街进入住宅区后，终于到了教授家。他家位于住宅区深处，一派安闲宁静的气氛，有旧时世家大族之风。院墙内侧是一栋西洋式建筑物（后来我才知道那曾是书库），日西合璧，韵味十足。顺着一条缓坡往里面走，屋后就是一条河，河对岸是一排排整齐的低矮房屋，与之相较，教授家的房子宛如高台楼阁，需仰视才能得见。而面对着大路的正门对面则是一片月付停车场，我们就把车子停在那里。据说就连那片地也是教授家的。换句话说，教授就是这一片的大地主，不过，我现在可没那个赞叹的心情。

从车上下来的高千一行人从我和学长的样子感受到了情势的紧迫。大家急急忙忙地拥着瑠瑠进入白井教授家里，向她本人求证我们的猜想是对是错。结果，瑠瑠一下子哭了出来。听她的意思，事情正如学长所想（细节有出入），瑠瑠正处于K——就是那个跟踪狂的威胁之下。

我们向仍不明就里的教授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借他的电话打回了瑠瑠老家。这个电话先由瑠瑠本人接听，请妈妈在接到电话后马上打回来。只不过，一定要用公用电话。理由很简单，因为昨天瑠瑠回到五月公寓时，那辆红色轿车已经停在她家车位上了，所以老家的电话也很可能受到了监听。等瑠瑠妈妈打回来后，再由年纪最大的漂撇学长（他也是这群人中最了解情况的）向其说明情况。

公寓的钥匙很可能已经被偷了。而且，老家（以及五月公寓）的电话也正受到那人的监听。起初，瑠瑠妈妈对此有些将信将疑，直到她听到电话那头女儿哭诉的声音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她一边联系正在上班的父亲，一边向我们保证会找拆除窃听器和换锁的（包括自家的和公寓的）人过来，加强警惕性。

匠仔第一个提出瑠瑠房间的钥匙可能被偷。就在我们联系瑠瑠母亲之前，他不顾急切求证猜想真假的漂撇学长和葛野，罕见地插了一句。

“我说木下，你能给我看看公寓房间的钥匙吗？”

此时的瑠瑠似乎摇摆不定，她一边生气地看了匠仔一眼，一边乖乖地把钥匙递给了匠仔。他接过后问道：“嗯……你是不是没带备用钥匙过来？”

“备用钥匙在我这——”葛野将刚刚在车里给我和学长看的钥匙掏出来，在大家急切的目光下将其从钥匙串上取下递给匠仔。

匠仔接过，将两把并排放在手心来回地做着比较。大家不解其意，默默地盯着他的手，想从中一探究竟。瑠瑠的钥匙与普通的圆筒形钥匙不同，边缘并非锯齿状，而是在表面上刻进去了许多雪花状的花纹。

“昨晚回家的时候，你们是用哪一把钥匙开的门？”

“用我的……”瑠瑠指了指匠仔右手上的那把钥匙。

“那今早锁门的时候用的又是哪一把呢？”

“一样，还是我的。”

“那么，”匠仔将他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这把才是真的。”

欸？大家再一次望向匠仔的手，面面相觑。仔细看来，这两把钥匙虽是开一把锁的，但刻在其上的纹路却有细微的差别。

“牟下津同学，你从来没用过自己的钥匙开过瑠瑠家的门吧？”

“唔……嗯，是的。”

“就是说，你的这把是假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掉了包。”

“那、那真正的备用钥匙呢？”

“应该是被谁拿走了。恐怕，就是那个跟踪狂。”

四个小时之后，瑠瑠的母亲再次打来电话。这通电话是从五月公寓打来的。我们听了她的话后全都惊呆了——木下家和瑠瑠公寓里的电话上全部被人装上了窃听器。母亲立刻找人将其尽数拆去，同时，又把家里和公寓的钥匙都换了一遍。

母亲本来想报警的，但遭到了瑠瑠的反对。她表面上说因为没有蒙受实际性的损失，警察就不会受理这种案子，但实际上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因为瑠瑠已经大概猜出了K的身份，只是怕警方的介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真的“介入”）反倒弄巧成拙。不过，她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母亲真相——这也是我后来才体会到的。

学长也认为报警并不是上上之策。他肯定也知道了K的身份，但自己区区一介在校学生，直接从旁提出建议说服力不强，所以私下拜托白井教授替他发声。教授平常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但一涉及自己的爱徒——漂撇学长，便义无反顾地答应帮忙。他劝告瑠瑠的母亲说，换掉钥匙是十分明智的选择，但还是应该静观其变、尽量不要将警方牵涉到其中。

女儿的指导教师都这么说了，瑠瑠母亲也只好作罢，但她仍未完全放心（这也是自然），她劝瑠瑠搬出五月公寓回家跟他们一起住，虽说上学要多花一点时间，但好歹能够保证人身安全。可是，一向温顺听话的瑠瑠像是十分反感这种和父母同住的学生生活，她一个劲儿地劝母亲不要担心，试图说服她打消这个念头。

最终，葛野为这场母女论战画上了句号。“请您放心吧。”她接过电话坚定地说道，“您好，我是教育学部三年级的牟下津。这段时间我和瑠瑠同住，嗯，我是她的贴身保镖。”

也许是葛野的那句“我练过柔道，现在已经是黑带选手”打动了瑠瑠的母亲，她终于同意了。与此同时，我也松了口气。刚才在车里葛野说到“幸好我在”的时候，我还不解其意，可在事态紧迫的当下，我着实体会到葛野是有多么可靠。

我们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白井教授家，却花了好长时间坐着干等瑠瑠母亲的回复，跟她通话又费了不少工夫。放下电话的一瞬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总算能够放下心来，当时，我着实这么以为。

“——瑠瑠，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呢？”高千第一个出声责问，“事情明明都这么严重了，你昨晚还敢回家，太荒唐了吧。就算你是和葛野一起，但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哪？”

高千的责怪固然没错，可瑠瑠也有她的难处。虽然她一直怀疑此事不对劲，但因为手上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没办法跟大家挑明。而且今早瑠瑠出门的时候，那辆红色轿车还好好地停在那里。她本想第二天返回的时候再确认一下，如果那辆车还在的话，再找我们中的谁商量此事。

“就是嘛。至少，”葛野有些于心不忍，她将手搭在了瑠瑠瘦小的肩膀上。“你还可以跟我说呀。”

在瑠瑠看来，自己没有证据，一味怀疑下去只会把葛野及周围的人无端卷入其中，那样的话才是真的对不起大家，所以她才选择了闭口不谈。而我则渐渐意识到，正是因为瑠瑠这种认真谨慎的性格才会导致事与愿违，这对她来说也是个教训。

“不过匠仔，”学长发问道，“你怎么知道瑠瑠的钥匙被人掉包了呢？”

对呀，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匠仔怎么知道葛野的钥匙是假的呢？不对，说起来，K到底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钥匙掉包的。就算他想偷梁换柱，瑠瑠的钥匙都是限量配制的，别人想另配一把几乎不可能。当然，严格说来，真假钥匙虽然从外观上来看几乎一模一样，但却并不完全相同。但即便如此，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仿造出来的。那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就是嘛，”我脱口而出，声音里的兴奋劲儿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而且，匠仔好像在昨晚就已经知道了——”

“对呀，说起来，”高千好似记起了昨晚的对话，她看着匠仔说道，“这么大的事你知道了怎么不早说呢？所幸到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但瑠瑠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怎么向人家父母交代啊。”

“不，等等。这是一场误会。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钥匙被人掉包了。”

“撒谎！”我和高千一齐向匠仔责问道，“昨晚你不是还问瑠瑠大楼里是不是有人丢钥匙来着嘛。确实——”

“啊，对呀，就是嘛。”葛野对匠仔步步紧逼，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似的，“你确实这么问过，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哎呀，所以我才说这是个误会嘛。我昨晚问的不是瑠瑠，而是别的住户有没有丢钥匙的——啊，但是，可能跟踪狂就是用的那把钥匙掉的包，从结果来看确实对木下……莫非——”

“你自己嘀嘀咕咕什么呢，”学长回手轻轻地给了匠仔一拳，“说清楚啊。”

“那我就从头到尾完整地解释一遍。一直到昨天为止，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脑海中灵光一现，单纯地怀疑大楼里是不是有人丢了钥匙，并无真凭实据。然后又把这事不经大脑地说了出来。昨晚真的只是如此而已。今早我一看情势这么紧急，突然想起了昨晚的对话。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猜测是真的，有人利用丢失的钥匙掉包了木下的真钥匙。我怕是自己想多了，为了保险才问了木下一句。真的就只是如此而已——”

“啰啰唆唆地说了半天，你的中心意思就是自己的胡思乱想成真了呗。”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这么回事。说是偶然也好，不过就是侥幸猜中而已——”

“啊——了解了。这事就先算了，那你是怎么想到有住户丢钥匙这事呢？”

“就是石子事件嘛。”

为了向白井教授解释这件事，我们又花了很长时间。

“然后呢，我认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

“嗯，就是K。”

“K？”头一次听到这个词的匠仔略带诧异地重复了一句，不过，他很快就领会了我们的意思，“我不觉得K是公寓的内部人士。就像学长和小兔之前多番议论过的，这个人不应该是为了省事才在门缝上卡石子的。每次都要特意预备出来形状和大小都相同的石子、即使瑠瑠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踢走，却‘卡石不疲’，从这两点来看，他要是单纯为了方便，还不如自己带钥匙来得方便。一回两回的倒也算了，对吧。”

“嗯，我们已经排除这种可能性了。”

“那么可以肯定，K是公寓外部的人。但是，这又不太像。因为外人没有钥匙，如果进不来的话也没法在后门门缝上夹石子；要是能轻易进来的话，又没必要特意将后门弄成从外面就能打开的样子。”

“这个我们也讨论过了，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呀？”

“我想着想着，脑海里突然又冒出来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可能性？”

“这个人也许既不能说是个外人，也不能说就是公寓的内部人士。”

这跟葛野后来的猜测一样，我突然想起来了。葛野指的是瑠瑠的哥哥，想必学长也还有印象。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原来是大楼内部的人，现在不住在这里了对吗？”

“啊？不，正好相反。”

“欸？”

“这个人最开始是公寓外面的人。那人既没在五月公寓里住过，也没有亲戚住在这里。从这个角度讲，他完全是个外人。但他手上却有钥匙。”

“纯粹是个外人，手里却有钥匙。此话怎讲？”

“除了认识的住户把备用钥匙放在他手里保管这种情况。他并非采用这种正当手段得到钥匙，而是通过某种非法途径取得的。比如，偷来的……”

“等等，匠仔，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说，K这家伙在今年年初就拿到了瑠瑠的备用钥匙吗？”

“不，并非如此。”

“你果然在昨天就知道了吧！”葛野怒不可遏地接道。

“不是的，我刚才不也说了吗。我到今天之前都没有细想过这件事，只是觉得要是那人进入了大楼，会不会偶然间窃取了某家人的钥匙，真的仅此而已。而假如他真的借此进入了大楼，那他为何要在门缝上夹上石子呢。这些事我完全想不明白。”

也许是为了梳理前后逻辑，一直抱着肩膀的学长打断了他。“某家人的钥匙？哪一家的呢？”

“不知道。但是，八成不是木下家的。我猜，恐怕连K自己都不知道那是谁家的钥匙。”

“不知道……我不懂你的意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K并非从今年初春才开始跟踪瑠瑠的，而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他在公寓周围，可能就是地下停车场发现了住户遗失的钥匙，然后据为己有。”

“偶然吗？”

“恐怕是。请站在K的角度想一想，他根据地理位置很容易就能料到这是五月公寓的钥匙。而他试着将其插进大门上的钥匙孔之后自动锁也随之打开了。”

“但是，他并不知道这是谁家的钥匙吧？”

“就算是老谋深算的K，也没法彻查这栋公寓里所有的住户信息。但是，他应该趁着木下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确认过这不是她家的钥匙。不过，这把钥匙还是有用的——K当时下了这么个判断。所以他并未把拾到的钥匙上交，而是自己保管了起来。”

“有用……他怎么用呢？”

“他应该是想用这个去获取真正的木下家的钥匙吧。”

“那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很简单。在她常去的地方，比如大学或是‘I·L’咖啡，趁她不注意将钥匙偷走——”

“什……什么？”

学长似是惊呆了，他骤然提高了音量，像是没想到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话会从匠仔嘴里说出来。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是一个反应，只有瑠瑠面无血色地频频点头。“是的……然后K就把它交给了管理员是吧？他把自己偶然间捡到的钥匙套在了我的钥匙串上——”

这么说来，瑠瑠确实在找匠仔商量石子事件的时候，提到过自己因粗心大意弄丢了钥匙这件事。这好像是今年年初的事情，第二天管理员就来交还她遗落的钥匙了——想到这里，我也禁不住“啊”地大叫了一声。实际上，并不是她丢了钥匙，而是钥匙被K偷走了。原来如此，眼前的这把钥匙，虽说是别人家的，但一眼还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只记得钥匙串上有这么一把备用钥匙就自动把它当作是那把了。多么巧妙的瞒天过海之计……不，等等，可是——

“K偷了木下的钥匙之后，伪装成偶然拾到钥匙的好心人，将自己手上的别家钥匙交至管理员处。接着，木下看到了失物招领的告示后，带着一丝希望去管理员处，果然看到了自己的钥匙串——果然是不小心落在哪里了，多亏了哪个好心人给我送回来了——她当时一定松了口气。”

“等、等一下，”我打断匠仔说道，“就算他交出了钥匙，可那毕竟是别人家的，瑠瑠很快不就能发现那不是自己家的钥匙吗？”

“非也。关键在于K偷了瑠瑠的钥匙之后，第二天交了个假的上去。就是说——”

“我一直以为自己弄丢了钥匙——”瑠瑠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所以就找出了预备钥匙，又买了个新的钥匙串用。所以，取回那把假钥匙后我就直接把它收入鞋盒中没动过……”

匠仔点了点头。“就这样，K完美地将钥匙掉了包。”

“——说起来，昨晚匠仔提到住户中有没有人丢钥匙的时候，瑠瑠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跟我住在一层的太太曾在去年提到，自己在停车场附近丢过钥匙，当时怎么找也找不到……”瑠瑠有些嫌弃地将视线从我转移到匠仔身上，“我当时着实吓了一跳，心想匠同学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但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匠仔啊，”漂撇学长有些难以释怀地说道，“听上去，好像K早就知道瑠瑠会使用预备钥匙似的，可实际上真的会如他所愿么？瑠瑠也可能随身带着那把取回来的钥匙啊，那样的话，不就露馅了吗？”

“学长所言甚是。所以这对K来说相当于一场赌博，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而且失败的可能性更大。但如果一旦成功了，这将大大地助其一臂之力。”

“那当然啦。毕竟，他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拿到了她家钥匙。”

而且在登录制度下，别人是没法随随便便配钥匙的，所以住户们在这点上十分放心……想到这，我不禁毛骨悚然。

“莫非，K把钥匙掉包后，确认过木下到底有没有换成备用钥匙？”

“确认？怎么做到的？”

“非常简单。因为K已经能自由出入瑠瑠的家了。”

学长不自觉地哼了一声，他再次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交了钥匙之后的第二天，要不就是第三天，反正很快他就趁着瑠瑠外出的当儿潜入了她家。然后翻出她收起来的那把钥匙并确认了其真假。”

“幸运的是，K发现这把钥匙真是他交出去的那把。他在这场赌注中大获全胜。”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有益无损的赌博。而且，就算木下收起来的是真钥匙，K可能也做好了卷土重来的准备。”

“卷土重来？怎么做？”

“比如说，他带上真正的钥匙跟上外出的瑠瑠。趁其不备将她随身携带的假钥匙和自己手里的真钥匙换回来。”

白井教授轻轻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反应像是道出了我们大家的心声——从很多意义上说。

“虽说这么做很麻烦，但钥匙因此被成功掉包——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必须再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光是这个就要花掉他很多时间，更何况他不能被瑠瑠发现，这其中烦琐的事情可多了，所以说听上去有些纸上谈兵。实际实施起来也不一定能成功。但是，如果瑠瑠真的没把假钥匙收起来的话，他很可能不惜一试。不，也许他实际上已经这么做了。”

“但是……”溪湖歪头问道，“K为什么没用到自己千辛万苦到手的钥匙呢？啊，不，不能断定他没用到——”

应该说，他还好好地利用了那把钥匙一番。他肯定是趁着瑠瑠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溜进她家了吧。电话上找到的窃听器就是证据。老家的电话上也被装上了窃听器，也一定是因为他潜入公寓后在某个地方找到了瑠瑠老家的钥匙然后偷走了吧。溪湖好像也想到了这一点。

“是吗？他应该用到了。因为他总不能在瑠瑠家里有人的情况下私闯民宅吧。”

“还有一点就是，瑠瑠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仅会锁门，还会把门链也挂上。”

面对匠仔询问的目光，瑠瑠点了点头。

“对于跟踪狂来说，手上的钥匙就是他最后的王牌。有了这把钥匙，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出瑠瑠家。所以，他并不想这么轻而易举地让瑠瑠知道他手上握有这张王牌。”

瑠瑠“不小心弄丢的”钥匙（她深信是自己把钥匙给丢了）是在今年年初被才送到管理员处的。K拿到真正的钥匙之后，一直到今年初春都按兵不动。他肯定在等待时机，等瑠瑠的哥哥大学毕业搬出公寓（这是我后来才想到的）才开始行动。想到这里，我不禁又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所以他最初才不厌其烦地趁瑠瑠出门倒垃圾之际在后门缝上卡石子。”

“而且，虽然他手中已经握有钥匙，却让女同伙冒充理事长女儿骗取住户信任为其开门，恐怕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暗暗期待着瑠瑠能听到一些风声。”

“就是说，他在委婉地暗示瑠瑠自己在跟踪她。但是，因为我手上没有钥匙，所以若不采取迂回手段，根本进不去大楼——恐怕，他在暗示的同时还对瑠瑠强调了这一点。”

“正是如此。但恰恰在这时，一个致命的转折点出现了。”

“转折点？”

“牟下津要来木下家借住一段时间。这就意味着，木下不再是一个人住了。可以想象，得知了此事的K一定有种深深的危机感。”

“等、等等，匠仔。K又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

为了能继续在瑠瑠家附近监视她，K紧随其后，跟着她回了老家。所以他才会从我打给瑠瑠的那通电话中提前得知瑠瑠要回来的消息。这么说那次通话也被人窃听了……想到这，我的后背又是一阵凉意。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应该还没决定让葛野去瑠瑠家住啊。可是——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K一直对木下穷追不舍的话，那么知道这种信息简直就是易如反掌。比如说，他尾随着瑠瑠从老家回来时乘坐的那辆车，之后又看到了学长去而复返的——”

“这……不可能。”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都变了调。“这绝对不可能。因为我们到她家的时候，K的车已经在那儿停着了。”

“可能他还有一辆……”

“即使是那样也没什么影响。绝对不可能！”我急得连连跺脚，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因为，昨天两次借理事长女儿名义蒙骗住户的那个人是K的同伙吧。而且，她这么做的目的在于暗中告诉瑠瑠自己是用这种办法进来的——换句话说，就是强调自己手上没有钥匙。是这么回事吧，匠仔？”

匠仔有些迟疑，好似想要说些什么，我猛地张开双手制止了他。

“为什么K只在昨天特意向瑠瑠明目张胆地示威呢？因为K对于葛野的到来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对吧？匠仔刚刚也提到过了，葛野在这暂住，瑠瑠当然要把备用钥匙给她。而可选的钥匙则有两把，K并不知道瑠瑠究竟会把哪一把给她。当然，极有可能是那把假的。若果真如此，那么葛野一旦单独进出公寓，此事马上就会败露。此时的K十分焦急，他觉得自己必须有所行动。但由于事出匆忙，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所以无奈下只能先向对方抛出一个烟幕弹以混淆视听。但是……但是，他实施此事的时间点——”

这些不过是拾人牙慧，根本无法表达出我真正想说的。正当我因无计可施而焦躁不安之时，瑠瑠却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啊。原来如此，羽迫。这么说来那个时候，门铃响了两次……”

“正是。那都是发生在学长带葛野进来之前。”

就是说，K并不是因为看到葛野来五月公寓才猜到她要在此暂住的，而是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计划了。但是，这样一来……

“但、但是……”学长惊慌失措地说道，“我们昨天才跟瑠瑠说让葛野去她家借住的啊。就是说——”

“就是说……”

死一般的沉寂，我全身直往出冒冷汗。谁都不发一言，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就是说，”高千第一个打破沉默，“小漂的车里也可能被装上了窃听器。”

是的，在他车上装窃听器很简单。因为驾驶座的车门锁到现在还是坏的。

“但是，为什么他连我的车都不放过呢？”

“大概是因为料想到瑠瑠会来坐你的车吧。但是这样一来，K就要在每个瑠瑠可能落脚的地方都装上窃听器了——”

高千的一席话提醒了我。最先提出让葛野去瑠瑠家借住，严格说来并不是昨天，而是前天在学长家里的时候。当时瑠瑠并不在场，如果那时我们的对话就被窃听了的话——

“喂……喂我说，莫非学长家也被装上了窃听器？”

“不，”学长又恢复了冷静的语气。“这不可能。”

“……欸？可、可是——”

我正为学长如此果断的拒绝而大感迷惑之时，他抬起了一只拳头截住了我的话头，接着便陷入了沉思。终于，他开口说道：“这恐怕没可能。不、等等。对了，那个时候……”他用手指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脑袋，抬起了头，“——别说，还真有可能。”

“欸？到底怎么回事？”

学长并不回答，他像是完全忽略了她，这可太罕见了。我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假设我的车真被人装上了窃听器。但就算如此，窃听器也有个波长限制，电波传不到的话他应该就听不到了。瑠瑠老家那么远，昨天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一直在往前走啊。”

“K可能在一直在后面跟着你们哦。当然，他是开车。”

“那辆红色轿车吗？那先我们一步停在停车场里的那辆车又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他在偷听到自己想了解的信息后就一鼓作气超过了你们的车，或是他还有一辆别的车。K不是有个女同伙吗？他在跟踪你们的时候用的可能是她那辆。”

学长皱起了眉头，似是对那个女性的身份有了头绪，想起了她也有一辆车。

“……所以今天我们来时在车上说的话也——”

全部泄露出去了？

“有可能哦。”

“但、但是，高千，要是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就说明K一直在跟着我们了。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电波就传送不到……”

我们给五月公寓打了个电话，幸运的是，母亲还在。瑠瑠赶快拜托她帮自己看看停车场的状况，结果收到的答案是——“车位那里什么都没有哦”。

如前所述，白井宅邸正门前是一片广阔的停车场。包括学长车在内的几辆车里，毫无红色轿车的踪影。住宅区小路纵横交错，从屋内望去视野受阻，无法窥见其全貌。

我做出要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样子，在这附近进行了搜索。因为这群人中除了学长和瑠瑠，见过那辆车的就只有我了。但是一人之力有限，搜索难免有疏漏之处，而且万一被对方发现，很可能引起其怀疑，所以我便让匠仔陪我一起。其实，从采购人员这个角度来看，本来应该让瑠瑠陪我更自然，但考虑到她是当事人，我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一会儿装作跟匠仔聊天聊得开心，一会儿又装作迷路，借此来尽量扩大搜索范围。可能因为怎么也无法消除被人监视及偷听的紧张感吧，匠仔（可能我也是）脸上的表情总是十分僵硬。

我们按照白井教授告诉的路线，总算来到了便利店所在的大楼前。也许是里面没有其他客人的缘故，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可出大事了呀。这下到底该怎么办呢？”

“竟然还有这种事……唉。”

“真的，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呢。虽然不知道那个K到底是谁，但他的精神真的没问题吗？花了这么多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就为了鬼鬼祟祟地跟在人家后面纠缠不休。这可不像是一个有理性和思考能力的人所做出的事情。”

“……这个嘛，可能因为木下本身很有魅力吧。这事也不是没可能啦。”

平时那么能吐槽的人，怎么这时候偏偏——不，所以我才这么生气。真是的。就连匠仔都这副腔调，说难听点儿，他就是在替那个跟踪狂说话嘛。像他这种平时既聪明又有常识的人，关键时刻竟然也糊涂了——唉！真让人受不了。总之，匠仔在本质上，就是“加害者”那边的人。我越想越生气，索性把买到的酒和零食全部塞给了匠仔提，自己一边暗中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回到白井教授处。回来的路跟教授给的地图稍有出入，可还是没见到红色轿车的踪影。

我刚一进门，就感觉气氛跟之前大不相同。询问之下，才得知宅子后面的河边上，停着辆红色轿车。从厨房的窗子望去，能将河畔看得一清二楚，高千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沏茶，一边暗中观察着那辆车。果然不出所料，就是那辆。

查看车辆这一重任再次落在了我身上。背负着众人火辣辣的目光，我走进了厨房，手上还拿着便利店的袋子。

“要帮忙吗？”匠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了。”我余怒未消，冷冷地回绝道。

厨房比想象中的还要宽敞明亮。就连水池上方的窗户也是超大型号的，要是有人从对面拿着望远镜望过来，肯定连我手里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将杯子拿出来洗干净，把刚买来的啤酒倒进去喝了一大口。虽然没自信像高千一样宠辱不惊，但还是拼了命地把戏做足。

我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冰箱，手上做出忙乱的样子，眼睛却时时刻刻留意着外面的风吹草动。河对岸的住宅区一览无余，时钟虽已指向六点，但这个季节白天长，离天黑还早。不远的河畔上停着的果然就是那辆红色轿车。驾驶席上坐着个人，脸朝向我这边，那应该就是K了。只是看不清那车里是否还有别人。

我不紧不慢地喝光了杯子里的啤酒，回到了大家身边。“……我觉得没错，就是那辆车。”

学长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他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大伙儿，对不住了，能不能拜托大家先在这待一会儿。我回来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你要干什么，小漂？”

高千双臂环胸站在学长面前。她今天身着一件黑色背心，配一条灰色裤子，这架势似要挡住学长的去路。

“……就一会儿，一会儿。”

“一会儿什么？”

“我去找他谈谈。”

“谈什么？”教授惊慌失措地插了一句，“而且你去了也没用啊。要我说根本不用理睬那么丧心病狂的家伙，直接把此事交给警察去办……”

教授人虽然好，但还是阅历尚浅，不知这世间险恶。这种时候叫警察来，非但不知道会不会有用，还可能起反效果。

“不。这种事，和平解决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真的能那么顺利吗？”

“那就要看对方的态度了。总之，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我跟你一起去吧，小漂。”

这个办法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这种时候没人比高千更靠谱了，之前的“雁住事件”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不行，要是放在平时我一定求之不得，可这回不行。时机不对。”学长的意思是高千跟去反倒会弄巧成拙。当时，我并不明白他这么说的原因。但后来我才悟到，他的判断恐怕是极其明智的。

“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踏出这个门，也别看外面。”

学长怕K知道自己暴露后恼羞成怒，所以才告诫我们不许好奇打探他的身份。不过，恐怕瑠瑠已经对那人的真身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还有，屋子里太静的话反而令人生疑，所以请大家尽量像平时一样，大声聊天、放音乐什么的，营造一种聚会的气氛。”

大家现在根本笑不出来，硬做出欢乐的气氛反而是欲盖弥彰，但这也是稳住K的无奈之举。我们必须让K觉得只有漂撇学长知道他的存在，以便学长能够顺利同他交涉。学长当时在车里并未说出那人的真名，而这则成了交涉的最后王牌——我保证对你的真实身份守口如瓶，但作为交换，你必须收手，别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还是请大家尽量做出欢乐的样子来。给人感觉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屋里面都是一派其乐融融，对外头发生了什么浑然不觉。就把我们平时聚会那种氛围展现给他就行了。我再拜托大家一次，千万不要往外看，好吗？”

虽然学长一再叮嘱过不能向外看，但我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好奇心。我找了个借口，便把制造氛围的任务交给了别人，和高千两个再次前往厨房。当然，最初溪湖也想跟来，但被高千坚决地赶了回去。她虽有些不情愿，却无法违背高千的意思，只能乖乖地回到大家身边。

为了防止河岸上的人看到我们，我和高千躲进洗手间，从小窗向外偷窥。那辆红色轿车仍然停在那里。现在虽然由于角度的原因看不到学长的身影，但他从白井家的后门出去之后，应该沿着一道和缓的斜下坡向河岸那边走过去了——我正在脑海中描绘着这幅画面的时候，学长的背影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当中。

也许是察觉到了不断靠近的学长，K在车里有些躁动不安。

学长停下了脚步，向白井家这边望过来，像是在确认厨房里有没有人。不过，洗手间这边并没开灯，所以他应该没看见我们。

学长转过身去，敲了敲驾驶座上的车窗。

过了一会儿。

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

K的脸露了出来——我几欲尖叫出来，只得用双手紧紧捂住嘴。高千也惊得倒吸一口气。

学长和K开始谈判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等待是漫长的，实际上只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我竟觉得有几小时之久。

终于，学长伸出了右手。K犹豫了一会儿，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学长手中，那应该就是瑠瑠的钥匙无疑。

两人话毕，学长后退几步，红色轿车发动了。伴随着车窗缓缓摇上来，车子渐行渐远。这一幕，在夕阳的余晖中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学长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便抽身往回走。正当我们以为他要回来的时候，学长突然改变主意向正门走去。

我和高千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赶往正门。只见学长来到了停车场自己的车跟前，打开车门咔嚓咔嚓地翻着什么——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了背后我和高千的眼神，转过身来。

怎么回事——学长像是猜中了我的问题，他轻轻地将食指搭在嘴唇上，举着的手里拿着一个名片大小的黑色盒子。他把它丢到地上的，狠狠地踩了上去。

稀里哗啦……耳边传来物体破碎的声音。啊，那是窃听器。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

学长叹了口气，眼看着就快哭出来了。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高千轻轻地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浅浅地微笑着。

“辛苦了。”

“……真讨厌这种差事啊。”

“但是，他应该松了口气吧？”

学长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高千，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一丝苦笑。

“真是败给你了。”

“哪里。还是你比较厉害啊。”

“人啊，一旦染上这个毛病，就算想要停手，也不是那么简单地就能全身而退了。我可算是明白了。”

“依赖症啊。”

“欸？”

“你应该也听说过吧。人一旦患上购物依赖症，不到破产的那一刻绝不停手。不，就算知道自己破产了，也没法抑制购物的欲望。而且，明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殃及旁人，却还是依赖着这种行为，怎样都无法从中解脱出来。我虽然不知道一般的跟踪狂是不是有依赖症，但至少对K来说就是这样的。”

“也许吧，可能就是这么回事。但高千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K是在今年年初得到瑠瑠的钥匙的。自那之后过去了大半年，但是，一直到昨天，瑠瑠对自己被人跟踪这回事，都毫不知情。”

“啊……”

“虽然不排除瑠瑠特别不敏锐这一可能性，但事实应该并非如此。而且K最开始的目的也是想通过一系列小把戏委婉地向她显示自己的存在。但是后来，他渐渐地沉溺于其中不能自拔了，甚至忘了最根本的问题——瑠瑠到底有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这跟购物依赖症是一个道理啊。正常人是需要某种东西才会去买，而依赖症患者则是就算不需要也要买。因为他们总是有种‘不买不成活’的错觉。虽然K坚信自己一连串的行为会对瑠瑠起到威慑的效果，但当他带着上述心态去做那些事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他无论做什么都变成了一种形式上的东西，而当事人瑠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也正是K‘跟踪依赖症’的最好证据。”

高千仍称他为K，我对她这么叫的原因深以为然。

K就是我们都认识的那个人——雁住光生。

就是说，雁住其实一直没放弃过瑠瑠。因为同居的要求被她一口回绝，雁住因此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才和葛野同居。而瑠瑠为了便于向我们解释他扭曲的心理，则特地虚构了一个拉中提琴的人物。

现在想想，瑠瑠其实十分敏锐，甚至敏锐得有些过头了。而葛野被人利用也并不是她的推测，她早就知道雁住是为了报复她才和葛野同居的。恐怕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将雁住逼她和自己交往这件事按下不表，转而告诉我葛野是如何被人利用的吧。而那个时候，她为了避免这事传出去后影响恶劣，才将其设定为原管弦乐团成员。恐怕她自己也知道中提琴部根本没有男性成员，但她怕自己不小心举错了例子，再给不认识的人带来麻烦，这倒很像瑠瑠的作风。

雁住人在曹营心在汉。他一边和葛野同居，一边暗中对瑠瑠穷追不舍（用高千的话来说，就是脱离实际的跟踪行为）。雁住恐怕还不死心吧。不，应该说，他的初衷就是对瑠瑠的执念。而在瑠瑠回家前后，其跟踪行为的规律性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学长之前说过，这是由于葛野不辞而别的反抗之举大大地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他在学长的车上安装窃听器就是最好的证据。大闹学长家却未能成功追回葛野的他，临走时在学长的车上安装了窃听器，暗自期待这个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正如高千所想，雁住为了能充分地监视到瑠瑠的一举一动，总是随身带着窃听器，以便于在她所到之处随时安装。而这正是学长口中所谓的“有可能”。从现在这个被学长踩碎的窃听器来看，雁住的目标恐怕已经由瑠瑠换成了葛野。

当然，前天监听瑠瑠老家电话的并不是雁住（那个时候他正在学长家闹得天翻地覆），而是他的那个女同伙。雁住本人则在瑠瑠回家之初就追过去了，但恐怕他也注意到了葛野的不满（也许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葛野的分手之意），所以才在那天把监听的任务全权交给女同伙，自己只身回到大学这边来——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

这么说来……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葛野前天提到过，她曾向雁住抱怨，他将家务杂事全都推给她一个人。而雁住当时声称自己很忙，早上还要早起什么的。这么说来，他是为了在瑠瑠家公寓的后门缝儿上卡小石子才早起的了。

雁住在和葛野同居之时还找来其他女性当自己的帮手，可能也正是因为他自己所说的——“我很忙”。毕竟，他既要监视着自己的真爱瑠瑠，还必须要顾及到同居对象葛野。虽说葛野只是他用来刺激瑠瑠的工具，但既然选择了她同居，就说明雁住内心中对她也是多少有些好感的，或者说是执着。不过，他毕竟精力有限，难以兼顾两头，所以有时候也需要有个人充当自己的左膀右臂。而这时，恰好有个对他心怀好感的女性出现了，他便顺水推舟，利用人家对他的感情为所欲为。单凭这点，不难看出他的生性凉薄。但是，葛野可能从他的言行中逐渐嗅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蛛丝马迹，而这则间接地让她下定决心分手。如果真是如此，那该有多么讽刺啊。

总之，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雁住——K大概不会再做这些愚蠢的事了。不，只能说，我们发自内心地希望他别再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依存症……吗？”

看来学长对K（最初只是为了讨论方便才起的名字，却意外地跟雁住的首字母重叠了，真是讽刺）施行了心理疗法。而且，学长、葛野和我在车里的对话也对他起到了一定的抑制效果。我们三人从最初的恶作剧假说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想到了跟踪狂这点上。而雁住则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下来，他因此备受打击（虽然他将红色轿车停在停车场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向瑠瑠显示自己的存在）。之前的心灰意冷，再加上学长的劝告，双管齐下，雁住终于答应收手。从结果上来看，这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多亏了它才得救了。”学长伸出了放在口袋里的左手，一把钥匙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多么奇怪的说法。”

“嗯，是很奇怪呢。因为这可是你说出来的话啊。”

“……哈哈，这样啊，”学长渐渐恢复了他平常明快的声音，“被你这么一说，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呢。”

“……人生的不如意真是十之八九啊。”

“就是嘛。喂，跑题啦。”

“我呀，最近常常在想，自己到底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运气这回事嘛，反正我是不懂的。”

“我有时候就在想，要是分别遇到你们两个会怎样呢？”

“分别？”

“可能，我就会带你去了呢。”

正在摆弄着钥匙的学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我可能会带你去……指的是回她的故乡。她的意思是带学长回家，而不是匠仔。

“但是，结果却并非如此。这是为什么呢——”

突然，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原来如此。

为什么我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发现呢？高千的心情，她的心意。

她在犹豫。

在两个人之间犹豫。

偶然——真是十分偶然地、同时遇到了两个人。如果……如果她在不同的时间遇到他们二人的话……

事情又会如何呢？

“……你还想过这种事。”学长苦笑着，指尖的钥匙一圈圈地转着。“真令我意外。”

“只是偶然间想到而已。”

“这不像你。”

“是吗？”

“嗯，是的。”

“为什么？”

“那种事，根本用不着细想，一句话就能说明白了。”

“一句话？”

“嗯，有个词叫作，随遇而安。”

“随遇而安……是啊。”高千转身望着我。“跟小兔也是一样，若非在学生时代，而是在人生另外的某个节点相遇——那么此刻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吧。”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一刹那……

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脚步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我……

我……

怎么了，小兔？

学长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很远很远。

没事，没事的……

高千这样说着。

我什么都听不清楚。那感觉像是潜伏在水底，声音都变得不真切了。仿佛其他一切都在水中轻轻地漂荡着。

你先走吧，小漂。

啊……

学长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终于，我回过神来，高千正关切地盯着我。

“没事吧？”

“我……好奇怪。”

“心情放松了吧。”

我似乎是在往下倒去，高千紧紧地扶住我的肩膀。

“让白井老师给你找个能躺下来休息的地方吧——”

“我……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什么？”

“因为……因为，溪湖天天缠着你不放，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也不觉得嫉妒。所以我觉得我不是因为这个……不是这样的。但是……”

“小兔——”

“对不起，我不说了。把我说的都忘了吧，全都忘了吧。我出问题了，我现在脑子出问题了。这不是平时的我，完全不是平时的我。”

“随遇而安。”

高千重复着学长说过的话。它像是某种咒语，对，实际上发挥了咒语的效果。而那天的情景又在我的脑海中重现了。

无比清晰。

近乎残忍。

那是大半年之前的事了。当时快到二月份了，我还在一年级下半学期，马上就要升入二年级了。那时，我遇到了高千。

而匠仔认识高千（通过漂撇学长）是在前一年的圣诞节前后（他们二人相遇时还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以后有机会再讲吧）。所以我加入他们的小团队要比那再晚一些，大概是在圣诞节一个多月之后，不过，实际融入他们要更晚一些了，是在我二年级的时候。

其实，我在认识高千之前就听说过她了，学校里没人不知道她。早在入学之时，大家都传学校里来了个漂亮得惊人的新生，而她则加入了安大的“典狱长”（这说的当然是漂撇学长）那一派。虽然我并未特别介意使用“一派”这个词，但仔细想想，外人很容易将与某个特定人物保持密切关系理解为派系，或是类似派别的东西。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否认最初确有这个认识上的误区。可跟高千他们进行实际交流后我才发现，这些人只是保持着单纯的朋友关系，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为什么人们总是倾向于把“一派”或是“派阀”挂在嘴边呢，明明这群人并未奉行某种主义或是信条（这即使在外人看来也应该是十分明显的）。虽然不知道别的学生对此怎么看，但这个词总给我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换句话说，就是那群人（高千和学长他们）和自己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自己与他们的生活毫无交集，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大学生活结束了。

我这么解释，听上去好像是因为想加入他们却因不被对方承认而耿耿于怀，仔细想想，自己可能在内心深处确实有这样的小情绪，而这自然是由对高濑千帆这名女性的憧憬引起的。不过，这也是我现在回想起来才悟到的，当时完全没这个觉悟，而且也根本不想与这么耀眼的人们积极地交往，还故意表现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说一句，将高千他们看作“派阀”的应该只是一部分人，很多都是一年级学生（也包括我）。一年级新生刚刚进入大学，对漂撇学长的人品还一无所知。而在高年级学生中间，更多的人则对学长将高千“拉拢”过来持积极的态度，因为普通学生根本没有接触到她的机会。这个从遥远的北国降临到温带的女神般的人物——光是这点就已经让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神秘感了。除了美貌，她还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独特气质，这种气质更为她整个人加分不少。因此，关于她到底花落谁家，这是为很多学生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回过头想想，其实这些学生真是多管闲事。高千明明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但对于大部分人（特别是男生）来说，他们并不喜欢看到她这种无拘无束的状态。因为这意味着校园里没有能配得上她的人，这简直就是在否定他们的存在意义。说白了，学生们确实暗地里都满心期待着高千能最终归属于某个“派阀”。但大家又不愿意看到她落入某个半吊子手中……最后，漂撇学长承担起了这一重任，大家总算能够松口气了。哎呀，哎呀，那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从一开始，无论学长和高千的关系看起来有多好，二人之间都没有恋爱的迹象。这不仅是我的想法，还是校园里学生的共识。两个人与其说是男女关系，不如说是脱缰野马和调教师的关系（谁是野马谁是调教师暂且不论）。我有时会远远地看着这两个人（准确地说应该是三个）——这还是去年的圣诞节到今年一月份的事情。

那时，老家来了一通电话。夸张地说，这通电话彻底地改变了我的人生。电话是母亲打来的，说是表兄利光想见我一面。利光哥哥是舅舅的儿子，他从东京的大学毕业之后，便留在当地的一家电视台工作。想起来，我最后一次跟他有言语上的交流还是在小学的时候，自那之后便只在亲戚的葬礼上匆匆见过几面而已，除此之外再无交流。不过，这次他为何突然提出要见我呢？

“具体情况我就不了解了，但是他向我确认过你在安大上学的事情。想来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问你吧。”

“什么事呀？”

“这个嘛，大概就是工作上的事吧。总之你先见见他，听听人家怎么说。”

于是我就和利光哥哥见了面，地点安排在市区内一家宾馆里的法国料理店。当时我还不满二十岁，满脑子都是些单纯而不切实际的想法，简直把这次会面当作了一次浪漫的约会。而多年未见的利光哥哥也要比我记忆中来得更为英俊潇洒，经过社会的历练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成熟爽朗的气质。更难得的是，他依旧单身，这不禁让我心里犹如小鹿乱撞，油然生出许多仰慕之情。可是……

“——对了，你们学校一年级有个叫高濑的女生吧？”

他突然开口问道。气氛骤然间变得有些怪怪的。

“高濑？”

他那个时候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不知道她的名字。不仅是我，大家也常常遇到这种事情（现在也依旧如此）。虽然对方不知道高千的具体名字，但只要一提到“那个超模般的美女”，大家就都知道说的是谁。

“不知道吗？一年级有个个子高高的、不经意间就能夺人眼球的美女。”

“啊，她呀。知道知道。”

现在想想感觉挺好笑的，但当时听到自己心仪的他提到别的女性，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而那天又碰巧是情人节，本来心里想着要不就把义理巧克力[1]送给他算了，但经他这么一问，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说你想问的是那个超级大美女的事情喽，看来你倒是根本没把我这个小妹妹放在眼里嘛，既然如此我还不如送给爸爸呢！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流露出这种情绪。因为我自小的性格便是善于体察人心，所以当时本能地感觉这时候应该表现得积极一点才对。

“知道知道，就是那个人吧？总是穿着迷彩上衣和迷你超短裙的那个人。”

当时，严格说来应该是到去年为止，高千喜欢那种与众不同的、露出大腿的衣服。

“真帅气啊。她可棒了。”

“是吧？是这样的吧？我说的嘛，嗯。”

利光高兴得合不拢嘴了。看他那手舞足蹈的样子，我心中渐生反感，但也只是不露声色。

“对了，她姓高濑吧？”

“啊？嗯。你不知道吗，由纪子？”

“不知道呀，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但刚才我稍微一提，你不就知道她是谁了吗？”

“当然喽，毕竟人家是学校里的名人。”

“虽说是名人，却不知道其名字，有些奇怪呢。唔。”

“因为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而已啊——”

“啊，这、这样啊？”也许是因为年轻气盛，或者是在妹妹面前毫无戒备之心，他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但、但是，她和你一样，是一年级学生吧。你们有没有一起上过课什么的？”

“唔，这个嘛……不在一个教室上课。不过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曾在偶然间坐得离她很近。跟我一起的女孩子连连感叹幸运、大饱眼福什么的。像个大叔似的。”

“所以你并没有跟她说过话。”

“我哪有机会啊，那么耀眼的人。不过并非只有我是如此。”

“嗯……她很难相处吗？”

“应该说是难以接近吧。她可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哦，跟我这种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样，一般人很难跟她说上话。”

“那有没有跟她关系比较好的学生呢？”

当时跟高千关系比较密切的当数漂撇学长了，但我连他的外号都不知道，更别说真名了。而且，我渐渐看清了利光的意图，态度冷淡地耸了耸肩。

“说笑了，要是真有那样的人，我还想拜托谁给我介绍呢。”

“这样啊……唔——”果然如此啊，利光叹了口气，仰面朝天。

“怎么了？难不成你想请高濑去演电视剧？”

“正有此意。”利生一下子来了劲，他红着眼睛激动地说道，“我最近在策划一个题材贴近本地的连续纪录片，所以想在安槻大学里找几个学生做采访，但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嗯。”

“什么样的采访呢？”

“就是请肩负本地未来的年轻人谈一下他们的抱负，这种感觉的纪录片。”

“咦？但我记得她好像不是安槻的本地人。”

“我知道。但她要是跟安槻的男人结了婚，不就在此定居了吗？”

他那急切的神情真是藏也藏不住，竟冒出了这么一句愚蠢的话来。不过，看着他那十分认真的样子，我有些笑不出来了。

“所以我才想让口齿伶俐的学生啊、职员什么的去劝劝她。”

“这样的话，你直接去找她说不就好了？”

“我找过她了。找过很多次了。”他的脸如孩子生气般，倏地涨红了，“但是不行。完全不行。”

这也是当然。高千怎么可能同意上镜呢。

“她根本不理我。”

“这样啊，但是没关系啊。还有很多别的学生呢。”

我不过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利生便很不情愿地回答道：“别跟台长一个腔调嘛。”

“但是从这个节目的宗旨来看，也没什么非高濑不行的因素呀。”

“是的，这是当然。但还是，那个、还是有区别的。嗯。”

“哪里有区别？”

“那个、唔……就是……”

“因为她是个美女？”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突然有些漫不经心，“怎么说呢，气场吧。就是那种独特的气场，靠着这个可以做出以往都没有的片子来。”

“等等。这不是电视剧吧？只是个纪录片不是吗？”

“是啊。虽说如此，”可能除我之外还有很多人指出这一点吧，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但是、但我还是不想放弃。”

“那样的话，你就只能再直接和她谈一次了。”

“不行啊。我可能是因为急于求成而弄得她有些烦了，她以校长的名义向台长提出了严重抗议……”

我的表情可能过于惊讶了，利生见状慌忙解释道：“不、不是，可以说是秘密的吧，没有公开抗议，比较委婉的……嗯。”

“……你缠得她都烦了，到底是找了她多少回啊？”

“大概、十八回左右吧。”

老实说，他真是个傻瓜，虽然是我的表兄，但我不得不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慨。“……真是锲而不舍啊。但是在遭到多次拒绝后你还对她纠缠不休的，也难怪她生气了。”

“我后来又擅自去过她家上门拜访，被她用冷水泼了一身。”

“哎呀，哎呀，如果我是她可能也会这么做的。”

“还差点儿酿成一场混战。”

“欸？混战……和谁？”

“当然是和她了。”

“……你跟高濑打起来了？”

“我当时在车里暗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突然，她二话不说上来就抓住我的胸口把我从车窗里拽了出来。幸好当时有个男生刚好在场——看样子应该是认识她的在校学生，从中调停把我救了出来。不过，我当时几乎要被她给打倒了。”

以高千的性子，她完全能做出这种事来，我现在是深有感触。但放在当时，我根本不信那样一个冷美人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来，甚至怀疑利光是为了博得我的同情而故意编故事。而当时上前干预的（我后来才得知）自然就是漂撇学长和匠仔啦。

“不过，我当时真是大吃一惊啊。嗯，太出乎意料了。”

利光搔搔头，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事已至此，一般来说就该放弃了吧。”

“嗯。所以我就放弃主动出击，想让谁在中间帮我牵牵线——”

“放弃吧，都已经这样了。”

我发自内心地忠告他。就算高濑是私下以校长的名义提出抗议，但整件事也比利光想的要严重得多。而且，他显然是把对高千的执着与对工作的热情混为一谈了。这件事对我来说也非同小可，再任由他胡闹下去，我的亲戚中恐怕就要出现一名罪犯了。

“再不收手的话，人家可能就以校长的名义直接向董事会抗议了。”

“欸？这、不会吧……”

堂堂一个电视台的编导，竟然还要我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来教育他。作为亲戚我都替他感觉丢脸。就算是倾倒于高千的强大魅力之下，这样也太不光彩。

“对了，有传言说——”我看利光一副不死心的样子，便决定给他提个醒，“你知道她父亲是什么人嘛？”

“欸？啊，我本想等采访到她之后，再好好地了解一下她的身世和家庭情况。什么人啊？”

“某国会议员。”

“某？谁呀？”

“就是报纸上经常出现的那个人，你应该听说过。”

“欸？难道是——”利光似乎知道高千的出生地，他的目光游离在半空中，突然，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的。“不、不会是高濑辰见吧……”

“不知道。我之前也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传言，并不知道她父亲姓甚名谁。不过，如果她的父亲真的是位厉害角色，而她又在一怒之下将你的所作所为告诉了父亲的话，那利光哥你可能就在圈内混不下去了哦。”

这样一来他就能彻底死心了吧，我暗暗想着。不过，为了彻底让他从走火入魔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我一边对着高级法国料理大快朵颐，一边给他下了许多禁令后才回家。最后，我只能自己吃光了所有的义理巧克力。不过后来，再没听说他策划的纪录片上映，估计他已经对高千死心了吧。我也总算不用拥有一位犯罪的亲戚了。

现在回想起来感觉整件事挺好笑的，但真等到出事那可就晚了。我虽许久未见到利光，但他依然给我留下了正人君子的印象。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会因深陷执念而另生事端，走火入魔跟人品可没什么太大关系。因此，我到现在还坚持认为自己当时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利光的事就此便告一段落了。后来我虽然又对他的事有所耳闻，但他本人并未再出现过。不过，这次与他的会面，倒是给我带来了意外收获。但是，我并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何会生出那样的念头，可能多少有些恶作剧之心吧。

不考虑他的因素，要是我单纯地想和高千交朋友的话，结局又会如何呢……回过神来，这样的念头已经占据我的整个大脑。

正面出击肯定不行。若是直接向她提出交朋友的请求，一定会被拒绝的。此前就听说有不少这么做的女孩子，但后来都以失败告终，至于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的男生，则更是数不胜数了。

从我这条线出发肯定是不行的了。那就只剩让对方主动过来邀请我这一个办法了。

和高濑（我当时这么称呼她）一起喝酒比较容易实现。边见学长（当时的叫法）张罗聚会的时候会叫上所有人，到时候只要报名参加就可以见到高千了，运气好的话还可跟她说上两句话，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并不能因此就拉近和她的关系。反过来说，虽然平日里毫无与人交往意图的高濑一定会出席边见学长的聚会，但若只是因为她才去参加，是绝对收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的。

如果拜托和她关系好的人帮忙牵线搭桥呢？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是这个想法十分现实。边见学长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就算是和他熟识也未必能指望他帮忙。我想和高千交朋友，请你帮我从中撮合一下——如此出于私心的愿望想必他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去帮我实现。事实上，确实有人曾经这么和他提过，他当时只是让那人直接去和高千说，一下子就回绝了他的请求。

那么，和高濑总在一起的另一个男孩子呢？大概谁都会经历这个思考过程。匠，就是匠仔，要是和他成为朋友的话，会不会间接地与高千熟络起来呢？可能别人也会这么想吧。但是，除了我没人会这么做。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么做到底会不会有效果十分令人怀疑。不，应该说，根本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终于，三月结束，四月来临，我们升到了二年级。高千在聚会以外的时间基本上都和漂撇学长和匠仔在一起，这已经成为大家的共识。边见学长自不用说，就连匠仔，大家意识到他和高千总在一块的时候，两个人的相处已经十分和谐而自然了。匠仔也被大家公认为能和极爱喝酒的学长处到一块儿的稀少人才，因此他们就算在聚会之外形影不离也没什么不自然的。换句话说，与其说匠仔总跟高千在一起，不如说他总和学长黏在一起。他是一种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这就是匠仔。

直到现在，漂撇学长也经常形容匠仔为“随手画上去的晴天娃娃般的大众脸”，确实，匠仔那个时候一点也不突出。高濑和边见学长的存在感强得简直有些令人反感，但几乎没人注意过匠仔。若非出于某种特殊原因，我也许和其他人一样，根本不会注意到匠千晓这个人的存在。

而特殊原因是指，作为“I·L”的常客，我常和在那里打工的匠仔一起聊天，因此渐渐熟悉了起来。安大的学生一般在二年级的时候决定自己的专业。当时，我们都因选择专业而焦头烂额，所以有时会在一起说说话。从那时起，我便听说他主修英美文学，在白井老师的指导下学习，他也知道了我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渐渐地，我们一有空便会坐下来闲聊。

我知道匠仔属于高濑那个小团体，却不会特意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因为就算提了也没用，而且这事本身跟我也没有太大关系。只是时不时地跟匠仔聊聊天，人手不够的时候帮店里干干活……我本没想过与他有更深的接触，但就在这时利光事件激发了我的好奇心。

而就在这之前，我曾打算拜托匠仔让我参与到高千所在的聚会中来。但我和利光见面后则改变了这种想法。就算是对方邀请我，我也不打算去。因为要是随随便便地答应对方，我很快就会泯然于众人中，引不起对方的兴趣了。

反过来，就算和匠仔的关系已经很密切，我也决意不去参加学长组织的聚会——这才是我与众不同的地方。简单说来，我的战略就是这么回事。虽说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个战略具体哪里有效，但就算匠仔考虑到我的心情过来邀请，我也下定决心回绝。但是他又不像是那种会用自己的爱好去感染他人的人，所以事情并没向我想的方向发展。

不过，我也并不着急。因为我并非出于战略部署才跟匠仔交往。在“I·L”里和他聊聊天，帮店里干干活，光是这个我就感觉很开心了。就算没有后续，也没什么不好。我这样暗暗下定决心……了吗？

真的吗？

“……杯子。”

我不知不觉地嘟囔道。

——欸？

高千紧紧盯着我的脸。

“我听说了小咖啡杯的事情……”

只一瞬间。

她的眉毛扭起来，脸上的神情我从未见过。

只有一瞬间。

那是……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时间已是晚上九点，我匆匆赶往“I·L”。因为白天学校里还有事情没处理完，我便留得晚了点儿，回家时心想着去店里吃点东西再走。

而实际上，那时店里已经打烊了，但我却不知道这回事。平时一直是白天去光顾，所以对营业时间不怎么注意。直到我到了店门口，才注意到里面的一片漆黑。咦？今天是休息日吗——我心下纳闷，正想往里一探究竟，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辛苦啦。”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高千在说话，因为我总是远远地看着她，并没亲耳听到过她的声音。

“咦？怎么了，高濑？”

紧接着是一个非常疑惑的声音。这是匠仔的，当时他叫她“高濑”。而我们开始管她叫“高千”则是这个夏天的事了，详细经过我有机会再讲。

当时，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慌忙躲进旁边的一片树丛中。我完全没意识到……高濑，就是那个高濑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先走就好了嘛。”

“别误会，我可没等你。”

我躲在树丛中，悄悄地观察着里面的动静。那个修长的身影……果然就是她。

“不过就是顺路而已。”

“这样啊，”匠仔看了看手表，“啊，都这个时候了，不快点儿的话就赶不上末班车了。边见学长，快点儿哦。”

匠仔这个时候还称漂撇学长为边见学长。

“我说，”高濑叫住了起身欲走的匠仔，“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个是你的东西吧？”

“嗯？什么东西？”

“就是那天晚上啊。我手里的那个小咖啡杯，是你的吧？”

“这倒是——”

“果然如此。”

“你怎么知道？”

“感觉，嗯。我在吃饭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了。”

“这样啊……但那又如何呢？”

“没什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云游客’故意把这事弄得神神秘秘的，还夸大其词，让我反倒有些介意了。”

高千这时候叫学长“云游客”（她多少带些讽刺的意思）。

“不过，这种事情也无所谓。我不问你这些无聊的问题了，走吧。”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为止。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后来不久，我才听说在那之前漂撇学长组织了一次圣诞蒙面晚会，与会者需要当场交换礼物。匠仔买了一只用小咖啡杯盛着的布丁，而高千碰巧抽中了。

除此之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那只小咖啡杯，对于他们二人有着怎样的特殊意义呢……这恐怕是我究其一生都无法得知的故事了。

“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到现在也搞不懂。但是……”

我不停地喃喃自语，说些连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话。

“我隐隐地感觉到，高千……和平时的高濑不一样。”

实际上，完全没必要着急嘛。事情发展之顺利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那是五月末吧——不，已经进入六月份了。我跟往常一样，待在“I·L”里。我一个人在柜台里磨蹭到客人走得差不多后，才将用过的餐具搬到后厨帮匠仔收拾。店主夫妇已经承认了羽迫由纪子这个人，就连我和朋友们时不时地乱改菜单这件事也一并默许了。

时值打烊时分。店里已经中止点菜了，有几个学生为了看漫画还赖在店里不走，我和匠仔动作麻利地清洗着餐具。

“真不好意思，总是要麻烦你。”

匠仔突然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欸？啊，没关系啦，举手之劳，”我特意显得毫不介意，“怎么啦？今天突然这么正式。”

“也没有，只是觉得总是麻烦羽迫帮我做这些事，而且又是没什么报酬的义务帮忙。”

“你这么客气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我也总是在营业时间外来这吃吃喝喝，店里还时常赠我点小吃什么的，也多亏了你们不介意。啊，其实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哈哈。”

“其实，今晚我们有个聚会。方便的话，羽迫也一起来玩吧？”

“欸？”

“之前大家在一块喝酒的时候还提到你了。但是当时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因为他们总看你在这里帮我干活儿什么的，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在这里打工。”

高濑和边见学长常常结伴来“I·L”喝茶吃饭什么的，而我有时会给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送上一杯清凉的饮料，所以他们二人应该都对我有印象。当然匠仔所说的“大家”也只是高濑和边见学长而已——我虽意识到了这点，却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点了点头。但实际上，我却因为事情按照自己的预料展开而激动不已。

“哈哈，我的女朋友中也有这么认为的，还好奇我什么时候多打了一份工。”

“羽迫只是单纯地帮我的忙——我对大家说明情况后，他们都对我怒不可遏。”

“欸——为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

“让女孩子免费帮你干活，你可真够没良心的。这是他们的原话。”

“为什么要责怪你啊，要责怪也是责怪店主嘛。”

“大家都问我有没有好好谢谢你。唔，我认真地想了想，确实没有。”

“都说了已经给我报酬啦，足够呢。”

“唉，不提那些了，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一起来喝酒？大家看到我好好款待你之后，应该对我没那么不满了。”

“哈哈，有意思，匠同学还真是循规蹈矩呢。谢啦。但是，我还是不要去比较好。”

“欸……为什么？”

“匠同学说的‘大家’，是不是里面还包括一个叫高濑的人？”

“高濑啊，嗯，是的。她怎么了？”

“这事只能我跟你私下说说，我其实没见过高濑，当然，她也不知道我这个人。”

接下来，我向好奇心被我挑起来的匠仔简单地讲了讲表哥借工作之名纠缠高千却遭其报复的事。

“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事。”

匠仔仿佛记起了上次差点儿酿成混战的那一幕，频频点头。

“啊，匠同学也知道这件事啊，所以你就能理解我为何不去了吧——就算此事是我表哥所为，毕竟给高濑添了不少麻烦。无论怎么说，我都感觉没脸见她。”

“唔——但是，羽迫你并没有什么错啊。我觉得你不用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匠仔也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他客气了几句后就没再勉强我去了。因此，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参加他们的聚会。不过，匠仔这个死脑筋，恐怕把此事原封不动地讲给了边见学长和高濑，不难想象学长为此又将他一通抨击——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把人家拒之门外了。

所以，几天后，我又被邀请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了。不过，这次邀请我的既不是边见学长也不是匠——而是高濑本人。

就这样，因为种种原因和千载难逢的好运气，我做到了其他女生梦寐以求的事。高濑千帆，这个女神般的人物，邀请我加入她们。

而漂撇学长开始亲昵地叫我“小兔”，也是从那天晚上的聚会开始的。

“幸运……确实，利光那事确实只是运气使然。”

为什么我说个没完没了呢……我一边神志不清地觉得纳闷，一边却无法闭口不言。

“别的女孩子手里都没这张牌。但是，要最大限度地发挥其作用，各种策略必不可少。”

“策略——”高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包含任何感情，几乎让我怀疑刚才她眉心的牵动只是错觉。

“是啊，就是策略。我一直深信，在利生来找我之前我就认识匠仔了。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利光和我见面的时候是今年的情人节，也就是二月中旬。而我跟匠仔熟悉起来则是在彼此决定专业之后。就是说，在我们升入二年级之后我才认识他的。就算我以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我和他说话、帮他替店里做事也是在与利光见面很久之后的事。若非如此事情的逻辑就对不上了。

但最奇怪的是，我在偷听到咖啡杯一事时，确实不知道那是高千的声音，而这也正是那时我还没与匠仔交好的证据。因为如果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在店里帮忙的话，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在“高濑”和“边见学长”聊得起劲的时候刚好在场。所以，我有意识地开始接近匠仔，是在听到咖啡杯的谈话之后。

就是说……

“我最初的计划就是接近匠仔。为了实现那个目的，一步步接近他。”

视线渐渐模糊。

就这么长眠下去也未尝不可……我忽然由衷地这么期盼着。而待我醒来之时，眼前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了。

“是的，就是这样的。说句实话，我利用了他。”

全都是为了——

高濑。

远远看着他们的时候，我几乎觉得匠有些可怜。简直就像边见学长和高千身边的一个影子。

正如我之前所说，就算有人想过为了接近高千而拉拢匠仔，也没人真去这么做。其原因就在这儿，匠仔的地位看起来远低于这两个人。说句不好听的，他简直像一本书的附录一般。我最初对他的印象也仅限于此。

想到这点后，我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发现高千对匠仔的态度比我想象的还要简单粗暴——当然，这仅仅是从第三者的角度观察后得出的结论。而那天晚上二人的秘密谈话给我带来的心灵上的冲击，推翻了我之前的所有印象。我并不认为那是单纯的遮羞行为，因为高濑的性格敢爱敢恨，就算是当着众人她也绝不会掩饰自己对某个男生或者女生的好感。而实际上，随着我对她的了解愈加深入，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那么，她对匠仔的苛刻又算什么呢？是为了保护他而故意装出来的吧。保护，保护他不会受到我这种想要利用他的人的伤害？

高濑是那种热爱孤独的人，对于她来说，压根儿不交朋友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她却歪打正着地遇上了与边见学长和匠——这样说有点像形容交通事故，但总而言之，这样绝对有不利于高千的一面。所以她从此便不愿再扩大自己的人际交往圈。而以她的性格来看，她会有这种想法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边见学长这边暂且可以放心，而匠仔却十分容易被人利用——她基于自己的判断，时刻警惕着外来者的入侵，故意表现得对匠仔不屑一顾，借此杜绝一切扩大人际交往的可能性，而她几乎快要成功了。

而钻了她的空子，巧妙地利用了匠仔一把，在他们中间插一脚的人——

就是我。

篡改记忆……我想起了昨晚漂撇学长的故事。

学长本来是因为听朋友说独居的老太太去世后才决定去一探究竟的，然后又把尚在人世的老太太误认为是她的鬼魂。但是却因不愿怀疑好友的父亲而在潜意识中修改了当时的记忆。整件事在他的记忆中变成了，“我们是因突发奇想才去老太太家的”。

我也是如此。我一直深信自己在与利光会面之前就已经和匠仔成为朋友了，所以通过他介绍高千给我认识不过是水到渠成。

我一直这么想，一直试图说服自己。

这样一来，就把自己完全撇清了。我也是自然而然地和高千成为朋友的。

我固执地相信着。但是——

但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偶然。”

我蹲坐在停车场的地面上，抬不起头来，我无法正视高千的脸。

“这一切全是我设计好的，不是偶然的。绝不是偶然呀。”

我不由自主地将事情一一讲明，接二连三地。

“所以我……我和那个K是一样的，本质上没有差别。跟那个对瑠瑠纠缠不休的跟踪狂，本质上是一样的……而且，我到现在还在缠着你们。”

“就算如此——”

耳畔响起了高千的声音。她蹲下身来，轻吻着我的头发。

“这种事，你做和小漂做，又有什么不同呢？”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我终于抬起了头。高千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她生气了，还是在可怜我呢？

“因为学长不会隐瞒自己的想法……就算失败了也只会一笑而过，而我和他完全不同。”

“小兔，你呀，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啦。什么都是。”

我呆呆地望着她。只见高千露出了一丝毫不介意的轻笑。

“我……什么？”

“我说你想得太多，把事情搞复杂啦。你刚才跟我说的一切，都不过是在为你真正的心意找借口。换句话说，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刚才所说。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直面现实呢？”

“直面……现实？”

“睁大眼睛坦率地看看你的所作所为吧。那样的话，你应该立刻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我不懂……我不明白，高千，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

“你做的那些事。你压根儿就不是为了我而接近匠仔的，就是这么简单。你呀——”

她站起身来。

“你喜欢上匠仔啦。”

注释：

[1]不含恋爱意味的巧克力，收到义理巧克力的人，一定非回礼不可。

第六卷 依存 返校 6

——当然，父亲要是知道了哥哥和美也子已经……

他绝对不会把真相告诉哥哥。

绝对不会。

匠仔继续说下去，语气仍是淡淡的，毫无起伏。

但是，他那空洞的眼神出卖了他。

是的，匠仔不知从何时起转向了高千，也面对着我。

我在不知不觉中听入迷了，竟忘记要把自己藏起来。匠仔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脸刚好朝向我。

但是——

但是，匠仔似乎完全没看见我，仿佛感知不到我的存在一般。

只是对着高千说下去。

蒙蒙细雨中，他继续着他的讲述。

为什么美也子要对哥哥做出那种事情，我真的不明白。

确实，哥哥将她看作一个女人，十分爱慕她。

但是，我不认为哥哥会强迫她与自己发生性关系，他不是那么强硬的人。最重要的是，他那个时候才刚刚上初中，无论这之前接触了多少与性相关的知识，一个毫无经验的孩子也不具备强迫一个成年女性与之发生性行为的胆量和技巧。

因此，一定是美也子引诱了他。

只有这一种可能。

退一步讲，就算哥哥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强迫她与自己发生性关系，作为一个年近三十的女性，她也不会应付不来。

更何况，美也子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血亲。

她明明知道。

哥哥虽然被蒙在鼓里。可她明明知道，他们之间血浓于水的关系。

就算她没能阻止哥哥，至少应该反抗才对，坚决地拒绝他的要求。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啊。

但是，她却放弃了自己的责任。

和哥哥上了床。

母亲和儿子。

美也子是一个确信犯[1]，这是一定的。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做出这种事？

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事。

也许，这其中包含着她对儿子的执着。毕竟，为了能住得离儿子近一点，她甚至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人。

我们本是她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就算她内心强烈地渴望着将我们据为己有，也并不奇怪。

但是，这并不能成为母子乱伦的理由。她的内心中隐藏着这种愿望，但毕竟事关重大。单纯地想和实际去做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到底是什么促使她最终踏入禁区呢？

也许，她终究还是未能治愈性依赖症。不，虽然治愈了，但她一直饱受各种折磨，加之父亲又大肆散布她的流言，而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一步步将她逼上绝路——那就如你们所愿，做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给你们看看吧。但她至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放过吗？

也许，我们不能排除这方面的因素，但我不觉得这是关键原因。那么，到底是什么促使她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呢？

恐怕，美也子也具有一切人类都不能避免的弱点吧——将自身所经历过的痛苦施加到他人身上。

我只能这么想。

人会把自己所经历过的苦难施加给别人，让悲剧一遍遍重演。你还记得铃木婆婆的故事吗？她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美也子也是如此。

她将自己曾在父亲那里受到的虐待如法炮制，施加给儿子。

这就是真相。

而哥哥在得知真相之前，只是单纯地爱慕着美也子。当然，在她的引导之下，他踏入了未知的性的世界，他只会由此感到快乐而非痛苦。我主观上一直这么觉得。

但是，这简直是荒唐。

母亲对哥哥做的事就是完完全全的虐待，毫无疑问。

美也子虐待哥哥，因为她以前也曾受到自己父亲的虐待。

历史重现，世道轮回。这就是人类将自身所受的痛苦强加在他人身上的最好证据。

当然，美也子对哥哥是有感情的，这感情也是执着的。但正是由于这种执着，她才去虐待他。这与她的父亲将她作为性欲发泄对象的执着如出一辙。

结果——

结果，才导致了最坏的结局。

哥哥自杀了。

我不能说自己理解他当时的心情。但是自己的性启蒙老师，一位比自己年长的美丽女性，实际上竟是自己的生母……

得知此事时哥哥的绝望。

那种痛苦。

那也是我的痛苦。

我的痛心。

我的绝望。

什么？父亲知不知道母子乱伦这件事？我不知道。至少我不会说，死也不会说。

但他可能从我的态度中有所察觉，怀疑到美也子与哥哥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至少，他知道哥哥自杀这件事绝对与美也子脱不了干系。

必须做点什么，他当时大概就是这么想的。我偶然间听到父亲向母亲——实际上只是他的妻子，提出了搬家的事。

是的，为了逃离美也子。全家人一起逃走。

再这么下去美也子可能也会对小儿子出手，想到这点的父亲当时一定很不安吧。他连搬到哪儿都想好了，还专门叫人列出了搬家的估价单。我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工作是怎么打算的，但他的意思是让我从刚刚入学不久的初中转学到别处。

欸？要是美也子再追来怎么办？嗯……不知道父亲当时有没有想到那么远。的确，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美也子也有可能追过来。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父亲可能一心只想着怎么从这里逃出去了。

但是——

但是，在我们正要搬家之际，事态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铃木家搬走了。

因为那位一直守着老房子不肯放手的铃木婆婆，她死了。

死因嘛，是他杀。她是被入室抢劫的强盗打死的。虽然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但听说当时她碰巧一个人在家。铃木和美也子都不在。

嗯，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

不在场证明吗？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就是铃木或美也子？

确实，我听说凶手到现在还没被绳之于法。但应该不是他们俩作的案。美也子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而铃木呢，虽说有些讽刺，但当时他跟我父亲在一起。两人当时在外会面。

为什么父亲要去见他？不知道。我问过父亲，他不肯告诉我。但是不难想象，多半是因为我。为了使我不至于重蹈哥哥的覆辙，父亲去找了铃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铃木婆婆被杀害大概就在哥哥自杀后不久，好像还不到一星期。因此，父亲感到了某种深深的危机感，他找铃木谈的原因也就很好理解了。他当时一定求铃木管管美也子，不然可能会出大事。

但是，这样的谈话最终变成了无用功。因为铃木婆婆猝死后，铃木很快将房子处理掉搬走了。

铃木好像以前就有搬家的念头，只是碍于母亲的固执才迟迟未能成行。现在，母亲死了，终于没有人再去阻拦他，他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但据说铃木以前曾跟人透露过在冲绳定居的想法，也许他这次终于如愿以偿了吧。

当然，美也子应该也一块儿跟去了。虽然美也子可能根本不爱铃木，但毕竟他们是夫妻。只要两人没有离婚那就只能一起——

嗯……也许她会跟铃木离婚赖在附近不走。但此事想想容易，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我记得美也子当时没有工作，要是离婚了就会面临食不果腹的窘境。铃木走之前自然会将土地和房子处理掉，所以对她而言，离婚后住哪儿还是个问题。而且，她也缺少租房子所需要的资金，所以只能跟着铃木了。

但是……

“……但是，她还是没有放弃。”

匠仔转身面向高千。

但却没看她一眼。

“没有放弃——”高千的指尖抚过匠仔的脸庞，“你。”

“是的。”

“你怎么知道？”

“证据就是——”

匠仔终于看到了高千。

高千轻柔地抚摸着匠仔的面颊。

怜爱地。

“她又出现在我的面前。而且，还嫁给了白井老师。”

“难道她——”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不，我确信。她就是那种人。她和教授结婚，不，她逼走了教授的前任妻子，硬是嫁给了教授，这和六年前她嫁给铃木的目的如出一辙。”

注释：

[1]确信犯是指做的是和自己的良心相照，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而坚信周围的人、社会、政府的命令，议会立法是错误的，继而进行犯罪的行为。其中，确信犯本人确信自己所做事的正当性的是重点，和确信犯是否清楚认知其行为所违反的法律命令，亦或是是否设想过会接受处罚之类的无关。

第六卷 依存 第六章 精神失常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刚才的洗手间里了。我费了好大劲才回想起刚刚高千连抱带拖地将我带到这里的事情。而她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回到会客室与大家相聚去了吧。

我独自站在洗手间里，从小窗子可以看见外面潺潺流淌的小河。夕阳西下，周围建筑物的轮廓渐渐隐入夜色之中。在这明暗相间的景色里，我恍惚间出现了错觉，早该消失不见的轿车的那抹红色在眼前若隐若现。

我望向镜子，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抽搐的、哭笑不得的声音。镜中的女子神色可怖，这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岁月的沧桑仿佛刻进了她的眼角，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她神色阴郁地望着我。

洗手池上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洗面奶和化妆品花花绿绿的瓶子，它们大都属于白井夫人吧，而那鲜艳的色彩更加衬出了镜中人脸庞的憔悴。

谁？我紧紧地盯着她发问。你是谁？

女子嘴角牵动，浮现出一抹令人心碎的笑容。那笑容里空无一物，干巴巴地弹在洗手间的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紧接着，毫无征兆地，女子落下泪来，抽搐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突然，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似要晕倒。待我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镜中的女孩子就是我自己，一张哭肿的脸歪歪扭扭的，十分可怕。定睛一看，我再次陷入了错觉，仿佛那张脸并不是我自己，而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未知生物，毫无疑问，那就是我自己。不，不对。完全不对。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第二个我，如果真有的话我该多么轻松啊。如果有一个分身，能接受我一切面目可憎的罪孽带来的痛苦，那该有多好啊！

但我就是我。羽迫由纪子这个人，只有一个。自欺欺人地将迄今为止的所有罪孽尘封起来的由纪子，这世上只有一个。而且——

我再一次凝视着镜子中的人。这就是现实啊。哭泣无济于事，做出一副可怕的神情、假装事不关己，都无济于事。

水龙头转动，热水倾泻出来。是啊。

无论她如何安慰我，都不能改变我犯下的弥天大错。

掌心掬起一捧热水，我将脸埋入其中。

你喜欢匠仔。

高千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一瞬间，我心里的意外远胜过惊讶，怎么会偏偏被她误解了呢。宛如跌至谷底，一种落差感涌上心头。

不是的……

我站起身来。紧紧追上正要返回白井家的高千。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我惊慌失措，几欲跌倒。高千扶住我的身子。

别一个劲儿地怪自己啦，多想想好事……好吗？

过分，怎么能，无论如何……说出那样的话……我的……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我想这样大叫出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呜咽，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因为，单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只有这样解释最合理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

我抽泣着，恍然大悟。也许她现在只是在安慰我呢。或者说……或者说这是惩罚？对我擅自入侵她最重要的领地的惩罚？所以她才……

别生气，求你了……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从现实中踏空了。要是再“偏离轨道”一点儿，说不定我就因此精神失常了……一种巨大的恐怖感笼罩着我。

原谅我，求你了，原谅这样的我吧，求你了……

我……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变化。不带感情，毫无起伏。

我没生气，你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对吧。只是，你对他的喜欢，没人可以阻止吧？

果然……我还是被她抛弃了，她不原谅我。但是，我不能就这么一直被误解下去。不行，只有这点不行。所以，如果……如果我被她认定喜欢匠仔的话……

被认定喜欢匠仔的话？

那就……

我恍然大悟，一个词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罪恶感……

对。那样的话绝对不行。

嗯，是的，就是这样的。只是因为罪恶感……

罪恶感……对他的？

是的。所以……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一直对匠仔抱有罪恶感。正是因为这个——

我故意不用毛巾擦眼泪，而是等它自然干掉。镜中的脸慢慢恢复了平静。虽然眼睛还是有些红红的，但也没办法。我理了理刘海，走出了洗手间。

客厅的说话声渐渐传来。白井教授的声音占据了主要，其次是匠仔的应答，时不时地还混杂着琉琉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走进了客厅。客厅里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大家似乎都在屏气凝神地等待着我的反应。好像他们都将我的失态理解成因K的出现受到刺激了，至少高千应该是向大家这么解释的。虽然有些对不起琉琉，但K这件事确实帮我蒙混过关了，对此我由衷地感激。

从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对话来分析，白井教授和匠仔似乎正在讨论文学。从他们说伊丽莎白·泰勒主演的由小说改编成电影的那一段，我马上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他们讨论的是富兰克林·阿尔比的《谁怕弗吉尼·伍尔夫》。教授特别喜爱这个剧，他常常在喝醉后提起它，但我们之中只有匠仔读过，所以教授一般直接无视掉我们，只跟他聊。所以虽然现在谁都没有喝醉，但气氛完全被这个话题破坏掉了，大家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演伊丽莎白·泰勒的丈夫的那个演员是谁呀——我突然向教授发问，把教授和匠仔都吓了一跳，他俩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呀，要是大家再次陷入刚刚沉闷压抑的气氛中，那该怎么办哪——我倍感担忧。

我望着匠仔假装一本正经的脸，不知为何竟感觉有些可笑。我干脆任性了一把，略带滑稽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连我都为自己的这个动作感到意外，接着，我腼腆一笑，望向众人。虽然不知道这样会找回多少平日里“小兔”的那种感觉，但教授和匠仔似乎放心了许多，接着闲聊了起来，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参与其中，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好不热闹。看样子，我是成功了。

“……没事了吧？”

我找了把空椅子，刚一坐下身，琉琉便凑过来小声安慰我。不知怎的我竟感觉有些滑稽。我们的立场反了，现在这种时候，明明该我好好地安慰她的。

“嗯，没事没事。”

莫非——我突然想到，琉琉把K的这件事看得这么严重，莫非她担心我也受到了同样的骚扰？不过确实，若说我们经历相似，那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我和她不同，她是被跟踪的那一方，而我是那个跟踪狂。

跟踪狂……这个词真难听。但是，谁都可能有这种时候，只因一念之差，便走上了害人的道路。就像K那样，单纯的憧憬和处心积虑的跟踪之间，可能只差那么一小步。

K被学长点醒、从而释怀的心情，我终于理解了。或者说，终于感受到了。K被自己的依赖症牵着鼻子走，自身也因此痛苦不堪。他的内心中一定渴望着从执念中解放出来、获得自由。而漂撇学长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解救其于水火之中，他因此得到了心灵上的解脱。至少站在我这个角度说，我没办法否认这种可能性。

忽然我跟高千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四目相接之时，我一下子就掉进了她那微微泛蓝的清澈眼眸里，不知怎的竟有些慌了神。我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情景，那时，我也是这样的六神无主，感觉好像忘掉了周围的一切。而因被她迷住而丧失的那部分理智，向着“那边”慢慢地偏离出格，我心下生出一种近乎于恐怖的眩晕之感。

人为什么会被执念冲昏了头脑呢？是否因为这世上存在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才不愿面对现实呢？至少我是如此。只有高千——“高濑”是我怎样挣扎都无法得到的，我在处心积虑地接近她之前就心知肚明。所以——

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呢？绝望？不，应该说比绝望更甚，因为……

不要，无论怎样渴望，最终却还是得不到。绝对不要，必须做点什么，不，就算为了自己，也一定要做点什么。人在这钻牛角尖的瞬间，便为执念所累，走火入魔——比如走上跟踪狂之路。就算雁住的行为在外人眼里毫无意义，可他一厢情愿地坚持着，坚信总会有一丝半点的效果……他的心就被这种虚妄的期待所紧紧攫住，以至于整个人都变得不现实起来。

人若只是陷入绝望之中，尚还有救。但若是一味地逃避绝望，从某个角度来说，就无药可救了。而我就是如此，一定的。

迄今而止我和学长、匠仔他们共同度过的日子如此快乐，高原上的短途旅行、彻夜聊天……每一个瞬间我都是那么热爱，我不想可以隐藏起这种感情。但是……

也许我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故意做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只要能过得开心快乐，愿望便会实现——虚妄的期待占据了我整个心灵。只要能在“高濑”身边多待上一分一秒，就能多占据她一分一秒。

所以我才一直扮演着“小兔”的角色，而不是由纪子。为了讨“高濑”的喜欢，为了让她接纳我，我努力地表现出幽默的一面、笨拙地向大家撒娇，扮演着彻头彻尾的“吉祥物”角色。而这可能是心中的愧疚感作祟，是由未能光明正大地成为他们的伙伴而生发出的愧疚感。为了减轻这种愧疚感，为了忘却自己不择手段介入到他们其中的事实，我愈发卖力地享受每一个“当下”。

不能再这么下去……我突然明白了。这样下去的话一切都会丧失意义。和大家在一起的回忆，每一个瞬间，一切的一切，全部都会失去意义。

就算一切都起源于“谎言”，那又如何呢——必须拥有割舍一切的勇气。如果没有承担责任的觉悟，那我永远都在自欺欺人。

所以，这只是个选择问题。表面上，我会接着扮演“小兔”的角色，和大家的关系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但是，这将会成为大家美好的回忆，还是只是变成一个单纯的谎言，这就取决于我了。一切都取决我是不是能承认自己的欺骗行为并忍痛割舍其连锁反应。

无论如何都想被“高濑”喜欢，想被她爱……

但高千一定是爱着我的。从很久之前开始。只是，如果我不能终止“谎言”，就看不清这一点，只是一味地沉溺于不切实际的期待之中。明明对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却一个劲儿地向“后门缝”里夹着石子。

所以……

所以，我要放弃。

那里有高千，有学长，有匠仔。这份喜悦，不是为补偿而存在的……是的，只是为真正地珍惜每一个瞬间而存在的。

必须与“高濑”作别了，将一切从接受现实开始，而不是逃避它。接着将每个可爱的瞬间铭记于心，升华为独一无二的回忆。

“没事，我没事。”

我对琉琉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笑容之自然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虽然与从前看起来毫无二致，但实则完全不同，一个全新的“小兔”诞生了。

“害你们担心了，真抱歉。我只是有点失落罢了。莫非是累了？我最近酒喝得有点多。”

“啊，说得也是。一定是这样的。”溪湖敏锐地领会了我的意思，“我最近也发现了，小羽真是不太能喝呢。”

溪湖抛出去的这个梗，被琉琉和葛野、高千和匠仔，甚至教授，巧妙地接住了。大家一齐望向漂撇学长。

“什、什么嘛，”学长顿时如被球砸到脑袋般大叫起来，“什么嘛，大家都这么看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咦？我怎么记得最近除了漂撇学长，再没什么人请我去喝酒了呢？大家说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吧，”高千毫不客气地接到，“我们都是被这个人硬逼着来喝酒的受害者。看来，这个人是时候认清现实了，我们谁都不像他那么能喝。”

“喂喂，我说高千，你明明就是个酒鬼，说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

“匠仔可不一样，你什么时候找匠仔都行。乐意的话就把他送给你了。”

“欸——”匠仔口是心非。

“干嘛，不愿意啊？！”

“我可没这么说。”

“找你去喝酒的话，你肯定会去吧。”

“那倒是。”

也许是因为匠仔的回答有些装傻充愣的感觉，溪湖双手捂嘴“噗”地笑了出来。紧接着教授和葛野也发出一阵爆笑，而这笑容似乎也感染到了还没从紧张情绪中缓过劲儿来的琉琉。她终于恢复了平日可爱的笑容。

看着这样的她，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心中对她暗藏怒意，为什么我一看到她和匠仔在一起就会烦躁不安，我终于悟出了其原因——都是因为高千。

这种感情并不仅针对琉琉和事务员药部小姐，我就是看不惯匠仔和别的女性在一起。但我不并喜欢匠仔，在这点上高千是大错特错了。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希望匠仔喜欢高千，所以不能容忍他被别的女子所吸引。因为高千是那样为匠仔着想，两个人应该有更深的羁绊才对……我深深地这么盼望着。不过，这并不是设身处地为他们考虑，而是单单出于我自身的罪恶感罢了。至少，迄今为止都是如此。

但现在不同了。我不想让任何人介入到这两个人之间，包括我自己。就算——是的，就算那个人是漂撇学长。

但是……

（我可能就会带你回去了呢……）

高千的话又浮现在耳畔。

难道她——

现在还在动摇吗？

还是在迷茫呢？

“哎呀，现在才跟大家说，真不好意思。大伙儿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夫人还有事不在。”

白井教授脚步轻快，声音里充满活力。他为了让大家换换心情，特地带我们参观刚装修好的新房子。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室内却是灯火通明。灯的风格都十分华丽，与教授的气质一对比，显得格格不入，我暗自思忖，这大概是夫人的偏好。

大家接二连三地跟上来，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放松。教授主要和匠仔以及学长聊天，包括我在内的女孩子们则对装修和家具颇感兴趣。啊，这个窗帘的花纹真漂亮，是在哪儿买的呀；刚才的那把长椅子，是意大利生产的吧，我也想要呢之类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那感觉就像以前在井边洗衣服的妇人聚会。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一种来教授家玩的气氛。

“啊，真是完全和你们脱节了呢。本来还说简单寒暄一下就开始为琉琉庆祝生日呢，真是太对不住了。现在家里只有我，说实话，我什么菜也不会做。但是，我叫了外卖当晚饭，所以这方面应该不要紧。一会儿一定给木下好好庆祝一下生日。”

“哦哦，那就好，”学长像要把瘦小的教授抱在怀里似的，“说实话，我听说夫人出门的时候，还担心今晚的宴会办不成了呢。”

看教授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会做家务了。毕竟连他自己都承认过，连拿把菜刀、烧个开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做。

“哈哈，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担心。要是连送外卖的餐馆都休息了的话，那可就真是毫无办法了。”

“啊，没关系，没关系。要真是到了那步，这么多大厨都在这儿呢。买点食材，我们就能搞出一桌香喷喷的饭菜来。”

“真是不错啊。”

啊，哈哈，学长开心地高声大笑起来。而女孩子们则对他特别不屑，一心一意地参观着各个房间。毕竟白井宅邸比想象中还要宽敞，值得好好地观赏一番。房子的走廊可供数人并排行走，精致的台座俯拾即是，其上摆放着壶和青铜像，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装饰用的画作。空间开阔得简直不像私人宅邸，几乎像个美术馆了。

“墙上挂着的作品，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呢。”

匠仔偏偏在说话声戛然而止之时嘟囔了一句，引得大家的视线一齐投向他。他这么一说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仔细看来这些画作的笔触都有些呆板，更谈不上深刻。但画下面的签名却十分复杂，令人看不太懂。正当我纳闷这是谁的时候——

“啊，真不好意思，这些画全是我画的。”

欸？大家站住了脚步，一齐发出了惊讶之声。

“哈哈！”学长弯腰向前，仔细端详着离他最近的一幅蔷薇。“这样啊，怪不得看起来都是些有品位的画。”

这明显是在拍教授的马屁，学长能这么没羞没臊地说出来，脸皮也真够厚的。而教授也对这话十分受用，二人这么一唱一和，学长那“大叔杀手”的形象活灵活现。

每幅作品角落里都有教授的签名，仔细看来，片假名的“シ”和“イ”中间夹着字母“RA”，不知道是不是精心设计的。而且字形都是打破重组的，所以若不特意告诉我，很难看出那是“白井”。设计得有些过于标新立异了。

但是，对于之前毫不知情的我们来说，这些作品确实看起来十分出色。虽然因写实痕迹略重而导致作品的艺术性稍显逊色，但其技巧却完全不像个外行人所为。

大家兴趣盎然地返回走廊的另一头重新查看每幅画作。只有匠仔，大概因为他曾登门拜访，所以大部分的画作都看过了，做出的评论也跟我们略有不同，他不时发出感慨：“啊，这幅兰花是新作品吧。”

就这样，大家有说有笑地出了本馆，粗略地转上一圈后，刚好绕白井府邸中心的西班牙式天井一圈。据教授说，这个天井的建成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以前这里只有一间副馆呢。我的曾祖父一家曾经生活在这里。这之后，祖父那一代修建了本馆，之前的旧馆就作为副馆保留下来了。再往后，父亲翻新的时候就将本馆和副馆连接起来了。”

“就是说，”琉琉几乎要将脸贴在玻璃上与夜色融在一起，她凝视着天井道，“这个院子以前是室内哦。”

“是的。以前房顶还在。”

“这么大的话，得有几间屋子呀。”

“啊，这里只是素土地面房间而已。以前还有一口井可以打水喝，但到了父亲的时候就完全把井填上了，现在想想真是空间的浪费。要是用来养养宠物什么的还行。原本父亲还想把本馆和副馆都拆掉重建，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做些违背常规的事。不过，可能他还是无法忍受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毁在自己手里，所以虽然对房子做了颇多改动，但还是保留了之前的本馆和旧馆并选择在这里度过一生。我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啦。”

“但是，”高千环视四周道，“教授您也基本沿袭了这一方针吧。”

“唉，这倒是。我最终也做出了跟父亲相似的选择。一开始，我也想全部拆掉重建来着，后来就改变了主意，只是做局部改动，而不触碰根基。父亲改建的时候，我还在心里暗暗嘲笑他，干脆全部翻新算了，那样不是更划算吗。但到了我这一代，也如法炮制，走了他的老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不过，教授你和令尊不同，把本来连在一起的两间房子又分开了是吧。”

“嗯。我拆除了原来的天井，将本馆和副馆的两头各自相连，中间空出来的地方修上一个西洋式天井，不过，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可比半吊子的翻新费钱多了。”

白井府邸成一个片假名的“ロ”形。西洋式庭院位于正中间，本馆和副馆环绕四周。

但教授不只是对其父亲的单纯模仿，趁着这回改建，他还另外选址修建了一个书库，就是学长口中的“压轴好戏”。“话说，教授新修了书库吧。”匠仔大概对教授的新书库向往已久，他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个话题。教授的藏书十分丰富，以起居室和走廊为主，只要有空间就被教授放上了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看不懂的外文原版书和厚重的专业书籍。光是这些就已经相当可观了，还有个专门的书库，由此可见教授家的书籍真是浩如烟海。

“噢，对呀对呀。”教授爱徒心切，他眯起眼睛说道，“我马上就带你们去。书库还特意装了隔音设备呢。今晚上不用拘束，尽情玩闹一番吧。”

“哦耶，”学长拍着手欢呼雀跃，“那真是太好了。”

“隔音书库？为什么要特意做成那样呢？”琉琉一语中的。

“里面放了我夫人的乐器。”

“乐器？”匠仔歪了歪头，“您夫人喜爱弹奏乐器？”

“嗯？啊，是的，”教授隐去了笑容，“我还没跟你说呢吧。我现在的妻子实际上是前一段时间刚认识的女朋友。”

“欸？”

大家一起发出了惊讶之声，但却总觉得有些客套的意味在里面。虽然我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他们，但细细想来，白井教授的哪一任妻子我都没见过。

“……就是说，教授再婚了？”

“正是。”

“前任夫人，那个，”匠仔的神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难以释怀，“冒昧地问一句，前任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别人都是既惊讶又迷惑，只有匠仔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他在房子装修之前来拜访过，那是接待他的自然是白井教授的前妻，而时隔不久突然被告知对方有了新的妻子，想必他应该有些难以接受吧。

“教授，难道您的前妻她……去世了吗？”

漂撇学长的神情有些不安，好像在说若是如此自己应该有所耳闻。作为安槻大学的“典狱长”，他一直自信通晓下至学生上至职员的所有动向。

“不，说起来有些难为情，实际上前几天，我和她协议离婚了。”

离婚……这个词听起来与白井教授格格不入。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都这个岁数了，是吧。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本以为能和她白头偕老呢。不过，至少孩子们都各自独立了，嗯。”

这和刚才那件事给人的压抑感不同——或者说，一种迷惑不解的气氛在众人间蔓延开来，大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我也是如此，但又不能对教授离婚和再婚的经过刨根问底。

“就是所谓的熟年离婚是吧，最近好像很多呢。”

“就是说，是由女方提出来的？”

琉琉问道。她可能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慌忙捂住嘴，但她会这么想也是情理之中。一般而言的熟年离婚，是指妻子因不满于从早到晚埋头于照顾丈夫和琐碎的家事，等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后，向丈夫提出离婚，趁机开始自己的第二人生，这是最常见的类型。可是——

“不……”教授挠了挠头，“准确地说应该是我提出的。”

多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气氛越来越凝重了。

“啊——但是您再婚了吧。多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啊，是吧，是吧。”

漂撇学长试图用轻松的话语来圆场，但从大家有些心虚的表情来看，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小剧场。而我则想到了另一件事，很常见的一种情况——教授是个有钱人，他不仅改建了这么大的一间房子（而且他本人也承认这比装修新家还要费钱），还新建了一栋漂亮的书库。而与此同时，他又和前妻协议离婚了。因为是教授提出的，所以应该支付给了她一大笔抚慰金吧。

匠仔是在去年长假来这里做客的。那时候房子还没有改建，教授也还没跟前妻离婚，他还受到了她的招待。打那之后不过一年零两三个月的光景，白井教授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这变化是以一种耗资巨大的形式完成的。

即使如此（虽然只是从表面上看起来），这笔庞大的开销并未影响到他什么。从中可以看出教授的经济状况十分宽裕。后来我才知道，教授不仅从父辈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自己还写出了几百部专业书籍和杂文，这些都创下了不凡的销售业绩。虽说不是人气爆棚的第一畅销书，但大部分都是都是富有生命力的长销产品，其版税之类的收入远多于工资。作为一个从不相信大学教授的著作能卖出去的人，我对此感到十分震惊。总之，正因为他这么有钱，才有余力将一切东西舍旧换新。

房子也是，妻子也是。

刚才，我们为了观察河畔的情况，没来得及参观厨房，现在定睛重看，果然厨房装修得也十分华丽，足足可以举办一个聚会了。放着这么宽敞漂亮的厨房不用，却要去叫外卖，真是暴殄天物。我正这么感慨着，只听见谁发出了一声惊叫，原来是溪湖。

“怎么了？”

“小、小羽……”

我向着她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看见刚刚送到的怀石料理风的便当盒静静地放在那里。其中还有一个被打开了。

“这个怎么了？”

“你、你知道这有多少钱吗？”

“……很贵吗？”

“特别贵呢。”

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食盒里装着刺身和天妇罗，虽然这一搭配屡见不鲜，但食材一看就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像是竭力显示着自家东西的高档与雅致。餐具回收箱是漆器，上面记载着店家的名字。而据溪湖说，这是位于某高级宾馆内著名日式饭馆的系列食品。

“据说这餐厅的一人份的税前价格是——”

溪湖说出的价格，毫不夸张地说，令我几欲站立不稳。要是用这个乘以八……我的天，差不多赶上一个大学毕业生的初薪了。

“真……真的吗？”

“真的呢。真的真的。我在外卖单还是什么的商品目录上看到过，跟这个完全相同。”

唉——我叹了口气。教授果然是有钱人，这种印象越来越强了。

“教授这么破费，我心里真的很感激。不过，总觉得有点惶恐呢。”

“你看吧，”学长得意扬扬，“在我说的那家店买不就好了？”

今天来这的途中，大家本想共同出资买几种不同的鲜奶油蛋糕为琉琉庆祝生日（当然，琉琉不出钱），但在店的选择上，学长坚持要去一家物美价贵的店，说是好吃到令人感激涕零。嗜酒如命的学长，对甜食也是毫无抵抗力。换句话说，他是个辣食甜食都喜欢的“两面手”，对蛋糕更是情有独钟。“尝试一家新店的时候，首先应该尝尝它的泡芙。泡芙中见功夫。”学长煞有介事地大谈特谈泡芙论，但在我看来，他就是单纯地喜欢鲜奶油而已。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今天首先选择了草莓千层蛋糕。

“确实，那个时候我还觉得没必要弄得这么大张旗鼓，但现在回头看看，学长做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

“但是，那个赶不上这个的档次吧？老师也是的，明明可以不用弄得这么隆重嘛！”我这么说，听上去好像在批评教授缺乏常识似的。

“哎呀，好面子也是男人的天性嘛。”学长故作通情达理状，帮教授说着话，“不是挺好的嘛，这种料理平时可是连见都见不到，今天多亏了教授我们才能吃上。既然如此，我就领受教授的一番好意，不客气啦。”

“正好，小漂，”高千举起菜刀，远远地做出要刺学长的样子。“既然你都进厨房了，就别再那儿呆站着啦。过来帮帮我。”

“好、好的。”

现在在厨房里的有高千、溪湖、漂撇学长和我四个人，我们手脚麻利地准备着跟寿司一起吃的汤、饭后的下酒菜和其他食物。教授和匠仔、琉琉和葛野四个人还在书库中，面对着浩瀚的书海激烈地讨论着哈罗德·品特[1]和本纳德·玛拉默德[2]。我们四个人实在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便飞也似的逃回了本馆。

“匠和木下还可以理解——”溪湖歪了歪头，“牟下津竟然也喜欢文学，这让我挺意外的。”

我和学长私下交换了个眼神。

恐怕事实并非如此，葛野怕是根本不知道另外三人到底在说什么。弗兰克·奥哈拉[3]、罗伯特·佩恩·沃伦[4]，这两个人哪个是诗人哪个是小说家她也分不清，只是在提到哈罗德·品特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在NHK上映时才会有点反应，不过我敢打赌，她除了NHK以外，对别的一无所知。但是，她为了当好琉琉的贴身保镖，还是坚持留下来了。这倒不是因为向琉琉母亲保证过。

（琉琉由我来守护。）

葛野斩钉截铁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响。这是因为她和琉琉一样，都被人一厢情愿地思慕着、还因此吃到了苦头，所以才对其惺惺相惜吗？这应该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爱情吧？不知为何我对后者更有感触。就像溪湖对高千的感情一样。但转念一想，让琉琉和葛野吃到苦头的是同一个人。虽然这样说有些太不负责任，但若是因此两人之间因同病相怜而迸发出爱的火花，就太戏剧性了。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偷瞄正在切胡葱的高千的背影。“——不过，”溪湖从冰箱里取出姜，“白井教授的现任妻子真是年轻呢。还是说，教授故意把她画得年轻些呢？”

刚刚教授带我们去参观了他的书库，那里的墙壁上也挂着出自教授之手的女性肖像画。据说画中人是教授的新夫人，确实看起来很年轻。当然，这只是画作，多少会包含一些作者的主观因素在内，但即便如此，也令人很难相信这是教授的继室。一眼看上去，跟我们的岁数差不了多少。

“莫非，她比漂撇学长要年轻许多？”

“怎么会，溪湖，照你这么说，她得比教授的孩子们还小几岁呢。”

“不知道啊。没准就个学生呢。”

“欸？学生？为什么？”

“因为刚才匠仔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不是大吃一惊吗？”

切菜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高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但溪湖像是没注意到，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会不会因为他曾经见过那个女学生呢？”

“不会、不会，”学长断然否认，“一定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要是真有那样的美女，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溪湖大跌眼镜。“但、但是，那不一定是安大的学生吧。不是还有女子大学之类的——”

“要是那样的话，匠仔也无从知晓了。”

“那只是你主观上这么认为而已。”

“因为匠仔那家伙，连安大的女生都不认识几个。”

“虽说如此，他也可能有‘在哪儿见过她’这种感觉啊。”

“说起来，”我也有同感，“我也感觉匠仔看到那幅画后十分震惊呢。”

“震惊？我倒是没看出来——哪种震惊？”

“怎么说呢……”我虽有些迟疑，但还是决心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比如说吧，就是突然得知一直暗恋的女性，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嫁人了的那种感觉——”

高千仍是毫无反应。

“不对吧，小兔。画中女性怎么看都不像是匠仔喜欢的类型啊，对吧，高千。”

“是啊。”高千若无其事地再次拿起菜刀，一下一下地切着葱花，咚咚、咚咚……“不是他的菜，或者说，正好跟他喜欢的类型相反。他喜欢琉琉和药部小姐之类的。”

“但看那幅肖像画，有种华美艳丽的感觉。说句不好听的，看起来是那种跟教授完全不搭边儿的类型，他们到底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夫人会演奏乐器吧。”

“好像是这样呢。”

书库的三分之一都被形状细长的高档羽管钢琴所占据，看上去像是夫人的。房间里设施齐全，类似空调、除湿器的东西做得十分精致，都是些我没见过的玩意儿。而作为隔音设施的一部分，连特殊材质的窗户玻璃也做成两层。

书库比预想的要宽敞许多，十分气派，虽是府邸的点睛之笔却不显得浮夸虚荣。整个书库虽是平房结构，但举架极高，足足有两层楼的空间。横梁的木质即使从外行的角度，也能看出是昂贵的好木头。在这宽阔的空间里容纳着数量庞大的藏书，配上一架羽管钢琴，妙趣横生，可谓是装修得精致庄重了。

即便如此，这里却无半点促狭之感。书籍和乐器中间的空地可容十人左右围矮桌坐着谈笑。虽说只是书库，但却比普通住宅要气派得多。不，应该说地修建一座简易的独家住宅还要费钱。而我对教授原来家财万贯这一印象，在这里再一次得到了证实。

“我虽然对教授不甚了解，但从他还会作画这点来看，应该说对艺术有着一定的领悟力吧。而他又是身为演奏家的她的粉丝，一定常常去听她的音乐会，在这个过程中两人逐渐成为知己，并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感情——有这种可能吧。”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就是那种精神上的交流吧？”

还有这种事情？恐怕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吧。

“但是，”溪湖猛地竖起食指，“有种婚外情的感觉呢。”

“欸？婚外情？”

“老师不是也说了吗，离婚的责任在他。换句话说，他现在的夫人曾是其出轨对象——你们不这么觉得吗？”

“唔……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看学长那闪烁其词的样子，似乎他也是这么想的，“唉，怎么说教授也都是男人——”

“就是说，他抛弃了——”高千将切好的葱盛到碗里递给高千，“糟糠之妻对吧。”

“抛弃，你这话说得——”

“我以前就听匠仔说过，白井教授和他的前妻结婚的时候，还是个研究生。”

“欸？”

“当时，老师不知因为什么和父母的关系不好，几乎要到了断绝亲子关系的地步。因此，他父母从不给他任何经济上的帮助。”

“这样啊，但是从结果上看，教授继承了父母的遗产，说明后来他们和解了吧。”

“不知道。不过就算没有和解，父母去世后遗产也就自然过继到教授的名下了，”高千的语气淡淡的，但内容却听起来很刺耳，“总之，教授的前妻支撑着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她出去工作，用赚来的钱供教授读研究生。而教授呢，长得就一副纯学者的样子，家务肯定也帮不上一点忙。妻子一边工作，一边包揽了包括育儿在内的全部家务，撑过了夫妻生活中最辛苦的一段时光。要我说，教授的前妻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糟糠之妻。”

“但是……”学长也许是感觉到了高千不动声色的愤怒，他态度暧昧地说道，“从表面上看，教授确实无情地抛弃了多年的结发之妻，但是这也只是从表面看。毕竟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局外人无从知晓。”

“这也是教授自己告诉匠仔的。就是说，他自己也十分清楚，没有妻子的付出就没有自己的今天——至少在当时，他对此心知肚明。”

“而他连这个都不顾了，说明他已经完全被现任妻子的魅力所征服了——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说嘛，”学长像是钻溪湖话的空子，“教授不是常常在喝醉之后炫耀他前妻多么多么好嘛，我当时还觉得他们感情好，特别羡慕来着。现在想想，他是在下分开的决心呢。想必，这也是令他相当为难的一个决定。”

“也许。但是，这事反过来想也行。”

……反过来想？我被高千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反过来想是什么意思？”

高千未答，瞥了我一眼。不，准确地说是瞥了厨房门口一眼，而我因为刚好站在那儿才偶然间与她的视线相对。她看上去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人从书库那边回来了。

“我还是没改变根本的看法。”

“啊？”

“我此刻体会更深了。”

“怎么回事啊？”

“简单说，我最讨厌男人了。”

“什么嘛，现在还要说这个，大家不都知道吗？”

是吧——面对着学长求助似的眼光，溪湖有些迷惑不解。

同样迷惑不解的还有我。不过不是因为学长、而是高千说的话——根本的看法没有改变。换句话说，她的想法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不用说，自然是从今年寒假一起和匠仔返乡那时候开始的。

“你要相信我的心胸。不过，我还是详细地解释一下吧，漂撇，我对教授再婚这事，跟你持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漂认为教授是跟前任妻子分开后才与现任妻子邂逅的对吧？”

“差不多……”学长像是防着高千给他下套似的，用词十分谨慎。“就是那么回事吧。”

“那么，你说凭什么说白井教授和他前妻感情好呢？”

“这个嘛，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喝酒的时候——”

“教授醉后常常炫耀自己的妻子有多么好。我知道，我也听说过好几次了。我妻子比我强，我有今天全靠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对呀。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从喝醉的人口中说出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啊。”

“啊？”

“我觉得，人就算是喝醉了，也有绝不能吐露的秘密。”

“喂喂，可没有那种事。”

“有的。绝对不能说。就算是说了，那也是希望别人相信的话。”

“我不明白。我一喝醉就会吐露真言，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么说有点像刁难人，但那是因为他自己也对此坚信不疑。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刁难人暂且不论，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别扭。你的意思是教授故意在酒后炫耀自己的妻子，其实那不是真心话，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才这么做的？”

“不是为了让‘我们’相信，而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自己说给自己，嗯。”

“刚才也说了，教授对自己的妻子有负罪感。正因为她无怨无悔的付出，才有了今天的自己——我不是那么不知道感恩的人，才做不出抛弃糟糠之妻这样的事呢。”

“你的意思是，他每次喝醉后都要这么告诫自己？”

“或者说，他以此来抑制自己的欲望。”

“抑制……欲望？”

“过去到处宣扬自己的妻子多么多么好，可突然有一天就和她离婚了。这像什么话！所以，他为了避免误入歧途，先给自己打一剂预防针。”

“等等。听你的意思，教授本就有离婚之意了。我感觉这是你的主观臆断。”

“这不是我单方面的臆断，而是事实。”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呢？”

“现任妻子现在没在家吧。她虽然知道我们要来，却在这个时候因急事出门了。而且，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有回家的迹象。虽然不能断言，但我觉得实际上并不存在什么非出去不可的急事，而是教授有意不让她出席宴会，以免落下话柄。因为教授自己问心有愧。虽然他在跟匠仔的谈话中不小心说漏了再婚这一事实，但其本来的打算却并非如此，可能我们不问，他根本不会说自己离婚又再婚的事。”

“这怎么听怎么像你想多了。”

“换句话说，他至少压低了姿态，没有明显地流露出再婚的喜悦之情。这可能也跟他炫耀前妻是同样的心理——即对前妻仍抱有负罪感吧。”

“就算你的猜想全部是对的，我也不觉得教授在认识现任妻子之前就有离婚的念头。”

“不，他有。”

“喂喂，说什么呢。”

“认清现实吧。他不是已经跟前妻离婚了吗？”

“所以说你是从结果来臆断的——”

“你想想刚才匠仔说过的话。”

“匠仔是在去年的长假来这里做客的。那时候教授还没和前妻离婚。那大概是一年零两三个月之前。”

“是啊。所以呢？”

“那时候，教授就已经有装修的计划了——这么想合情合理吧。只不过匠仔那时候还没听说此事。”

“是啊，这不奇怪。那时候计划应该已经提上日程了，因为即使是新建，一般一年前就会和从业者讨论计划了，更何况改建比新建更费工夫。可能那个时候改建的计划已经进行了很大一部分了，只不过没来得及和匠仔说而已。

“那修建书库的事情呢？”

“那件事当然说了。”

“和改建同时进行吗？”

“应该是这样的。刚才我匆匆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无论是天棚上的横梁，还是壁挂式两用书架，都是由上好的木材制成的，给人感觉十分精致。估计这事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精心计划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匠仔说过吧，去年他上门拜访的时候没能好好地参观教授的藏书，因为大部分都在纸箱中放着。”

“那个时候，书库的建设就已经和改建同时开始了吧。”

“原来如此。”高千双手掐腰，慢慢地向学长靠近，“那，隔音设备的计划也应该开始了。”

“隔音……”

“教授的前妻喜欢弹奏乐器吗？”

“不……听刚才匠仔的口气，应该不喜欢。”

“一般人应该不会想到要给书库隔音。应该是事先想好要在里面弹奏乐器才进行的修建计划。也就是说，去年匠仔来这里做客的时候，现在的妻子已经在与教授进行着很密切的交往了。”

的确如此。学长一时间也无法反驳。

“就算当时教授还没有和前妻离婚，但改建和建设书库的计划中都没有她。”

就是说，教授确实出轨了，他与前妻离婚后，又跟出轨对象结婚了。

“他在还没有跟前妻离婚的时候，就盘算着要把出轨对象接过来了。要我说，简直是卑鄙无耻。”

高千那句“卑鄙无耻”振聋发聩，我几乎要堵上耳朵。

“这不正是教授以前就想抛弃前妻的最好证据吗？他之所以会投向其他女人的怀抱，当然有那个女人自身的魅力因素在里面，但主要还是因为教授以前就蠢蠢欲动了。”

“也许吧。可是，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推理，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无论听起来多么有道理，都只是你从教授离婚这一事实出发进行的推测罢了。”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因为只有事实才是最无可撼动的。”

“高千，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说一直以来，教授在公开场合炫耀自己的夫人都是为了给自己打预防针，以此来抑制自己对婚姻不忠的愿望。但事实若真如你所说，那么教授这回离婚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这样一来他之前那些努力相当于全白费了。所以他这一选择可以说是真诚的。”

高千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沉默不语，久久不发一言。这个场面可是十分罕见，至少我以前是从未见过，只有这一次。

“你明白吗？”

高千无话可说。

“所以，迄今为止教授可能都是真心实意为其前妻感到骄傲的，而离婚也是因为遇到了足够好的人，足以让教授有勇气告别过去的人生。至少，我们这些外人，带着点善意的目光去看待这件事，也无可厚非。”

“这只是……”高千终于开口了，她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学长，“男人的强词夺理罢了。”

“这跟男女无关。我只是想说，就算教授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也应该由其前妻去指责他，而我们又没有真凭实据，不该在这里遑论是非。至少，这样做并不体面。”

今天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只是一瞬间，我仿佛瞥见了高千的眼角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当然，她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是啊……你说得对。抱歉。”

“没必要跟我道歉，我理解你的心情。这毕竟是从研究生时期开始就陪伴自己三十余年的人，可以说是糟糠之妻。说句实话，我听说教授和前妻分开的时候，也觉得有些想不通。但是，夫妻之间的事，男女之间的事，外人是无从知晓的。男性之间，或者是女性之间，都是一样的道理。外人是没资格说三道四的。”

“有的人就算不离婚，心也隔得很远吧。”

“正是如此。不是说不离婚就好，因为有人即使仍维持着婚姻关系，可事实上也进行着不忠行为。这种名存实亡的关系，性质才更为恶劣吧。”

“我的父亲就是如此。”

“欸？”

“他选择了一条更加充满谎言的道路。我哥哥倒是没有像他一样只做表面功夫。但是，我也不认为他比父亲强多少。”

这——我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高千竟然提到了她的家人。这件事，恐怕也只有匠仔知道了……不过，她除此之外再没说别的。

“……我之所以纠结这种无聊的事，可能还是因为我怕被人背叛吧。”

这句话的分量可是相当之重。高千竟然会在人前示弱……

“不是那样的。”

但是，学长一下子就否定了她的说法，把我吓了一跳。

“……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你是怕人背叛。”

“真是出人意料。我也是人——这是谁的台词来着？”

说起来，学长好像以前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不也是你的台词嘛，我故意解释得不好听些吧。高千你怕的才不是那种事呢，我敢肯定。你才不是那种被人背叛了就一蹶不振的人呢。你之所以会坚信这是你的软肋，是因为你想隐瞒些什么。”

“……我吗？我想隐瞒些什么呢？”

“生而为人，总会有遭人背叛的时候。”

高千无动于衷，比平常更显沉着。但是，我明显感觉她越来越紧张不安。

“反过来想的话，一切都能说得通了——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反过来想……我偷偷地望向高千。不知怎的有种预感。

果然——

果然，她在看我。

反过来想。这正是高千对我说过的话。就在不久之前。

“你是这么说的吧——为了接近我才利用了匠仔。”

是的。

就是因为这个。

“但是，这发过来想也成立。就是小兔你为了接近匠仔才利用了我。”

欸？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说了，不是这样的。

“是呢。也许事情不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事实就是，小兔并非受到谁的指使，而是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思去接近匠仔的。”

不、真的不是那样的。

那是……

毫无疑问，高千在反思她曾对我说过的话。其证据就是她看我的样子就像一个罪犯在看他的同伙一样，这对她来说可是十分罕见，甚至有些恶作剧的意味。

很快，她轻笑了起来。毫不介意地。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说得对，小漂，总而言之，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反馈给你，我的想法太阴暗了。”

漂撇学长对刚才高千和我的眼神交流一无所知，看她这么简单就认输，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学长翻翻眼睛往上看，两颊咯吱作响。

“这个嘛，也不是说只要认输就行了，这个社会没那么简单。我虽不是女性，但也觉得女人很不容易。因为这是个男权社会。大多数的男性——不只是男性，大多数的女性也一样——都是按照这个原则来生活的。在这个事事以男性为主的社会里，女性很难活的游刃有余。所以，身为女性，可能需要更加坚持原则一些。不过虽说如此，偶尔采取更加灵活的态度也比较重要。”

也许是对自己的滔滔不绝有些不好意思，他说到一半突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怎么啦，小漂，怎么突然语无伦次啦？”

“你这么轻易就认输了，反倒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瞎担心什么呢。”

高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容一如既往地让人无法抗拒。

“现在可能让着你点了，但真要到了要坚持原则的事上，我是绝对不会让步半分的。”

“坚持原则的事情——”

学长刚想继续问下去，却突然像心领神会似的点了点头。

“这样啊。原来如此。”

“是的。”

“那可就不得了喽，不，这不该是我的台词。”

“为什么？”

“说白了，男人是不知道女人真正的厉害之处的。只有女人才懂女人。”

“哎呀，哎呀，这话说得可真成熟啊。都不像你了。”

“不用谢我，心领了。虽然我不知道教授的前妻到底是谁，但我很同情她。”

“装博爱可不行哟。还是说，这才是你口中的‘灵活的态度’呢？”

“欸？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那个，”溪湖突然插话，“高濑觉得，父母虽然没有离婚，但还是分开为好是吗？”

高千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刚才竟然也忘记了溪湖的存在。她微微苦笑着，像是又一次反省自己的失言。

“……这个嘛，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也这么认为。明明关系都恶化成那样了，干脆直接离婚算了。”

“你说你的父母吗？”

“是的，他们没有离婚。至少现在还没有，因为一些很无聊的理由。”

“什么理由？”

“因为父亲是基督徒。”

漂撇学长和高千对视一眼。“……基督教禁止离婚吗？我不太了解。”

“不知道。我从小就被父亲硬拉着去教堂，但因为觉得牧师的布道十分无聊，基本没听过。所以直到现在，我对《圣经》啊、上帝啊都不甚了解。我虽然在不懂事的时候就接受了洗礼成了基督教徒，但根本不相信有上帝的存在，也没读过《圣经》。但一直到高中时期还不得不定期去教堂做礼拜，烦都烦死了。上大学之后离家远远的，我才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溪湖是东京人。她没有选择在名校林立的东京上大学，而是特意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虽说安大也是国立），可能就是想摆脱其父亲的宗教束缚。她说话的口气中带有微微的厌恶。不，或者应该说是自嘲更合适？

“最烦的是，明明我自己既不相信神也不信什么别的，却因为被父亲拉着去教会而被所有人看成基督徒。”

溪湖突然插话高千和学长就够突然的了，而她又突然谈起了自己的身世，令人感觉很冒昧。我后来想想，也许溪湖是想表示自己有话要说，或者是在她眼里，高千和学长完全沉浸在他们二人的小天地里，根本顾及不到她了（话说她今天穿了乳白色的无袖，跟高千同款不同色，那是她昨天刚刚买的）。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因此故意和他们闹别扭。说穿了，她就是借别人慨叹身世的机会，彰显自己多么地不幸，借此来压过别人一头。

“我连受洗的教会属于哪个宗派都不知道。”

“但是，长谷川，宗教不就是这么回事嘛。嘴上说着自己是佛教徒，其实心里却不一定那么虔诚。还不如说，是为了红白事方便才借佛教之名的。这不就是大部分日本家庭的现状吗？”

“也许是吧，但是我父亲却不是图方便，而是虔诚地信着基督教。他还在基督教式的婚礼上发誓要永远爱着自己的另一半呢。”

“就是经常在外国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在神父或者是牧师面前宣誓是吧。”

“换句话说，好像离婚就是破坏誓言的行为，相当于间接地背叛神明。我也不太清楚。至少父亲是这么想的。所以，无论母亲向他提出多少次离婚，他都充耳不闻。”

“你母亲那边想离婚？”

“是的。总之她就是想离开父亲，可父亲却对婚姻关系十分执着。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不正是刚才的话题嘛，夫妻间的事情外人无从知晓，即使同为家人也一样。但是，他们两个有时会同时在家，这时家里的气氛便十分紧张，空气中都充满了火药味，叫人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他们两个为了一点小事就会吵起来，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离婚。到底在忍耐着些什么呢，我打小就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对神明尽职尽责呢？明明赶快分开更好嘛。那样的话，不仅是对母亲，对父亲也是解脱。”

“可我还是不明白，”学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片面地看问题是无法得知其真相的。可能你父亲只是对母亲心存留恋吧，他不想和你母亲分开。但他就算好好地跟你母亲说，她也不会理他，所以无奈之下他只好拿宗教当幌子，借宗教之名继续维持婚姻，也有这种可能吧。”

“就算如此道理也是一样的。母亲曾经说过，当初刚结婚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就已经陷入僵局了。本来母亲在结婚前夕就想悔婚来着，但是父亲说两人订婚礼已经办了，跟牧师也打好招呼了，现在突然说婚不结了的话，面子上过不去，他不顾母亲的反对，硬是跟她结了婚，所以两个人才这么不情不愿地过到了现在。母亲现在还常常抱怨父亲不负责任。”

“为什么母亲在婚礼前就反悔了呢？”

学长歪着头问道。高千从他手里把还没开罐的啤酒抢了过来，并示意他把啤酒留到一会儿大家一起干杯。

“他们最开始应该是互相喜欢的吧？所以才会到了结婚这步。”

“这可能也跟宗教有关吧。母亲原本不是基督徒，她之前既没去过教堂也没读过《圣经》。她与父亲在一起后，他一定要她婚后也接受洗礼。这么离谱的事在恋爱期间说说也就算了，但两人订婚后他又提到了这件事，母亲就有些动摇了。如果父亲能在这时悬崖勒马，采取更加灵活的处理方式那还好说，但他一意孤行，毫不考虑母亲的心情，母亲便从此心灰意冷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原来如此。”

“当时的我尚还年幼，完全认识不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大概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吧，情况就愈发糟糕了。家里变得乱七八糟的，不，那简直不能称之为家。”

“父母常常吵架？”

“比那更糟，母亲根本不着家，整天在外寻欢作乐。”

“寻欢作乐？”

“我后来听外婆说，母亲在多次向父亲提出离婚无果后，便破罐子破摔了。她根本不管父亲怎样，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把年幼的女儿，也就是我，丢给外婆照顾就不管了，自己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游荡，身边的男人总是换。她也够奔放的了。”

“这什么事啊……唉。”

母亲不像个样子，但把这些事尽数讲给外孙女听的外婆也够神奇了，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我虽有些介意，但溪湖却提也不提。

“她为了让父亲看到自己和别的男人调情的样子，故意将在街上哄骗过来的男人带回家。虽说她是我的母亲，但也够不像话了。”

溪湖一边说着，情感的天平仿佛倒向了母亲那一边，反而笑得更爽快了。可以想象，她的外婆可能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把实情尽数告诉自己的外孙女的。恐怕，她也在帮助自己的女儿反对一意孤行的女婿吧。

“那父亲见状有什么反应呢？”

“他倒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坚决地拒绝了母亲的离婚要求，除此之外便无可奈何了。他一味强调自己是基督徒，绝不能因为外力干扰而被迫离婚。他只是沉默着，把一切都忍耐下来。他这种消极的态度令母亲烦躁不已，愈发在外胡作非为了。整件事逐渐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中。”

“以前就算了，母亲直到现在还依然故我吗？”

“大概在我上初中前后，母亲总算收敛了。因为纵欲过度，她身染疾病，这是一个原因，更多的是外婆要她为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儿考虑，让她收敛一点以免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

“那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虽然不再跟男人纠缠不清了，但也下定决心不让这段婚姻束缚住自己，家务什么的也是完全不做。早上不耗到父亲上班绝不起床，无论父亲加班回来多晚多累都不给他做饭，也不给他准备洗澡水。以至于父亲的眼睛曾经一度差点儿失明。”

“什么？失明？”

“据说是营养失调，连替他看病的医生都惊呆了。也难怪，他连饭都没法好好吃。从那以后，父亲就养成了在外面吃素的习惯。”

“就是两人一直都冷战喽。”

“是的呢。所以我得知被安槻录取之后真心松了口气。啊，这样一来就不用再被卷入无聊的纷争中去了。”

“溪湖是独生女吗？”

“当然了，夫妻关系那么恶劣，还能生出几个孩子呢。”

“听你这么说，确实两个人分开会比较好。”

“是啊，但是，”溪湖暂时打住话头，像在沉思着什么一般，“前两天母亲从家里给我打来电话——说她的心意逐渐动摇了。”

“对你的父亲吗？唔。”

“但我觉得这不是件好事。据母亲说，她虽然被父亲强制着受洗，但却不是名副其实的基督徒。她既不信神，也不去教会。但外人都用看基督徒的眼光看她。”

“这是当然吧。”

“比如，耶稣是由处女生下来的啊，死后七天复生什么的啊，每当别人问到她为什么信这些不符合科学的教义时，她就十分苦恼。”

“苦恼，你母亲吗？为什么呢？她直接告诉别人自己不信教不就得了嘛。”

“就是说嘛，”溪湖刚刚的爽朗神情消失了，脸上换成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仿佛被母亲的苦恼给感染了。“我也是这么说的。别人问起来就说丈夫是基督徒，自己实际上并不信。这么说不久解决了吗，这样一来事情也简单得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也没法很好地解释这件事。她强调夫妻要忘掉一方的想法和观念，共享同一立场。更加准确地说，是一种被迫与之共享的感觉。他们之间既没有爱情，价值观和思考方式也不相同。但世人的目光却将他们紧紧绑在一块儿。”

“二人虽然关系紧张，但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命运共同体。而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种印象所左右，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就是如此。”与高千的一语中的相比，溪湖似乎更喜欢精准的总结，她更加起劲儿地说道，“被左右，就是这么回事。我母亲也是这么说的。有一天猛然发现，自己被世间的看法牵着鼻子走了，比如，她有时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丈夫更温柔一点，或是虽然自己不信教，但偶尔陪他去趟教会也好什么的。但每当她意识到这点，都会无比地嫌弃自己。先不论这是不是所谓的日久生情，但据她说，夫妻就是一个无法完全按照一方的想法和意图行事的存在。为此她常常发牢骚。”

当然，我还没有体验过夫妻这种关系，但总觉得好像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人和人际关系，并不是总能用道理去讲清楚的。

“而且母亲还说，自己并不属于不幸的人。”

“不属于不幸的人？母亲吗？她不是常常慨叹自己婚姻不幸吗？”

“这肯定是她的不幸了，但母亲说自己归根结底只是个小人物，并不是真正的不幸之人，而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本。”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啊？”

“比如，如果我年幼的时候就身染重病夭折的话，那她可能就是真正的不幸了。”

似乎溪湖母亲嘴里的不幸，带有一些戏剧性的色彩。

“虽然我觉得这种事对着本人说不太吉利，但母亲说，如果她身上发生了这种真正的不幸的话，自己一定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否定神明的存在了。”

“就是说，你母亲开始相信所谓的神明了是吗？”

“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母亲否认了，我到现在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但每当别人问起为什么你要信教的时候，我常常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明明自己不是基督徒没必要这样，但就是很迷茫。明明直接说自己不信教就行了，但就是说不出口。因为我没有否认其存在的决定性证据。所以，我要是背负着什么真正的不幸的话，也许就能彻底抛开神啊佛啊什么的了。她就是这么感慨的。听了母亲的抱怨，总觉得未能经历真正的不幸才是她最大的不幸。我就是这么感觉的。”

换句话说，她最大的不幸就是既没有信奉上帝的理由，又没有否定神明的证据，处于一种半吊子的状态。

“而且，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母亲还说，最近她渐渐理解了父亲的想法。”

“欸——”

“据说，已故的祖父也是一位严格的基督徒。父亲会信教也是受了他的影响。换句话说，如果父亲生在别的家庭，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顽固不化。这点十分值得同情。母亲如是说。但我觉得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咦，你怎么知道呢？”

“这很明显嘛。母亲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就是为了让我回家而采取的一种手段。她做出修复夫妻关系的姿态，目的就是创造出一个更好的家庭环境好让女儿可以放心回家。”

原来如此。

“因为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所以养老大概只能靠我了，可能这才是她的真实想法。但按照现在这个趋势，我毕业之后可能就会待在安槻了，母亲因此十分担忧。所以她最近才频繁地打电话向我做出同情父亲的姿态、说一些日久生情这样口是心非的话。”

“对了，长谷川自己是怎么打算的呢？现在大三了，也到了该考虑将来具体做什么的时候了吧。比如说，留在安槻找工作什么的。”

“说实话，我自己也在考虑这事。我不想再回东京了。不，在东京定居倒是没问题，只是不想在离家近的地方，绝对不要。父亲直到现在，还在说些绝不许我找非基督徒这样的胡话——”溪湖轻笑一声，“不过，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根本就对男人没兴趣的话，会作何反应呢？”

溪湖误会了自己——我突然意识到，恐怕她并非同性恋，只是自己觉得自己对男人没兴趣而已。她的父亲既不许她和非基督徒恋爱，更不许她和那样的人结婚。这样的话自己干脆看也不看他们，她就是这样的心理，是对严格的父亲的反抗。所以她才毫不掩饰地显示自己对高千的好感，借此来证明自己就是喜欢女人。这么想来，就可以解释她既没有那么积极地爱着女性，也不是特别嫌恶男性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了。当然，我的猜想是否正确，就是另一码事了。

晚餐本来要在本馆举行的，但由于匠仔四人迟迟没有从书库回来的迹象，我们考虑到反正晚上也要在那边喝酒，干脆把做好的菜全部搬去书库，在那里办生日宴了。

大家分工明确，将汤锅、碗筷和小碟尽数运往书库。我两手拿着塞满听装啤酒的袋子来到走廊，差点儿撞到呆站在那里的溪湖。她抱着个托盘，神情有些落寞。

“怎么啦，溪湖？”

“可能……不行吧。”

“没事吧？”我担心她是不是不舒服，小声对她说道，“我来拿托盘吧？”

溪湖懊恼地摇着头。“高濑……果然。”

“高千怎么了？”

“果然和漂撇学长——原来如此。”

“欸？啊……”

溪湖完全误会了。她十分着急，其实完全没必要的。

“……他们俩那么好。”

“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嘛。”

“他们刚才讨论得那么热烈，虽然有点火药味，但气氛很好。虽说讨论还说气氛好挺奇怪的，但光看着就……”

看着泪眼婆娑的她，我又不禁怀疑自己刚才的想法是不是错的了。溪湖果然喜欢高千吗？不，应该是她自欺欺人太久，导致自己内部都发生混乱了。

“他们给人感觉并不只是朋友，而是心意相通。”

“可以说是好朋友吧？”

“一定是恋人吧。”

“不，绝对不是。”

“为什么，”溪湖紧紧地盯着我的脸，“由纪子为什么那么肯定呢？”

“……这个嘛，”我直言不讳地说道，“刚才高千不是说了嘛，不能退让的时候绝不退让。”

“……所以呢？”

“我觉得那就是暗语一类的东西。”

“暗语？”

“就是我们外人虽不得而知，但两个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事——”

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惊呆了，但一定是这样的。高千借此向学长委婉地传达某件很重要的事。

“但两人彼此心知肚明什么呢？我们不知道吗？”

“这个嘛，我倒是能想象出来。”

“欸？什么呀？怎么说？”

“我都说了这不过是想象。”

“没关系，告诉我嘛。”

“她说这话之前学长不是也说了嘛，可以把事情反过来想。”

“高濑实际上并不怕被人背叛——那句？”

“是的。”

虽然不知道高千是不是真如学长所说的那样不怕背叛，但背叛她的绝不会是他自己。但这么说的话，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所以呀，她的那句绝不妥协就是在表明她自己不会再迷茫。”

“不再迷茫什么？”

“这个嘛——”

绝不原谅将匠千晓从自己身边夺走的人，一定会还不留情地击垮他。她虽然对此坚信不疑，但还是有所顾忌不能说出口。所以，我和溪湖有一天可能就会成为她打击的对象。

学长刚刚的话在耳边回响。

只有女人才知道女人的厉害之处。

至理名言。

注释：

[1]英国剧作家及剧场导演。著作包括舞台剧、广播、电视及电影作品。品特的早期作品经常被人们归入荒诞派戏剧。

[2]美国作家，代表作有《店员》《伙计》《新生活》等。

[3]美国最著名的纽约派诗人，其诗采用口语及开放的结构，即兴、反理性，在幽默机智中又有荒诞感、梦幻感，突出地表现了诗人的个性，开创了反文雅反高贵的诗风，影响很大。

[4]美国第一任桂冠诗人。早年为“新批评派”代表之一，晚年诗风发生重大转变。他的诗歌典雅而通俗，急促的节奏中常常折射出感伤和忧郁，表现了当代人的孤独和异化感，揭示了一个善恶并存的世界。

第六卷 依存 返校 7

她的目的十分明确。

绝对不会错的。

她以教授妻子的身份，潜伏在我身边。

不。

准确来说，她将我置于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又一次毫无防备地露出脸来。

腰上泄了劲，藏不住自己了。

高千依旧背对着我。

匠仔跟她面对面。

他应该已经看见我了，但眼睛里依然只有高千。

美也子是如何接近教授的呢？不，白井教授是我的指导老师以及我们私交很好这些事，调查起来都并不费力。只要有心，应该可以查到。她调查了我身边的人。这从昨晚上她有意无意说出的话里就能一窥究竟。

之后，美也子引诱了教授，诱使其与自己发生了肉体关系，又用尽手段，致使教授抛弃了糟糠之妻。

教授大概对美也子十分痴迷吧，这点从那件乐器中就能看出来。那架拨弦古钢琴是定做的，由专门的匠人亲手打造的、世界上独一无二。

嗯，确实价格不菲。那个价格，弄不好都能买一间二手房了。

但是，那样的好东西给她用，无异于暴殄天物。一想她边弹边唱的情景，就令人感觉怪怪的。那绝对只是她自己要的，实际上教授压根儿不会听她的演奏。想来是因为她对音乐的痴迷还未完全消失吧，而那架钢琴放在那里便是对她心灵上的一种慰藉。当然，我也不能把话说死了，也许她平时确实在练习弹钢琴。不过，她到底弹没弹也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在于，那么贵的钢琴，教授二话不说就买下来送给她，说明他已经彻底被她迷住了。为了满足她对于乐器的渴望，教授不惜将原本设计成书库的房子改建为音乐之家。

美也子拿下教授之后，紧接着就把矛头指向了我。现在回想起来，白井教授以为木下庆祝生日为名邀请我们来这里做客，恐怕也受到了她的指使。策划整件事并不难，只要跟教授说趁着这次新家建成，邀请学生们来参观做客就可以了。而我在这其中的可能性很大，而实际上也正如她所愿，我来了。

我可以打赌，美也子一定是趁我们来之前找了个借口躲出去了。你知道她为什么故意这么做吗？

因为她担心自己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会引起我情绪的波动。

最坏的结果是，我看到她之后直接转身走人。因此，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她为我们留出了充裕的时间，等到大家都稳定下来、确定在教授家过夜之后再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显示她的打算。我非常不情愿地说，她选择了一种最明智的出场方式。她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告诉我，她已经具备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就算逃跑也没有用……

她还会追上我的。

为了毁掉我。

追随我至天涯海角。

就像曾经毁掉我哥哥那样。

也许，美也子主观上并没有这样的意图吧。她只是自然而然地觉得，母亲追随儿子是天经地义的。

但正是她对我的这种执着，才意味着毁了我。最后一定会如此。哥哥的事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而且。

而且，这正是……最坏之处。

美也子既没料到也没期望过这个吧。这个对她来说，大概是意外的好运气。

但对我来说，却赶上了最坏的时机。

那就是……

那就是，你和我在一起。

高濑。

听到匠仔叫她“高濑”，我不由得向后缩了一下。

“我……我，”匠仔宛如听到惊天巨响般地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把你卷了进来。一下子、一下子就，做了做了最不该做的事。已经……已经无法挽回了。”

“总算绕回来了。”高千紧紧地抱住踉踉跄跄的匠仔，“你再说得详细点儿吧。我知道美也子和你是母子关系，也知道你怕她。但是为什么这件事会牵扯到我呢？而且，我还有一处不太懂的地方。”

“那个人……”匠仔在她胸口懊恼地摇着头，“你觉得她会一直老老实实地甘做白井老师的妻子？”

“……什么意思？”

“只要我还在念大学，换句话说，只要我和教授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她的身份就会是他的妻子。”

说起来白井教授特别希望匠仔能继续读研究生，接着留校搞研究、写论文，继承自己的衣钵——

难道说……

难道说，美也子是预见到了这点才去接近白井教授这个人的？成为他的妻子的话，几乎一生都可以待在匠仔身边了……

“但是，要是我知道了她的存在，可能就会马上逃得远远的。无论最后留不留在大学里，都会有意与白井教授保持距离，可能还会疏远他。美也子应该也想到这一点了。”

“问题就在这儿。我迄今为止所说的，可能归根结底不过就是我的多虑罢了。因为正如你所说，我若是介意她的存在，跟白井教授保持距离就行了。长远来看与她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她还是跟教授结婚了，就为了这一个目的。”

“正是如此。但是，这也有好处。白井教授是美也子计划下一步的据点。”

“据点？”

“她在我身边搭建自己的前哨堡垒，藏在其中慢慢地寻找。这就是她的目的。”

“慢慢地寻找——找什么？”

“我……”匠仔如同被什么东西噎住，含混不清地说道，“她在寻找一个与白井教授不同的人，就算我与那个人保持一定距离，也不能轻易离其而去。”

“不能轻易离开的人——”

“我一生都不愿离开的人……”

匠仔凝视着高千。

“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都想与之携手共度的、这样的人。”

第六卷 依存 第七章 宣告丧失监护权

“对了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放不下，觉得很奇怪。嗯……那好像是在我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发生的事。”

溪湖一马当先，挑起了话头。

大家最开始仿佛被昂贵的怀石料理（虽然没问具体价格，但一看便知）的高价所震慑，都老老实实地坐下吃饭，但酒一摆上来，便一个个故态复萌，情绪高涨起来了。而且，也许是为了彻底消除之前的阴郁气氛，大家比平时闹得更来劲儿。在座的共有八人，就算每个人都尽量压低声音，但气氛仍是十分热烈吵闹。就算是置身于隔音设施精良的书库中，我有时也会为我们的喧闹而感到难为情。

买来的鲜奶油蛋糕瞬间就被大家一扫而光，完全进入喝酒环节之后，为瑠瑠庆生的初衷被忘得一干二净，感觉跟平常的聚会毫无差别。虽然这并不出人意料，但在发生了那样的事后，这样的气氛可以说是求之不得了。

学长兴致勃勃地抓起高千做的沙拉，“哟，挺有两下子嘛，但还远远赶不上匠仔哟。”他今天专讲些惹人讨厌的话，这种话平时很少从他嘴里说出来。

“啊，那真是万分抱歉了，”高千毫不含糊地接道，“我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给你做好吃的了。你想吃什么找匠仔去吧。”

“这么说有点那个，”瑠瑠难为情似的小心翼翼地向高千蹭过去，“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话音刚落，周围吵吵嚷嚷的声音便一齐停了下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从失落情绪中恢复过来。“那、那个……”本想跟高千私下说的瑠瑠有些狼狈，她用恳求的眼光看着学长。“对不起，请别生气。”

“我吗？为什么？”

“那个，就是……我一直都不太理解为什么像高濑这样的人会和边见学长关系这么好。”

“什么啊，这当然是因为我有魅力啦。”

学长好像在说就连高千也抵挡不了他的魅力似的，啪地拍了她一下，嬉皮笑脸道。

“并不是，总在一起也不代表关系好哟。”

“扑哧”——瑠瑠笑了出来，“但是……因为今天的事，我总算有些明白了。边见学长跟外表不同，这么说有些失礼，其实是个非常可靠的男人。”

葛野似乎想起了前天的雁住事件，她赞同似的连连点头。或者说，相比学长的真实人品，她更为瑠瑠能恢复正常而感到高兴，因为就算日后有人旧事重提，瑠瑠也能坦然置之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难怪高濑这么信任他。”

学长被瑠瑠和葛野这两个可爱的女孩子交口称赞，不禁得意扬扬。他像个肚子鼓起来的青蛙一样，向后仰去。高千倒是看不下去了，用手指猛地戳了一下他那突出来的下巴，差点儿将他推倒在地。不过，他马上一个鲤鱼打挺霍地站起身来，腹肌之发达不可小觑。

看样子，瑠瑠和葛野也跟刚才的溪湖一样，误解了学长和高千的关系，不过那又如何呢。我这么想着，心情忽然开朗了许多。

困扰已久的谜团终于解开了，瑠瑠露出了笑容，受到其感染，大家也都开心起来了，纷纷分享出儿时经历的“不解之谜”。葛野、瑠瑠和溪湖三人这几天渐渐习惯了我们这种“余兴节目”，加上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令人不快的事情，她们也想通过头脑风暴彻底地放松心情、祛除霉运。所以，溪湖第一个举起手来要讲小学时的经历。

“我家的那条街上发生了一起连环诱拐案。”

欸？喂喂，诱拐案？这样一来话题不就又突然沉重起来了吗，这还怎么祛除霉运呢？

“啊，虽说如此——”溪湖像是意识到大家有些不安的态度，她笑着摆摆手说道，“也没那么严重啦，只是事有蹊跷罢了。”

“但既然是诱拐——”不愧是学长，感觉十分敏锐，他马上就对这样的话题警觉了起来。“就有被拐走的人对吧？”

“是的。”

“而且，连环意味着，”教授也一本正经地说，“潜在的危险。”

“有几个孩子相继被拐走了，但是谁也没受伤，当然也没死。而且绑匪也没索要赎金，相反，他还送给孩子们礼物。”

“礼物？”

“被拐走的孩子们，都拿着绑匪给的礼物回来了。而且礼物都是些可爱的动物布偶。”

绑匪把孩子们拐走后又让他们各自带着动物布偶回家了，确实挺神奇，至少听上去不血腥。这样的话继续听下去也没关系，大家在心里下了这样的判断，用沉默催促着溪湖继续说下去。

“嗯，毕竟这是以前的事了，到底是几月几日我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关键在于，被抓走的孩子们都有个共同的名字。”

“同名？”

“是的。她们都叫keiko[1]。”

欸？大家伸向饮料和点心的手骤然停下。

“啊、啊。不过我并没被抓走，别担心。当然，因为我也叫这个名字所以家人还担心了好一阵子，但我没被拐走，还茁壮成长到现在。”

大家都被她那滑稽的动作逗乐了，凝固的动作也恢复了常态。

“那人净抓一些名叫keiko的孩子，就说明这些孩子全是女孩儿喽？”

“是的。好像一共又四个人，还是五个人来着。我记不太清具体的数字了。总之，好像都是小学生。而因为当时我还是小学一年级学生，不知道这些女孩子的名字用汉字到底该怎么写，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估计都是‘恩惠’的‘惠’或是‘庆祝’的‘庆’吧。”

这是当然。一般听到“溪湖”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就是汉字“惠子”或“庆子”，要不然就是“景子”或“圭子”，绝不会想到竟然是“溪湖”这两个字。因为很少有人会用这两个字做名字。这么说的话，溪湖没被拐走，大概是因为绑匪根本不认识她的名字，我又想入非非了。

“keiko们都是在上下学的途中被拐走的，然后当天夜里又平安地回到双亲身边，好像有的还是在天色尚明的时候回来的。当然，她们都毫发无损。”

“在被拐走的当天吗？”学长顿时来了兴趣，“那样的话，犯人确实没什么时间作案，应该也没法索要赎金。”

“他只是给那些女孩子的家里打电话，说是孩子在我手上，会再联系，就这么几句固定的台词。但当天夜里，被拐走的keiko就给放回来了。然后绑匪再去找下一个目标，仅此而已。”

“然后就杳无音讯了吗”“没法追查那通电话吗”，大家受到好奇心的驱使，纷纷发出了疑问。“真奇怪”“好像不算是个诱骗事件”“那家伙想什么呢”……

“这事多久发生一次呢？这一‘keiko连环被拐事件’，比如说隔几周或是隔几个月发生一次，或是只在星期日发生，有什么规律性吗？”

“这个我倒记不太清了。唔，大概一个月发生一次吧，或是隔得更久。总之，并不是定期发生，没有规律性。要是有的话，我一定会记得更清楚些的。”

“我有个问题，”出人意料地，白井教授发问了，“你说平安归来的女孩子们都拿着布偶，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像我刚才所说，每个keiko回来的时候都拿着布偶，当然，那原本并不是她们的东西。父母们起初觉得很可疑，但孩子们只说这是回来前从一个叔叔那里拿到的。”

“大家很快就平安归来了，并且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布偶……”

教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表情有些苦恼。他双臂交叉，眼神迷茫地沉默了一会儿。大家不明就里，只好按兵不动。终于，教授像回过神来一般，他清清嗓子，活动了一下身体。

“那个，给女孩们布偶的叔叔就是诱拐犯吧。”

“好像是的。”

“然后呢？”

“然后，”溪湖将掺了水的啤酒送到嘴边停下，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没有然后了，这件事结束了。”

欸？众人一齐发出不满意的声音，大家都在期待接下来的故事，我也如此，可是却扑了个空。

“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

“真的只有这些了。附近都在传这个人的目标似乎是叫keiko的女孩子，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父母或者老师都负责接送我上下学，校门附近也有身着制服的巡逻人员。但是，自从最后一名keiko平安回家后，就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就这样日复一日，人们渐渐淡忘了这起诱拐案件。”

光凭这些也推断不出什么，还是换个话题更好些——正当大家都这么感觉时，教授竟意外地发问了。

“长谷川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唔，距离现在大概十四五年前？”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吧。”

“在那之后，街区内又发生了类似的事吗？”

“类似的事件是指，诱拐吗？”

“不，怎么说呢，就是类似的事情。人也好东西也好，一时之间丢失了，但后来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且不只是回来，还附带了别的东西。这种感觉，总之就是这类事情吧。”

教授一边说着一边仍迷惑不解。他可能在心里有些头绪了，我渐渐意识到了这点。

“这个嘛，我记得没有。要是那么有趣的——失礼了——发生了那种事情的话，应该会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家虽然在东京都内，但当地的风气却十分宁静悠闲，社区内的横向联系比较密切。所以，除了拐骗、杀人之类的重大犯罪案件，只要周围发生了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就能在居民中传播开来。”

“那反过来说，在长谷川上小学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吗？还是我没出生的时候呢？具体情况我是不知道，但我个人觉得应该没有。我刚才说了，社区内横向联系密切，其纵向联系更是不可小觑。所以，只要发生了一点引人注目的事情，无论时隔多久，我都会有所耳闻。”

“就是说，至少在长谷川家附近，只有那时发生了这种怪事是吗？”

“嗯，我觉得是。”

这事最终还是变成了一桩悬案。我暗自思忖，但教授却锲而不舍地寻求着其中的蛛丝马迹。

“女孩子们带回来的布偶，唔，是什么样的布偶呢？”

“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小熊啦、熊猫啦，好像还有麒麟吧。总之就是这种东西。”

“被拐走的女孩子们全都带回了布偶吗？明明被拐走了，但却带着礼物回来，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好像是，全体都带回了礼物。”

“可是，布偶是怎么交给她们的呢？”

“唔，怎么交给她们的？”

“这么说好像听起来有些奇怪，但犯人是把礼物一个一个送给她们的吗？”

“这个嘛，我自己也不在现场，不太好说——啊，对了。有人说犯人让她们自己选。”

“欸……自己选？”

“犯人肯定在僻静之处准备了许多布娃娃，然后对被他拐来的keiko们说，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拿回去什么的。”

“等等，”学长的好奇心又回来了，他有些冒失地插话道，“就是说，keiko们看到了犯人的样子。”

“算是吧。但那人好像带着墨镜和口罩，没法做出那么清晰的肖像画——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一共有四个女孩子。”

“四个——你的意思是说被拐走的女孩子的人数？”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第一个keiko被抓走的时候，犯人准备了五只布偶。”

“五只……”

“虽然不知道第一个keiko选的哪只，但总之她带着一只回去了。然后是第二个，她选的时候只剩下四只了，第三个选的时候剩下三只，以此类推，第四个剩下两只。”

“就是说，每当一个keiko带回一只布偶，犯人手里就少一只。”

“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一共有四个keiko被拐走的话，那么犯人的手上应该还剩下一只布偶。”

“是的。所以我后来听说，当时警方怀疑，可能还会有一个keiko被拐走，所以加强了警戒。”

介于当时的情况，警方自然没办法对外公布布偶的存在。因为这是一条追查犯人的重要线索，所以必须谨慎对待。因此，溪湖现在告诉我们的，都是后来知情人讲给她听的。

“虽说这四个女孩都平安归来了，但没人能保证第五个也是如此。”

“对啊。而且这次绑匪可能就会索要赎金了。所以那阵子可把警察忙坏了，他们加强了一切有名为keiko的女孩的家庭、小学和中学的警备力量。”

这是当然啦。虽说不一定有事，但万一放松警惕后发生了什么不测，那可就追悔莫及了。虽说如此，但人有千虑，必有一疏，想必这事当时一定令人劳心伤神。

“莫非，”葛野小心地将开心果剥好递给瑠瑠，“那就是犯人真正的目的呢？”

“什么意思？”

“犯人也许只是单纯地对警察心怀怨恨呢？所以一开始也没有索要赎金的想法。”

“对警察的怨恨啊，比如说呢？”

“我也不知道，但总之，他的目的就是强调诱拐全是他一人所为。并且，他也预料到了布偶会被警方当作重大线索秘而不宣，虽然这可能把他与其他的诱拐犯人区别开来，但他最大的目的在于在不知不觉中，给警方留下将有第五个人被诱拐的印象。但实际上，犯人根本没有实施第五次犯罪的意思。”

“只是为了让警方因此神经紧张是吗？”

“是的。这样一来就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将孩子拐走，却根本不跟她们的监护人好好交涉就马上把她们放了，而且还让她们每人都带回一个布偶的行为。”

原来如此。真是有意思的假设，我不禁有些佩服。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说不通。”学长摇了摇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是一位愉快犯[2]。但若真是如此，犯罪的次数更少些不是更好吗？”

“少几次更好？”

“嗯。比如一共两次什么的，就算是两次也多了些。”

“两次？两次有点太少了吧。”

“因为，葛野，诱拐可是重罪。他的目的听上去并不在于勒索钱财，准确地说应该是拐骗未成年人。总之，这是一种重罪，罪行越严重，犯人自身所要承受的风险越大。虽然警察未能成功将其缉拿归案，但他若是某次作案时在监禁地被抓了个现行的话，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但若要实现这个目的，他就必须多做几次案才行。犯人下次可能还会这么干，警察才会提高警惕性不是吗？”

“不，他只要干一次就行了。比如，给其中一个keiko的家里打威胁电话，然后马上释放她。”

“但光凭这个……”

“然后，他下次再给另一个目标家打威胁电话，之前抓错人了，这回要抓走你家的女儿。”

“欸？这……要是预告自己的犯罪的话，她的家人就会加强戒备了。还有可能会报警。这样一来不就没法实施犯罪了吗？”

“是啊。所以如果其动机真如刚才葛野所说，那他完全没必要实施拐骗行为。打几个电话就能将警察耍得团团转了。虽然警察清楚行动之前特意打个电话来告诉有违常理，但站在目标家庭的角度上想想，毕竟他们的女儿被拐走了，即使平安归来，也能把一家人吓得够呛。就算警察因为程序上的问题没法出动警力，但既然事情发生了，就没理由置之不理，对吧？”

原来如此。先装作弄错人的样子拐走一个keiko，能让整件事看起来更真实。如果毫无征兆地就给人家打恐吓电话说要绑架你的孩子，警察不一定会认真对待。但如果有同名的孩子被拐在先，警方就算知道这可能是恶作剧，也多少会采取一些措施，至少不会完全置之不理。如果愉快犯的目的真的在于扰乱警方的视线，那么为了达成目标，这种程度的工作必不可少。

“但是，你们不觉得这只是一时之策吗？我不认为警察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就会一直神经紧张。虽然我并不十分了解警方内部的构造，但从犯人的角度来说，既然要做，何不干脆做的大一点呢？”

“这样的话，其他更保险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我刚才也说了，光为了这个的话，费劲诱拐几个孩子这事风险太大了。就算那人用墨镜和口罩把自己遮地严严实实，但他毕竟要直接出现在受害人面前啊，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很大。抓来的这四五个小学生中，一定会有敏锐的孩子存在吧。既然要诱拐孩子，应该事先就查看好目标的房子以及上下学的路线。不仅如此，他既然把犯罪目标锁定在名为keiko的孩子上，可以料想，他应该制订了相当周密的计划。在这个过程中，犯人很有可能被哪个孩子看到过脸。这样一来，keiko可能就会有所察觉，说出这个人曾在学校附近见过这样的话。站在犯人的角度上考虑，这种风险是显而易见的。”

“嗯……也许就是这样。”

“反过来说，”高千今晚不停地用搅拌棒搅动着杯中液体，实际上却滴酒未沾，“犯人的目的一定值得他为此冒那么大风险。”

“是，正是如此。好歹他也当了回诱拐犯，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才逼着他铤而走险的。”

“而我介意的是，剩下的那最后一只布偶。”

“这样啊。”

“既然还剩下一只，那再干一次也不奇怪。但到了第四个keiko，他却突然停手，总觉得有种计划半途而废之感。”

“啊，”溪湖发出了一声惊叫，本想倒入大啤酒杯中的冰块从指间滑落，“对了，说起来……我才想起来，那时社区里有个人被大家当作了嫌疑犯。”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当时大概二十五六岁吧，没有工作，大白天的就在街上无所事事地徘徊。他本来在区政府上班，但后来听说因为人际关系处不好辞职了。好像他经常口出抱怨，说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不是在这种小地方混日子的人之类的。”

“很骄傲啊。”

“似乎是的。他也相过几次亲，但因为自视甚高，没一次成的。而且我还听说，他们一家子都特别骄傲。他的父亲好像在东京都政府工作，母亲在某个省政府，姐姐在国税局，一家子都是公务员。”

“大家为什么怀疑到他头上呢？”

“怎么说呢，据传那个人偏爱幼女，好像叫‘萝莉控’吧。他还曾潜入我就读的小学，企图窃取女生的灯笼裤和泳衣，却被抓了个现行……”

呕……女生们一齐发出了呕吐般的呻吟声。

“而且，他还在校园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生们上体育课的样子。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因为偷窥、尾随上学放学途中的女学生而被家长和老师看作问题人物。”

话题一下子变得很不愉快，这么想的应该不只有我一个人。要是早知道会说到这个上来，不如一开始就不提了。但事到如今，说的人听的人都没法半途而废，虽然大多数女性都是排斥这个话题的。此时，我由衷觉得场上的气氛实在太恐怖了。

“但是，这么变态的人要是真诱拐了女童，却什么都不做就将其放走，也挺奇怪的，”学长眉头紧锁，犹豫不决地说道，“不对……那人确实什么都没做吗？”

“嗯，应该是的。虽说这里并不排除受害者家庭有意隐瞒的因素，但这种事情欲盖弥彰。可是，平安归来的keiko们都情绪稳定，还笑着把布偶给父母看，并无异状。而且，大家都是在当天被释放的，那人应该没有时间意图不轨吧。但正因为如此，才使整件事更加扑朔迷离。”

“若是如此，那就不该怀疑那个原区政府职员了吧。虽然他可能实际上并非变态，但至少警察和居民就是这么看待他的，因为这个印象已经根深蒂固了。可我觉得他不像是把keiko们拐走、送给她们动物布偶又把她们放回来的犯人。但是，为什么大家还会怀疑他呢？”

“这个嘛，实际上跟刚才说的最后一只布偶有关。高濑刚才说，感觉像是那人的计划半途而废了——简直是一语中的。如果他的计划真在中途夭折了，那原因又是什么呢？可能有人会认为他突然害怕不想干了，但最简单的理由就是——他想干也干不成了。”

“想干也干不成了……”

“他的身体让他没办法再实施计划了。他死了。”

“这么说，那个区政府的职员……”

“他死了。就在第四个keiko被释放后不久。”

原来如此。那确实很可疑。虽说死了才被怀疑这事听上去有些讽刺。

“原来如此。但没有证据，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说那个男人就是犯人啊。犯人应该在自家宅子或者隐蔽之处剩下一只布偶才对，只要去搜一下……”

“不可能，”高千接话道，“光是怀疑的话，没法搜人家的宅子。而且，人死之后才有这种传言，这时贸然闯入人家家里搜索，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就是嘛，高濑所言甚是。男子死后，他的家人可被折腾得够呛。光是失去一个重要的家人就已经够打击了，还要承受自家人是诱拐犯这种不负责的流言蜚语。明明警方对布偶的事情秘而不宣，但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消息不知何时走漏了出去，愤怒的居民们拥向死者的家里，甚至有人口口声声称死者为变态，扬言要把他的屋子搜个底朝天，找出布偶。”

哎呀，哎呀，还真有这样的人啊，把无知和正义混为一谈。真不知谁才是真正的变态。

“据说那一家子在附近遭到了严酷的苛待。明明毫无证据证明死者就是犯人，而且之后还澄清过他并非真凶，但因其生前的种种怪异作为，加之家人那自恃精英的态度招致了众人的反感，人们仍用看变态的眼光看待这一家子，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社会压力，姐姐的婚约也因此告吹了。也许是太不堪其辱了吧，终于，那家的父亲有一天——”

形势所迫，这可能就像急速下坡的自行车失去控制后滚落下去。刹车完好，车身也无丝毫故障，随时可以骑，但却因为一时忘记了操作方法而任由其翻倒。

“他冲进町内会中，在居民的面前把自己的喉咙……”

溪湖像突然回过神来，声音戛然而止。但不用她再说，那个父亲意图用自杀来解决这一切。

“……对不起。”溪湖颓然坐在椅子中，一副无比沮丧的样子。“本想给大家讲个轻松点的故事的。”

“确实，这件有拐案本身就……怎么说呢，比较滑稽。”学长马上跟上，“就是个小插曲嘛，是吧。”

“……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溪湖自己也像惊呆了似的，“太不可思议了。前天漂撇学长也是如此，说着说着就记起了许多细节。”

“虽说是小插曲，可它真的是插曲吗？”

短暂的犹豫后，学长接着说道。也许他在心里迅速地下了个判断，认为现在不是转换话题的时机。虽然不能说这个判断是正确的，但我暗暗期待着学长的伶牙俐齿能够扭转乾坤。

“虽说跟刚才的印象不太一样，但那个男人可能就是犯人。但是，既然他死了，不，等等。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听说是交通事故。当时，一辆正要转弯的卡车因疏忽将骑车横穿的他卷入车下。”

“就是一桩单纯的交通事故喽？”

“我觉得是，至少我没听说这背后有什么隐情。”

“如果那个男人真是犯人的话——”

教授再一次插话道，似乎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好奇心。学长可能本来也是考虑到教授的心情才继续这个话题的。

“嗯，比如说，他会不会有这样的动机呢。就是制造一种所谓的‘狼来了’的效果。”

“怎么说？”

“前四个keiko都毫发无损地被释放了。假设现在发生了第五起诱拐案，那么警察和居民们对此会怎么看呢？虽说有些担心，但这回也会平安归来吧——这才是人之常情。而也许这正中犯人下怀呢？对了，就像伊索寓言中的那个放羊的少年，人们上了几次当后，就再也不相信‘狼来了’，以致真正的狼来的时候，没人去帮助他。而第五次，真正的狼来了。其目的是索要赎金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总之就是在警察和居民大意的时候乘虚而入——那人会不会是这个目的呢？”

“不会吧，”学长替大家说出了心声，“无论其反应有多么迟钝，这样的事情已经连续发生了四次，警方也不会完全放松警惕。而实际上，就像溪湖说的，警察和居民一直处于警戒状态中。”

“当然，可即使如此呢？让我们假设只有第五个被诱拐的keiko未能平安归来。最坏的情况就是她被害了。”

正当我意识到教授可能在暗示溪湖就是那第五个目标的时候，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显得比平时上课还要谨慎。

“假设那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社会上对此会怎么看呢？嗯，就是对警察的看法。迄今为止，四个人都平安归来了，唯独这第五个发生了这种事。这难道不是警察的对策不够及时惹的祸吗？到时候，就算媒体和居民中间很可能就会有这样的论调出现。”

“原来如此。跟刚才瑠瑠说的报复警察的版本是一样的吧。”

“但是，那人到底会不会仅仅因为这个就犯下杀人之罪还有待商榷。所以这也只是个假设。而犯人的目的就是想对第五个受害人下狠手，给人一种警方失职的印象。就是所谓的‘狼来了’的效果。”

“但是，”瑠瑠将备好的点心漂亮地摆在盘中，“就像刚刚漂撇学长所说，只想给警察的形象抹黑的话，还有很多其他能让自己安全脱身的方法。诱骗儿童怎么说风险也太大了。”

“唔，也许吧。”虽说并不是因为瑠瑠，但教授还是一下子败下阵来。也许他本身就对自己的推理没那么有自信，只是想为胶着状态寻找一个突破口。

“……说起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冒这么大风险呢？”

“比如说，”葛野从瑠瑠手上接过一个点心，“嫁祸给那个原区政府职员呢。”

“嫁祸？”

“因为实际上那个男人的确遭到怀疑了吧，就算他因事故意外丧生。”

“啊，我忘记详细说了。”溪湖将点心分盛在几个小盘子里递给高千。“据说那个男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虽说警方并未对死者的家进行搜查，但似乎将其作为嫌疑人私下进行过内部取证。结果，警方发现他在其中的两件案件中都拥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几乎可以断言，真凶并不是他。”

可是，对他们一家的诽谤中伤却从未停止，真是令人气愤。

“原来如此。但是，他毕竟被人怀疑，以致警察都找上门来了。而这难道不是嫌犯的目的吗？将众人的目光引向本来就因“萝莉控”而恶名在外的他身上。”

学长大概觉得这个说法有值得商讨的地方，他陷入了沉思。“可那是为什么呢？”

“这倒不知道。”

“暂且不论他的动机何在，嫌犯到底有多认真，怎么说呢，嫌犯打算将他陷害至何种程度呢。”警方调查后得知那个男人并非真凶，就是说嫌犯事先并未抹消其不在场证明对吧。”

“就算他实际上并未被逮捕，但只要制造出他遭人怀疑的气氛就好了吧。刚才长谷川的话也证明了这点，虽然被警方证实无罪，但只要他活着，便会遭到居民们的唾弃。”

“你的意思是让他饱受精神上的折磨就可以了对吧。”

“或者说，也许嫌犯的目的在于让他一家在这附近待不下去搬走什么的。换句话说就是将他们一家从这里赶走。”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嫌犯应该相当恨这个男人，或者说，相当恨他们一家人。”

“一定是这样吧。我听溪湖的意思，他们一家都是非常讨人嫌弃的类型。”

“但是，反过来想也成立吧。”

听了匠仔的话，我和学长、溪湖都不由得面面相觑，但高千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何时她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威士忌瓶子和冰桶，还有准备好的啤酒杯等。她甘当大家的分酒师，以此巧妙地掩饰了自己滴酒未沾的事实。受到她的影响，我也有意喝得比平时少一些。

“反过来想是怎么说？”

“真正的嫌犯——唔，为了不混淆，就叫他X吧。原区政府职员为Y。”

“X的目的是陷害Y或者说他的家人。因此抓住Y喜爱幼女这个特点设下了圈套。而这正是‘keiko连续诱拐案’。或者说，X已经料到Y会被众人怀疑这一点了。但是，警方有可能会证明Y的清白。不过，只要警察不查出来就行了。X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就是说，嫌犯可能也想给予警察和相关人员一定的时间，让他们有时间得出真凶不是Y这个结论，所以才接连拐骗了四个女孩。”

“欸？什么？”在大家都目瞪口呆之时，只有学长反应激烈。“匠仔，你这个家伙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要是他沉冤得雪，X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所以我才说要反过来想嘛。X的目的不是让Y遭到怀疑，而是提醒他注意。而为了制造这一环境，才一手策划了这起keiko连续被拐事件。”

“提醒他注意？怎么说？”

“你站在Y的角度上想想。町内连续发生了四起非同寻常的诱拐事件，且受害者都是名为keiko的小学生。虽然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但对自己来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Y很可能这么想。”

“好机会的意思是？”

“这样的话自己再拐一个keiko来吧。而警察和世人都会认为这是那个连环作案的嫌犯干的，自己很可能因此安然无事。Y很可能想到这点。而这才是X真正的目的吧？”

除去平常就习惯了匠仔的跳跃性思维的学长、高千和我，其他人都惊呆了。但大家看他的眼神与其说是佩服，不如说像在看一个醉汉。

“X的目的就是Y的鬼迷心窍吧，所以才设下了这个圈套。”

“但是，这种事能预料到吗？”学长冷静地插话道。“Y一定会按照X的料想行事吗？”

“虽说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起意，但这种可能性很大。”

“为什么呢？”

“问题在于为什么嫌犯的目标锁定在名为keiko的女孩子身上。也许这些都是同一人所为。但是，为什么是keiko呢？别的名字，比如myuki啦、kagami啦，这些不行吗？当然，他也有可能是随机选择了这个名字。但是，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

“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非是keiko不可呢？”

高千一边将掺水的酒递出去，一边自然而然地用胳膊挽上了溪湖的肩膀。而溪湖则顺势紧紧地贴着高千，全身都靠向她。也许是从匠仔的推理中感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力的微笑，表情显得十分害怕。

“我们并不知道Y的癖好究竟是什么。但就算他是个‘萝莉控’，也并非来者不拒，而是有自己的喜爱类型才对。这样一来，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何要潜入小学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女童类型并尾随其后了。”

“那就是……叫keiko的女孩吗？”

“也许。Y喜欢上的女孩就叫keiko。而X无意中得知了这点，接着他便诱拐了除其之外的另外四个名叫keiko的女孩。这事后来自然传到了Y的耳朵里，他便想到了可以利用这次机会，结果一时鬼迷心窍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X可能在暗中期待着这种展开吧。”

“你的意思就是，X接连诱拐四人的目的就是给Y设下圈套，诱使其拐来他中意的那个，是这样吧？”

那个特定的keiko，可能就是我们眼前的这个。学长可能终于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他略带歉意地望着紧抓高千手腕的溪湖。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拉Y下水，这事到底对X有什么好处呢？”

“而这正如学长所说，X可能对Y或其家人心怀怨恨之情，所以才设下圈套，诱使Y自己走上犯罪之路，使其声名狼藉后在社会上无法立足。”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匠仔，你的说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嗯？”匠仔虽然遭到了学长的质疑，却看上去十分开心。“就是这样的，是的。”

“你这个推理的前提是Y失败了——即X确实猜到了Y的想法，或是Y罪行败露后被警方逮捕，对吧。但是，这不可能。就像刚才所说，Y确实有可能有计划地实施犯罪，但我们不能因此断定他就会被捕。”

“为什么呢？”这回提出异议的不是别人，正是溪湖。“这还不简单嘛。X本来也没必要预测Y的行动，只对警察告密就行了。”

“长谷川，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还记得刚才匠仔说的吗？X连续诱拐四人，为的是给警方留出充足时间证明那不是Y干的，同时也是让Y充分意识到这起诱拐案。换句话说，正因为有了‘警方知道这并非自己所为’这一大前提，Y才能下定决心实施行动。X是在预想到这点后才开展计划的。匠仔，你是这么想的吧？”

“是的，正是如此。”

“可那样的话，就算后来举报了，警察也不会再怀疑已经解除嫌疑的Y啊。”

“可若有人举报，警察还是会重新考虑的吧。而且，X可能也会提示警方这次的嫌犯和前四回不同。”

“那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必须站在X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从结果来看，警察是否会再次怀疑Y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X不可能预料到警方会锁定Y而将其逮捕。”

“这个，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啦。从刚才起就已经多次强调过了，诱拐儿童可是重罪。如果X的目的真是拖Y下水，若没有十足的把握预料到Y确实会被逮捕，那么X绝不会轻举妄动。Y是有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抓来第五个keiko并杀掉她。但是，说句不好听的，现实中Y更有可能直接就逃之夭夭了，对吧？那样的话X就得不偿失了。这么做既愚蠢又危险之极。别的也就算了，诱拐毕竟是重罪，冒这么大风险去做并不合算。至少，我觉得X是这么想的。”

“那，莫非X——”

也是“随遇而安”吗，我脑中灵光一现，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溪湖有高千陪着，所以没关系吧。

“可能无论Y被逮捕，还是逃跑，都无关紧要。”

“欸？”

“X的目的是借别人之手，比如Y，杀掉那第五个keiko。”

溪湖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但因握着高千的手而得到了一丝慰藉，她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X偶然间知道那第五个keiko就是Y心心念念的对象后，利用了这一点。”

“但是啊，小兔，无论那第五个keiko是谁，她怎么说都是个小学生对吧。至少，迄今为止我们得到的信息都说明了这一点。但是，他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杀害一个幼小的女童呢？”

“X也许并不针对她本人，只是与其家人积怨已久。而且，就算Y拐来keiko，也不一定会杀掉她。至少X并没想过要伤害她的生命。只是，女儿被拐走这件事本身就可以给其和家人带来不可弥补的伤害了，X也可以因此报仇雪恨。”

“这也是一种借刀‘杀’人吧。”

“但是，第四个keiko被释放后不久Y就因事故意外死亡了，计划也因此‘流产’。所以那最后一只玩偶也就用不上了。”

“等等。说起来，那些玩偶是做什么用的呢？刚才葛野的‘委婉暗示警察说’并不成立。那么，这些布偶到底是单单为强调这些是同一个人做的呢，还是为了向那些莫名其妙就被抓来的女孩子们表示歉意呢？”

“也许是这样呢，假设一切真如X所想，Y抓来了特定的那个keiko。可是，他又会用玩偶做些什么呢？”

“‘做些什么’的意思是？”

“就是说，第五个keiko被释放的时候，Y会如法炮制吗？他会不会给她布偶呢？”

“要是Y真的实施了诱拐，那keiko就凶多吉少了。至少，她被释放的可能性很小。”溪湖的心情差不多平复下来了，她冷静地分析道，“因为，这种人执着于幼女的理由只有一个，不是吗？既然如此，他会让她平安无事地回家吗？刚才由纪子说那人不一定会杀人，但我认为，他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极有可能杀人灭口。”

“可他该怎么处理尸体呢？他把尸体丢弃在某个不易被发现的角落后，也会把布偶一起放在旁边吗？这才是我介意的问题。”

“就是说，Y虽然上钩了，可X打算让Y怎么处理布偶呢？”不愧是学长，反应极快。“这就是小兔介意的事吧。”

“刚才溪湖也说了，警方虽未公开宣称布偶的存在，但这件事早已在人们中间传开了，Y自然也得知了此事。所以，假如他真的作案了，为了与前四起案件保持一致性，很有可能就在尸体旁放一个布偶。但是，警方其实是对布偶的事保密的，所以——”

“X会如何预测这件事很关键。”

“正是。因此，布偶的意义在这里就改变了。就算他知道被释放的四个keiko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只布偶，但那最后一只是什么动物呢，这个他可能就不知道了吧。”

“是啊，假设剩下的那个布偶是小熊好了。这从前面四个女孩的证词中轻易就可得知，当然是警察这方面。但是，如果第五个keiko的尸体旁放了个麒麟布偶的话。”

“警方马上就知道犯人并非之前的那个了。当然，不排除这是故意为误导警方而做出的伪装，但我介意的是，X究竟想不想让Y放上跟自己准备的一样的布偶呢？”

“我觉得这个无所谓，”溪湖冷静地判断道，“因为我刚才听由纪子的话，觉得无论事态怎样发展，X都无法进行准确的预测。对吧，直截了当地说，布偶的事未必就在居民中流传开来。而且，就算这事泄露出去，也未必就是真的。所以，这事根本无法预测。”

说得也是。

“刚才由纪子不也说了嘛，Y会不会被逮捕，都影响不到X。只要给keiko或是其家人带来重大打击就行了。所以布偶也一样，无论Y是否放上了跟X准备的一样的布偶，都影响不到他，是这个道理吧？”

只要给keiko或是其家人带来重大打击……

重大打击！这句话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就是说，如果溪湖就是第五个被害人，而她被灭口的话，长谷川家会怎么样呢。不用说，那自然应该是个重大打击了。接着……

接着，溪湖的母亲就会认为自己是真正不幸的人，得到了否定神存在的依据。自己唯一的女儿被残忍地杀害了，为什么自己还要毫无保留地相信神的存在呢……

妄想。

是的，这就是妄想。但是……

妄想不断加深，没有尽头。说不定这就是“keiko连环被拐案”的动机。以女儿被害这种重大打击为借口来否定神的存在。那么——

不，等等。X是男的。这点已经很明确了。而溪湖的母亲是最近才开始感慨自己缺乏否定上帝的关键性证据的，可诱拐案是在溪湖上小学的时候发生的。难道，X是溪湖的父亲？

溪湖似乎欲言又止。她刚才也说了，从她十岁起，母亲为了挫伤父亲的自尊心，夜夜流连于不同男人的身边，影响十分恶劣。而面对妻子的红杏出墙，父亲又会怎么想呢。他每天看着妻子大摇大摆地带着不同的男人回家，肯定无法泰然处之吧。他可能也会后悔，后悔自己当初强迫妻子信奉宗教，最后才导致了这般恶果。但是，他却不能离婚，也没法自杀，想要抛弃信仰也抛弃不了。所以……

抛弃信仰——这可能就是父亲的心愿。当然，信仰无法轻易抛弃，因为他自小就被父亲强迫信教，宗教的那一套价值体系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所以才会在成年后把基督教的那套强加给妻儿。若非如此，自己一边忍受着他人异样的眼光，一边坚持学习教义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了。

但现实中，因为自己的武断专横，家庭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却又碍着信仰不能离婚。溪湖的父亲也会为这种进退两难的状态而深感苦恼吧。干脆，抛弃信仰算了。但是，他又没有可以否定神存在的证据，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父亲一时鬼迷心窍，想到了一个可怕的计划。

家附近有个叫Y的年轻男人，他是个“萝莉控”。他貌似对自己正在上小学的女儿抱有兴趣，如果偶然得知此事的，父亲又会怎么办呢？不如给Y设下圈套吧——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接着，他便接连诱拐了几名名叫keiko的女孩，并很快将其释放。他暗中期待着，Y能够上钩，然后拐走自己的女儿……

这个想法也太不靠谱了，我不禁感到了一阵眩晕。不至于吧……事情不至于到那一步。绝对不可能。因为要是那样，父亲就应该预料到自己的女儿可能会遭受非人的对待，之后还可能被残忍地杀害。这太荒唐了，无论怎么说，溪湖都是他的骨肉至亲……

不，Y不一定会上钩。女儿不一定会被杀。但若一切都按照预料中进行，抛弃信仰的关键证据便到手了，父亲就能因此毫无牵挂地否定神的存在了。这样一来，和妻子那毫无温情的婚姻可以终止，自己也能从无尽的苦海中解放出来。父亲当时，也许为家庭崩溃的危机而深深苦恼着，就算牺牲自己的女儿，也想逃离这个家吧。

当然，无论他怎么想不开，也不可能亲自对自己的女儿下手。所以他才给Y设下圈套，以此来把一切都推给命运的不公。所幸这个计划夭折了，第四个keiko被释放后不久，目标人物Y就因事故丧生了。

父亲一定因此幡然醒悟了吧。阴魂不散的东西退去了，他重新认识到了自己计划的可怕之处，他当时一定为自己曾经的可怕念头吓得发抖。或者说，经历过这件事，父亲的信仰又加深了一层。比如，Y的意外死亡是天意。讽刺的是，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其证据就是父亲一直声称，不允许溪湖和基督教徒之外的男性恋爱或是结婚。

但是，布偶的意义何在呢？相比让案件前后衔接更紧密，他是为了突出第五次诱骗吗？若是如此，父亲就应该预料到Y不会准备跟自己一样的布偶。

或者像刚才学长所说，他只是单纯地在补偿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女孩们。因为父亲根本没有加害那四个孩子的意思，布偶也是为了让她们安心的怀柔政策——这么解释可能才是最自然的。

我胡思乱想了半天，思绪突然被教授的一声嘟囔拉回了现实：“这样啊……保持一致啊。”

“原来如此。这么说那件事并非一人所为，而是店里姑娘们的恶作剧喽。”

大家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个莫名其妙地待在那里。但学长抓住了这转换话题的大好时机，他迅速递给教授一杯掺水的酒。

“您说的恶作剧是什么意思呢，教授？”

“嗯，啊，我太唐突了，对不起。我只是想起了那些女孩子带着礼物安全归来的事情。”

“哦哦，怎么说？”

“唔——边见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大学的人不是经常去一个店吗，在市内的店。叫什么来着，店名是由片假名组成的，好像挺高级的样子。”

“安槻大学的老师经常光顾的店，难道是‘foxy’？”

“哦哦，就是那个。”

不愧是“典狱长”，连学校老师常去的店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那是家气氛安静，让人身心放松的店呢。有时还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弹钢琴。”

真是的，学长去过喽，我很想吐槽他一句。

“啊，我的妻子，现在的妻子，还在那儿弹过钢琴呢。”

欸？大家异口同声地抬高了声音，不过，相比于惊讶，还是恍然大悟的成分更多些。不用说，大家对刚才在书库中看到的钢琴印象深刻。

“在‘foxy’吗？您是和夫人在那里认识的？”

“不，我们并不是在那里认识的。我也是在婚后过了很久才知道她曾在‘foxy’工作过。实际上，我基本上不怎么和同事去喝酒。嘴上嚷嚷着今晚上要将工作的事忘掉，可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净抱怨工作的事来着，根本没法好好喝酒。要是学术上的话题还好，可说的都是些人际关系上的事。一点都不开心，也没法令人放松心情，还必须支付并不便宜的费用，真不知道哪儿有趣。那样的话还不如参加学生的联谊会，比这个有意思几十倍呢。”

“这么说来教授您从没去过‘foxy’了。”

“不，我只去过一次。有一次市里举行了一次酒会，我忘了是因为什么，但从我并未拒绝这点上来看，这个会议应该相当重要。酒会结束之后，我又被别的老师硬拽去参加二次会，说是偶尔参加一次也没关系。地点就在‘poxy’。”

“那个……”瑠瑠在大家无声的鼓励下纠正道，“是‘foxy’吧，老师？”

“对对，就是那个。”

这可是主讲英美文学的教授啊。平时上课时，连“诗的行间休止”“形而上学的比喻”“唯我论”这种极其拗口的术语都能倒背如流的教授，为什么连“foxy”这样简单的词语都说不明白呢？他这点倒是跟匠仔挺像的，对自己兴趣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于是我就去了，虽然心里好大的不情愿。店里很安静，这倒是个安慰，不过，这种聚会还是很无聊。我们订的是包厢，就是那种有女孩子坐在你旁边陪你聊天、给你调酒喝、做游戏活跃气氛的那种。别的教授都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我却完全提不起来精神，而且，大家说的都是很无聊的话题。这届的新生素质不好，什么的，净说些学生的坏话。真是不光彩。”

“哪一届的新生呀？”

“唔，是上届的——不，上上届，就是前年的新生。大概是前年春天左右，匠君还在上初级英语会话时候的事。”

匠仔一年级的话，溪湖和高千、葛野还有我自然都是一年级了。这样啊。我今天才知道我们这个年级在老师们看来是素质低下的一届。

“但女孩子们都十分可爱，他们还说了类似这样的话。一个个的都在想什么呢。”

这说得倒没错，毕竟，溪湖在，葛野在，高千也在。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反驳他们道：‘你们说得不对。我带的初级英语会话班里有个叫匠千晓的学生，他可是大有前途。我看他是个可塑之才，没准将来就让他接我的班呢。’”

匠仔刚上一年级，教授便有心栽培他了。我越来越感觉这两个人的关系十分亲密。

“接着，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我正纳闷呢，恍然想起匠君的名字为千晓，大家都把他误会为女孩子了，还以为我看上新来的女学生了呢。这都什么事呀，我感到十分荒唐，便决定以后再也不参加这种聚会了。当然，我也只去过一回‘poxy’。”

这回，就连瑠瑠也没心思纠正他了。

“那时您的夫人没在那儿弹琴吗？”

“没有。我本以为摆在店中央的那架钢琴只是个装饰。不知道那天是没有表演呢，还是并非表演的时间段，总之，我并没见到现在的妻子。我们俩是在跟这个毫不相干的地方认识的。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是我在那儿认识她，可能就不会跟她结婚了。”

“哦，这是为什么呢？”

“还是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在吧。毕竟是在那种店工作的人嘛，是吧。不过也不是说‘poxy’不好吧，只是说我那些在里面喝酒作乐的同事都是俗人罢了。”

“那您和夫人是后来才认识的喽。”

“是在之后还是之前来着，反正就是在那前后。我记得还是那年的春天，她在我常去的那家书店里打工。”

“欸？书店吗？”

“我后来听她说，在店里弹琴的薪水太微薄，填不饱肚子，工作时间也不规律，所以很快就辞职不干了。为了找一份白天的工作，她好像吃了很多苦，咦？那个，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好像不是我妻子的话题吧。”

“带着礼物平安归来了，老师。”瑠瑠在大家的期望的目光中，又一次纠正他道。

“啊，对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完全跑题了。前段时间，大概在暑假之前吧，开了一次临时的教授会议。当时经济系的黑田竹城——”

黑田竹城是一个人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上了年纪的男性，他是经济学部有名的教授。

“他问我知不知道‘poxy’这家店。我跟他说很久之前去过一次，他便让我一定要再去看看，说是发生了件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的事，是什么呀？”应付教授的担子，完全落到了瑠瑠肩上。

“我也这么问了。他的答案十分出乎意料，说是喝醉了在店里丢了东西，却得到了礼物。”

什、什么？大家瞬间炸开了锅。

“据他说，礼物是一打黑啤。”

据白井教授说，经济学科的黑田竹城教授前年丢失了随身携带的包。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在‘foxy’喝酒，翌日才发现的，所以便询问店里是不是落在那儿了，但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正当他怀疑包被人偷了的时候，却接到了大学转交给他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就是他丢失的那个小包和一打六罐的黑啤。里面还有一张未署名的纸条——“我错拿了您的包回去。为了店的声誉，请您千万保密。”

“听黑田说，包里的东西丝毫未动。书籍啦笔记本啦大学的职工名单啦全都在。钱包里的纸币、硬币、名片之类的也纹丝未动。反正就是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

“纸条上的‘店’就是‘foxy’吗？”

“那上面并没写名字，但就时间点来看只能是‘foxy’了。说起来，那天晚上，黑田竹城醉得人事不知，店里的几个女孩子连抱带扶才把他弄上出租车，连车费都是在门口迎接他的夫人代付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包不见了。”

“那黑田老师后来怎么办了呢？”

“他什么也没做，或者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的包已经有年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个旧包，所以应该不是哪个店里的工作人员拿错了。要是说店里的哪个女孩子喝醉拿错了，也有些牵强。当然了，店里总有些手脚不太干净的姑娘，一时起了邪心也说不定。不过，好歹东西是丝毫不差地送回来了，那人应该也有所反省，所以才送了礼物回来。要是再没完没了的，可就不太好了。”

“原来如此。毕竟安槻大学的很多老师都光顾这里。”

“正是。之后黑田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后来他偶然得知，并不知只有自己遭遇了这件事。”

“还有人也遇上了这事？”

“农学部的赤塔，还有理学部的茶谷，都有同样的遭遇，在‘poxy’里面喝酒的时候丢了东西。具体是钱包还是别的放小东西的手袋什么的我忘了，大概就是这类东西，两个人都是。跟黑田一样，第二天丢的东西就被送回来了。当然，里面的东西也是丝毫未动。连附上的话也是一模一样。”

“也有一打黑啤酒吗？”

“不，赤塔的是红酒，茶谷的是威士忌。”

大家好像明白了什么，一齐点了点头。就是说——

“是根据每个人的名字送的礼物吧。”

“是的呢。三个人都是在前年春天遇上的这事，他们本以为只有自己有这样的经历，直到上个月才听说原来还有人遇上了这样的奇事。而三个人都觉得此事很有意思。”

“欸？觉得有意思？”

“就是说，整件事应该不只是店内手脚不干净的女招待所为。”

“是啊。不仅每个人的东西丝毫未少，还都附上了礼物，黑田是一打黑啤酒，赤塔是红酒，茶谷则是威士忌，从中几乎能感受到些许恶作剧的意味。

“是，恶作剧之心，就是这个。黑田他们认为，这是‘poxy’这家店跟回头客们开的一个小玩笑，将此作为一个隐藏的卖点。”

“玩笑……但这弄不好可就演变成盗窃罪了啊。”

“是的。若是失主咬住其将私物据为己有这一点，那店家可是百口莫辩了，警察可不会听诸如‘本想附上礼物还给他’这类的解释。所以他们才特意选择了少数知根知底的顾客吧。”

“但这样一来，就只有极少一部分顾客能被纳入考虑范围了。”

“黑田觉得，店家一定还有很多种方法来招徕其他客人。所以，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他才找我一起去店里确认的。”

“因为您的名字是白井对吗？”

“嗯。他对此兴奋不已，说要是我也在那儿丢了什么东西，隔天却和白酒或者白葡萄酒一起送回来的话就好了。”

“但事情若是真如黑田老师所说，那么店家是不会对常客之外的客人开这种玩笑的啊。”

“正是，所以我也这么跟他说了。就算我的名字是白井——”

一阵短暂的电子音打断了教授的话，书库设有和本馆相连的通讯设备。

“嗯？这个时候是谁呢？”

教授歪了歪头，站起身来。

“是不是您的夫人呢？”

“不会吧——”

教授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看了看手腕上戴着的表。他对着话筒说了句“喂”，那头便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大家都到了吗？”

“啊，你回来的真早啊。”

教授声音明快地说道。可看现在的时间，作为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她回来得未免晚了点儿。

“学生们好不容易来一次，麻烦你来这边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不打扰你们吗？”

“别担心，就是让你们认识一下。”

从教授的口气来看，他一点都不像高千所说的因心存愧疚而故意不让新夫人出席聚会的样子。

接着——

接着，白井美也子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匠仔一看见他，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煞白的……

他——

不知为何，美也子和高千相互审视的一幕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注释：

[1]下文中提及的惠子、庆子、景子和圭子在日文中都读作“keiko”，溪湖也读作“keiko”。

[2]泛指借由犯罪行为所引发人们或社会的恐慌，然后暗中观察这些人的反应并引以为乐的人。由于犯行没有针对特定目标，而且与犯罪被害人也无利益关系，所以较无法以犯意与动机论去追查嫌犯。

第六卷 依存 返校日

“原来如此。我有些明白了。”高千点点头，“昨晚老师说过的——”

“对吧。没有别的可能性了。失物附带着礼物一起被送还，这肯定是美也子干的好事。她一开始就是带着这个目的在‘foxy’打工的。”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你在安大上学。”

“安大的老师是那家店的常客。她一定在暗中期待着能从他们嘴里套出点信息吧，没准儿这其中还有跟我交好的老师，她就是抱着这种信念在那儿工作的。结果，命运之神又一次眷顾了她，就连白井老师那么不常去的人都能被她找出来。她真是幸运得可怕。”

“白井老师去‘foxy’的时候，刚好她不在。但她后来问了同事，所以才得知老师提到了你对吧。”

“恐怕是。她听说了有位老师对匠千晓这个名字十分女性化的学生很中意，便偷偷地调查了他一番，可能她的同事也记不清白井老师到底叫什么了吧。毕竟是只来过一次的客人。”

“但是，她知道那人是个英语老师，而且名字里有个带颜色的汉字。他说自己教初级英语会话。”

“因此美也子便想方设法地想要拿到大学职员的名单，但那意外地难以得到，所以她便心生一计。”

“她盯上了总是将职员名单放在包中的黑田竹城老师。”

“她想复印一份包中的名单。但是，如果她只偷名单，回头黑田老师不知要怎样对外宣称这件事呢。而要是将他的包整个偷走，人们又极有可能会怀疑到新来的她。所以她便利用了黑田老师名字中的‘黑’字，想出了那么一个办法。”

“伪装成店里别出心裁的恶作剧，将客人的注意力引向那儿。”

“对，恐怕她也想到了经常出入‘foxy’的茶谷和赤塔，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目的，她才设计了这个跟名字挂钩的送礼物环节。”

“黑田老师第几个中枪无所谓，反正她的付出很快就有了回报。但她还是心思缜密地连做三案后才辞去店里的工作。”

“一定是这样的，嗯。接着，她又在白井教授常去的书店找了一份工作，瞄准时机接近他，最后成功踢开原配，嫁给了他……真是执念的恩赐。”

“执念——吗？”

“刚才也说了，我不觉得她会一直甘心做教授的夫人，只要我想逃，她就会追来。直到我不能再逃为止。”

“直到你不能再逃为止——”

“我不会再离开这儿了——人都有这么一个地方。我也有。我和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是我最不想离开的。这个人——美也子知道这应该是个女性，然后她抛弃教授去讨好跟这个女性有关的人。她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只是，发现这个人需要花费她更多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昨晚的聚会上，她应该只想更好地观察我的现状，顺便委婉地威胁我。但是，命运再一次站在了她那边。毕竟——”

匠仔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

他深深地望着高千，就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毕竟，你跟我一起来到了这儿。”

“效率还真高呢。”高千流露出一丝笑意，“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的猎物。这也是执念的恩赐吧。”

“……她就是个魔鬼。”匠仔的声音少见地焦躁了起来。“这么说可能听上去有点夸张，但我只能这么形容她。”

“魔鬼——是呢。女人都是魔鬼，不，她们不得不变成魔鬼。为了重要的人。”

“我爱你，千帆。”

我心如止水。

这明明应该是迄今为止最让我震惊的一件事，我却毫无感觉，这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爱你……

他这么对她说？

为什么呢，面对匠仔的告白，还有他称高千为“千帆”，这一切的一切，好像我很久之前就习以为常了，长驱直入到我的脑海中去。

接着——

我将一切都忘了。

“这之前我从未意识到这点，但昨天一看见美也子，便幡然醒悟了。我不能失去你……但是，这恐怕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了。”

“为什么？”

“就像我刚才解释的那样，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她能做什么呢。”

“那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啊。为了我……”

“你说她会毁了我的家人是吧。就像对从前的铃木和现在的白井教授一样，去接近我的家人。”

“她一定会那么做的。瞄准你的父亲，或是——”

“勾引与我嫂子分居的哥哥是吧。总之呢，”高千嗤嗤地笑了。“那可太危险啦。被那么妩媚的女性盯上了，我哥哥可是连一分钟都抵抗不了。”

“这可不好笑。你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可怕之处。”

“她并不了解我吧。”

“不，这是两码事。”

“我啊，在不能屈服的时候绝不屈服。绝不。”

这句话从我头顶上越过，几秒钟后，匠仔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慌忙转过身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终于看到了。

美也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披纯白色睡衣，长裙及地，一尘不染。

她看到了我，从本馆的天井中走了下来。

缓缓地。

微笑着走了下来。

长睡衣的下摆几乎要碰到被雨水濡湿的地面上，衬得她愈发婀娜多姿。

而此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就像等待着她的登场一般。

“有什么，”高千面对着她说道，“没听清的地方吗？”

我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好像从很长时间之前美也子就在那里了，她一直听着二人的对话。而我和匠仔都毫不知情，只有高千注意到了。

“没有。”

美也子微笑着。她是匠仔的母亲——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她美得摄人心魄，看上去跟自己的儿子一样年轻。

“省了你不少工夫吧。”

高千抱起胳膊，她擦过匠仔的肩膀，慢慢地向美也子靠近。

身着黑色毛衣的高千与一袭白衣的美也子对峙着，这强烈的反差让我想起了牛奶落入咖啡中那一瞬间的碰撞。

咖啡将牛奶吞噬了……

不，被吞噬的，会不会是咖啡呢？

“工夫？”

“处心积虑调查我的工夫啊。你盯上我哥哥了吧。”

“是，”那鲜红的朱唇轻启。“你的哥哥，似乎很有魅力呢。”

“住口！”

匠仔怒喝道，声音像要撕裂清晨的寂静，饱含着无限激愤之情。

“什么嘛，千晓你真是的，声音太大啦。大家要被你吵醒了哦。”

“美也子，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你果然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妈妈啊。”

“你、你有什么权利去搅乱白井老师的人生啊！老师和他的原配都是因为你……”

美也子收起了那魅惑的笑容，她紧紧盯着匠仔。

蛇一般的双眼，我总算理解了这被用滥了的比喻。

“是你的错吧，千晓。”

“为、为什么是我……”

“你要是常来见见我的话，我也用不着费这么大工夫了。”

就是说，她承认了刚才匠仔所说的一切。为了将儿子逼至绝境，她踢走了教授的原配，与教授开始了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

她自己承认了一切。

“是吧？可是你却来责备我，这是为什么呢？”

“一切不都是你的错吗？”

匠仔哭了出来，眼泪如决堤之水。

哭声震天。

就像个小孩子般。

“一、一切都是你不好！哥、哥哥也是你害死的……你害的！”

“千治的事你也有责任啊。”

“什、什么？”

“千治必须死。”

就是那个人杀的。

我想起了匠仔刚才的话，背后一阵恶寒。

必须死？！

这、这是母亲说的话？

“为了你。”

“为、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为了我要去死。”

“因为你总是躲开妈妈呀。这可不行啊。为了你，千治必须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你别胡说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匠仔……

平时那么理性而又善辩的匠仔，在美也子连珠炮般的攻击下，只能一个劲儿地抽噎着。他情绪完全不受控制，连一句像样的反驳也说不出来。

魔鬼——

是的，美也子可能真的是魔鬼。我从心底里面感到一阵恐惧。

她是个将匠仔的理性和感情全部搅乱的魔鬼。

而且，她绝不手软。

“这一切全是你的错啊。千晓。因为你逃走了，你总是四处乱窜，千治才会死的。”

“不……不是。”

匠仔当场崩溃了。

他抱着头。

一个劲儿地抽泣。

那场面，该怎么形容呢？

母亲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泥地里的痛哭失声的儿子。

眼神充满怜悯。

不，怜悯的同时，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峻。

“够了，别再纠结这个了。”

母亲的样子甚至像在笑。

她在怜悯妄图逃离自己的儿子的愚蠢，还是在惩罚妄图逃避那逃也逃不掉、断也断不了的血缘亲情的他呢？

“承认吧，如何？”

匠仔不回答。

他没法回答。

他只是一味地哭泣。

用手抓着头发。

后背颤抖着。

“算了，反正千治也不在人世了。”

母亲对着失声痛哭的儿子说道。

声音中还是充满怜悯之意。

但却有种假惺惺的温柔，听上去就像在笑。像是在怜悯不肯屈服于自己的儿子，又像是在捉弄他。

“你已经不能再依赖哥哥了。千晓。你现在，只有妈妈一个了。你只能依赖妈妈一个人了哦。”

母亲不怀好意地微笑着，俯下身来深深地望着儿子的脸。

“你明白的吧？你其实明白的吧？从很久以前你就明白了呢。千晓。”

那耳语如同催眠术，一步一步地渗入匠仔内心深处。她向匠仔施以逃不开的魔咒，让他发誓永远效忠于自己。

魔鬼将手伸向了匠仔那不住颤抖的肩膀，这时——

“哎呀，这样啊？”

高千惊讶的声音几乎响了起来，听上去几乎有些不合时宜，美也子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挺起了屈着的上半身，刚刚胜利般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功亏一篑，明明差一点儿就能给儿子洗脑了，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她当时的心情。

“夫人，不，应该叫你匠仔的母亲了吧？”

“……叫名字就可以了。”

“那，美也子夫人。您的前夫，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只听匠仔称他为铃木，不知道他的真名。”

“前夫，”一瞬间，美也子的眼神躲开了。“他死了，在四五年之前。”

“莫非，是美也子夫人你杀的？”

“……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呢。”

“因为，您的前夫，为了避免麻烦我就叫他铃木了，应该不会给你自由吧。”

“所以我就得杀了他不可？”

“恐怕正是如此。对美也子你来说，铃木就是个绊脚石。是你在追逐他，追逐千晓路上的绊脚石。”

“荒唐至极。我根本没必要杀他，找个机会逃出来不就得了？而且，就算他的控制欲很强，也还没到我非要杀了他才能重获自由那步。”

“我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

“匠仔的父亲和铃木应该做过一笔交易。”

美也子眯起眼睛，盯着高千。

一直抱着头蹲在地下的匠仔，此时缓缓地抬起身子来。

他眼神迷茫，似乎还没从催眠中缓过劲儿来。

“什么？父亲他？”

“恐怕匠仔的父亲是这么拜托铃木的，请你带上美也子走得远远的，让她一辈子都别再靠近我儿子。”

“这种事，就算拜托他，也是白费吧。”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

那鲜红的唇，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匠仔的父亲作为谢礼，为铃木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美也子沉默了。

“以后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了吧。不，恐怕你自己早就渐渐发觉了，美也子，铃木杀了自己的母亲。杀了那个固执地将自己儿子绑在旧家里不肯放手的母亲。”

高千向匠仔伸出手去。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高千温柔地拭去匠仔手腕和脸上沾着的泥，接着说道：

“铃木婆婆并不是被强盗杀害的。我虽然不知道当时两人在哪儿做出谈话的样子，但铃木一定是将匠仔的父亲一个人留下赶回了自己家里。”

“……然后杀了自己的母亲？”

“之后，他又返回匠先生所在的地方，制造出不在场证明。两个人合作的理由我没必要再说明一遍了吧。铃木想将旧家处理掉逃得远远的，为此，他的老母亲必须死。毕竟，她固执地不肯放儿子走。”

仿佛被高千的一席话击中了，美也子露出了一丝苦笑。她习惯性似的摩挲着小臂，这个动作看上去有些神经质。

“另一方面，匠仔的父亲希望铃木带着你走得远远的，于是两人便达成了一致。”

“我也觉得是这样。”

“铃木应该把你看得死死的吧。因为若是你又一次出现在匠仔家周围，他的父亲可不会善罢甘休。他一怒之下可能会向警察告发铃木的所作所为。这可是个关乎他死活的大事。所以，只要铃木活着，你就没法追随千晓而来。所以，你铤而走险。”

“你这小姑娘的想法还真可怕呢。”

“跟你的所作所为相比还差得远呢。”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杀了他？”

“没有。但我在乎的是，你对千晓所做的事情。”

“我做了什么？”

“你虐待了千晓。”

一瞬间，美也子的额头青筋毕露，之前宛如妙龄少女的她终于现出原形。

“你在他心上狠狠地刻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而且，为了自保，你还抓住了他的弱点，甚至不惜利用他渴望心灵的救赎这点。就算他躲得离你远远的，你也能支配并且束缚住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说你也知道吧？当然是你和千晓的孩子了。”

……美也子和匠仔的孩子？！

怎么回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说……

别说了。

高千。

别再说了。

“……别说了。”

匠仔呻吟着，如同道出了我的心声。

“别说……求你了。别再……别再说下去了。”

“千晓。”

高千的声音冰冷，几乎给我一种她要置匠仔于不顾的错觉。

“你不拿出勇气面对一切，便永远也无法挣脱美也子。”

“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我……”

“相信我。”

匠仔堵住耳朵。

他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我爱你。”

那跳跃不止的头发停住了。

不知他有没有听见高千的话。

他只是堵住耳朵，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

“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啊。我全部都接受，所以——”

匠仔将双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从侧面看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所以，请你跟美也子告别吧。就在这儿，将那把你们拴在一块的儿子的尸骨留下吧。”

美也子做出一个想要冲到儿子面前的动作。

但是，她中途停下了。

她望着高千，鲜红的嘴唇一张一翕，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的儿子的尸骨……留下。”

“不丢掉的话，你自己会被它拖一辈子。不丢掉的话，你就没法自由。”

“你、你，”美也子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你别再对我儿子说些不知所云的话了。”

“你害怕吗，美也子夫人？”

“什、什么？”

“你害怕千晓在这儿说出真相吗？”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千晓自己说出真相、面对现实的话，他和你的联系就断了。换句话说，迄今为止把你和他拴起来的东西，就是他自身的软弱。他无法直视现实，不得不自欺欺人。归根结底，是你让他走上这条自我欺骗的路，就连那救赎之法你都要加以利用。为了把千晓一直拴在你身边，为了让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就算有天他离开你独自生活。真卑鄙。美也子，你是个卑鄙的人。”

“住口！”美也子第一次抬高声音反击道，“我让你住口，听到了吗——”

“所以你根本没必要待在这里。要是害怕的话，你干脆做个缩头乌龟如何。”

“我……”她停顿了一下，“我、我到底害怕什么？”

“怕自己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吧。”

“我做什么了啊。”

“这让他来说吧。”

“千晓，”美也子勉强挤出一丝讽刺的笑容，她转向匠仔，用下巴指着高千。“这小姑娘怎么回事？你不会是在跟这么奇怪的姑娘交往吧？明明什么也不知道，还净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样子。”

“是啊……”

匠仔自言自语道。

仿佛完全没听见美也子的话。

他面无表情。

神色茫然。

“哥哥……千治是我的孩子，是我和美也子的孩子。”

“美也子当时并未生下双胞胎，只有我一个。”

高千缓缓地将视线从匠仔移向美也子。

“那么，千治是？”

“根本没有这个人。他不存在。我所讲的哥哥的故事，全都是我的经历。全是我和美也子之间发生的事。”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禁断反应这个词。

实际上，是匠仔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美也子诱惑了，二人发生了关系。之后从父亲那里知道得知此事，精神上濒临崩溃。为了自我救赎，他不得不得走上自我欺瞒这条路。

和美也子发生关系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父亲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当然，我并无见她的意图。但她对我穷追不舍，为了安抚我的情绪，她编出了一套谎言——你只要记得，和我发生关系的并不是你就行了。”

恶魔……这个词在我脑海中浮现。高千这么叫美也子的理由，我终于明白了。

“比如……是的、比如，你有个哥哥，他叫千治。与我发生关系的并不是你，而是千治。”

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精神上尚未成熟的匠仔，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扑向了这个谎言。

“我相信了。那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做的。但是……但是，这种自我欺瞒，还是有行不通的地方。这之后，我就无法放任自己被美也子诱惑，身体产生了抗拒反应。只要我一看见她，就会产生强烈的头痛和呕吐感……所以我开始对她避之不见。别说发生肉体关系了，只要看见她的脸我就浑身不舒服——”

“你变得无法直视她了是吧。”

“但是，美也子并不理解我的心情。只是一味责难不肯见自己的儿子。所以我——”

“你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对她说，去见美也子的是哥哥。虽然我并没去见他，但哥哥应该去了。”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我不禁产生了一种敬佩之意。

“这就行了吧。我明明这么说了。”

“然后呢？”

“美也子越来越生气……然后就，杀了哥哥。”

杀了他……

虽然千治实际上并不存在，但我的心还是一紧。

“有一天，美也子对我说，千治死了。他上吊自杀了。他已经没法去见她了，所以，我必须代替他去看她。”

“为什么你会相信她的话呢？”

“因为……”匠仔呆呆地说，“因为，美也子这么说。”

千治的存在是匠仔和美也子合力创造出来的。如果他们中的一方宣告其死亡，以此来拒绝继续合作的话，另一方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因为如果没人再把匠仔看作千治的话，千治也就不复存在了。

“你对她的说法全盘接受，并且深信不疑了呢。”

“好像是这样的。迄今为止，美也子用千治这个并不存在的、我们的‘孩子’的残骸在精神上将我牢牢地拴在她身边。无论我去哪儿，都逃不开。”

“那个跟这事没什么关系吧。”美也子再也受不了了，她打断他。“千治是虚构的，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意义。就算没有他，你也跟我有着深深的羁绊啊。因为，你不是我儿子吗，千晓？我是你的母亲，没什么比这个的羁绊更深了。”

“你看，匠仔，你明白了吧？”

高千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叫法，语气漫不经心。

“什么？”

“你要是被母子关系这一表象所迷惑，那可就麻烦了。你眼前的这个女人，只是对你纠缠不休而已。”

换句话说，她是个跟踪狂。此时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确实，高千选择的时机实在太巧妙了。

这个女人只是个跟踪狂……是的，她就像那个K。而且，跟我也没什么两样，都是普通人。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身体里有股力量被抽走了，连我自己都惊讶不已。这股力量就是我对她的畏惧，她就像魔鬼一般，紧紧地抓住我的心。

美也子一时间不理解高千话里的意思，她愣了一会儿，终于面露凶色，向高千步步紧逼，这时，高千说话了。

“美也子夫人，我劝你收手。”

“什、什么？”

“别担心。关于你的过去，我会对白井老师保密的。”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美也子似乎在心中衡量高千的交换条件，沉默的时间相当长。

“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接近老师，但你毕竟以白井夫人的身份开始了新的人生。别再去试图勾引我的父亲或是兄长了，踏踏实实地过好现在的人生，这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不是吗？”

“哼，说的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我只是觉得那样更安全一些，对你来说。”

“对我来说更安全？”

“嗯，至少比选择另一条路更安全。”

“什么啊，另一条路。”

“当然是跟我战斗到底这条路喽。不过你要是想这么做，也随便你。不过别忘了，我已经奉劝过你了，有朝一日你若是后悔了，可别怪我。”

美也子的额头上再次浮现出条条青筋。她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一抹瘆人的微笑挂在嘴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高千。

“原来如此，”她假装殷勤地点头道，“你想把这孩子从我身边夺走是吧。”

“我谁都不会夺走。”

“你想把他据为己有是吧。”

“千晓并不是谁的东西。”

“你不就是想说你爱这孩子吗？”

“是的，所以我不能原谅让他不幸的人。”

“让他不幸，”美也子的眼睛泛起了淡淡的黄色。“你这是跟谁说话呢。你……别插手这件事。”

美也子那惺惺作态的笑容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毫不掩饰那强烈的憎恶感，向高千袭来，正当我觉得她要上前扭住高千时，那一瞬间——

美也子的动作猛地停下了。

她抬头怔怔地望着身材高挑的高千，脸上浮现出畏惧的神情。她因某种难以置信的东西而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呢。毫无疑问，就是高千。但是，从我这个方向，却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再说一遍，”高千的声音只是十分冷静，“伤害千晓、或者让他不幸的人，无论是谁，我都绝不原谅。绝不。就算搭上我这条命。”

“命，”美也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你说命，你这小姑娘，有什么好骄傲的，连孩子都没生过。这孩子……”笑声戛然而止，换上了一副哭腔。“是我的啊。拼了命才生下来的。是我赋予了他生命，愿意搭上一条命去守护他的人是我才对啊。”

“够了。反正你就是不放弃他，这就是你的选择对吧。”

高千的声音十分轻松，甚至含有一丝笑意。

好可怕。

高千，好可怕。

美也子也很可怕……但完全不是高千的对手。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我很同情她……

昨日学长说过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随时奉陪，母亲大人。”

美也子带着恨意，同时又有些恋恋不舍地瞪着高千。

“千晓……”终于，她低沉着声音道，“你给我记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我是你的母亲。这点永远不会改变。无论……”

那充血的眼睛再次掠过高千，她转身离去。

“无论发生什么，”她扔下这句话，向本馆的方向走去，“你都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千晓，你是我的，是我的啊。无论发生什么。”

美也子如同败军之将，她输了。无论她甩下了多么恶毒的诅咒，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因为——

目送她离开后转过身来的匠仔，神情平和安宁。美也子的诅咒完全失去了效果。

而他很快——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我。

“咦……小兔？”

“什么”高千转向我。神情依然如往常一般淡定。“莫非，你一直在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茫然间想起了前天匠仔说过的他的过往。

寡妇从不照顾那只狗，只是将它拴住而已。那是他第一次提到“千治”。他和寡妇的儿子是朋友。

但是，千治只是个虚构出来的人物。这么说的话，那只狗的事情也是捏造的喽？还是说，“千治”实际上是匠仔呢？我总觉得并非如此。

莫非，故事中的寡妇就是美也子？陶艺家丈夫失踪、寡妇靠教授别人钢琴维持生活什么的，虽然很多情节有悖于事实，但莫非其原型就是美也子？我不禁浮想联翩。

不存在的并不只有“千治”，还有那条被主人弃之不顾的狗。也许那条狗实际上是匠仔的化身，他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将内心中深藏着的苦闷倾诉出来……明明毫无证据，我却禁不住地往这方面想。而土地纠纷这些细节，在现实中很可能确实发生过。匠仔虽然没明说，但他家和铃木家很有可能就是邻居。

为这不着边际的想法，我发呆了好半天。待回过神来，发现高千和匠仔正担心似的看着我。

“高千……”

我终于出声了。

“嗯？”

“美也子……美也子一下子就认输了呢。那么轻易地。”

“那是当然。”

她十分自然地应了一句。

此时我终于意识到了刚才自己有多紧张。我全身放松，眼泪哗地掉了出来。

“怎么了呀，小兔？”

高千脱掉鞋子走进副馆。匠仔紧随其后。

“因为……因为，我害怕。那个时候，高千可能会输。要是高千输了，匠仔他就——”

就没人能救匠仔了……话到嘴边，我却咽了下去。

我们三人重新穿好鞋子走出副馆，向书库的方向走去。

“我吗？我是不会输的。我一开始就已经料到会这样了。”

“你早就知道了？”我和匠仔对视一眼，“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赢？”

“当然喽。”

“……为什么？”

高千用胳膊环住我的肩膀。

“很简单啊。美也子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欸？这话怎么说？”

“小漂不是说过吗，只有女人知道女人的厉害之处。”

说着，眼前书库的门开了，漂撇学长出现在面前，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嗯，”他一边挠着头，眼光一边在我们三人中来回游走。“你们三个怎么回事啊，一起去上厕所了？真是‘臭味相投’。”

“啊，刚刚好，小漂。有件事要拜托你。”

“嗯？”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带着匠仔先回去吗？”

“欸？为什么啊？”

“你别管那么多了。我们跟老师打个招呼后就回去。”

“那个……怎么回事这是……难道我在做梦？”

“无所谓了，快点儿。”

“啊，没事。”匠仔那迷迷糊糊的声音又回来了。“没事的。”

高千盯着他的脸，问：“真的吗？”

“嗯，已经——”

已经……匠仔想说些什么呢。莫非他是想说，哥哥已经不在了吗？

“……不是一个人了。大家都在我身边。”

学长看看高千，又看看匠仔，啪的一下拍在了匠仔肩上。

“唉，我虽然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但是匠仔，你说得对。”

“嗯。”

“听高千的意思，凡事总有个万一，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嗯？”

“不，真的，我没——”

“高千，”学长无视掉匠仔的抗议，“小池的车钥匙，你拿着呢吧？”

“现在吗？嗯。”

“我车里挤一挤还是可以坐下五个人的。”

高千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剩下的就拜托你啦。”

“没问题、没问题。我会对教授那边好好解释一下的。说匠仔肚子吃坏了什么的。不过教授可能会因此担心昨晚的便当有问题。唉，算了，我会想个差不多的借口。”

“谢谢，拜托你了。”

高千环住匠仔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

接着，他们向玄关走去。

学长跟着他们俩，我也慌忙追了上去。

柏油路被雨打湿了，小池的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上。

高千让匠仔坐在副驾驶上。

自己钻进了驾驶席。

她发动车子，两人绝尘而去。

背影终于消失在天际。

“这样……”我挥着手，眼眶里充满泪水。“这样一来就好了吧。”

“喂喂。小兔，别问我啊。我可是刚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已经……”

“嗯。”

“高千”已经不存在了吧……我不禁说出了这句话。对我来说，“高千”已经不在了。对匠仔来说，不，对“千晓”来说，从今往后只有“千帆”。

“总觉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总觉得，我要跟这两个人告别了……”

“喂喂，你说什么呢。”

“他们去了我们谁都无法企及的地方……谁都无法再介入他们中去了。”

“说什么呢。”

眼前这个轻抚着我的头的边见，还是那个“漂撇学长”。声音明快、不掺杂质。

“你这么说，好像以前谁能介入他们似的。”

“学长……”

“这是命运呀。”

“命运……”

“除了匠仔，没人能拯救高千；而除了高千，没人能拯救匠仔。这两个人相遇的意义，一定就在这儿。”

“学长……”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一定是这样的。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

一个令我永世难忘的清晨。

在我三年级那一年的。

七月二十八日。

那天的清晨——

一直深埋在我心中的爱恋，悄悄地终结了。

接着——

从那一刻起，新的羁绊产生了。

我和我所深爱的人们。

第七卷 谜亭论处 试卷被盗事件

1

发觉把东西落在办公室时，边见佑辅已经在车里了。汽车正疾驰在夜晚的大道上，学校停车场早已被抛在身后。撩人思慕的霓虹灯伴着犹如女子嫣然笑靥般的残像从视野中闪过。

该不该立刻折回学校？佑辅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驾驶席的数字时钟，再过几分钟就八点了。放学后，他留在办公室批改了昨天刚考过的周测试卷。平时学生们总是抱怨卷子返还得太晚，所以佑辅这次想加把劲全部判完早些发给他们，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这个点儿。

犹豫片刻，佑辅最终还是决定掉头回学校去。虽然并没有人看着，他还是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笑着嘟囔道：“哎呀，我这好色的本性还真是叫人头疼哪。”其实落下的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不过是今天办公室邻桌同事刚借给他的色情录像带罢了。

“这次的带子也超级猛哦。”英语老师稻叶嘉彦“吼吼吼”地怪笑着将录像带交到佑辅手上。他手捂着嘴，使得那本来就酷似鱼糕横切面的眼睛在金属框眼镜的衬托下更加明显。“一定会让你鼻血直流，流到贫血。而且这伪装也很让人感激涕零，是吧？是吧？”

录像带标签上用文字处理机印着《大怪兽哥斯拉》《哥斯拉的逆袭》等以前的特效电影的名字。总觉得比起录像带内容本身，稻叶更希望佑辅能对标签的伪装感兴趣。

抛开伪装标签不提，时而欣赏一下稻叶“收藏品”的佑辅对这次的带子也颇为期待。要是没有这盘带子的话，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度过今晚了。

千万不要说“这种东西明天再看就好了，不必现在特意回去取”。因为佑辅无论如何都想今晚就看那盘带子。当然，也不是等不及明天，只是明晚和久违的大学学弟约好了一起喝酒。你可能会说：“这样的话，干脆和那位学弟一起看不就好了？”可是在佑辅的“美学”中，这类带子终归只适合在黑暗的密室中独自观赏，绝对不能像聊酒桌趣闻一样，同寂寞的家伙们一起边看边评。总之，明晚不行的话，就只有今晚看完或是拖到后天晚上这两个选项了。尽管多少有些烦琐，但性急的佑辅还是选择掉头回学校。

大街和通往密集住宅区的岔道的中间地带就是佑辅工作的地方——丘阳女子学园。这是一所初高中齐备的私立学校，佑辅把车停在微微开着的校门前，仰望了一下夜色阴影笼罩下的白色校舍。好像还有谁在。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九月才过，刚刚进入十月。一到晚上，那白天还执拗地缠绕全身的夏日余暑也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袭人的秋寒。秋夜风寒，稍不留心就会被吹感冒，佑辅没有熄火就直接从车上下来，赶往校内。

正要穿过中庭时，眼前突然惊现数个异常高大的人影，佑辅不禁毛骨悚然。

仔细一看，原来是美术部学生创作的立体作品群。文化节将近，所以摆在那里做事前装饰。不仅是文化节，运动会也近在眼前了。对佑辅这样的男教师来说，这真是个头疼的季节：因为两个活动重叠，无疑会使得这所平日里与世隔绝的“神圣女子学园”向世人开放的机会大大增加。

丘阳女子学园建校近百年，有着与其悠久历史相符的制度和传统。从佑辅祖父的时代起，不，从更之前起，当地人对这所学校的印象就已经根深蒂固，觉得这里是只有名门闺秀上学的“温室”。公立学校的女生们背地里都说“只要是穿着丘阳校服的女生，不管多丑都有男生追捧”。正如她们所说，男性对于“丘阳”二字抱有过剩的幻想（其实在任职于此并亲眼见证实况之前，佑辅也是其中之一）。封闭而保守的校风更加助长了这一幻想。

因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批年轻男子都会抓住运动会、文化节等为数不多的外人也可以光明正大地阔步于校园之内的机会蜂拥至此。其中自然也混杂着一些不正经的男人。必须把这些不正经的变态预备军们撵出学校，这是理所当然的。而承担警戒环视一职的男教师们自然也就迎来了一年中最劳神的季节。

佑辅一进入学校大楼就踏上了昏暗的楼梯。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灯光照在走廊里。明明这时还没有感觉到任何可疑之处，可为什么在踏入办公室之前，佑辅会突然想要先悄悄偷窥一下里边的情况呢？是感觉到什么“苗头”了吗？事后回想起来也还是想不明白。或许是出于愧疚——作为一名世人眼中神圣无比的女校教师，却特意回学校取色情录像带这种淫秽之物，万一被学生们知道的话简直丢死人了。

佑辅吃惊地停下了脚步。因为有人正站在他的桌旁。不，准确地说是佑辅旁边的桌子旁。佑辅桌子的右边是稻叶嘉彦的桌子，左边是中年语文老师我孙子铃江的桌子。她正伫立在我孙子铃江的桌前。

她叫尼岸须美子，和佑辅一样，是一名语文老师。今年三月刚从东京某知名私立大学毕业，便就职于此。听说好像是丘阳出身。她身材标准得简直像精心测量过一般，还有一头闪着些许绿色光泽的黑色润泽长发。或许是怕笑太多会长皱纹吧，她平时总是一脸严肃。她是个非同寻常的威严美女，那毫无表情的面庞仿佛时时威慑着整个世界，不许任何人对她的美有半点质疑。

办公室里只有须美子一人。她的侧脸看上去比平日里还要生硬，不过佑辅更在意的是她手里拿着的东西。须美子异常地露出一脸心烦意乱的表情，正要把几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到我孙子桌上，信封正好同塞满试卷的信封一般大小。受角度所限看得不太清楚，大概抱着两三个这样的信封。

正要把这些信封放到我孙子铃江的桌子上时，须美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环顾了一下四周。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迹象吗？当她扭头看向办公室门口时，冷不防地和佑辅对视了一下．须美子便把正准备放在我孙子桌上的信封撤回来，抱在胸前。大概是因为面无表情的原因吧，她的一系列动作看起来简直像上了发条般不自然。

“啊……晚上好。”虽然完全搞不懂须美子这样做的意图，但佑辅也朦胧地察觉到自己多半是撞见了什么不能看的事。这下完了。她平时本来就是个很难对付的人。虽说同为语文老师，但佑辅总觉得这位须美子老师难以接近，所以目前为止还连一次话都没跟她说过呢。话虽如此，可又觉得一句话不说就转身离开也不太好。

“须美子老师你工作到这么晚啊？辛……辛苦啦，啊哈哈。”

佑辅本预想着“只要先笑脸相向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就姑且可以含混过去了吧”，结果却落了空。须美子依旧用她那仿佛结了冰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佑辅的脸。

“嗯……那个……”不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就连她身上价格不菲的西服套装都威慑着佑辅。当然，佑辅并不能分辨出那衣服的牌子到底是英格博格①还是香奈儿，只知道肯定是绝不会出现在大甩卖中的高档货。“对了，老师这周周测的卷子判完了吗？”

①英格博格( INGEBORG)，日本高档服装品牌，主打优雅干练风格。

“嗯。”须美子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也是她对佑辅说的第一句话。那声音很有穿透力，犹如歌剧演唱者的声音一般嘹亮，又或是因为夜晚办公室的寂静更加凸显了她的声音。“已经发给学生们了。今天早上。拜托班主任老师在晨间班级活动时发的。”

“哦……您做起事来可真够快的。我也得多向您学习才是。这可真是，嗯……那个……还有就是……对了！平均分是多少？”

“不到六十。”

“唉，那可不行啊。太松懈了，实在是太松懈了。这可真是。老实说，我们班的分数也差不多。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这个时节。对学生们来说，单是近在眼前的活动就够他们忙的了。啊哈，啊哈，啊哈哈哈。”

“不好意思，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

须美子从正挠头大笑的佑辅旁边侧肩擦身而过，走出了办公室。方才的信封还抱在怀里。尖厉的高跟鞋声在昏暗的走廊中渐行渐远。她走过时，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香气透过佑辅的鼻孔直冲脑髓。眼前瞬间蒙上了一层粉红色的雾霭。

想起已经在同家途中的自己为何特意返回学校，佑辅这才从梦境中醒来。上一秒还沉浸在须美子那与强烈毒气仅有一纸之隔的美貌之中，下一秒就得去取色情录像带，这微妙地刺激着男性的自卑感。佑辅叹着气朝自己的桌子走去，感慨情路悲凉。嗯……咦？放在哪儿来着？对了对了。虽说贴着伪装标签，可还是没勇气就那么把它露在外边，所以就收进上锁的抽屉里了——

正要取出钥匙的佑辅突然停住了。（这是……）一阵强烈的不对劲的感觉笼罩全身。而这感觉究竟缘何而来却尚未知晓。（这……是我的桌子吧，确实……没错……可是……却有些奇怪。）

传来“扑哧”的一声响，就像突然泄了气的轮胎。可佑辅甚至都没工夫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的叹息声。他双手猛地撑在桌上，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般，在桌上摸了个遍。

（没有……）佑辅的大脑犹如曝了光的照片般一片空白，只剩这个词在空荡回响着。（没有……没有……没有……）

不见了。刚刚判完的周测卷子，三个班的。明明回去的时候都塞进信封里放在桌上的，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哪……哪去了）“丑闻”这两个大写的汉字像直接闯入空谷时听到的除夕钟声一般，“咣——咣——咣——”地响彻整个大脑。（哪儿去了？喂喂喂喂，不会吧？喂，骗人的吧？拜托了，告诉我这都是骗人的。）

可再怎么找也不见三个班试卷信封的踪影。“啊——”佑辅语不成声地发出一声悲鸣，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椅子上。

“喂，冷静下来……”佑辅用手指揉着前额对自己说。冷静，要先冷静下来。事情一目了然。有人偷走了周测试卷。这就对了。不，这么做一点都不对，不过从目前情况来看只能认为是被偷走了。这一事实是无法回避的。必须在这一基础上思考对策。嗯，对！

问题是自己应该怎么做。嗯，到底应该如何处理此事呢？思考对策之前有必要先看清此事有多严重。佑辅努力振作，想战胜动不动就会被混乱和恐慌冲垮的自己。首先——

首先是重点一。这是周测。每周都会按英语、语文、数学三门主科的顺序依次进行。这不仅是丘阳大和抚子式保守教育的体现，也是它之所以能确立起县内升学率前五地位的原因之一。这周轮到了语文测试。当然，周测成绩全部都会计入期末总评。但同期中、期末等定期测试相比，周测所占的比重确实比较小。因此，可以说比起定期测试试卷被盗，这次事件的损害还是比较小的。

第二点——想到这儿，多少恢复平静的佑辅再次脸色发青。这正是问题所在。他确实判完了三个班所有同学的卷子。但还没登记成绩，一个人都没有。平均分也没有算，记分册也还空着没填。本打算明早再做的。本想着明天第一节没课，在发给学生之前有充分的时间一点点做完……

佑辅像被马踩瘪的青蛙一般瘫软在桌上。“笨蛋，我这个笨蛋，”他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挠着头发，今晚怎么就没把分数记下来啊。而且啊，我之前怎么没意识到即便是在办公室里，就那么把答题纸随便放在桌上也太大意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啊啊，怎么办。

虽说这次考试所占比重小于定期测试，但无论如何学校也不会容忍三个班所有学生的成绩全都下落不明。如此一来，估计学校只能采取以下两个对策——要么本次语文测试无效，要么重新出题再考一次。不论事态如何发展，佑辅都责任重大。其实，责任重大并非难以想象，可具体重大到什么程度，由于没有经历过，所以佑辅也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虽然觉得应该不会直接停职，但接受惩戒处分的心理准备还是要有的，或者是不是应该交一份请示去留的辞呈呢。

烦闷了许久的佑辅突然站起身来。他现在终于可以从容分析究竟是谁盗走试卷这一疑问了。最先映人脑海的是学生。有学生因成绩停滞不前而不惜铤而走险，试图篡改试卷答案和分数也不足为奇。不过，就算办公室夜里人再怎么少，戒备再怎么松懈，对于学生来说也还是心理上难以靠近的“禁地”。能若无其事地潜入办公室并且一脸平静地拿走试卷，是需要极大胆量的。无法断言不存在如此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学生。但是，这样的“豪杰”才不会把区区周测结果放在心上不是吗，佑辅心想。

犯人该不会就在老师当中吧……虽说还不能完全排除学生盗走考卷的可能性，但在这一怀疑的驱使下，佑辅绕着办公室踱起步来。他不知不觉地蹑着脚，环顾起每一位教师的桌子来。这么做并非是有什么目标，完全出于下意识。每当发现桌上、书架上有类似信封时，他都会忍不住拿在手里确认是不是自己的试卷。但并没有那么幸运。就算真是同事偷的，也没有人会大意到把偷来的试卷放在自己桌子上。

在宽敞的办公室转过一圈之后，佑辅再次陷入穷途末路。那么，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呢。正当佑辅叹息之际，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吱呀声。定睛一看，通向复印室的门微开着。刚才的吱呀声应该是复印机运转的声音。

2

有谁在吗……？佑辅透过门缝偷偷窥视屋内，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那男人双耳扣着头戴式耳机，一边悠闲地哼着歌一边一张接一张地大量复印着。大概是在准备随堂练习之类的吧？多半应该完全没注意到佑辅也在办公室。

虽然没看到脸，但单凭随身听佑辅就知道是谁了。一定是英语老师野岛淳，和刚才的尼岸须美子一样，两人都是今年四月刚就职的新老师。

对佑辅来说，这个野岛同样难对付，不过和须美子的难对付不是同一个层面。他有着一提校名就令人刮目相看的高学历。毕业于偏差值全国第一的首都某国立大学文学部。其父亲是全县最大建筑企业——野岛组的总经理，家境相当富裕，简直就是书里写的那种无菌培养精英。虽说可能不全是这一原因，但这个叫野岛的男人也毫不例外地有性格问题。

最有力的证明就是他完全不受学生欢迎。起初，佑辅觉得很不可思议。野岛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有着歌舞伎演员一般笔挺的鼻梁。再加上他学历高、家境好，学生们不可能把他晾在一边。这样想来，佑辅也很是嫉妒野岛。可实际上，学生们却厌恶他如蛇蝎。实在是令人费解。

直到第一学期末，佑辅才明白了一些个中缘由。结业式那天有青年教职工酒会。勉强还算是青年的佑辅也参加了。野岛和尼岸须美子也在酒会上露了面。

令人惊讶的是，酒会席间，野岛自始至终都戴着耳机，没有一点想加入谈话的意思。就连同事给他倒酒时，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无动于衷的表情，有时甚至表露出明显的不悦。佑辅见状总算明白：原来野岛不过是像个幼儿一般毫无社交能力的男人。

不仅如此。开场酒会结束，转场开始第二场酒会时，座位可以随便坐。野岛便毫不犹豫地凑到尼岸须美子旁边去了。尽管店里音乐太吵，佑辅根本听不到他和须美子在聊些什么，但他表情亲切，和开场酒会时截然不同。不过，佑辅也有冷淡同性、亲近异性的倾向。所以从这一意义上来说，这小子也有身为男人的正常一面，佑辅刚要放下心来。可就在这时，他却惊讶地发现：就算接近须美子期间，野岛也未曾摘下耳机。进一步留心观察便会发现，他只主动和须美子等几个所谓“美女组”搭话。其他女性即便主动上前搭话，他都会满不在乎地直接无视。就连旁观者佑辅都觉得扫兴。当然，绝非佑辅一人觉得这家伙真是个怪人。如果他跟学生们相处时也由着自己露骨的幼儿性格行事的话，可就不是之前那种受学生欢迎还是被学生讨厌的问题了。

几天前，佑辅从邻桌我孙子铃江老师那里听说学生间正流行对野岛的爱车恶作剧。佑辅当然也在停车场里看到过野岛的宝马。当时，佑辅还想着这车贷可有得还啊。不过据谣传好像是他老爸当场付现金买的。听说学生们经常踹那辆宝马的轮胎，往挡风玻璃上倒冰激凌，以发泄心头积愤。

“这么严重吗？”虽说事不关己，可佑辅还是有些担心，便问了问铃江，“处不来吗，野岛老师和学生们？”

“野岛偏心偏得相当厉害。”铃江发福的脸上一副眉头紧蹙的样子，可透过镜片却分明能看到她细长眼里的笑意。顺便说一句，她也是被野岛无视的女性之一。“据说不管相貌平平的女生问他问题还是跟他哭鼻子，他都完全无视。而对可爱的女生则万般宠爱，一点儿都不夸张。毫不害臊地称她们为‘我的小天使’‘猫咪宝贝’之类的。而且还是在课堂上。”

“难道……这不算是性骚扰？”

“没有什么难道不难道的，这当然是性骚扰了。”啊哈哈，铃江豪爽地笑了起来，“这明摆着就是完全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女人了嘛。也有传言说他还挑看上去温顺老实的女孩儿摸胸摸屁股什么的。虽然没有证据。他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身处佳丽三千的后宫吧？换作我是学生我也会怒不可遏的，不论是被无视的学生还是被偏袒的学生。要是老师如此明显地沉浸在自恋中的话。”

“自恋？”

“他好像觉得自己极其可爱，并陶醉其中。要是他使用暴力的话，学生们倒也好投诉他。不过他可是个高智商罪犯，这惹得学生们更加恼火了。现在，他那宝马爱车都被搞成一堆废铁了吧。不知道接下来会遭遇什么的他最近也小心起来，开始坐公交来学校了。”

佑辅回忆起当时的对话，悄悄地离开了复印室。细想起来，野岛复印的大量文件也有可能不是用于工作，而是私用。确实这样解释比较有说服力，因为野岛根本就不像热爱工作加班到深夜的人。总之，试卷失窃的事问野岛也是白问。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冥思苦想着的佑辅走出了校舍。尽管今晚之内不太可能找出答案，也还是应该先跟适当的人讲明事情经过，之后再讨论对策。问题是该先和谁商量呢，一上来就直接告诉校长、教导主任级别的人还是有些胆怯的。语文学科主任或是同一学科的前辈老师合不合适？几经烦恼后，佑辅决定找我孙子铃江商量，她应该不会为这种程度的事乱了阵脚。

佑辅边想边出了校门，沿着人行道走了一会儿。突然，他停下了脚步。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似的——这么一想才意识到。忘了什么？车啊！把自己的车给忘了。本想着取了录像带就立刻返回，连引擎都还没关……

一折回校门前，佑辅的腿脚就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似的，不听使唤了。他目瞪口呆，呆呆地盯着街灯照耀下的路面。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佑辅明明把自己的国产轿车停在那里的，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完了……加上先前试卷丢失的双重打击，佑辅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被算计了……被人摆了一道。虽说钥匙插在车上没拔，确实像是招呼人来偷似的，但是原本用不了一分钟就能回来的。谁知被突发的试卷失窃事件搞得不知所措，浪费了时间。

今晚真是晦气，真是的……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录像带这一罪魁祸首倒是被紧攥在右手里。自己明明已经惊慌失措了，却还一直惦记着色情录像带，真是滑稽至极。真是死都不放开色情录像带啊……佑辅只能这么独自一人对空气自嘲着。真是。这次可算是切实感受到了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佑辅不知在原地愣了多久的神。突然回过神来看了下表，才发现都已经八点半了。算了。由它去吧。佑辅甚至连给铃江打电话都忘了，朝闹市区走去。他决定到常去的居酒屋喝个痛快，先一醉解千愁吧。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怎么喝都醉不了。佑辅只好作罢，决定十一点半左右早早回家。

坐上了出租车，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公寓钥匙这一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因为房门钥匙和插在车门上的车钥匙在同一个钥匙圈上。而且，公寓管理员并不在这栋公寓住，所以无法立刻拿到备用钥匙。

妈的！该怎么办！真是倒霉到家了。佑辅欲哭无泪，下车的时候打定主意干脆今晚露宿公园，还自暴自弃地多给了司机小费。

可正当他目送出租车远去、转向公寓时，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叫起来。公寓前正好停着一辆眼熟的轿车。他又擦亮眼睛仔细盯着车牌看。没错，正是自己的车。正是刚才停在学校门口就不见了踪影的那辆。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佑辅试着开了开车门，火已经熄了，可自己那串眼熟的钥匙还在车上插着。“怎么回事儿啊？”他心里打着鼓，扭了扭脖子，溜到了驾驶席上。虽然喝了不少酒，可也不能就这么把车停在路上吧。正当他想着把车停到停车场，准备发动引擎时，却注意到——

车内漂浮着些许甜腻的香气。那是一股透过鼻孔直冲脑髓的、让人眼前瞬间蒙上一层粉红雾霭的香气。这性感的香气似乎是……

佑辅摇了摇头，不再想了。今晚已经精疲力竭了。明天吧。费脑子的事儿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倒也不是忘了必须给铃江打电话的事，只是本来就为时已晚，再加上酒劲上头、佑辅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明天吧，明天再说。他好不容易勉强把车停到停车场，连衣服都没换就一头栽倒在乱糟糟的床里。

3

第二天早上。佑辅整夜无梦，一从酣睡中醒来，就立刻想起了试卷的事儿。“怎么办？”宿醉的他抱头苦想，冷静下来想想，昨晚没跟任何人报告试卷丢失一事实在是太失策了。没办法．只能报告说今天早晨上班才发现，佑辅抑制住满怀的愧疚之情这么决定。

然而，上班后佑辅再次被惊得合不拢嘴，不由得瘫软在桌上。桌上放着的正是装满试卷的信封。昨天刚刚判好的。而且还是三个班所有的试卷。

“很不错吧。”一旁的稻叶嘉彦见佑辅悲喜交集、一睑恍惚，好像误会了什么，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不得不说，佑辅那满脸复杂的表情某种程度上也可能被看成淫荡的浅浅一笑。“还有很多呢，欧美版的恋物癖啊猎奇派之类的，也都很劲爆，想看的话随时跟我说。”

听到话音，佑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确认了三个班的卷子。对了，试卷还回来并不代表试卷内容完好。会不会……他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吓得直打哆嗦，认真检查起卷子来。但是所有卷子都在。会不会篡改了答案和分数？佑辅目不转睛地检查了一遍自己标的红色记号笔迹。但还是没发现丝毫动过手脚的迹象。

终于可以安心喘口气了，可迷雾却越来越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本以为试卷被盗，可第二天又完璧归赵了。就像昨晚失而复得的车一样……想到这儿，佑辅下意识地寻找着尼岸须美子的身影。她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同佑辅相隔甚远。

她似乎也正窥视着佑辅。大概是突然四目相对慌了神吧，须美子转移了视线。佑辅从未见过她动作如此生硬。不管多不情愿，须美子的嫌疑都越来越大。

偷走自己车的人无疑就是须美子——佑辅对此深信不疑。昨晚被扔在公寓门前的车里飘着的香气，那正是须美子擦的香水，或者至少说和她擦的香水极像。假设她出了办公室就直接开着自己停在校门口的车逃跑，这在情境和时间上都是吻合的。

还有试卷的事。她离开办公室时怀里抱着信封，那里装的不就是佑辅判完的卷子吗？这样一来，偷走试卷的犯人也是尼岸须美子喽。嗯，大概是她吧，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情况，可是……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明明已经偷走试卷、开车逃跑了，为什么还要夜里还车、次日将试卷放回原位，不动任何手脚呢？究竟为什么特意这么做呢？

佑辅的大脑被这一疑问搅成一团糨糊，害得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须美子不放，整个人精疲力竭。他太过专心思考，差点连当天傍晚约了匠千晓一起喝酒都给忘了。

4

当他赶到学生时代经常光顾的居酒屋时，千晓已经坐进了预约好的和式包间，正自斟自饮呢。一看到学弟一脸轻松，简直像是正在棉花糖上涂鸦似的，佑辅就莫名其妙地气不打一处来。我都这么痛苦了，这家伙却……也得让这小子伤伤脑筋，这样想着，佑辅便把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的连环事件都详细地跟他说了一遍。

“——匠仔啊，你怎么看？”佑辅叫了千晓学生时代的称号，“难道是我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她？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找碴。把卷子藏起来也好，开车逃走也好，都只是想看我的哭脸解解气。但是真的偷走的话就是犯罪了，所以才立刻还回来。虽然听上去很可笑，可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像样的理由了。可我到底哪里得罪她尼岸须美子了？昨晚之前我可是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啊。”

“学长，有句话不是说‘臭名胜无名’吗。”千晓一脸认真地给佑辅杯里斟上冷酒。

“哈？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学弟很久以前就有一喝酒说话就偏离重点的毛病。说是学弟，但他比佑辅早毕业。因为连佑辅本人都数不清白己到底留过多少次级、休过多少次学了。可不知为何这次却轮到佑辅先正经工作，可见这男人多么超脱浮世。

“你说的那个尼岸小姐，是个冷美人吧？我是说男人与其被忽视，还是被这样的美女怨恨更有福啊。”

“蠢货。我想被她们爱而不是被她们恨啊。”

“尼岸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干晓满脸陶醉、目光游离地喝了口酒，“我也好想看一眼这位超级大美女啊。不过，开走学长车的应该确实是尼岸没错，可偷走试卷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怎么说？”

“你看啊，学长不是目击到她在你左边的我孙子老师桌前了吗。而且正准备把几个信封放在那儿。但是她发现学长后就慌忙停下了。也就是说，尼岸小姐的目的最多不过是把信封放在我孙子老师桌上，把信封拿走并不在她计划之中。”

“这样的话不就更奇怪了吗？你是说她想把我桌上的试卷放到我孙子桌上去？她为什么非要做这等怪事呢？还是解释成一开始就打算偷走比较自然。”

“确实，如果信封里装的真是学长判好的卷子的话。”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信封里装的不是我的卷子？那她拿的信封里装着什么呢？”

“会不会只是一沓纸呢，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

“一沓纸？什么纸？”

“都说了一沓纸了，什么纸都行啊。废打印纸啦，旧练习卷什么的都行，只要能把信封塞得鼓鼓的就行。”

“喂，醒醒吧，匠仔。看来我来之前你喝了不少啊。净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试卷的事先放一放，先想想学长的车为什么会被开走吧，车里还有残留的香气，无疑是尼岸小姐的所作所为喽。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都说了我觉得这就是在整我嘛。”

“那她还真是个好心人啊。居然又特意给你送到公寓门口。她之前就知道学长的住址吗？”

“谁知道。但想知道的话很容易的，只要查一下职员名单就好。”

“那她应该是特意查了吧。因为实在难以想象她很早就对学长这种人有意思。”

“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学长这种人’。”

“如果要扔车的话，随便扔到哪里都可以。可她却特意查了学长的住址，还把车送了回来。这是为什么呢？多半是中途发现自己搞错了吧。”

“搞错了？搞错什么了？”

“也就是说她错把学长的车当成别人的，才开车逃走。更恰当地说，她是打算把车藏起来。”

“还不是跟开车逃走一样嘛。”

“不，不一样。只想暂时把车藏起来的她多半会躲在附近偷偷窥视着校门附近。可看到的不是目标人物，而是慌慌张张的学长，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喂喂，你从刚才起就在说些什么啊。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谜团反而越来越多了。”

“会不会是这样呢？也就是说她为达到某个目的而准备把信封放在我孙子老师桌上。可学长的突然出现使她不得不中断自己的汁划。当她正烦恼着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恰好发现校门口停着一辆车，而且引擎还开着。于是她瞬间想出了汁划B——把车藏起来暗中观察情况。”

“计划B……是指？”

“她的目的在于监视某人动向。把装着纸的信封放在我孙子老师桌上也好，暂时把车藏起来也好，应该都是为了看清这个人到底会采取什么行动吧。”

“你所说的那个某人，是谁呢？”

“多半是野岛老师吧。”

“欸？为……为什么这里突然该野岛老师出场了？”

“因为除此之外想不到别人了呀。昨晚留在学校的不就只剩野岛老师了吗？我想尼岸小姐把信封放在我孙子老师桌上是为了给野岛下套吧。”

“下套？怎么说？下什么套？”

“我孙子老师是教语文的吧？说起语文，应该刚刚周测试过吧。野岛老师看到我孙子老师桌上放着正好和装试卷信封大小差不多的信封，会怎么想呢？当然会以为那是判了一半的试卷。然后他会怎么做呢？一定会趁办公室里没人将它偷走吧——尼岸小姐应该是想确认这件事。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当时野岛老师已经偷走了别人的试卷。”

“喂喂，匠仔，等等，稍等一下，”满脸惊愕的佑辅下意识地用手指擦了擦流到下巴上的酒，还贪婪地舔了舔手指，“你是说，这样一来，难道……该不会，那个……”

“学长是想说偷了你试卷的犯人吗？当然是野岛老师了。不仅是学长的，他多半还偷了尼岸小姐的卷子。”

“你说什么？她的卷子也被……”

“应该是前天吧，周测当天。多半也和学长一样，放学后发现自己放在桌上的试卷被偷了。而且昨天早晨，也同样发现卷子又失而复得了。想必她也和学长一样纳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吧。”

“这么说来，她确实说过昨天早晨就把卷子发回给学生们了。”

“虽然我还不太清楚尼岸小姐怀疑野岛老师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但她大概也多少有些不确定吧，于是才决定趁野岛老师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布下陷阱。可却突然杀出学长这个程咬金来，既然已经慌张离开了办公室就无法再故技重施了。正发愁的时候却看到校门口停着一辆还没熄火的车。于是当时便误以为这是野岛的车。”

“喂喂，这再怎么说也太牵强了吧。要怎么看才能把我的国产车错看成那家伙的宝马啊？就算天再怎么黑都不可能啊。”

“不过，从以下两个情况来看，是可能的。第一，车没有熄火。尼岸小姐便误以为野岛本来就打算今晚偷别人判好的卷子，即便自己不设陷阱。证据就是他备好了车，还开着引擎．以便偷了试卷立刻逃走。”

“就算真是这样，现在哪还有年轻人会把国产车看成宝马呢……”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尼岸小姐知道最近野岛老师没有开他引以为豪的宝马上班。”

“啊啊，这么一说……我孙子老师好像确实说过这事儿。不过她还说了野岛是坐公交来上班啊？”

“我觉得尼岸小姐比我孙子老师更了解情况。尼岸小姐是丘阳出身吧？这就意味着对学生们来说她是学姐，比其他老师更容易亲近。因此学生们有充分的可能性把一些平时绝对不会说的消息告诉尼岸学姐。学长意下如何？”

“嗯，这个嘛，倒也说得通，只是……”

“野岛老师的宝马不只是轮胎被踢、挡风玻璃被泼了冰激凌那么简单。好像还有更过分的事儿——尼岸从学生那里得知了这一情报。”

“更过分的事？什么事？”

“当然是车受到严重破坏，不得不送去修理。而且，尼岸小姐一直都误以为既然宝马送去修了，那么野岛老师自然会开其他车上班。”

“代用车啊。”说出这个词时，佑辅仿佛觉得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车有多低级，“也就是说她看到我的车后，误以为那是野岛的代用车是吗？欸？可是……你等等……”正用杯口抵着下巴向嘴边滑动的佑辅突然停住了，“可实际上野岛是坐公交上班的对吧。并没开什么代用车。这是……”

“我觉得其实这才是整个事件的重点。野岛老师的宝马受到了严重损伤，不得不去修理。也正因如此，尼岸小姐才深信应该有代用车。可我觉得会不会野岛根本就没有把车送去修呢？”

“什么嘛，完全不懂。”

“算了，这一点稍后再解释。总之就是尼岸小姐误把学长的车当成野岛老师的代用车了，便随即把车开走藏起来，自己躲在暗处监视校门附近的情况。她预计野岛老师一定会抱着装试卷的信封跑出来。然后她就出现在失去逃跑工具而惊慌失措的野岛面前，指着信封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儿。她临时想好的计划应该大致就是这样吧。可现实却是学长因为车被盗而惊慌失措，尼岸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便连忙查了学长的住处，提前把车送了回来。”

“你还真是，”佑辅下意识地像挥舞指挥棒似的挥舞着烤鸡肉串，“亏你想象力这么丰富。不，更确切地说想到这一步简直就是瞎编。听起来倒还像那么回事儿，可是有证据吗？证据！”

“怎么可能有。”千晓也模仿佑辅转着自己手里的烤串，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是学长说要我也费费脑子吗。所以啊，我不过是按你的要求把这些真真假假都串了一遍而已啊。”

“切，你这浑小子。说变就变。什么嘛，结果还不全是胡说八道。”

5

“不，不是胡说。”突然有女人的声音插进来，佑辅和千晓两个人同时都愣住了。这犹如歌剧演员一般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难道是……佑辅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隔断的影子里露出的，果真正是尼岸须美子的脸。

“啊，尼岸老师。”那股甜腻的香气又撩拨起佑辅的鼻孔来，离得这么近却一直没发现实在是不可思议，“您该不会……一直都在这边吧？”

“在那边。”须美子仰了仰头指给佑辅看，随后看向千晓，问道，“不知可否跟二位同席？”

“欸？啊啊，您……请，您请您请，”佑辅慌忙向千晓招手示意，“喂、喂，匠仔。来这儿。喂，把那儿空出来。你怎么了？发什幺愣啊——”

猛地一看，才发现从未喝红过脸的千晓，此刻却满脸粉红他半张着嘴，出神地看着须美子。啊啊，这下完了，佑辅无奈地双手抱头。说起来这家伙对严厉女教师，或者说对略带虐待狂气质的类型毫无抵抗力。

“你不是说想见本人吗？”见千晓还是一动不动，没办法，佑辅只好起身坐在千晓旁边，给须美子让座，“美梦成真，感觉不错吧。”

“对不起，其实……”须美子一脸犹豫不决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该看着这两个男人中的谁说话才好，“其实我今天一直都在跟踪边见老师。”

“哈？跟踪我？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边见老师已经在怀疑是不是我开走了车。虽然觉得你不会报警，但还是很在意你到底会怎么做，想着必须视情况解释一下。可是……还没等我开口解释，这位先生就为我说明了一切，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果真都被这家伙说中了吗，事情的来龙去脉？”

“没说中的大概只有陷阱信封里装了女性周刊杂志这一点吧。剩下的几乎都和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尼岸老师的试卷也被盗了对吧？您为什么怀疑野岛老师呢？”

“前天晚上，我发觉自己有东西落在学校。返回办公室一看，才发现放在桌上的试卷连同信封都不见了。当时办公室里谁都没有，只有野岛老师一个人在复印室里。”

“那我们的情况完全一样．，”

“虽然觉得野岛老师可疑，但我并不想直接当场追问他。其实，我不太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嗯，我大概能理解其中缘由。”

“该怎么办呢？我想了一整夜。本想着和别人商量一下，可又不知道跟谁商量好。这种时候没有个关系好的同事真是够为难的。结果第二天早晨，也就是昨天，就那么束手无措地去了学校。发现信封不就好好地放在桌上吗。很是吃惊，就检查了一遍，可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虽说只要卷子没事儿就好，可就是怎么都无法安心。这才决定干脆给野岛老师设下陷阱，逼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嗯。从头到尾都跟我的情况一模一样。怎么回事儿啊。如果野岛老师真是犯人的话，他究竟为什么要重复这种事儿呢——”

“那个，刚才，”须美子再次看向千晓，“您说了车很重要，野岛老师好像并没有把车送去修理，这才是整件事情的重点对吧。也就是说，这同他先借走试卷再还回来这一行为有关对吗？”

“嗯。不。那个——”同单独跟佑辅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紧张的千晓似乎有些不自信，过于迅速地喝光了杯里的酒，“我也不清楚。刚才跟学长说的不过都是一派胡言罢了。’

“喂喂。不要突然这么消极嘛。明明都到这一步了。”佑辅想着能让这小子打起精神来的就只有酒了，又续点了一杯冷酒，“随你怎么天马行空都好，说说吧，野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收集丘阳全体学生的试卷吧，大概是。”

“不会吧。”须美子目瞪口呆，“我们学校初中高中合起来得有两千多人呢。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么荒唐的事——”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乱写乱画啦。”

“啊？你又说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想，野岛老师的宝马多半是被人乱写乱画了吧。而且还是用钉子之类的东西刺啦刺啦地划的。”

“没错。”须美子瞪着千晓，那表情与其说是钦佩，不如说是惊讶于骗子的三寸不烂之舌，“好像有几个学生一起用钉子、剪刀之类的把车门和发动机盖划了个遍体鳞伤。具体写了些什么话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长长地刻了很多极具侮辱性的粗话。不过……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我并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样推测比较说得通。”

“你怎么说得这么含糊呢，匠仔。该不会是酒还没喝够吧？”

“野岛老师的爱车被划得遍体鳞伤。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反应啊？”

“当然是生气啦，那还用说。”

“不只是生气。野岛的话，一定非把毁了他爱车的人找出来狠狠地报复一顿不可。从你的描述来看，无论如何都觉得他是个幼儿性子的人。也就不难想象其报复手段一定极尽阴险偏执了。划伤车的人就在学生当中，这一点显而易见。因此，这话可能有些难听，他极有可能选择最能侮辱女生的方式，”

“什……”佑辅和须美子不由自主地四目相对。她脸上充满了职业使命感。事后回想起来，佑辅觉得自己当时一定也是如此。“你说什么！”

“现在这个时节，学校一定快要举办文化节、运动会等不少庆典吧。也就是说，校外人士堂堂正正出入校内的机会也相应地多了起来。当然，也有可疑男子混入校内的可能性。万一，我是说万一，一旦某位本该庇护学生的老师企图加害学生，会怎么样呢？他熟悉校内情况，巧妙周旋，很容易将一切都伪装成趁庆典之乱混入校内之人所为。”

“野岛会做这样的事……可是，等等！那家伙已经知道划车的人是谁了吗？”

“都说了他正在查嘛。以宝马表面留下的唯一证据——笔迹为线索。把车放在家里不送去修也是这个原因。为了同划痕笔迹比对，需要收集全校学生的笔迹样本。所以才一张一张地复印了周测试卷。”

第七卷 谜亭论处 陌生催款信事件

“您已滞纳三个月房租。烦请尽快存入指定账户。

MM Heim管理事务所代表 松冈群彦”

1

我是在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三，得知大学熟人收到这封陌生催款信的。我想都没想过这件事居然会发展成一桩命案。不过，那天一大清早就下起雨来。

风助雨势，雨点犹如一齐蜂拥而至的讨债人一般，猛烈拍打着公寓的墙和窗户。严寒天气都已经持续这么多天了，要下也应该下点雪，让久居南国之人赏赏心才对，下什么雨啊。我这样稍怀怨恨地想着来到学校，却发现我今天的课统统都停课了。

真想把布告牌一脚踢飞。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句“——什么嘛，应该多睡会儿来着”的嘟囔声。简直说出了我的心声，我回头看去。

只见人称匠仔的匠千晓正夸张地伸着懒腰。虽然名叫“千晓”，却并不是女生。他这个男人总是一副恍惚涣散、毫无紧张感的表情，像刚上完大号似的。

“啊呀，高千。”

注意到我正在看他，他连忙合上嘴，像吞了块石头似得硬把哈欠憋了回去。

忘了说，我叫高濑千帆，简称高千。高千这一外号起得太过随便，我本人不觉得有什么好，却传遍了整个安槻大学校园。

“亏我还冒雨赶来，结果却……”看着千仔一脸瘫软无力、像小孩儿在晴天娃娃上涂般的表情，心头又涌上新的怒火来。我用自己的伞撞了下他的伞，说道：“你要怎么赔我。”

“哇。喂，你你，”匠仔从脸到胸都被飞溅的雨点淋了个遍，朝后退去，“这种事跟我说也没用啊。”

“不跟你说怎么办？跟别人说的话就变成拿人出气了。”

“欸，欸？可……可是，跟我说，不也是拿人出气吗？”

“跟你说没关系的。因为你存在的意义本来就和投诉箱一样。”

“这……这是什么话啊。”

“这个世界需要拥有倾听别人抱怨和不满的人，非——常需要，懂吗？”

“这个嘛，嗯，多少懂点儿。”

“对吧。可是呢，并不是谁都有这种能力。在这一点上，匠仔你善于倾听，所以就乖乖听我抱怨吧。”

“哪有这样的。”

我接二连三地抛给匠仔很多极不合理的难题，如果有人跟我这么胡搅蛮缠的话一定是一场混战。最后，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匠仔，我心里才终于痛快了。最近，欺负匠仔好像已经成为我大学生活的解压良方。我也知道这是不良趣味，可我实在是一看到他那张神情恍惚的脸就很焦躁，没办法。

而且，匠仔真的很擅长倾听。擅长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从小在老人聚集的医院候诊室长大，稍不留神就会忘了他也和我一样，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算了，这种事就随它去吧。现在不是调戏你的时候。”只有对匠仔，才能这么胡搅蛮缠、满不在乎地出口伤人，“突然变闲了啊。有什么打算？今天下午。”

“嗯——那就——”明明没有必要为我考虑，他却认真地歪头苦想，“要不就去学长家？”

匠仔口中的学长只有一个，那就是安槻大学的“囚犯头子”边见佑辅，谁都不知道他的准确年龄，不知道他留过几次级。

“小漂会在家吗？”

顺便说一下，“小漂”是边见佑辅的外号，现在还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叫他。一般大家都叫他“漂撇学长”。据说这个外号由来复杂，好像是去掉“Bohemian（漂泊者）”一词中的“hemI”①得来的。这些我都懒得知道。

①与“边见”的日语读音相似

简称“小漂”，足矣。就是他给我取了“高千”这么个滑稽窘迫的外号，我才不会正经叫他名字呢。

“应该在。早晨还见他在。”

于是，我和匠仔便一同前往小漂家。

小漂住在学校附近的一幢独栋住宅里。虽说建筑老旧，房租便宜得可笑，但也并不是普通学生随随便便就能住得起的。说是想积极把这里开辟成朋友聚集地，所以才特意租下了这栋房子，真是异想天开。

到了才发现居然不是小漂一个人在家。只见同校的两个女生——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和广末伦美正端坐在和室的被炉旁，两人都是一脸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

这绝对称得上是相当罕见的场景。如前所述，小漂家确实是学生聚集地不假，但聚在一起的绝大多数都是男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小兔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她和我一样，也是老和小漂混在一起的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但广末就不同了。

她在今年学园祭上被评为安大校园小姐，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她是个散发着上流社会气息的美女。也可以说是不是一类人吧，她平时几乎和我们没什么交往，和小漂这乱糟糟的房间更是格格不入。

她怎么会在这儿？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她和小兔是高中校友，好像现在还有联系，所以不难想象是小兔带她来的。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吗？

话说回来，好不容易有两位可爱女生结伴来访，小漂却还是老样子，一脸黑色烟圈似的邋遢胡子，吧嗒吧嗒散漫地抽着烟，手里还拿着张纸片。

“——哟，什么风把你俩给吹来了？”

“没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看你又说这种话。高千啊，不用这么勉强，想见我就直说呗。”

事先说明一下，小漂不是在开玩笑，而是一本正经、极其认真地说着。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这人的毛病在于深信自己为全世界女人所爱。当然现实是他多次当场被女生拒绝。不过他本人丝毫不会因此而泄气，完全不放在心上。一定是心脏表面长满了仙人掌刺一般的毛吧。

这就是小漂。就算骂他“说什么蠢话呢”“你脑子坏掉了”也没有用。非但没用，他还会说什么“打是亲骂是爱，真是令人高兴啊”。要是无视他呢，他又会觉得“让女人变得沉默少语的我真是罪孽深重”，陷入奠名其妙的自我陶醉中。说他不屈不挠也好，肯定自我也罢，可发展到这个程度的话只能说是厚脸皮了。

和小漂关系最好的后辈竟然是俗称校园“仙人”的匠仔，有人对此深感意外。但是他们误会了。小漂和匠仔并非关系特别好，当然也不是不好。匠仔是个远离俗世的人，他住的房间没有电视、收音机、冷暖设备，空无一物。别说开车了，连自行车都不骑一下，对他而言，最大的幸福就是一个人发呆。而小漂本身就是个大俗人。这两个人之间根本就不可能产生普通意义上的友情。

但是他们之间也有纽带一般的东西，那便是酒。俩人都很能喝，能喝到让人觉得别说肝硬化了，估计他们早就肝破裂了吧。特别是小漂，只要一有空就想找人热闹热闹。喝酒本身倒也没什么，可他喝酒的次数和酒量实在吓人，一般后辈根本奉陪不起——除了匠仔。

两人只要一见面，绝对少不了酒。

果真如我所料，就连我问小漂“出什么事儿了吗”，他都是边面露难色地说着“哎呀，那个——”边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和冰啤酒杯，一人一个。看来除了我以外，他还想把小兔和广末也拉进他大白天的酒会里来。

就知道会这样。虽然和他俩中的一个单独在一起并非如此，但只要赶上小漂和匠仔聚在一起，就会发展成这样。这一点我一开始就知道。

若问既然如此，何不有意避开他们呢？这个问题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等到发觉时就已经和他们在一起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就像大家觉得小漂和匠仔关系好一样，校园里的人还误以为我和他俩关系也很好。真让人头疼。

2

“不解释了，还是自己看这个来得快些。看看吧。”

我把脚伸进被炉。小漂一边把手里的纸片递给我一边坐回到被炉里去。

这样一来自然就只剩下匠仔一人被挤在被炉之外。当然，我们三个都知道他是那种可以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仅凭一块毯子过冬的人，对此自然毫不在意。可不了解情况的广末似乎有些顾虑，想要给匠仔让座。小兔示意她不用介意，制止丁她。

“说是广末房门口袋里突然塞进这么一张纸来。”小兔平时就和我们有来往，就算突然摆出罐装啤酒和酒杯也都习惯了，“反正这事儿很奇怪。高千和匠仔也一起想想吧——边喝边想。”

与小兔截然不同，广末则看着放在面前的罐装啤酒和酒杯，不知所措。我侧目瞥了一眼广末一脸为难的神情，看起了那张纸片。上面整齐排列着文字处理机打的字，看上去像复印件。这就是文章开头介绍的那封催款信。

松冈春彦——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可又想着反正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就没说出来。

“——这是？”匠仔像个背后幽灵似的从身后凑上来看，我把纸片递给了他，“再怎么看都只是一封房租催款信啊？”

“可广末并没欠房租啊。”

小兔喝着啤酒解释道。怎么看都觉得这个MM Heim就是广末所住公寓的名字。

不只小兔，我也“嘭”的一声打开大号罐装啤酒喝了起来，最后连广末也终于下定决心，将金色液体倒入杯中。虽然更像是走走形式，但也抿了一小口。

“别说是三个月了，她连一个月的房租都没欠过。她设置的不是转账，而是自动从自己账户中划拨。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是不是管理员搞错了催款对象啊。”匠仔瞬间将第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也有可能。因为这封催款信并没有写收件人姓名。一般都会写几号房间的谁谁谁吧。这样的话确实有可能是搞错了。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这类书信一般不是管理员亲自送，大多由事务所的兼职、代理人投递。”

“这封催款信的奇怪之处不只如此，”倒不是因为喝了啤酒润口的缘故，广末本人终于开口了，她那甜腻的声音很能勾起男人的保护欲，“虽说代表是松冈春彦，但准确地说，我们公寓的所有者应该是松冈议员的妻子。”

“松冈议员？”匠仔像在自家似的毫不拘束地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回到和室，点头说道，“啊，这样啊。怪不得刚才觉得这名字耳熟——”

“市议会议员松冈，”没等匠仔说完，我抢答道，“就是耶个小有名气的艳福家啊。”

“‘艳福家’又是什么啊？这措辞还真是雅致。”是这个词的发音太可笑了吗，小漂笑得连被炉都晃了。

“是哦，可能是被匠仔传染了吧。”

“欸？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松冈的妻子才是管理者对吧。”我当然选择冷酷地无视了一脸困惑的匠仔，“也就是说以丈夫的名义写这封信是很不自然的。”

“嗯。其实之前收到的所有通知类信件的署名都是妻子冈田美里。可为什么偏偏只有这封署了松冈议员的名字？还有一处细节，松冈夫人经营的公寓管理事务所明明叫‘Urban Make’，所有文件都是以这个名义送来的。可——”

“可这次却以‘MM Heim管理事务所代表’这么个奇怪的名义送来。”小漂一边从匠仔手中接过第二罐啤酒，一边神奇地总结道，仿佛在说“我才是主角，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难以理解，对吧？”

“是恶作剧吗？”匠仔咕咚咕咚地喝着啤酒，反正酒是别人的，不喝白不喝。“不过这恶作剧也太粗糙了。疑点这么多，很快就暴露了。”

“是呀，可我一开始并没察觉出这是恶作剧。”大概是受匠仔过度豪饮的影响，广末也边说话边不自觉地大口喝起酒来，样子相当爽快，“确实稍加留心就会发现是恶作剧，可当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险些打电话询问呢。但是突然想起之前松冈夫人好像发过告示提醒最近有伪催款信恶作剧。于是就问了问趴我住同一层的津田。津田说她并不记得自己欠过房租，但也收到了相同的书面催款信.就打电话问了事务所——”

“事务所跟她说并没有发过这种催款信。这是自然。但事情还远不止如此。”

在别人家里为所欲为的不只匠仔，还有小兔，她不知擅自从哪儿找来各种零食，麻利地盛在盘里端到大家面前来。身为一家之主的小漂当然毫无异议。感觉与其说这是大方，不如说他是在鼓励我们更随便些。

“津田也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就事务所给她的回复来看，不只津田、广末，最近有好几位MM Heim居民都收到了相同的假催款信。”

“是连续不断收到的吗？”

“准确说是每隔三天一人，依次三人，广末是第四个。而且这四个人都是女性。”

“全都是？欸？这还真是——”

“不过，这本身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MM Heim本来就是女大学生、女白领之类的房客居多。可四个人全是安大的学生就有点……”

“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巧合。不，怎么看都觉得是有意为之吧？”

小漂有些得意。广末也好，别人也好，只要被女性依赖，这位仁兄就会精神百倍。他现在一定铆足了劲儿想快刀斩乱麻地解开谜团给广末看。

“想问一下，”我用手指弹着催款信问道，“MM Heim 一共住着几名安大女学生？”

“五名，”广末连忙用手捂住嘴，压住了快要打出来的酒嗝，“有人文学部的深谷真由美、菊地隆子，刚才提到的理学部的津田久枝和我，还有跟我一样同属教育学部的筱原明子。”

“还没收到这封信的第五个人是谁？”

“筱原。不过我是昨天收到的，所以——”

“我明白了。如果每隔三天这一规则真有效的话，筱原大后天应该也会收到。当然，前提是这个恶作剧仅以安大女学生为目标的话。”

“这个可能性很大。”小漂新抽出一根烟来，没有点着，而是无所事事地贴在下巴上摆弄起来，“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MM Heim应该是一座四层的底层架空式公寓，一楼是停车场。深谷真由美住在三楼、菊地隆子住在四楼、津田久枝和广末住在二楼。四个人房间所在的楼层都很分散。如果这单纯只是随机恶作剧的话，应该也会波及安大女生以外的人吧。可事实是只有这四个人收到了催款信。怎么看都是有预谋的。”

“原来如此。问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这四个人当中有没有谁真欠了房租？”

“应该没有。”广末可爱地微微歪了歪头，男人们一定会被她那可爱的表情迷得神魂颠倒，“虽然没有跟大家确认，但至少我和津田都没欠。而且事务所的人也说了这是恶作剧，所以一一”

“这样啊。也确实是。”

“你又想什么呢，高千？”小漂津津有味地探出身来，“有什么意见就说出来。”

“谈不上什么意见。不过想了些奇怪的事罢了。”

“奇怪的事？不错啊，快说来听听。”

“才不呢，你们一定会笑我的。”

“不会的。谁敢笑话高千大人的高见呢？”

“那我就说了。我在想这四个人——加上筱原就是五个人——中，假设真有人欠了房租会怎么样？”

“然后呢？”

“如果真有人欠款的话，我觉得那个人可能就是假催款信的犯人啊。”

“也不是没可能，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就是为收到真催款信做准备啊，到时候就算真收到催款信也不付房租，而是借口说还以为那肯定也是恶作剧。所以才埋下这一伏笔。”

“笨、笨蛋。”小漂这个大骗子，已经哈哈哈哈地捧腹大笑起来，“你说这些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这么蠢的解释，连小学生都不好意思说。”

“没有，半开玩笑啦。当着广末的面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不过我倒是真觉得犯人就在五人之中。”

“说什么呢，高千。广末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儿。”人如其名，小兔眨着她那兔子般圆溜溜的眼睛惊讶地说道，“如果广末真是犯人的话，怎么可能来找我商量呢？又怎么可能一起来漂撇学长这里请他出主意呢？”

“你说得也没错，不过，”小漂从中调解道，“关于这一点，我想听听高千的想法。犯人就在广末以外的其他四人之中，你这么说的根据是什么？”

“当然是依据犯人知道MM Heim房客中谁是安槻大学学生这一事实了。你想想看，一般外人肯定不知道这些。虽然可以根据房间名牌和信箱名字知道住户姓名，但绝对不可能知道谁是安槻大学在籍学生——除非是‘自己人’。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比如犯人可以跟踪MM Heim的每一位房客，耐心调查她们的必经之处。虽然很费事，但不也能查明谁经常出入大学吗？”

“可仅凭经常出入大学这一点，无法断定她们就是学生呀。也有可能是老师啊，对吧。或者也可能单纯就是穿过学校抄近路的人。至少对外部人员来说，无法完全排除这一可能性。所以结论还是犯人就在‘自己人’里。”

“可照你的思路来说，只怀疑四个人不奇怪吗？”可能是顾及广末吧，小兔极力坚持“不是五人而是四人”，“不是还有别人也能知道她们是安槻大学学生吗？”

“谁？”

“管理者松冈夫人。”

“管理者为什么会搞这种恶作剧呢？”

“要这么说的话就没法继续讨论了。她们四个也同样没理由搞这种恶作剧不是吗——”

“啊，对了，”匠仔喝着啤酒插了一句，不只是我，估计他本人都不知道这是第几罐了吧，“大学学生处也是知道的。”

“你说什么？”

“你想想看，”匠仔盘腿后退，以防再次被我欺负，“我们不都给学校交了档案吗？户籍所在地、现住地之类的信息都写得一清二楚。”

“你是说犯人是学生处的工作人员吗？”

“我只是说也有这种可能。当然，要问工作人员为什么会做这种恶作剧，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嘛，不负责任的家伙。”

“好了好了，不要怪他了，高千。这个案子对匠仔来说可能有些吃力。”小漂自以为是地故意咳嗽了两声，“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又在说大话了，吹牛。想到什么有说服力的假设了吗？”

“当然。”

3

“那我可得洗耳恭听了。犯人到底是谁呢？”

“不知道。”

“什么嘛。”

“等等，高千。先别这么心急嘛。我是说目前还没有证据确定犯人到底是谁。但有一点可以明确，犯人是知道MM Heim住户中谁是安槻大学学生的人。犯人可能是五人，不，是四人中的一人，可能是管理人松冈夫人，也可能是大学工作人员。这些先放在一边，大家想想看这个恶作剧的意图是什么。”

“不用娓娓道来了，说重点。”

“首先，为什么只将催款信接连不断地寄给安槻大学学生？合理解释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每个人的反应？”

“如果大家收到这种催款信会做何反应呢？”

“那肯定是会像津田她们一样，打电话到事务所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因为根本就没欠什么房租嘛。”

“正是如此。不过，有一个问题需要考虑，那就是，是否所有人真的都联系了事务所。”

“欸？此话怎讲？”

“就是这个啊，这个。”小漂装模作样地举起假催款信给大家看，“发信人不是管理人，而是她的丈夫松冈议员。这正是此事的重点。”

“等一下，虽然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就算发信人变成了松冈议员，也不会有人去问他吧。因为大家应该都知道松冈太太才是管理者啊？”

“不一定。也可能有人一不留神，觉得必须跟松冈先生联系一下。”

“即便如此，可这封催款信上并没有写联系方式不是吗？人人都有管理事务所的电话号码，所以大家都会给事务所打电话。结果自然是大家都主动联系管理者松冈夫人了。一样的。”

“是吗？”

“你想说什么？”

“果真如此吗？如果四人中有人跟松冈议员私人关系密切的话呢？”

“私人关系密切？”

“比如是他的情人之类的。”没想到大家都看向广末，小漂慌忙补充说，“喂喂，这不过是个假设而已，是个假设。而且是排除了广末的。”

“当然，我明白，”广末片刻表情僵硬，但又瞬间恢复笑脸，“继续说下去，学长。”

“嗯嗯，”小漂整张脸从眼角到嘴角都没出息地放松了下来，“正如刚才高千所说，松冈议员是个小有名气的艳福家，有一两个女大学生情人也不足为奇，对吧？”

“就算真是这样，可这又和催款信有什么关系呢？”

“假设四人中有人是松冈的情人，姑且叫她A。应该可以推断A一开始根本就没交过什么房租。也就是说作为部分报酬，忪冈议员免了她的房租。”

“等等。公寓所有者可是松冈太太呦。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这么厚颜无耻地胡来吧？难道妻子已经承认了情人的存在？”

“不。应该是自动从松冈仪员个人的隐秘账户里划拨之类吧。然后有人偶然得知了这一秘密。”

“知道松冈议员有情人？”

“嗯。他甚至连松冈议员的情人是安槻大学学生、住在MM Heim都查明了。可MM Heim住着五个安槻大学的学生。他实在难以确定五个人中究竟谁是松冈的情人，便心生一计。”

“那一计该不会就是这封催款信吧？”

“正是。每隔三天随机选中一人寄出催款信，然后观察她的反应。没给事务所打电话，而是直接联系松冈议员的人就是情人——其目的就是为了查明这一点。”

“道理我都懂，只是怎么判断是否直接联系了松冈议员呢？”

“这还不简单，窃听就行了。”

“窃——听？”

没想到四个人全都惊讶地叫出声来，小漂很是欣喜。

“只要用航空波段接收器将波型调为—致，窃听无线电话简直小菜一碟。”

“该不会……”我见广末目瞪口呆，好像有些愤怒，便问道，“你家的电话是？”

“无……”刚才还有些愤怒的广末都快哭了，默默地点头。可能是害怕了吧。她伸手抓住小兔。“就是无线电话。”

“可……可是，”小兔温柔地拍着广末的胳膊，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这很可疑啊，学长。你看啊，并非五个人都用无线电话，而且就算她们都用无线电话，可犯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并不需要五个人都用无线电话。因为犯人确切知道目标情人用的就是无线电话。”

“欸？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犯人起初很可能就是通过窃听才发现A就是松冈议员的情人。恐怕该犯人平时就是个重度窃听狂。听说窃听无线电话得非常接近电话机才行，估计这家伙知道MM Heim女房客多，之前就一直出没于公寓附近，以窃听为乐。”

不知不觉地，我完全沉醉在小漂的假设中。老实说，相当佩服。

“然后他偶尔窃听到了A和松冈议员的对话，得知二人的关系。从对话内容中得知A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却怎么都没能听出她的名字。所幸的是犯人可以知道MM Heim住着哪些安大学生，或是他亲自一点点查了。总之，查好之后，他依次给每位安大学生住户都发了假催款信，准备好信号接收器，伺机而动。联系了事务所的人就不是情人，可以从名簿里画去。此外，如果某学生不用无线电话，那么一开始压根就窃听不到她的通话，自然也不是情人。每隔三天送一次催款信可能是因为确认每个人家里用的到底是不是无线电话需要这么长时间吧。”

当然，我并不知道小漂的假设是真是假。不过说老实话，我没想到他居然能构建出如此煞有介事的假设，很是感动。

“可是，”广末似乎也很信服，频频点头，“查明情人是谁后，犯人打算怎么办呢？”

“可能会威胁松冈议员吧。毕竟他还是个有名的富豪。虽说他是个出了名的艳福家，但他好像还在某著名女校担任理事长。有一个女大学生情人这样的丑闻还是能避则避的吧。只要价钱谈得拢，应该会满足犯人开出的条件的。”

“那……这件事该不该报警呢？”

“嗯……报警恐怕不合适。”大概是被满脸困惑的广末盯了太久，小漂都有些害羞了，他终于点燃了那支用下嘴唇摆弄了许久的烟，说道，“这只是我的想象罢了。只能说也有这种可能性。对警察而言，只要没有物证一切都是瞎扯。”

“可是……”

“就算真被我猜中了你也不用担心。这也不是A需要担心的事。因为犯人要接触的是松冈议员。松冈可是个老江湖，又不是小孩子。这点事他自己就能摆平，根本不用劳烦警察出面。”

听罢，广末这才终于恢复了笑容。虽说这只是可能之一，但听了这么令人信服的假设，她心头的阴云好像也完全散开了。这样一来也就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她一瞬间明显表现出想要立刻回去的表情，可大概又觉得立刻起身离开不太礼貌，便又和我们看了会儿电视、聊了聊天才回去了。

下午四点左右，我、小兔、广末三人同时起身，那两个男人早已喝得站不起来。

“喂，你们两个，”临走之际，我在门口跟还在一杯杯喝个没完的匠仔和小漂说，“刚才新闻里预报说到明早为止大风和暴雨会越来越大，有暴风雨的。喝得醉醺醺的就不要到外边去了啊。匠仔，你今晚就住这儿吧，听见没？那我就先走了。”

4

这篇报道刊登在第二天，也就是周四的晚报上。

“独居女大学生遇害。是偶然犯罪？还是预谋已久？

“昨夜零点前，MM Heim公寓某住户撞见一男子从401室跑出。该住户觉得男子形迹可疑，便窥探了401室，发现房主——安槻大学大三学生筱原明子（21岁）已被勒死，遂向警方报案。

“接到报案二十分钟后，安槻警署发现一名浑身湿透、在附近徘徊的三十八岁无业男性。在警方的盘问下，该男子供述了自己闯入筱原房间并将其杀害的罪行。警方遂以杀人现行犯之名将其紧急逮捕。

“另外，该男子曾供职于安槻大学，警方将彻查该男子之前是否同受害人相识等详细作案动机。”

也就是说，小漂之前的假设大致是对的。

报道中提到：杀害筱原明子的犯人原是安槻大学职员，名叫谷山次雄。

综合大学里的流言和小兔、小漂这两个消息通打探到的情况来看，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正如小漂推测的那样，谷山好像是个窃听狂。偶然听到松冈议员和MM Heim公寓情人的对话后便心生歹念。利用伪催款信锁定谁是情人也同小漂假设一致。谷山离职后仍拿着自己配的大学办公室钥匙，也很精通如何打开保管学生档案的保险柜。对他来说，查明住在MM Heim公寓的安大女生有谁再简单不过。

可小漂没有猜中谷山的动机。他好像全无敲诈松冈议员之意，反而打算胁迫情人跟他发生肉体关系。据了解，他早在大学就职期间就对女大学生有一种很深的情结。他好像被一种欲望驱使着，只要是女大学生，就想凌辱，不论对方是谁。

确定筱原就是松冈议员的情人后，谷山潜入筱原家中，企图强行与她发生关系。不料却遭筱原反抗，于是他便用筱原的丝袜将其勒死。

原本无意杀人，却在一时盛怒之下犯了重罪，恐惧不已的谷山逃离了现场。因被公寓住户目击，他很快就被逮捕。而这位目击住户居然就是广末。她正要去便利店买东西时恰巧在遇害人房前同犯人碰了个正着。

尽管谷山对侵入受害人家中企图施暴却遭反抗，遂将其杀死等嫌疑供认不讳，但本案并非毫无疑点。疑点在于谷山是怎么确定筱原就是松冈议员的情人的。

迄今为止，谷山依次给深谷真由美、菊地隆子、津田久枝还有广末四人寄了假催款信。可他前天才寄给广末，还没满三天间隔期。而且他自己也坦白说最后并没有给筱原寄催款信。既然如此，他为何断定筱原就是情人呢？听起来有些武断，简言之就是因为前四个人都询问了管理事务所，全无联系松冈议员的迹象（而且凑巧的是她们五人房间的电话都是无线的）。所以他自然断定剩下的筱原就是情人。

依我看，情人直接联系松冈议员这一想法本身就很轻率。既然是房租问题，通常应该会先询问管理事务所吧。如果还被催款才会追问包养者到底怎么回事儿不是吗？

“——确实如此，”在这一点上，匠仔似乎也有同感，“关于筱原是不是松冈情人这一问题，当然不能完全否定其可能性，但也无法断定她就是情人。”

“如果筱原不是情人的话，谷山可就杀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姑娘。当然，不论是与否，都改变不了他杀人的罪行。”

我坐在大学附近一家名叫“I.L”的咖啡店的吧台前，边看着方才的晚报，边简单地吃了些晚餐。匠仔在这里打工，他正围着花边小围裙在吧台里擦盘子。

“喂——”等到其他客人都离开，匠仔冲我说道，“有件事我很在意，可以说吗？”

“什么事？”

“是关于广末的……”

“广末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在意。她肯定认识遇害人筱原，只是她们到底有多亲密呢？”

“谁知道呢，没听说过。干吗问这个？”

“我有种感觉，她俩该不会关系不和，或是广未有加害筱原的动机吧——”

“你说什么呢，匠仔。”我惊得一下子将嘴边的咖啡杯重重地放回碟子里，发出很大的碰撞声，“你想什么呢？杀害筱原的是谷山啊。他都自己招供了，而且现场也发现了大量证据．根本没有可怀疑的余地嘛。”

“啊……抱歉抱歉。”匠仔满脸如梦初醒的表情，又擦起了手中的盘子，“无意中又说胡话了，都忘了吧。”

“到底怎么回事？”我又确认了一遍店里没其他人，把声音压得更低，“杀害筱原的不是广末，这已经很明显了。你到底在意些什么？说来听听，我不跟别人说。”

“这话可能有些离谱，”匠仔犹豫了一下，还是隔着吧台凑过脸来低语道，“我想，松冈议员的情人，该不会就是广末吧？”

“欸……为什么？”

“因为明明都收到了假催款信，却只有她一个人没打电话询问。既没有问原本的事务所，当然，也没有问松冈议员——”

“欸？你说什么呢，匠仔。广末可是问了事务所的呦。谷山的证词不也说明了这一点嘛。因为前四个人都联系了事务所，所以才认定筱原就是情——”

“不对，高千。不是这样。你仔细想想广末昨天说过的话。她说是收到催款信后险些打电话询问，问了问跟她住同一层的津田，才知道是恶作剧。”

“可是……”想是想起来了，可我还是一头雾水，“这又能说明什么？”

“正如高千所说，收到这种催款信的反应只有一个，就是询问管理事务所。可她却没有。为什么？我觉得是因为催款信的发件人变成了松冈议员。也就是说，出于二人这种关系特别的愧疚感，广末可能警惕地觉得有人在借此嘲讽他们。所以才没能光明正大地询问管理事务所——也就是松冈太太。”

“可广末也说了想起收到过注意伪催款信恶作剧的告示，所以才没有问吧。”

“要是这样的话，她也没必要问津田不是吗。如果单凭那一纸告示就真能让她完全信服的话。”

5

“你到底想说什么？”

“广末是不是情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她明明前天还没有打电话询问事务所，昨天却突然打电话咨询这一事实。”

“昨天突然？这种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谷山的证词表明广末也打电话询问了事务所。可她明明前天还没有打。也就是说，她一定是昨晚出了漂撇学长家后才打的电话，而且，最重要的是，当时她已经听了学长的假设，自然也就知道自家的无线电话有可能被窃听。她是在知道可能被窃听的前提下特意打的那通电话。”

“可是……”我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这个问题至于让你如此苦苦思索吗？”

“为什么？广末已经从津田那里了解了情况，知道催款信是假的。事到如今明明已经没必要打电话询问事务所，可她为什么这样做？而且还特意用自己房间的无线电话打？”

“那你觉得她这么做是有什么特别原因？到底是什么……”

“肯定是想让犯人听到——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理由。”

“你是说——故意让犯人听到？”

“对，故意让犯人听到，表明自己不是情人。以此诱导犯人得出剩下的筱原就是情人这一错误结论。”

“诱导……”

“听过漂撇学长的推理后，广末恍然大悟，确信这就是假催款信之谜的真相。不可能不确信。因为她自己也有所体会，因为她正是松冈议员的情人。”

我刚插了句“但是……”就被匠仔打断，还真是罕见。

“而且广末判断自己收到催款信就意味着犯人已经排除了前面三个人是情人的可能性。于是她便预测着只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否定掉自己是情人的可能性，犯人自然就会想当然地认定筱原就是他要瞄准的‘猎物’。”

“可是……”终于可以插话了，可我已经没有嗤之以鼻的从容，“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广末预料到犯人的目的也许不是金钱，而是她们的身体。倘若果真如此，被认定是松冈情人的筱原就势必会被强暴——她期待着这种可能性。”

“你是说……广末故意促使筱原被凌辱？”

“多半是。”

“可她动机何在？她和筱原是有什么仇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才问你啊。还以为你知道些什么。”

“该不会……”多半是被匠仔的毒气传染，我也不自觉地说出这种危险的话来，“你该不会说广末撞见谷山也并非偶然吧？“

“很遗憾，不是偶然。广末预测到犯人昨晚会夜袭筱原家，便想当报案人。”

“想当报案人……为什么？”

“可能是为了让筱原被凌辱一事家喻户晓吧。”

“难道……是为了给筱原的伤口上再撒把盐吗？”

“确实想想就令人作呕。为此，需要目击者。因为如果筱原本人保守秘密、闭口不谈的话，事情就传不出去。不过，她应该也想设计别人做目击者，而不是自己。估计情况不允许才勉强自己当了目击者。当然，怕是她也没预想到此事最终竟会发展成一桩命案吧。”

“等等，广末怎么能预料到犯人昨晚会夜袭筱原家？这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吧。”

“可她却料到了，因为昨天的天气。”

“昨晚风狂雨骤，宛如一场暴风雨。犯人可能会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筱原大声呼叫也没关系——广末赌上了这一可能性。所以她昨天才立刻打电话询问了管理事务所，给犯人，也就是谷山设下陷阱。”

“陷阱……这也太牵强了吧。你总说什么可能性、可能性。归根结底，不过是不确定罢了。”

“或许吧。但昨晚刮暴风雨这一事实也说明了广末行为的不自然。”

“欸……？”

“就是准备去便利店买东西却迎面撞上谷山这一情节。回想一下昨天，离开漂撇学长家时，你跟我们说了什么？你说暴风雨可能会持续到明天早上，不要出门对吧？当然，和你一起看新闻的广末应该也知道这则天气预报。如果当天有要买的东西，一般会在从漂撇学长家回去的途中买好吧，怎么会偏挑暴风雨正大的夜里十二点这一时间出门呢。太不自然了。”

“可是……可是也有可能急需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吧。对吧？对吧？也有可能吧？”

“或许。可还有更致命的矛盾。报纸里说筱原的房间是401，也就是说在四楼。那么，广末的房间在几楼呢？”

二楼……明明觉得自己这么说了，却没发出声来。

“如果她住在三楼，还多少情有可原。可她准备出门买东西，难道不应该下楼吗？怎么会在401门口碰到犯人呢？太不自然了。她多半是埋伏在门口等着谷山出来吧。警察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果真是，只要谷山是凶手这一事实铁证如山，警察也就不会太在意这一点了。”

第七卷 谜亭论处 室内鞋消失事件

1

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一。边见佑辅赶到高一A班上课时，发现有一名学生缺席。是一位坐在前边的学生，名叫浜田智佐。

她最近缺席次数越来越多了——佑辅满心沉重地在考勤簿上盖了章。最好不是又被别人欺负了……虽然不是班主任，但作为一名教师，他还是很担心。

佑辅所任教的丘阳女子学园，是当地一所历史悠久、颇有名气的初高中一体制名校。校在注重升学的同时，还致力于通过保守的生活规范来贯彻有些落后于时代的大和抚子式教育理念。这正是该校的“卖点”。

这么一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偏重管理式的教育会产生呆板沉闷的校园风气，但其实这里也有豁达洒脱的一面。学生们普遍性格大方稳重，极少出现严重不良行为。校长最引以为傲的正是这一点。

几乎连校园欺凌现象这一社会普遍问题都没有，着实令人欣慰，就这一意义来说，佑辅觉得自己简直是被职场眷顾的宠儿。

不过，只要众多世界观、价值观各异的人聚在一起，就多少会产生一些问题。不论在多么自由竞争的环境中，都有人注定会被排挤。

浜田智佐就是这极少数人之一。不过，就她而言，被欺凌的原因确实很大程度上在于她自己。一句话，她就是个爱泼冷水的女生。具体来说，她简直把浑身激情都倾注在削减他人的热情之上。

假设你正在读一本推理小说。读着读着，你不禁热血沸腾、心惊肉跳，觉得这简直是十年难遇的一本杰作。嗯——马上就到了超乎想象、惊天动地、激动人心的时刻，你期待得都快发抖了，却突然有个人影在你耳边悄声说——犯人就是某某哦。

不难想象你一定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愤怒得暴跳如雷吧。总之，浜田智佐就是会对别人做这种事的女生。而且，她并非不小心泼别人冷水，而是满怀坚定意志和阴暗思想犯般的激情，赌上自己的全部，堂堂正正地浇灭他人的热情。她对全班同学都这样，有时甚至还这么对老师。

这种人不被嫌弃才怪。郊游、修学旅行、学校音乐大赛、学校英语辩论赛、班级比赛、运动会、文化节……但凡是学生们全情投入的庆典，她绝对一次机会都不放过，拼命泼个遍，甚至还故意放弃分给自己的角色，露骨地妨碍准备和练习。要是有人批评她消极怠工，她就会反过来嘲笑别人居然会对老师主导的这种无聊活动如此用心，真是太幼稚了，快成熟些吧。

浜田智佐的这种态度，使得没人愿意站在她这一边。大多数人都会完全无视她，但也不乏有行动先于大脑之人欺负她，在她的东西上污蔑地乱写乱画，或是把东西藏起来。虽然还不太确定，但听说也有人付诸暴力。

不可否认，浜田智佐容易被孤立，或者说她有诱发别人施虐性的特质，即便对方一般不会欺凌或者排斥同伴。当然，不论有什么理由，都绝不能容忍校园欺凌。可事实上作为一名教师，越理解欺凌方的理由和根据，反而就越难指导。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并非只有佑辅一人认为改善浜田智佐性格才是解决问题的捷径。

因此，佑辅自然担心她缺席期问会不会又同其他学生闹矛盾，觉得真是令人头疼，必须做些什么。但另一方面（虽然作为一名教师极其遗憾），老实说，想到这个麻烦精缺席期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大麻烦，也着实松了口气。她不在的时候，学生们也确实很放松，班上氛围绝对要好得多。

真让人头疼。

佑辅环视着教室，下意识地偷偷扫了片冈千鹤同学一眼。片冈千鹤加入了吹奏乐部，是与浜田智佐对立的小团体头子。

班上和片冈千鹤关系好的学生有排球部的有村佳代和乒乓球部的入江真菜。她们三个实在无法对浜田智佐嘲笑的态度视若无睹，会报以“欺凌”。

或许是各自所属社团的关系，三个人体格健壮，几乎和佑辅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不难想象，如果这三个人动真格地用起暴力来，一定会导致令学校堪忧的局面。

她们三个平时都是性格很好的普通女生啊……佑辅这样叹息着。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件反常的事。

片冈千鹤、有村佳代、入江真菜三人的表情都异常僵硬。据往常经验来看，平时浜田智佐缺席时，她们三个都会像奴隶摆脱了苦役一般松弛下来，当然其他同学多少也有相同倾向。

并非佑辅偏心包庇，站在片冈千鹤她们的角度来看，迫害浜田智佐绝对并非出自她们本意。说白了，她们可能觉得自己被胁迫了——被触犯自己神经极限，仿佛在说你们的使命就是欺负我的浜田智佐胁迫了。

摆脱这一“义务”本该感到安心才是、可坐在各自位置上的三人全部表情僵硬，像商量好似的。虽然她们表面上也和邻桌同学们谈笑风生，掩饰得看上去和平时并无二致，但其实每一张脸上都像是镀了一层名为“担心”的膜，毫无活力。在“瘟神”不在的日子里，她们的这种表现绝对称得上反常。

佑辅虽然有些担心，却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疑虑。临近期末，这个班可是有些落后了哦。他重新振奋精神，拿起了现代语文课本。

正当他低头准备翻开课本时，却突然有异样的景象映入眼帘。

“——嗯？”

最前排那个学生的脚。她脚上穿着的不是室内鞋，而是体育课用的运动鞋。一般教室里是不能穿这种鞋的。

佑辅正要开口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却终于发现不止这一名学生没穿室内鞋。虽然从讲台上无法一下子环视到所有学生的脚，但就他所看到的情况来看，所有学生都没穿室内鞋。既有人像刚才那位学生一样穿着运动鞋，也有人穿着学校指定上学穿的皮鞋。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们的室内鞋呢？”

“你在说什么呀，小佑——”

班长小原理穗像平时一样精神满满地，或者说是吵吵嚷嚷地说道。她就是个停不住嘴的女生，总喜欢扯些与课堂无关的闲话。她还有这么一件逸事：竞选班长时，她明明不是候选人，但由于她一个人喋喋不休实在太引入注目，就稀里糊涂地被选为了班长。

“——室内鞋被偷走了呀。”

“你说什么？”

“被人偷走了，全都。”

“被偷走了？”佑辅脑海中一时间怎么也不能将“偷”这个动词和“室内鞋”这个名词联系在一起，于是把翻了一半的课本放回讲台，“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都说了是被偷走了嘛。”

“对吧——”她声音丝毫不减地征求班级全体的同意。被理穗这么一催，班上大概有一半同学纷纷点头，是啊对啊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嘟囔起来。

“都事到如今了你还问这个。难道没听小田说吗？”

小田是这个班的班主任，真名叫田之内义德，是一位身材矮小、头发花白、五十上下的老教师。他为人温文尔雅，就算学生们当面叫他小田也不会生气。温厚到甚至令人怀疑他从出生至今生没生过气，而且看上去比现在女生的平均身高还要再矮些。因此第一次见面时，佑辅还暗暗担心像他这样的老师一定被学生们轻视得一钱不值吧。没料到即使佑辅扯破嗓子大声斥责都会横眉竖眼反抗的学生，在小田的笑脸面前，居然变得挺胸抬头、老实顺从，实在不可思议。田之内本人明明一句都没骂过。这么一想，佑辅从这个他一度认为不起眼的小个子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某种风采．他暗暗把田之内当作目标，希望自己也能早日成为一名像他一样娴熟的教育工作者。

“呀，不是跟你们说了好几遍了吗。”虽然个人觉得没什么，但作为一名教师不得不劝诫她“不许叫田之内老师小田”。

“为什么——小田自己都不介意，为什么为什么，小佑会介意这种事呢？”

“好了，先不提这个。”就连这个资深老手都被叫小田，像我这种人也能被亲切地称为小佑（也许还有更过分的称呼），或许应该感激才是，佑辅有些自嘲地想着，“室内鞋的事怎么样了?”

“哎呀——讨厌，明明是小佑扯岔开话题。”到底还是理穗健谈，“所以说嘛，我一开始说的就是室内鞋的事。都说是被偷了嘛。”

“你说什么呢，小原。谁会偷那种东西啊。”

“是真的，老师。”

大概是见理穗怎么都说不明白吧，副班长笛吹久美子插了一句。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别看她看上去像个从事酒水生意的颓废美人，实则是成绩年级第一的尖子生，以貌取人的话就相差甚远了。至少佑辅就常常为这一落差所困扰。

“今天早晨到了学校打开鞋柜一看，发现所有人的室内鞋都不见了。”

“所有人是指这个班所有人吗？”

“啊啊，小佑真是偏心眼。我说什么你都不好好听，还怀疑我，久美子说的话就会认真听，为什么为什么。呀，我接受不了。”

“对，”久美子点了点头，和佑辅一起无视了理穗的抗议，“只有这个班的。”

“是今早被偷的吗？”

“啊，小佑无视我说的话。”

“听昨天（周日）来学校参加社团练习的同学说当时还在的。所以，要真是被偷的话，一定是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期间被偷的。”

“看来室内鞋被盗一事是真的了，”佑辅歪着头，“为什么要偷这种东西呢？”

“就是说啊，我刚才就一直在说了。对吧，小佑？”

“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们报告了田之内老师，老师说总不能光脚进学校，今天就破例穿运动鞋或皮鞋吧。”

“唔——”

“小佑小佑、小佑小佑，”彻底被无视的理穗站在佑辅面前使劲举手，仿佛要掸掉天花板上的灰尘似的，“我知道。小佑，我知道我知道。小佑，我，让我说。”

“喂，怎么能随便离开座位呢，现在可是上课。”

这下实在无法坐视不管，佑辅训斥道。不愧是理穗，就算被训仍摆出一副不让她说话就誓不回座位的气势。

佑辅无奈，问道：“你说你知道什么？”

“当然是知道什么人偷了室内鞋，还知道为什么要偷鞋。我简直就是天才。”

“什么天才嘛。”坐在后面的学生们打趣道，“你是说卖给女学生制服店吧？这又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明明别人这么一说，你还一个劲地感叹‘啊——原来如此。原来是卖给女学生制服店啊，真聪明’来着。”

“哪有。”理穗可不会因为真相被揭穿这点小事就泄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晚一分钟说出来而已。”

学生们哄堂大笑，班上一下子骚动起来。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喋喋不休起来，仿佛被理穗传染了似的。课堂越发不可收拾。

而片冈千鹤、有村佳代、入江真菜三人的表情还是有些僵硬。她们三个平时明明是带头活跃气氛的，可现在只要没有征求同意，她们连笑脸都不露一个。

“安静，喂，安静下来。开始上课了。不然就上不到考试范围了。喂，听见没。再不适可而止的话放学后全班留下来补习。”

虽然觉得再怎么发怒也没什么用，但佑辅还是大吼了一声。没想到班上立刻像没电了的玩具一样安静了下来，他目瞪口呆。

“怎……”惊讶之余，佑辅不由自主地说了与教师身份不符的话，“怎么了，你们到底？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现在可没工夫说这些废话，小佑——不，老师。”

“啊？”

说没工夫废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理穗。佑辅突然觉得有一种超现实主义荒谬感在脑海中萦绕。

居然还……叫我“老师”？

“什……你说什么？喂，小原，不，小原同学，你是不是发烧了——”

“都说了赶紧上课啊，上课。离考试范围还差几页来着？老师，快点，人生苦短啊。好！燃起来了。学习喽。我们要拼命学习。老师也要赶紧结婚哦。”

“多管闲事。”

虽然有些不正常，但总算能安静听讲了，佑辅振作起精神打开了教科书——这便是第一节课的经过。

2

接下来是当天午休。

第四节在别的班上课。佑辅下了课回到办公室，觉得气氛怪怪的。定睛一看，才发现大家都聚集在教导主任座位旁。

说是聚集，连坐着的教导主任也不过四人。分别是高一A班班主任田之内、同是语文教师且坐在佑辅旁边位置的我孙子铃江，以及青少年不良行为预防辅导专员新井亨。

高一A班学生闯祸了吗……

佑辅瞬间这么想。因为我孙子铃江是高一A班的副班主任。正副班主任、辅导专员、教导主任四人聚头，神情严肃。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可能。四人都很小声，偶尔能听到新井激动的声音。

新井亨同田之内年龄相仿。与田之内不同，他是那种连脸上都透着严厉的老师。只要违反了校规，再小的事都绝不放过，属于所谓的死心眼儿。他认为学生的自主性才是万恶之源，而且对年轻新进教师说过“不可对学生以人相待，而应视之以物”等若听者不同而可能被理解为问题发言的过激训示。因此，不仅学生，就连不少同事都很疏远他。老实说，佑辅也不太善于同新井相处。

另一方面，佑辅觉得一个组织中也需要这种不肯变通的人。或许正因为有这种独自扮黑脸的角色，其他人才能（在某种意义上有些不负责任地）过得安稳。

佑辅已经趁第三节没课时解决了午饭，冲了杯咖啡稍稍放松一下。接着便打开教材准备预习第六节课的内容。但他仍然很在意教导主任座位那边的情况，没法专心于课堂内容。午休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佑辅第五节没有课，就一直坐在自己座位上。只见我孙子老帅叹着气回到了旁边座位上。看来和教导主任的超长“会谈”总算结束了。

“您看上去好像很累啊。”佑辅把到底还是一页都没好好看的课本放在一边，冲铃江说道，“我给您冲杯咖啡什么的吧？”

“……欸？啊啊，麻烦你了。”

铃江扑通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这位平日里异常开朗，大姐大风范十足的前辈今天不知为何很是疲惫。

“啊——啊。”她再次叹气。真是罕见。

“出什么事儿了吗？”佑辅一边递过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边问道，“田之内老师班上——”

“嗯？啊啊，嗯，是出了点事儿。”她尝了一口咖啡，皱起眉来，不知嫌烫还是嫌苦，“对了，佑辅，你也有高一A班的课来着对吧？”

“嗯，今天就有，第一节课就是。”

“那你一定知道那个女生缺课的事喽。””您是说浜田智佐吗？”铃江是副班主任，当然也知道她是麻烦精，“我知道，她怎么了？”

“没有联络无故缺席，田之内老师就往她家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她母亲，惊讶地说女儿早晨还像往常一样出了门的。”

“啊，原来是翘课啊。”

“唉，要只是翘课倒也常见，问题还在后面。田之内老师想着还是应该先向学生处报告一下，就跟新井老师说了这事儿。新井老师脸色大变，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

“出人意料的话？什么话？”

“他说看吧，就应该在校规里明令禁止学生参加演唱会之类的轻浮活动。”

“演唱会？是指？”

“你不知道吗？今晚，就在市民中心，有光明院照夫的演唱会。”

佑辅虽然不太了解，但也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当下绝顶走红的一个什么重型摇滚乐队的主唱。

“是吗，那么一流的乐队居然会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开演唱会。”

“对啊，特别罕见。所以最近几周学生们只要一聚起来就会谈论这个话题。可是新井老师对此一直都看不惯。对了，是去年吧，初三，也就是现在的高一学生晚上去看本地业余乐队现场演奏不是还被新井老师教育了吗。”

老实说，佑辅已经不太记得还有过这回事了。

“当时，对学生校外活动的管控也应该有个限度一事备受关注。被教育的学生家长抗议说明明父母已经同意，为何校方还要管制。”

“啊，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新井则同执己见，坚决反对，认为未成年人应当勤奋学习，对歌舞音乐之类的东西加以节制。父母一方表示这么说也不尽然对，不过有些动摇。那几个学生本人则态度十分强硬。顶撞说什么嘛，既不是天皇驾崩，又不是有人死了，学校没理由干预此事。最后还是校长从中斡旋，就新井老师的过度干预表示歉意，事情才姑且得以解决。不——只是走运罢了。”

“您是说新井老师其实内心怒火难消？”

“正是。认真办事却反被说成过度干预，所以这次他虎视眈眈地立志一定要找到理由，光明正大地教育教育那些去看光明院照夫演唱会的学生。于是就盯上了浜田智佐翘课一事。”

“啊，又跟教导主任大谈特谈了什么她为了看演唱会而翘了课，翘课怠学正是该好好教育的对象，因此校方应该禁止学生去看演唱会之类的吗？”

“没错。田之内老师全力反驳了这一点。说今晚演唱会六点开始，不必为赶上演唱会而翘课。期待今晚演唱会的其他学生现在不也好好上着课呢吗？浜田智佐翘课一定不是因为演唱会。”

“那新井老师被说服了吗？”

“最后勉强接受吧。教导主任也责备说连这都要管制的话管到哪里是个头啊，这才勉强接受。”

“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嘛。”

“欢喜什么，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说漏了嘴？”

“不小心说漏了我也打算去，被新井老师训了一通。”

“你说打算去，”佑辅不由自主地直眨眼，因为年过四十、单身、脾气爽快的女教师加摇滚乐队演唱会这一组合让他既感到有些不协调，又不可思议地觉得很合适，“您打算去今晚的演唱会是吗？”

“对。可被挖苦了个惨。说什么连为人师表的教师都这样，学生们什么时候才能脚踏实地。”

“哎呀呀。”

“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演唱会还是要去的，我要完全释放自己。耶！开玩笑啦。”

看着再度恢复平日的明快开朗的我孙子铃江老师，佑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第一节课给高一A班上课时，他一说再吵就全班留下来补习，学生们居然那么听话。因为他们想尽早赶到今晚演唱会现场，哪怕早一分钟也好。学生们当然也知道佑辅不过是威胁他们而已，并没有当真，但身体还是条件反射似的做出了反应。可见包括班长在内的全班学生也同想完全释放自我的铃江老师一样，有多么期待今晚的演出。

星期一就这样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在铃江老师还有学生们狂热于演唱会的同时，佑辅在家里边喝着酒边看着电视竞猜节目。

3

次日，星期二。

丘阳女子学园的早晨从警察的一则通知开始。通知写道：我处发现遗弃在路旁的五十双室内鞋，疑似贵校之物，烦请前来确认。

学校派我孙子铃江前往安槻警署确认那是不是昨天高一A班被盗的五十双室内鞋。班主任田之内出差了，就由邻桌同事佑辅陪同前往。

去了一看，确实是学校指定的室内鞋。每双鞋鞋跟处都用记号笔写着小原理穗、笛吹久美子等眼熟的高一A班学生名字。对照名单一看，全班五十名学生的室内鞋都齐了。

明明已经把一个班的室内鞋从学校鞋柜里偷了出来，却又将这来之不易的“战利品”随随便便扔在路边这一行为本身就难以理解，但更令人费解的是装战利品的“容器”。

五十双室内鞋居然被装在大号箱子里。大号当然是指吹奏乐或是管弦乐演奏中用的那种喇叭部位最大的低音金属管乐器。那个箱子里装满了室内鞋，就那么被扔在路边。

佑辅也亲眼看到了那个装着室内鞋的大号箱子。乍看上去颇有些超重儿童棺材的意思。后来才知道，近来的金属乐器盒大多仿造乐器形态，中间较细，这种整个箱体配合喇叭部分大小、上下一般粗的箱子已经是老款式了。总之，这箱子装个小个子完全没问题，只要稍微弯弯腰。

“小偷”为什么要用大号箱子搬室内鞋呢？综合周二放学为止佑辅听到的消息来看，应该是这么回事儿。

那个大号箱子是丘阳女子学院吹奏乐部的。前天，也就是周日，吹奏乐部组织了部内全体练习，部分学生来学校参加了自主练习。高一A班的片冈千鹤也参加了。

片冈千鹤称，自己正要出门，突然接到社团顾问——音乐老师三枝由子打来的电话。

她说三枝说：“要处理老旧大号，所以请了乐器店店员周一早晨来取，能不能麻烦你自主练习结束后顺便连号带箱子一起放在乐器室所在教学楼入口处的柱子旁？”片冈自己本来就负责大号，而且也没觉得该吩咐有什么可疑，就照办了。

可跟三枝由子本人确认时，她却说自己没打过那种电话，还说压根就没有处理老旧大号这回事儿。

另一方面，丘阳女子学园住校勤务员辰巳也说收到过自称是吹奏部顾问的冒牌电话。说为方便乐器店店员周一早晨来收老旧乐器，提前一天把箱子放在底层架空柱那里了，请多关照。辰巳轻信了这通电话，周日晚上巡视门窗是否锁好时确实注意到了放着的箱子，就没有管。

周一早晨，很多学生都目击到了自称是“乐器店店员”的人来取箱子。先是前一天放好箱子的片冈千鹤。她说自己一大早就和朋友有村佳代、入江真菜一起来了学校。然后就看到放在柱子旁的箱子，还觉得这也太粗心大意了。想着一会儿陆续会有大量学生来，其中也许不乏有想对乐器搞恶作剧的冒失鬼，于是便擅自决定先将箱子搬到自己班里。

高一A班教室所在教学楼就在音乐教室教学楼对面，从二楼教室能清楚看到那根柱子，她们便在教室里等。不久，校门口出现了一辆蓝色厢式货车，径直朝柱子驶来。虽然不是经常出入学校的那辆有乐器店标志的车，但有个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在柱子附近东张西望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片冈千鹤下楼一问，说是乐器店的，这才请有村佳代、入江真菜一起帮忙又把箱子扛到了柱子旁。

很多到校学生也都目睹了她们三个人扛着看上去很沉的大号箱子交到了年轻男子手上。

假设这时箱子里的大号就已经被调包成室内鞋的话，真正的大号哪儿去了?周一放学后，值日生发现大号被扔在放箱子地点不远处的树丛后面。

可这一证词实在耐人寻味。勤务员辰巳说自己周日晚上巡逻时确实是有箱子，可树丛后面连大号的影儿都没有。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小偷”假冒三枝之名给片冈千鹤和辰巳打电话叫他们把箱子放在柱子附近，然后趁辰巳晚上巡逻结束后潜入校内，把大号从箱子里拿出来，换成高一A班所有人的室内鞋，才暂且离开。第二天一早又假扮成乐器店店员，开着厢式货车来到学校，明目张胆地拉走了装着室内鞋的箱子。然后又把它们随便扔在路边。

真是令人费解。费尽心思偷来，又什么手脚都不做就扔掉，这本来就令人费解，但更令人不解的是既然能瞒过辰巳之眼潜入校内，又能把箱子里装的东西调包，干吗还非要等到第二天早晨？当天夜里就直接拿走岂不更省事？

“——不，也许并不省事。”铃江点头认可了佑辅的每一个疑问，唯独反驳了最后一句。

“潜入学校、骗过辰巳、调包箱子确实很简单。但是带着箱子离开学校就不好说了。毕竟这箱子这么显眼。再说位置上也不合适。这儿离市中心很近，虽说是深夜，也保不准可能有人会经过附近。要是被人撞见，简直像在大声宣告自己就是小偷。与其这样还不如想法子白天堂堂正正地带走，虽然多少有些麻烦。”

“可到头来还不是有人看到了那个年轻男子的长相？接过箱子时片冈于鹤她们不就看到了嘛。”

“学生们才记不住每一个出入学校的工作人员长什么样，当然长得很符合自己口味的话就另当别论了。目前片冈千鹤她们的证词不也没说有什么突出的特征吗？”

“犯人到底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把费尽心思偷来的室内鞋扔了呢？”

“那我就不晓得了，这得问他本人。可能是有什么突发状况，才不得不丢下‘累赘’吧。”

“学生们都说该不会打算偷高中女生室内鞋然后高价卖给女中学生制服店之类的吧。”

“有关恋物癖的问题，还得听你们男性的高见。”

佑辅也觉得这话不无道理。虽然不能完全断定没有爱好女高中生室内鞋的女性，但一般应该还是男性。这一点无法否认，但佑辅实在理解不了那个世界，就没再议论。

4

次日，星期三。佑辅照常到学校上班。等待着他的是办公室内不可名状的沉重气氛。

高中部全体教师都聚在教导主任座位旁。其中当然少不了新井，还有出差回来的田之内和铃江。所有人都一脸沉闷窒息的神情，仿佛空气中缺氧似的。

“……出什么事儿了吗？”

“是这样的，”坐在佑辅右边的英语教师稻叶嘉彦像拥抱似的凑过身来，低声说道，“说是发现了高一某学生的尸体。”

“你说什么？”

“而且看样子像是他杀。”

“不……”此时，稻叶的娘娘腔不知为何极富感染力，“不会吧。”

“据说身上只穿着内衣，就被丢在某处河道里。”

“谁……是谁啊究竟？”

“我想想。我没教过她。好像是A班一个姓浜——对对，姓浜田的女生。”

浜田……浜田智佐？高一A班没有第二个姓浜田的人了，一定是她。可是怎么会？

综合周三放学前佑辅掌握的消息来看，是下面这样的。

浜田智佐的母亲知道女儿周一早晨出了门但没去学校时，没太放在心上。智佐当天晚上就没回家，但母亲觉得女儿偶尔也会擅自在外过夜，也就没多管。浜田父母报警找人时已是周二夜里。

今天早晨，附近居民于本市郊外河岸处发现一具女尸并报警。浜田父母刚刚赶到警局，确认确实是女儿的尸体。

初步推定浜田智佐的死亡时间为周一早晨至中午，死因为窒息而死，颈部至下颚可见绳索勒痕。乍一看像上吊自杀，但现场并未发现绳索类物品，而且尸体虽未有被强暴的迹象，却被脱得只剩下内衣和袜子。

而且根据尸体呈双手抱膝僵硬状、尸斑等迹象可以推测尸体是从别处被运到该河道处现场的。根据上述诸多尸体情况，推断有他杀可能。

另外，在距离尸体发现现场十公里左右的公寓垃圾收集点还发现了制服、书包以及学校指定皮鞋，疑似为浜田智佐之物。据浜田父母确认，书包和钱包里的东西并无异常。因此判断被盗的可能性小。

正当佑辅梳理事情原委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假设。这假设给了他致命一击。莫……莫非……

他回想起周一早晨高一A班第一节课上的情景。平时精力过旺的片冈、有村、入江三人组与往日不同，变得无精打采，表情僵硬。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她们三个杀了浜田智佐吧，佑辅怀疑道。

当然也不是一开始就预谋要杀她。而是对浜田的欺凌不断升级，最后没了分寸才把她勒死。然后……

不，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佑辅察觉出自己这一过失致死的主观推测有很大漏洞。如果片冈、有村、入江三人是共犯，并且三人以自己所想的方法将浜田智佐的尸体搬离犯罪现场的话，应该完全是有预谋的，从理论上来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们周日就已经在做“准备”。

所谓准备是指之前提到的大号箱子。那个箱子不是用来搬室内鞋，而是用来运浜田智佐尸体的。尸体呈双手抱膝僵硬状也印证了尸体被硬塞进盒状物中搬运这一推断。

佑辅推测事情经过应该是这样的。

首先，片冈千鹤冒充三枝由子给勤务员辰巳打了电话。至于那通打给片冈千鹤本人的电话，当然只是她自导自演，其实应该根本就没接到什么电话。

于是她便成功地提前一天将大号箱子从乐器室搬了出来。而且，同样也在周日晚上，她们三个人就已经偷走了高一A班的室内鞋。三人分工 ，每人拿三四个大包或大袋子装的话，一次就能全搬走。

第二天早上，三人一大早就到了学校，小心翼翼地把大号从放在底楼大厅柱子处的箱子里拿出来，偷偷藏在树丛后面。然后把空无一物的箱子搬到了楼上教室里。

虽然不知道浜田智佐此时是不是已经来了学校，或者是她们提前做好了埋伏，但总之三人在教室里杀了浜田智佐。

三人并非直接下手．颈部窒息而死的勒痕应该是她们逼迫浜田上吊留下的。浜田智佐死后，三人将她的尸体（大概连同她的包一起）塞进了大号箱子里，事先跟男共犯商量好，叫他开车到学校，然后把箱子装到男共犯的厢式货车里。之后的事便交给他处理。

男共犯的任务是把浜田智佐的尸体还有制服、书包扔在不同地方。另一个任务就是把三人前一天偷来的五十双室内鞋装在空大号箱子里，然后连鞋带箱子扔在路边。

这样一来，片冈、有村、入江三人便轻而易举地成功把尸体从真正的犯罪现场搬到了校外，还是装在箱子里明目张胆搬走的。即使被到校的其他学生看到也无所谓。她们预料到事后三枝顾问知道箱子被搬走的话一定会责怪自己，便伪造出小偷用箱子偷室内鞋这么一个煞有介事的设定。

如果犯罪现场是学校教室的话，难免会怀疑同班同学，但如果尸体是在校外发现的话，就大大增强了心理变态和路人的嫌疑。这便是她们的目的。

太可怕了。逻辑居然都合得上。真是她们三个杀的吗？

佑辅像一头倒栽进深不见底的洞穴一般，绝望至极。自己的学生被杀本来就已经很受打击了，但更受打击的是犯人就在自己班上。

应该立刻揭发她们三个呢，还是应该在别人得出同一结论之前先静观其变呢？

佑辅自己也不知道。他决定今晚先将结论抛在脑后，到常去的居酒屋大醉一场。

5

“——欸。你怎么了，学长？”

虽然事先并没有约好，但大学的学弟匠千晓恰巧也正在吧台前一个人喝酒。

“怎么觉得你一脸马上要上吊的表情？”

“别闹了。”佑辅抱头苦思，在千晓旁边坐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将里面的冷酒一饮而尽，“今晚不想听这种玩笑。”

“出什么事儿了吗？”千晓大概察觉出了不先让他好好喝几杯他是不会说的，一口气又点了好多杯冷酒，“看你脸色不好。”

“匠仔啊，”佑辅叫着千晓学生时代的绰号，将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我该怎么办？”

“看样子不太像平时失恋啊。”

“要是能解决这件事，我今后就算被一千个女人甩了都无所谓。”

佑辅借着酒劲一口气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发现浜田智佐尸体的经过、学生自己伪装室内鞋小偷搬运尸体的推测、该不该揭发学生罪行的苦恼，都说了个遍。

“——奇怪，”一遍说明听下来，千晓歪头思考，“学长你神志还清醒吧？”

“你净说些奇怪话，我当然清醒了。没有比这更清醒的时候了。所以才这么痛苦啊。”

“可这是矛盾的啊。”

“哪里矛盾？”

“就是三人预谋犯罪这一点啊。学长自己说出来不觉得奇怪吗？你想想看，我是说假设啊，假设她们三个人真要预谋杀死浜田智佐的话，为什么特意在教室作案呢？”

“为什么……”佑辅被问了个措手不及，陷入了沉思，足足沉默了一杯酒的时间，“这，你……嗯……”

“教室就是犯罪现场暴露了的话，身为同班同学的自己也可能被怀疑。为提防这一点，她们特意将尸体搬到校外，甚至前一天就做好了准备——这也太可笑了吧。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做。明明可以一开始就把浜田智佐叫到校外不起眼的地方再动手的，对吧？她们三个人为什么没这么做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佑辅瞬间答不上话来，却不由得有些高兴，觉得仿佛有了希望，“那到底怎么回事儿，匠仔？你知道的话倒是说说看啊。”

“至少可以判断她们三个并没有杀浜田智佐。”

“是……是吗？”

“不过，尸体应该是她们运出校外的。”

“啊？”佑辅的心情简直就像坐麻了的腿刚要缓过来，却又被下了个绊子一样，“什……什么……你说什么？”

“我觉得搬运顺序应该也和学长推测的完全一样。”

“喂，喂喂喂。”

“你再仔细想想。她们三个一起扛了大号箱子，并把箱子交给了自称是乐器店店员的人对吧？这样一来，当时箱子里装着的就不可能是大号，也不可能是室内鞋，而是装着更重的东西才对。”

“这种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大号这一乐器确实很大，但没那么重。行进乐队什么的不也有女人边走边拿着它演奏吗？而且片冈千鹤负责大号。她搬大号还用得着有村、入江两个人帮忙吗？确实连箱子一起搬下楼的话，两个人搬是比一个人搬轻松得多，但也没必要三个人一起扛。需要三个人，而且还是这三个体格、体力都远高于平均水平的人同心协力一起扛，可见箱子里的东西一定很沉。比如——”

“浜田智佐的尸体之类的吗？”

“嗯，多半是。”

“可为什么呢？她们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照你的意思，她们不是没杀浜田吗？为何还要铤而走险做这种一旦暴露就会相应被问罪的可疑之事呢？”

“那当然是因为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啊。”

“我不一直在问你是什么原因吗？”

“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但多半是因为光明院照夫。”

“什……”佑辅下意识地将大量冷酒一口灌入喉中，咳咳咳咳地呛个不停，“你说什么？”

“和别人一样，她们三个也想去光明院照夫的演唱会。所以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避免教室里发现同学尸体这一事件的发生。”

“你怎么又突然说这种没条理的话。喂，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确实有些醉了，但你想想看，去年因为看现场演奏而被新井老师教育的初三学生——也就是今年的高一学生，不就是片冈、有村、人江她们三个吗？当时业余乐队成员这次负责开蓝包厢式货车运送装有尸体的大号箱子，应该是三人中谁的男朋友吧？我这么觉得，虽然没有确认过。”

“你又说得这么煞有介事，搞得你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是这么回事儿。三人去年因为去看现场演奏而被新井老师教育说要对歌舞乐曲之类的有所节制，对此，三人反驳说没理由强迫她们节制，假如有人死了倒可以另当别论，对吧？而这次，如果演唱会当天早晨在自己班里发现同学尸体的话，就没法找‘借口’了。当然冷静想想，这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借口。理性来看，同学去世和演唱会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当然不可否认，对新井老师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好借口。因为从你的描述来看，他好像异常传统、极重人情。应该是那种会异常镇静地说什么‘同学去世当天，就沉醉于轻佻浅薄的歌舞音乐，你们还是人吗？’的人吧？”

“确实。可是……”

“就算生前关系再怎么不好，可熟人之死还是会产生微妙的心理作用，如果再被强制自律，就算明白这道理荒唐可笑，可一旦去了演唱会，还是会心存愧疚，觉得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她们三人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等，等等。”佑辅惊得目瞪口呆，不知不觉中忘了自己方才还苦恼得都想上吊了，“匠仔啊，那个，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真是认真的吗？”

“你要觉得是纸上谈兵的话那就是吧。但这样想的话有一点是说得通的，那就是智佐尸体被扔时为什么只穿着内衣。看上去并非出于性暴力目的，而且还在其他地方发现了被扒走的制服、书包等物品，也都毫无异常。可见犯人并非真的预谋想隐藏死者身份。也就是说，抛尸之人的真实意图仅仅是短时间内不暴露死者身份。浜田智佐应该死于周一早晨。她们三人把她的尸体运出了学校。演唱会当天晚上开，所以她们必须制箱子。可你却说她们没杀浜田智佐。那她们怎么可能周日就预料到？她们三个又是怎么事先知道浜田智佐周一早晨会死于学校教室的呢？”

“应该是浜田本人说了吧。”

“啊……什、什么？”佑辅有种非同寻常之事将被阐明的预感，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你说什么？本人怎么了？”

“浜田智佐本人应该周六，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跟她们三个预告过了。她故意使坏，向期待听光明院照夫演唱会的三人宣称说就算你们再怎么兴高采烈，最后也还去不了演唱会。因为新井老师不会允许你们去的。”

不惜赌上自己的全部给别人泼冷水……可以说这是她生前所有行动的唯一准则，想到这儿，佑辅一片茫然。他心生恐惧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悲哀，心里极其复杂，一片混乱。

“她们三个很有可能是这样反驳的：新井老师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在去年现场演奏一事上他已经被驳倒了。浜田智佐轻而易举地推翻了这一辩驳——那可不一定，如果我周一早晨在教室自杀了呢？你们觉得要是发现有人在教室上了吊会怎样呢？对新井老师来说，这绝对是站得住脚的借口。”

遗憾的是，佑辅太过鲜明生动地想象到了浜田那坏心肠的、阴郁的表情和口吻。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地迎头一击，他视线模糊、头脑发晕，觉得自己醉得难受。

“从浜田智佐的角度来看，无论如何都得事先告诉她们三个。毕竟这是今生最后一次使坏。确实是赌上性命——”

千晓坚持说完。佑辅忽然一冲动真想骂他几句脏话．却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词。

“当然她并非因为这么点儿事就想寻死，一定有什么其他直接原因促使她下定决心自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浜田一定盘算着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最后给跟自己对着干的三人压上一个沉重的‘包袱’再死。但她一定没想到她们三个居然会果断把自己的尸体搬出学校，度过困境。或许她们三个也没想到浜田真的会自杀，可能觉得她只是危言耸听罢了。但毕竟她们之前也被对方耍了个惨。万一浜田是认真的呢？为防万一，她们就提前一天准备了大号箱子，以便随时把她的尸体搬出教室。只有这一点是浜田万万没有算到的。”

第七卷 谜亭论处 约见未婚妻事件

1

“——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了，”这天，平冢总一郎好不容易不用当班，过午时分，对妻子由起子说道，“假设一下要是我们没有结婚，原因是，哦，对了，原因是订婚期间你变心了。然后——”

“说什么呢，”正看着摊在和室被炉上众多参考文献的由起子抬起头来．摘下无框眼镜奇怪地看着坐在旁边客厅沙发上的丈夫，“你该不会是想说我们提前进入七年之痒了吧？”

“不是。我是说假设一下，有些事我实在想不明白。”

“这样啊，什么事儿？”

“怎么说呢，可以说是女性的思考方式问题吧。想听听你对这一问题的看法——”

“该不会是，”注意力刚回到成堆文献的由起子忽然又抬起头来，再次摘下已经戴好的眼镜，“工作上的事？”

“嗯，算是吧。”

由起子猛地跳出被炉，小跑着来到客厅，在丈夫旁边轻快地坐了下来．由起子原姓羽迫，大家取其谐音，送她外号“小兔”。①人如其名，她滴溜溜地眨着兔眼般独一无二的眼睛望着总一郎，满眼期待。

①日语中羽迫渡音为“hasako”，小兔读音为“usako”，比较相似。

她目前就读于研究生院心理学科，非常喜欢听刑警丈夫讲自己工作上的事。而且越复杂的犯罪案件她越感兴趣。起初总一郎以为她正在写的博士论文想以一些罪犯心理作为参考，但最近觉得她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兴趣罢了。

“说来听听，说来听听。尽量详细点儿。对了，我沏杯茶去。”

“不过，”能让长在被炉里的妻子站起来的也只有案件了，总一郎一边苦笑着，一边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个季节照进阳台的稍纵即逝的午后阳光，“事先声明啊，可能会和你期待的不一样，抱歉。”

“好了好了，说说看。”由起子把热水壶里的热水倒入小茶壶，连同茶杯、腌萝卜等茶点一同摆在沙发前的咖啡桌上，又坐回到丈夫旁边，“快快，再从头说一遍。什么来着？让我想想。是说假设我们没结婚吧？原因是订婚期间我变了心——然后呢？”

“然后事情就跳到了两年之后，我和别的女人订婚了。这时，两年间毫无联系的你联系了我，说好久没见了想见见。我问你有什么事儿，你想让我和我未婚妻见一个男人，希望我们能抽点时间。可能是你也找到了新的结婚对象了吧。尽管我有些诧异你为什么要把他介绍给我和我的未婚妻，但还是答应了，和未婚妻去了约定地点。可约定时间已到，你和你同伴却没有一点要出现的意思。怎么等都不见人来，最后被放了鸽子。不可思议的是第二天晚报上登了一条令人震惊的报道，报道说发现了你的尸体，而且还发现了同行男子的尸体，称这多半是殉情事件。可如果你一开始就打算殉情的话，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见我和我未婚妻呢？”

“你不明白该女性殉情真意何在，想听听我的意见，对吧？这下我知道事情原委了，就不要再假设了，说说殉情事件本身吧。”

“九月三十日晚上十点，在本市郊外附近河岸停着的私家车里发现了一对男女尸体。某个上班族居民下班回家途中发现自家附近停着一辆陌生私家车，仔细一看发现车况有些奇怪。排气口连着橡胶软管，穿过车窗拉进了车里。而且车窗缝隙都用胶带一类的东西紧紧地贴上了。往车内一看，副驾驶席和驾驶席上一男一女贴紧坐着，或者说是倒着，一动不动。有人殉情了，该职员立刻报了警。”

“这两个人真的是死于气体中毒吗？死亡推定时间是什么时候？”

“死因为气体中毒。发现时两人都已死亡数小时。推定死亡时间为九月三十日下午四点到六点。不过，男子头部有被殴打的痕迹，应该是死前被人打的。车后座上扔着的啤酒瓶可能就是凶器，瓶上留有男子的血痕和女子的指纹。”

“用啤酒瓶打的，也就是说？”

“简言之，这应该是一桩强行殉情案。男子本没打算殉情的。果然发现，该男子甚至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名女子。”

“欸？也就是说他是被这名想自杀的女子强迫的？”嚼着腌萝卜的由起子皱起眉来，说道，“这也太惨了吧。”

“确实。女子打昏男子，并将他拖到副驾驶席上，然后用橡胶软管和胶带为殉情做准备。她自己服了安眠药，也许是想死得安然些吧。警方也从瓶里残留的啤酒中检测出了安眠药。当然，女子体内也检测出了啤酒。女子用未开盖的啤酒瓶打晕了男子，做好一切准备后，将瓶中啤酒一饮而尽。”

“二人的身份都查明了吗？”

“查明了，两人都带着驾照。女的叫广田明子，二十六岁。男的叫富田静行，二十岁。次日，也就是十月一日的晚报上刊登了发现两人尸体的报道。一名男子主动联系警察，说看过了这篇报道。他叫佐藤哲郎，三十岁。”

“佐藤——是何许人也？”

“他在市内开了一家私人医院。他询问发现的尸体是否真是广田明子。他说自己和广田约了昨天下午见面，可她一直没有露面，之后便没有任何联系。所以才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佐藤医生和广田明子是什么关系？”

“海圣学园的学长和学妹，不过他们在海圣读书期间一次面都没见过。他们相识于大学时期。不过两人不在同一个学校，佐藤上的是医大，明子上的是女子大学。两人的大学都在东京，东京会定期举行海圣学园学生同窗会，或者说是老乡聚会。他俩是在聚会上认识的。”

“关系有多近呢？”

“一度还订了婚。两人大学毕业后开始都留在了东京。男的在大学附属医院当医生，女的是自由作家。”

“唔？自由作家——”

“虽说是自由作家，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作品。两人交往几年后就订了婚。佐藤哲郎的父亲在老家安槻经营私人医院，为继承父业而上京求学的佐藤决定以同明子结婚为契机回归故里，正式开启私人医院医生之旅。谁知眼看就要结婚典礼——”

“明子却突然变了心，接下来一定是这样的。不过，为什么？是跟别的男人好了吗？”

“不是。好像是说不想离开东京。”

“不想离开东京？为什么？她自己本来不也是安槻人吗？”

“是啊，父母也都在安槻。明子好像并不讨厌和佐藤结婚，只是割舍不下她的作家梦。”

由起子轻声嘟囔道：“啊——原来如此，”后面的四个字却被脆生生的嚼腌萝卜干声盖过了，“然后呢？”

“佐藤十分震惊。他逼问明子为什么双方早就互送了订婚彩礼，婚礼会场也预订好了，事到如今却说这种话。明子则一脸坦然地说其实可以不必取消婚礼，只要暂时生活在东京就好了。”

“可从佐藤医生的角度来看，就算对方这么说了，也很难平静地说什么‘啊，这样啊’吧。”

“那是自然。‘当初求婚时就说了结婚后要继承父业，你不也同意了吗，怎么又变卦了？’佐藤尽可能保持冷静，却依旧掩不住心里的怒气。”

“明子怎么说？”

“父亲还活着，不必这么着急，再等一阵子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一旦继承了老家医院，一辈子都会被绑在那里。最起码新婚期间我们两个在东京生活不也挺好吗？不，应该是我们有权利在东京生活——她坚持己见，毫不让步。”

“哦——还真是强硬啊。”

“估计很难放弃吧。最后甚至还说了什么我是和你个人结婚，而不是和你们家家业结婚，也不想和你们家家业结婚。还扬言说就算真结了婚也不在安槻住，要只身到东京工作。事已至此，佐藤心头也早已怒火中烧。佐藤说刚一结婚，也没什么特别原因，怎么能分居两地呢！面子上多不好看。明子则说说我的事业不是什么特别原因，简直是对我的侮辱。两人完全决裂。说起来好像还是佐藤先爱慕明子的，但他说幻想完全破灭了，再也无法和这种一点都看不清现实的女人交往下去了。””最后还是解除了婚约。”

“退订了婚礼会场，还忍辱告知受邀参加婚宴的宾客们婚事取消了。这便是两年前的事。后来明子留在了东京，佐藤回老家继承了父业。”

“对明子来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想放弃自己的事业吧。不过老实说明子的写作才能究竟如何呢？”

“老实说，不太理想。”

“唉——”可能是想象到了明子付出牺牲之惨重，由起子一脸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嗯——具体说说到底有多不理想。”

“据说完全差得提都不值一提。说是有位海圣的老毕业生在东京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他也经常在东京的老乡会上露面。说起来她应该是认识了这位编辑才想到要当自由作家的。可能本来就有这种爱好，或者说对写文章感兴趣，再加上又遇到了真正的编辑，就觉得自己也有具体可行的机会了吧。”

“那位编辑说她完全不行吗？”

“她积极上前自荐，编辑就随口敷衍了一句有空到编辑部来玩之类的客套话，谁知她竟然真拿着稿件去了。可是读过后发现不论从内容来看还是从文笔来看，都是一篇根本拿不出手的东西。可她却单方面觉得自己通过短评、随笔积累了不少成绩，终于要成为一名出色的写实作家了。她对此深信不疑，自顾自地情绪高涨。”

“还真是挺棘手的。”

“总之就是个以自我为中心，或者说是个完全不听别人意见的人。都说了这个不行，她却根本听不进去。可工作又不会自己找上门，于是编辑试探性地问她作为备选方案，如果你想从事媒体相关工作的话，有位作家正好在找助手、资料收集员，要不我介绍给你？准知她一下子怒了，说无论如何都要以自己的名义工作。”

“这倒也是。”

“本想帮她看清现实，可她反而出口伤人，说什么正因为你只是个区区平头编辑，才接不到什么像样的活儿。”

“还真是口不择言。那位编辑一定很生气吧。”

“据说都要气炸了。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连一个字都还没出版过呢。跟这种看不清现实的女人扯上关系准没好事。后来凡是需要跟她打交道，编辑都会找各种借口回避。”

“看不清现实……啊。”由起子一反常态，意味深长地重复着这句话，“没想到这位编辑居然说了和佐藤医生一样的感想。”

“的确如此。所以自由作家不过是明子自封的头衔罢了，相当于没有任何实质性工作。我们也跟她父母确认过了，父母说这两年来她一直靠家里寄的生活费和打工过活。”

“两年间明子和佐藤一直都没有联系对吧？”

“那是自然。对佐藤来说明子可是让自己蒙受奇耻大辱的人，没理由主动联系她。明子这边也不好主动联系佐藤，再怎么说也……可今年九月二十九日佐藤却突然接到明子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说她在东京，明天要坐飞机去安槻，能见见吗？”

“佐藤医生一定大吃一惊吧？”

“相当吃惊。因为不知道明子有何用意。她好像在电话里突然跟佐藤说听说你订婚了，恭喜啊。明明两年毫无联系，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消息如此灵通，佐藤不禁心生猜疑。”

“更何况她还说想请新未婚妻也一起来，就越发令人怀疑了。这位未婚妻也是，真的就爽快答应了一起去见明子吗？”

“勉强答应吧。佐藤一开始也说了要想见面的话我单独去就好了，可抵不住明子过于热切而卑微的请求，只好答应了下来。佐藤便跟未婚妻入野浩美说能不能空点时间出来，前任未婚妻好像想给我们介绍她现在的男朋友。我知道这会让你不愉快，但能不能稍稍陪我去一下？”

“嗯——这是明子的原话吗？说想把现在的男朋友介绍给他们？”

“我想想，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说‘想让你们见一个男人’。啊，对了对了，还说见了一定对你有好处之类的话。”

“对你有好处……”

“佐藤说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但确实再三说了类似的话。”

2

“后来呢？”

“飞机次日，也就是九月三十日正午时分抵达安槻机场，他们约好了三点左右在市内一家餐厅见。‘不好意思，你能帮我预约一下吗？’明子拜托道。佐藤虽然觉得这女人还是那么任性强硬，心里很不痛快，但还是照她说的预约好了餐厅。”

“这些你们应该也都证实过了对吧？”

“嗯。三点整时，店里确实来了两个人，应该就是佐藤和入野浩美。他们两个就那么一直干等到七点。”

“欸！七点？从三点开始？够有耐心的。”

“佐藤说其实他们心里无比想回去，但如果对方晚到却发现人不在，又不知道会怎么责难他们。”

“他一定也被弄了不少次，才如此小心慎重吧。”

“佐藤和入野浩美一直等到七点，却还不见明子和男朋友的踪影。两人想着都已经等了四个小时，就算她真要怪罪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来，这才离开了餐厅。还是个就知道捉弄人的麻烦女人啊，佐藤厌恶极了。没想到第二天却看到了晚报上的那篇报道。于是便急忙联系了警察。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以上是这名女子的情况。还有呢，那个死了的男子——富田静行是什么来路？”

“他从县立安槻工业高中辍学不久后就在一家弹子房做住宿佣工，但因与客人起了争执而被辞退，最近无固定职业。”

“是说他今年二十岁来着吧，与客人起了争执？怎么回事儿？”

“一位平时没怎么见过的客人好像喝醉了吧，拍着弹子机台子大吵大闹，富田见状上前警告，不料对方胡搅蛮缠。富田就狠狠揍了他一顿。”

“这样啊，这么说来，富田是个急性子喽？”

“好像是。而且打架打惯了，或者说爱打架更恰当些。他把那位客人的肚子揍了个够，对方好像一下手都没还。”

“怪不得会被炒鱿鱼。”

“富田生前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是九月三十日下午一点左右。富田有位在电器商店上班的朋友，姓今冈。他径自跑到店里问今冈借钱，被今冈拒绝了。今冈问他借钱做什么，他居然回答说近一个月没去泡泡浴，整个人都快疯了。今冈于是劝他说想美人在怀的话就去工作啊，谁知富田生了气，一脚踢飞了店里的展示空调，扬长而去。”

“空调啊，这么一说，今年九月末的秋老虎还真是挺厉害的。他之后去了哪里？”

“晚上十点发现尸体之前的行踪尚不明确。”

“明子和富田静行生前有什么关系吗？”

“问题就在于此。我们询问了两人各自的亲戚和朋友，没找到任何迹象。出身学校不同，家人、亲戚和朋友之间也没什么交集。不知这么说合不合适，他们完全像生活在两个世界。总之就我们调查的情况来看，没有任何接触。正如刚才所说，在此之前富田应该没见过明子，也没跟她说过话。”

“感觉像他这种男人，如果有陌生女人，比如广田明子约他说‘小哥，不玩玩儿吗’的话，他一定想都不想就会跟着去。”

“我们也这么想过。再来回顾一遍明子九月三十日的行踪。正午时分从东京抵达安槻机场。她搭乘的航班客户名单里也有广田明子这个名字。坐机场大巴到达市内。之后，偷了某主妇停在超市停车场、没拔钥匙的车——”

“偷车？难不成气体自杀时坐的那辆车就是——”

“就是那辆失窃的车。”

“可她为什么要偷车呢？”

“可能是需要代步工具吧。”

“放着公交、电车不坐？”

“大概因为没钱吧。有迹象表明她现在好像相当为钱所困。她钱包里也没有信用卡之类的，只剩些零钱——”

“好奇怪啊。”

“欸？哪儿奇怪了？”

“你想啊，从东京到安槻，穷人怎么会坐飞机呢？要省钱的话一般都会选择陆路交通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总一郎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你指出的这一点我没想到，“但反过来也可能正是因为买了机票所以才没钱了，所以不得不节约——”

“就算真是这样，那为什么从机场到市内要坐机场巴士呢？如果非要偷车的话，为何不在机场附近就偷一辆呢？”

本打算闲来无事随便聊聊打发时间的总一郎也终于抱着胳膊苦想起来。

“明子确实是坐机场大巴去的市内吗？”

“司机记得她的长相。而且那趟车的出发时间和飞机到达时间也吻合。”

“刚才提到的主妇私家车大约是几点被盗的？”

“那位太太应该是下午一点左右发现车被盗了。综合大巴到市内所需时间来看，明子可能一到市内就偷了车。”

“我还是有些想不通。要说大巴车票钱不算什么大钱，倒也可能确实如此……可明子就没有托熟人开车来接她吗？”

“非但没托人来接，甚至没告诉任何亲友自己回了安槻，包括父母，只联系了刚才提到的佐藤。”

“按理说所有钱都用来买机票和坐机场大巴了倒也说得通，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盗车自然是犯罪。可就算再怎么需要代步工具，我也不觉得她居然会走投无路到这步田地。”

“盗车恐怕是为了确保有个殉情之所吧，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也就相当于所谓的‘棺材’，如果这么说可以的话。钱包里只剩下些零钱是因为买了很多东西把钱用光了。这么一想，接在排气口的橡胶软管啊胶带啊什么的，应该都是她买的。”

“这么说她一开始就打算回安槻寻死，一定连返程的路费都没有——她身上肯定没有返程机票什么的吧？”

“没有。原来是一开始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啊。可能是想落叶归根吧。”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会给前未婚夫打电话，说想见一见呢……？而且还不是单独见面，还叫他带上现任未婚妻——”

“所以我才问你她真意何在嘛。你怎么看？一定不止临死之前想再看一眼前未婚夫这么简单吧。”

“事实是她还没能见到佐藤就死了。不过我觉得至少二十九号那天，明子还是真打算见佐藤的。不然就不会叫他预订餐厅了。如果一点儿都不想见的话，应该不会叫他做这种事吧。”

“还是这么想比较妥当。也就是说，明子确实是因为想见佐藤和他的未婚妻才回了安槻。可眼看要见面了，却改了主意……到底是什么让她改了主意？”

“问题的关键在于她在电话里跟佐藤说想让他见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究竟哪儿去了？”

“完全不清楚。我们查了该航班的乘客名单，并未查到有人跟她同行。问了机场工作人员，也说没看到她有同伴。”

“这不可疑吗？”

“非常可疑。想来想去我都觉得也许一开始压根就没有这么个人。”

“欸？那她说想让佐藤见的是……”

“我想明子会不会打算到了安槻再当场‘调集’一个这样的人。”

“啊？‘调集’……是指？”

“也许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富田静行其实是明子‘调集’来的——”

“等等，你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想介绍给佐藤的男人，明子打电话时就打算到了安槻现找一个假男友？”

“可以这么说。我觉得有可能。恐怕正如你刚才所说，明子使出美人计引他上钩。”

“可为什么，明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都说了实在理解不了她这么做真意何在了嘛。不过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其他缘由。她估计是打算临死之前在佐藤和未婚妻面前最后虚张一次声势，说自己也找到新恋人了吧。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调集’来的男人却是个不懂如此细腻剧情的货色。见佐藤之前，为了统-口径，她打算全方位‘指导’富田。怎料约定时间迫在眉睫，富田却一点都不上心，满脑子净想着尽快把明子弄到手。不停地催明子这种闹剧趁早算了，赶紧开房去，事情毫无进展。可事到如今也没有时间和心情再去‘调集’别人，烦躁无比的明子想着反正早晚都要伪装殉情，决定忍痛割爱不见佐藤直接寻死——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就算事情经过真是这样，也还是有漏洞的。”

“什么漏洞？”

“明子和佐藤约好了下午三点见。就意味着她必须在短短两三个小时之内从机场到达市内，并找到合适的假扮男友。这也太赶了吧，，怎么可能确保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富田这种闲人呢？既然如此，她为何不约佐藤晚上见，或是干脆第二天见？”

“约晚上或者第二天见的话，就必须找个地方过夜了。不要忘了她没钱这一事实。而且，如果这一假设成立的话，她一开始就打算杀掉‘调集’来的男子。她可能也担心太过精挑细选会产生感情，难以下手吧。”

“这是你自己的意见，还是警察的统一意见？”

“两者都有。”

“这么说案子已经解决了？判定是明子将陌生男子卷入其中的一场强行殉情？”

“当然啦。如果案子还在调查中的话怎么可能如此轻松详细地跟你说这么多呢？”

“也是哦。可我总觉得还是有些难以释怀。明子可能确实走投无路，不得不当场‘调集’人。可这也不能说明一开始就没有人和她同行啊。”

“此话怎讲？”

“也许明子给佐藤打电话时，还是有人跟她一起去安槻的。”

“那你倒是说说这个人后来为什么没去？”

“他可能临上飞机之前决定还是不去了。也可能上了飞机，但一到安槻机场就下落不明了。”

这也太荒唐了吧，总一郎刚要断然否定，却又突然觉得也并非毫无道理。“你是说因此明子才不得不匆忙‘凋集’别人？”

“是不是这个原因暂且不提，明子身边就真没有男人吗？”

“也不是没有。可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吗？反正我觉得毫无关系。”

“别管有没有关系，你就告诉我吧。谁啊？”

“尾岛忠雄，二十八岁。和佐藤的婚约取消后，明子好像一直和他同居，直到半年前。”

“这个男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失踪了。”

“失踪……？这又是为什么？”

“尾岛原本从事证券工作，挪用了客户存款。多半是有预谋的，私吞巨款后逃之夭夭了。毕竟同居过，所以好像一段时间内一直有受害者上门辱骂明子。当然，明子又没跟他结婚，也没有法律责任，她实在觉得很烦，无奈之下就搬了家。”

“男子失踪后，明子有没有可能暗中联系他呢？”

“这就不好说了。电视剧里是会联系的，但现实中不太可能吧。有可能知道尾岛藏身之处的人就只有她了，据说连警察都盯了她好一阵子了呢。”

“哎哎，总一郎，你知道我最在意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最在意什么啊？”

“明子对佐藤说的那句——见见他一定对你有好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话有那么重要吗？”

“不知道。不过，就算是伪装，给前未婚夫介绍新恋人时真会说这种话吗？”

“措辞确实有些奇怪，但从佐藤的角度来看，他可是一次都不想再见到明子。明子也应该深知这一点，因此为说服佐藤才下意识地这么说了吧。”

“对你有好处……虽然措辞笼统，但意思应该不会错。也就是说见面对佐藤有什么益处。”

“对了，据说明子还补充了这么一句，大概是：‘也许现在有些勉强，但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3

“——哎，总一郎，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不是强行殉情。”

“不是强行殉情是什么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两人死于他杀。你想想看，这种伪装也是可能的吧。先让明子喝下事先掺了安眠药的啤酒，将其昏迷，然后再从别处‘调集’富田静行。故意让他看到在车里熟睡着的明子，抛出可以将这位美女拥入怀中的诱饵分散富田注意力，再乘隙用啤酒瓶将他打晕。之后擦掉留在瓶上的指纹，用神志不清的明子之手握握瓶子，留下指纹，并把瓶子扔在后座。再开车将他们载到郊外荒无人烟的河边。给排气口接上橡胶软管，再贴好窗户缝，然后就可以开着引擎起身离开了——经过这一系列步骤后，他杀说也是完全成立的吧。”

“可犯人是准呢？谁有杀害明子的动机呢？就算真有人想杀明子，按你的假设，居然连毫不相干的富田静行都杀了。犯人有必要这么做吗？为杀明子而伪装成自杀，这一点我理解。但真是这样的话，应该只杀她一个人就够了，对吧。牵扯一个不相干的人进来只会多费事，徒增风险，没有必要。”

“总一郎啊，你忘了明子应该是带着某身份不明的男子一起到安槻的了吗。警方从佐藤口中得知有男子跟明子同行，就会调查该男子何许人也，目前的行踪如何。犯人正是想阻止警方调查。”

“你是说和明子同行的男人可能就是犯人……”

“或者说犯人不想让佐藤见到这个男人更为妥当。”

“嗯？”总一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由起子此言何意，抹了把脸，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明子想让佐藤见一个人，对吧。可对犯人来说他们两个一见面就完了。说到这儿，我就要强调一下明子从东京打电话给佐藤，执意要求他带上未婚妻入野浩美这一事实。”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两年前，广田明子没能放弃自由作家之梦，亲手毁了她和佐藤的婚约。但她的作家梦却充满坎坷。再加上经历过和尾岛这种烂男人同居的悲剧后，我想她应该已经对生活身心俱疲了。这样一来，她就很懊恼两年前的自己。毕竟佐藤是个自己经营私人医院的全科医生。自己居然亲手葬送了优雅稳定的生活，简直就是放过了一条大鱼。可事到如今，即便明子脸皮有多厚也没脸求佐藤重修旧好了。而且听说佐藤已经有了新结婚对象，一般人都会觉得完全没戏，就此死心。我想，明子应该也死心了。没想到她却在东京偶遇了入野浩美的前男友，真是造化弄人。”

“前男友，然后呢？”

“佐藤不是那种有保守洁癖，觉得结婚对象必须是处女的类型吗？如果入野小姐之前跟别人交往过的话，他们的婚约势必会告吹。这样一来，自己就又有机会了，明子这样期待着——”

“喂喂。虽然不知道佐藤是不是那种追求极端纯粹主义价值观的人，可即使真是如此，明子自己不也在东京和尾岛同居了吗？按理说如果人野浩美不行的话，她自己也没门儿啊。”

“话虽如此，可她还是决定厚着脸皮隐瞒此事。在这种事情上，女人还是很可怕的。明明在某种意义上自己也一样是个浪荡女人，却还打算卖人情阻止佐藤和浪荡女人结婚。这样一来，也就不难理解她那句‘也许现在有些勉强，但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是什么意思了。”

“还算说得通，然后呢？”

“另一方面，入野浩美很怀疑佐藤前未婚妻为何执意要求自己同去。莫非……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便先到机场一探究竟，结果发现前男友居然跟明子一起来了。”

“你该不会是想说入野浩美讲明事情来龙去脉，赶走了前男友，然后又把明子连同她那不知从哪儿‘调集’来的富田一起杀掉了吧？”

“当然，我正要这么说。”

“可明子二人死亡推定时间段内，入野浩美和佐藤在餐厅啊，这一点已经证实过了。”

“可这个不在场证明不过是错觉而已。”

“欸……错觉？”

“对，你想想看，明子和富田死于四点到六点，但并不意味着伪装工作非要在这个时间段内做，倒不如说是在此之前就伪装好了。从犯人接好橡胶软管打开引擎到两人窒息而死应该还要几个小时。为此，犯人连油都事先加满了。假设入野浩美两点或者两点半左右就伪装好了的话，完全有可能三点之前到达指定餐厅。”

“原来如此，确实。”

“对吧对吧。”

“不过入野浩美不可能是犯人。”

“欸？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开车。”

“真的吗？”

“佐藤也说去餐厅途中还开车到她家接了她。确认此事时我们了解到入野浩美确实没有驾照。虽然你的伪装他杀说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顺序，按理说不会开车的人是无法作案的。”

“什么嘛，这样一来，那句‘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是什么意思啊？”

“该不会，嗯——明子想从东京带来的人该不会是尾岛忠雄吧？”

“此话怎讲？”

“你看啊，尾岛不是私吞巨款逃之夭夭了嘛。万一明子知道其身藏何处，打算让他到安槻避一避，所以想请佐藤帮忙——这样假设怎么样？”

“不错。也就是说尾岛中途变心，杀了明子和本该和她一起去见佐藤的替身富田。这个暂且不提，如何解释‘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这句话呢？”

“帮忙窝藏尾岛的话一定会给很多礼金啊，我的老公——可这也说不通，”说着说着由起子自己也不太能接受，刚一脱口就立刻自我否定了，“佐藤再怎么说也是个医生。虽说尾岛搞到一笔巨款，但一个逃亡之人能拿出的钱应该也很有限。佐藤才不会为这么点小钱心动呢。”

由起子陷入一阵沉默，双眼呆滞，仿佛游离到了另一个次元。总一郎想再来杯茶，便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来，尽量不打扰到她。他自己洗好小茶壶，换了新茶叶。

“——我有个想法，可能有些奇怪，可以说吗？”

“什么想法？”

“两年前与佐藤解除婚约，真的只是因为明子太过任性吗？就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比如？”

“比如佐藤有了别的女人之类的——”

“这倒真没听人说起过，应该没有吧。我觉得婚约之昕以解除就是因为明子任性取闹，坚持想留在东京。就连明子父母也同意这一点。为说服女儿，明子母亲更是泪流满面苦苦相劝：‘这么好的姻缘，一辈子只有一次。想当作家简直是痴人说梦，你难道打算就这样任性地自毁前程吗？’可明子依旧顽固不听劝。最后连父母都放弃了。我当面跟明子母亲聊过，她说自己没少为此哭过，女儿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就不应该让她上什么东京的大学。”

“女儿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是什么意思？是说女儿之前明明不是这种固执强硬的人吗？”

“在明子父母的印象里，女儿好像是那种不太会主张自我的性格。”

“欸——？这还真是意外。和目前听到的情况完全相反嘛。”

“说她是那种不会一意孤行的类型。委曲求全也好，喜欢抱大腿也好，总之她绝对不会独自和别人对抗，倒是经常会附和别人。”

“附和别人，比如？”

“比如不管班上的小霸王怎么欺负她，她都不会单独反抗。不过一旦班上女生们群起而攻之谴责小霸王时，她也会精明地加入其中一起谴责。可以说是狐假虎威吧，她是那种小孩们起争执时如果老师站在自己一边，就会瞬间强硬起来的类型。”

“这么说，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她来东京之后成长了不少。且不说是否合理，但她坚持了自己想在东京工作这一主张。”

“原来还可以这么想，不过明子父母怕是不会赞同。”

“这么问可能有些唐突，佐藤真的没有动机吗？”

“动机……你是指杀明子的动机？”

“其实细想起来明子想见佐藤也好，想让他见一个人也好，以及叫他务必带上新未婚妻一起来，甚至最后说的那句对你有好处，都只是佐藤一人之言，没有经其他人证实过对吧？”

“这么说倒也确实。不过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的证词。”

“怎么没有？也许明子确实是三十号坐飞机来的安槻，但二十九号从东京给佐藤打了电话，约了三十号下午三点见之类的有可能都是假的。都是在认可佐藤本人的陈述这一大前提下才成立的。”

“可他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呢？假设他真有不为人知的动机想杀明子，并且确实杀了她，可之后他为何非要说什么其实我和她约好了要见面之类的，什么都不说不就好了吗？且不说伪装成了自杀也好，还是什么伪装都没做一看就是他杀也好，我没想到有人会因为明子死了就怀疑到佐藤身上来。即便佐藤真有重提两年前旧事的倾向，也没有人会觉得这就是他杀死明子的动机。”

“你这样想想看。明子和某男子因气体中毒而死，看上去像是殉情，但她和这个男子实在毫无关系。心头自然会浮现出这样的疑虑——殉情该不会是伪装出来的吧？如果这时有人站了出来，主张说其实明子约好了会带一个男人来见他，会怎么样？不就能姑且证实那名男子的存在了吗？因此佐藤才不惜冒险主动说出他和明子的关系以及约好了当天见面的事情。”

“喂喂，这样一来，整件事情就颠倒了。如果为使富田的存在合乎逻辑而不得不事后主动报告的话，一开始就没必要把这个陌生人也牵扯进来。只杀明子一个人就好了。然后佯装不知——”

“嗯——看来这才是整个案子的重点。”

“重点？此话怎讲？”

“迄今为止，我们是以富田不过是受明子牵连的局外人为前提的。不过，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富田不是局外人的话呢？“

“不是局外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也就是说犯人不仅有杀明子的动机，还有杀富田的动机。”

“你是说——”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一想法的现实可能性，总一郎瞬间满脸进入职业状态的表情，“不过你这么想有什么根据吗？”

“先前不是提到富田狂揍了客人一顿所以被一直工作的弹子房解雇，而那位客人是个平时不常见的客人吗？也就是说对方不怎么经常玩弹球，就想着该不会是佐藤吧——”

“你该不会是想说被狂揍一顿的佐藤为了报仇雪恨，就杀了富田？”

“不要这么一脸惊讶嘛——他可是一下手都没还，任由富田打了个够对吧？我觉得性格执拗的人想着要复仇也很正常。”

“那杀明子的动机是？佐藤可能确实因为两年前的事对明子怀恨在心，可他不都已经有新未婚妻了嘛。事到如今，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想杀了她吧。”

“具体动机还不太清楚。不过，我觉得佐藤该不会是被明子勒索了吧？”

4

“勒索？你是说佐藤有什么把柄在明子手里？”

“对。明子可能确实从东京给佐藤打了电话。不过不是二十九号，而是更早之前。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通电话才是整个事件的开端。听好了，明子企图威胁佐藤，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把柄是什么。她瞅准佐藤刚订婚这一时机，也是因为‘不想在未婚妻和她家人面前暴露的话就按我说的做’这一威胁很有效。她还说自己九月三十号要去安槻，叫佐藤准备好多少多少钱。与其被人捏着把柄纠缠一辈子，不如干脆干掉她，佐藤下定决心要杀了明子，顺便连之前在弹子房打过他的富田一起干掉。于是精心制定了伪装出明子‘现场调集’男人强行殉情的计划，静待这一天的到来。三十日，明子从机场坐大巴到达市内，与佐藤会合。佐藤乘机在啤酒里下了安眠药，偷车载着明子。然后以她昏睡的肉体为诱饵将富田引入车中，并乘隙用啤酒瓶将其打晕。恐怕他已经事先把自己的车停在了河边的案发现场。在失窃车内做好殉情伪装之后，就开着自己的车去接入野浩美。然后两人一起等了根本就不可能来的明子他们四个小时，制造不在场证明——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明子为钱所困，只要有适当把柄就可能会勒索原未婚夫佐藤。有意思。不过遗憾的是这不可能。”

“你是说——佐藤不在场证明成立？”

“三十号，为挤出时间三点见明子，佐藤从上午开始就特别忙。据说患者多得连午饭都顾不得吃。他从早上到下午两点四十左右一直在医院，护士啦患者啦，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什么嘛，这样啊。”

“不过你刚才假设中指出的一点很有意思。我们理所当然地认定富田静行不过是受了牵连而已，但你指出事情真是这样吗？当然是以他杀为前提的。我们确实先人为主地认为如果是他杀的话，犯人的目标一定是明子，富田不过是个受牵连的局外人。相反地，如果——”

“相反……也就是说犯人的真实目的是杀了富田，反倒是明子受了牵连？”

“只是有多大可能的问题。但这真的可能吗？”

“——我突然想到，”可能是大脑需要咖啡因的刺激吧，由起子站起身，摆弄起咖啡壶来，“偷车的该不会不是明子而是富田吧？比如说没钱去泡泡浴，所以就打算一边倒卖车一边骗路过的女性上钩？”

“很有可能。说是他自己确实没有车。那就假设车是富田偷的。他顺利搞到车后做了什么呢？”

“他盯上了刚下机场大巴的明子。明子正思索着该怎么到和佐藤约好的餐厅。走着去太远，可又没钱打车。于是富田便开车跟了上去——小姐，看你好像遇到麻烦了，要我开车送你吗？”

“对明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及时雨。当然富田并非出于好心，只是看中了她的身体——”

“富田一边开着车，一边不露声色地劝明子喝下了饮料，也就是啤酒。当然，里边掺了安眠药。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这种东西的，说不定他是这种手段的惯犯，经常下安眠药让女人反抗不得，然后动手动脚。”

“这样的话，他平常随身携带安眠药也没什么不自然。”

“富田把昏睡的明子载到了荒无人烟的河边。就在他停下车正要下手时，犯人出现了。”

“犯人是谁？”

“犯人是谁先往后放放。犯人用啤酒瓶打昏了富田。事先声明一点，我觉得犯人并没有跟踪富田，只是碰巧当时也开车路过附近。犯人偶遇富田，看穿了他想对昏迷女人下手的把戏，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趁机杀了他——””等等。犯人连毫不相干的明子也一起杀掉，是打算嫁祸于她吗？”

“那是自然。伪装成明子强迫富田殉情的样子。”

“可是，照你刚才说的，犯人是偶遇富田才追到河边的对吧？也就是说决定杀富田是一时冲动，而不是预谋已久？”

“当然了。”

“喂喂，那你倒是说说犯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准备好橡胶软管和胶带的？时间上倒也不是不允许，只是从犯罪心理来看，应该不会如此慢条斯理。犯人又算不准富田和女人什么时候会醒。”

“当然不可能特意去买。犯人之所以想到伪装气体中毒殉情，是因为当时他车里恰好有橡胶软管和胶带。”

“欸……你是说恰好有？”总一郎犹豫了几秒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这也有点太理想主义了吧？”

“是吗？可如果犯人是电器商店的呢？”

“电器商店……你是说——”

“卖电器的也有不少外勤工作，送货途中看到富田开着车，副驾驶还坐着个女人，一点都不奇怪啊。刚刚也说了今年九月的秋老虎很厉害，空调应该还很畅销吧。而且富田到店里要钱的时候不是还一脚踢飞了空调样品吗？”

“你说今冈？”总一郎被出人意料的事态发展惊得目瞪口呆，“你是说犯人是今冈？”

“电器店的轻卡送货车里不是经常备着各种装配电器用的道具吗。里边有扎空调排水口用的胶带呀，橡胶软管之类的也毫不稀奇吧。”

“今冈用这些——”

“这么想不是说得通吗。只是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动机。如果富田总是敲诈今冈的话，可能会有严重的金钱纠纷。”

“可这样一来——明子从东京带来的男子的存在又该如何解释？”

“我想既然明子都来了安槻，还是认为那个男人也一起来了比较自然。至少还是来了的。如果他临时变卦不一起去的话，明子也应该不会出现在安槻。”

“这倒也是。那这个男人到底哪儿去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他们可能因为什么鸡毛蒜皮吵了一架。不知道男人是否立刻返回了东京，总之，两人一到安槻就决裂了。我认为富田就是恰巧撞见他们不欢而散才跟明子搭的讪。”

“原来如此，”总一郎抱着胳膊陷入沉思，又从假日温和丈夫变回了刑警，“……原来如此。”

“该不会——”丈夫虽然嘴上反复嘀咕着“原来如此”，但表情仍有些疑惑，由起子见状不安起来，“你该不会跟我说今冈也有不在场证明吧？”

“虽然我没有亲自调查，但三十号下午富田走后，今冈好像立刻就去送货了，直到傍晚。而且还是跟店里两个同事开了两辆车一起送的。”

“啊，还是不行。”与灰心丧气的总一郎不同，由起子居然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简直可以说是毫无坚持，“再怎么说他同事也不可能是共犯。”

“即使同事再怎么专注于空调、冰箱等家电的配送，他也绝对没时间背着同事偷偷做伪装。”

“那这个假设也不成立喽，”

“其实还是个挺不错的设想。、”

“承蒙安慰，感谢感谢。”

“并不是想安慰你才这么说的。”

总一郎突然朝阳台看去。窗外日暮迟迟，像渐渐渗开的水彩画。难得的休息日就要结束了。

“果然——他杀还是说不通啊。明子的真实想法确实有些难以理解，但说到底还是一桩强行殉情案啊。她虚荣心极强，怕是很难满足于普通的死法吧。”

“可我还是很在意……”

“在意什么？”

“佐藤。”

“可他有不在场——”

“我知道……”

可能是觉得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由起子起身围上花边围裙朝厨房走去。总一郎也顺势移到餐桌旁。

“我也知道他有不在场证明，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刚才说假设佐藤就是犯人的话，不太明白他杀明子的动机是什么。可现在好像觉得有些懂了，再有一步的话。”

“想到什么特别之处了吗？”

“两年前的决裂。”

“你是说决裂的问题出在佐藤身上，而不是因为明子任性？可刚刚不是说了那个假设也说不通嘛——”

“也不见得。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佐藤想跟明子分手，却又不自己主动说，而是引导她主动放弃婚约的话，其实还是很容易的不是吗？”

5

“不太懂你的意思……”

“事情很简单。明子最初为什么执意要留在东京？”

“想成功吧，作为一名自由作家。”

“刚才说明子二十六岁来着对吧。你算算看，一般二十六的话，应该已经大学毕业，并且又在东京生活了四年了——”

“嗯，确实。她应该没复读过也没留过级。”

“结婚之前，哪怕至少毕业两年之内，她应该是奋斗过的，为了能在写作这个行当里混口饭吃。”

“按理说应该是。”

“都奋斗了两年，她难道真意识不到自己没有才能？编辑委婉归委婉，可还是做了否定回应。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吧。”

“当然察觉得到了。可即使如此她都不想轻易放弃啊。反而想着自己才努力了两年而已，再坚持坚持或许就能出人头地了——放不下她的作家梦。”

“你再仔细想想。佐藤求婚时就表明婚后要继承父业，明子不也接受了吗？至少答应求婚时，她应该放弃了当自由作家，也放弃了留在东京，选择在老家做私人医院全科医生的太太。双方甚至都互送了彩礼。可她却突然改变主意，甚至不惜打破婚约，让佐藤和自己父母蒙羞。这也太突然了——你不觉得吗？喂，你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奇怪了，超级奇怪。不过毕竟是一直迷恋的职业——”

“迷恋——过的职业？果真如此吗？”

“什么意思？”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觉得吗？”

“什么事？”

“虽说在农村，但嫁给私人医院全科医生绝对有不小的吸引力。不，何止是有不小吸引力，简直可以说是一个令人目眩的巨大诱惑。可她却不惜反悔曾经的决定，甚至打破婚约，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可能有突发事件大大扭转了她的未来——你不觉得吗？”

“突发事件……你是指遇到什么成为自由作家的绝佳机会之类吗？”

“嗯。不过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看来所谓的机会其实只是个‘骗局’。”

“骗局……”

“这就是我刚想到的假设。也就是说佐藤一度决心要娶明子的，却又突然变了心。不知是有了别的女人，还是因为厌倦了明子本人，总之他想中止婚约，却又开不了口。于是便给明子设下陷阱。他冒充出版社编辑给明子打电话，主动提出要给她介绍工作。并且一个劲地强调这是一次可以让她华丽出道的绝佳良机，动摇明子。佐藤确信这样一来明子肯定会主动说果然还是想留在东京。不出佐藤所料，她果真提出想留在东京，最后这桩婚事只能走向破灭——所有原因都归结为明子的任性。也就是说佐藤不但不会被迫究任何责任，甚至还能博得旁人同情。”

“你是说……虽然早已无济于事，但明子终于发觉自己被算计了？”

“正是。明子因为某些契机才终于得知一切都是佐藤的所作所勾。她决心复仇，发誓一定要当着入野浩美的面揭穿这个不惜采取如此卑劣手段的渣男。为此，她特意回到安槻。没想到佐藤很快看穿了她的意图，捷足先登将其灭口——我本来这么假设来着。”

“可佐藤有不在场证明，铁证如山，所以你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没说出来。”

“是的。不过重新这么一梳理，我更加觉得这就是动机。仔细想想，就算佐藤没冒充编辑，真正的编辑也可以给明子下同样的套啊。”

“真正的……编辑？”

“就是东京老乡会上认识的那位编辑，明子正是认识了他才想当自由作家的。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挂川。”

“你再跟我详细说说这个挂川。”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他。毕竟对方住在东京，而且只是打电话问了问以备参考。只知道他在海圣学同时和佐藤同级……”

“不知道他和佐藤关系如何吗？是非常要好还是关系不和？”

“这个不太知道，只知道两人好像同班过。”

“接下来都是我毫无根据的猜想，挂川可能一直关注着佐藤，或者说一直心存自卑，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介区区编辑，而对方却是前途稳定的私人医院全科医生。暗地里一直嫉妒着佐藤，想报复他——这样一来便有‘动机’浮出水面。不过不是杀人动机，而是给明子下套的动机。”

“也就是说……挂川是想下套报复佐藤？”

“正是。得知广田明子和佐藤的婚约后，挂川想到了一个以她为诱饵，消除不如佐藤的自卑心理的好办法。办法很简单，就是我刚才说的主动跟明子提帮她出道。挂川应该以出道为诱饵，和明子有过多次亲密接触。他一定变态地觉得偷偷跟佐藤未婚妻同床是一件很有优越感的事。”

“从挂川的角度来看，他可能只是轻率地觉得这样既能消除对佐藤的自卑，还有美女在怀，一举两得。没想到明子居然和佐藤解除了婚约。‘该不会……’挂川慌了起来。”

“他一定也为无法应付明子苦恼过吧。但好歹也有帮人写写杂文、代代笔之类的工作，总算敷衍过了两年。”

“嗯。这样看来，说她连一个字都还没出版过是挂川撒谎喽？”

“我觉得没以明子的名义出版倒是真的。不过比起两年没工作一直拖着，还是有什么活儿敷衍一下比较自然。”

“原来如此。”

“尽管明子本人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还是继续编织着自己的美梦。她内心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被挂川骗了，但又心存侥幸，觉得也许做着做着就能遇到真正的机会，一直忍着。可到头来，向往中的东京生活并没能满足她的自尊心。她以某事为契机，决心要回安槻就证明了这一点。”

“契机就是佐藤和入野浩美的婚约吧。”

“明子再次深切体会到自己究竟放过多大一条鱼。本来坐在佐藤妻子位置上的应该是我……这么一想，她越发坐立不安。”

“该不会……”由起子每说一句话都点头同意的总一郎突然皱起眉来，“她该不会是想把佐藤从入野浩美身边夺回来吧？”

“还真被你说中了。明子可是跟佐藤这么说过——对你一定有好处。也许现在有些勉强，但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这……可是……”

“也就是说能让你幸福的终归还是我广田明子，而不是入野浩美。我想她可能是在这一自信心的驱使下才下意识地这么说了吧。”

“可是……”如果一切如你所说，我还真是理解不了明子的精神构造，总一郎心想，“总觉得把这称为自信也太轻易了，只能说受到了强烈冲击。不过这再怎么看都很离谱。”

“明子当然也知道这么做有多离谱，只是一想到自己才是那个有权利当佐藤夫人的人，就很难放弃。不过，即便是明子，也没法独自一人当着佐藤和他未婚妻的面说什么先来后到，还我佐藤太太位子之类的话。”

“那是自然啊。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啊，我知道了，所以她才想带挂川一起去？”

“嗯。想介绍给佐藤的人，应该就是挂川吧。自己是被挂川欺骗的受害者，取消婚约的闹剧并非出自本意——明子多半打算这么说吧。”

“可就算她这么说了，入野浩美也不可能说着‘这样啊，我知道了’放弃未婚妻的身份。佐藤当然也不会选她，而是选入野浩美啊。她难道就不明白吗？”

“明子当然也明白不会有什么剧情大反转，她还没有缺乏常识、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不过，她本人也是两年前取消婚约闹剧中的受害者。不说清楚这一点的话怕是怒气难消吧。”

“也就是说，比起期待事态反转，明子安排这次四方会谈的主要目的在于报复欺骗了自己的挂川，让他当众出丑？”

“嗯，差不多吧。”

“但他有必要因为这么点事儿就杀了明子吗？承认自己无心的恶作剧给别人添了麻烦确实不太体面。可也不至于杀人啊。”

“可能是因为明子说了如果不能一举扭转局面的话就让挂川当场负责吧。”

“负责？也就是——”

“让他娶明子。假设被步步紧逼的挂川已经有了家室的话——”

“不，他应该还是单身。”

“可能是有婚约在身吧，而且是那种难以拒绝的婚约。”

“真是这样的话，对挂川来说，明子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只能在跟她一起回安槻见佐藤之前先将其灭口了。”

“当然，明子没有返程机票也是他一手操纵的。快要自杀的人还带着返程机票的话也太不自然了。因此，他花言巧语地骗明子说他会安排好返程机票，根本就没让她预订。”

“明子身上只有些零钱，该不会也是因为挂川拿走了钱，以强调落魄穷写手这一夸张形象吧……等等，可明子应该是一个人坐的飞机啊？”

“那也说得通呀，因为挂川有必要找借口先行一步回到安槻。”

“为什么？”

“为了掌握富田的行踪呀。”

“也就是说……在弹子房被打的客人是——”

“就是当时碰巧回乡探亲的挂川，当然是平时不常见的客人喽。下定决心杀明子灭口的挂川决定干脆趁此机会连当时打他的那个人也一起干掉。反正佐藤已经知道明子会带个男人一起来，连富田一起杀掉，让他做自己的替身，完全可以伪装成一场强行殉情——挂川预测道。然后就实行了这一灭口、报仇一举两得的计划。”

“这么说，偷车的也是……”

“当然是他干的了。为了更好地伪装成是明子偷的，他甚至在偷车前留足了飞机落地、乘机场巴士所需要的时间。”

“原来如此……不，可这也……”

总一郎忽然想到，如果妻子的假设成立的话，广田明子这个女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能摆脱她父母心头所描绘的那种性格。

“好东西”都在自己不“属于”的地方——这一价值观可能一直都支配着她。她精明地加入了谴责小霸王的团体可能并不是想狐假虎威，而是期待着这个团体里会有什么自己没有的“好东西”吧——总一郎莫名地这么觉得。

明子也许临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正因如此，她才随大流地时而觉得“好东西”在东京这片土地，时而觉得在作家这个职业，时而又觉得在全科医生夫人这一身份，四处摇摆不定，眼花缭乱。一直受只有自己错过了而别人正在享受的“幸福”这一强迫性思维驱使着——

等等，“好东西”也分我一点，有福同享，不要只顾自己幸福……

不要撇下我不管……她是这样想的吧。

第七卷 谜亭论处 无礼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那个男人该不会是杀人犯吧？”

我孙子铃江嘴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危险的话来，佑辅震惊了。就连和她一起一边听佑辅讲话一边频频反应、异常愤慨的稻叶嘉彦也顿时“哈？”地怪叫一声，惊得目瞪口呆。

“杀……”佑辅和稻叶对视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杀人犯？”

“一个态度强硬、有点像半吊子黑社会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花哨大妈对吧？”

“嗯。小原是这么描述的。”

“然后故意在电车里大声吐槽，喋喋不休地把安槻和安槻人贬得一钱不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谁大清早就喝醉了呢。”

“对。据说本地人听得都快怒发冲冠了。当然了，我孙子老师您也知道，小原虽然平时容易得意忘形，但还是个挺好强的姑娘。连她自己都说如果再晚一分钟下车的话，她一定早和那人吵起来了吧。”

“没搭理就对了。那种人就是故意那么说，正摩拳擦掌地等着有人反驳他呢。想吵架想得不得了。”

“是啊。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但照小原的话来看，那人态度挑衅，很是没品。”

“问题就出在这里。有人实在无法对他的挑衅熟视无睹，上前警告，结果两人争吵起来，最后那人被杀害。”没等佑辅和稻叶两人再次对视，铃江便用异常急促的口吻继续说道，“也不知什么缘由……那个被杀的人其实就是田之内老师的儿子。”

“不……”稻叶刚惊叫了一半义咽了回去，一只手娘里娘气地捂着惊得合不拢的嘴，另一只手搭在胳膊上。佑辅则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1

三月第一个周一。佑辅第一次听说“中年男人和花哨大妈”，正是在高一A班现代语文课堂上。

这里是位于安槻市中心的私立丘阳女子学园，本周后半周开始期末考试。考试范围授课和复习都已全部结束，不用再赶课程进度。佑辅本打算一边读读教室书架上供学生借阅的口袋书，一边优哉游哉地监督学生们上自习。

可刚一进教室，班长小原理穗就“老师老师”地叫着冲上前来，那气势简直像要揪住自己前襟似的。

“怎……”佑辅上身后仰避开了小原的冲击力，后脑勺却不小心撞在教室推拉门的门框上，“啊，好疼……怎、怎么了？”

“今天是自习对吧？”

“欸？啊啊，是这么打算——”

“不上课对吧。那就把这个时间给我吧。”

“啊？怎——”

佑辅都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儿，理穗就一副已经取得老师同意的架势，大模大样地站上讲台，用手掌啪啪啪地拍着黑板，大声喊道：“大家听着！快点坐回到自己位置上，听我说，一起分享这份无处安放的愤怒吧！”

“你发的哪门子火啊，小原。”尽管大家都在一阵桌椅板凳的碰撞声中回到了座位上，但四处还是传来“还没吃早饭呢”的慵懒声音。

“早饭又不打紧。喂，同样身为安槻市民，你们就不愤怒吗！我昨晚可是哭着睡着的，实在太不甘心了。”

“理穗，”副班长笛吹久美子提醒道，“不是不让你演讲，但总该先起立给老师行礼吧——”

“起立。”理穗把佑辅赶到角落里，站在讲台上喊着口令，俨然一副老师模样，“行礼！就座！”

可能是在这所过分重视大和抚子式礼仪的中学待了将近四年的条件反射吧，虽然老师这一关键人物还在门口呆站着，全班将近五十名学生已经跟着口令恭恭敬敬地起立、敬礼、落座。

佑辅叹了口气，把讲台让给理穗，自己像个学生似的坐在她的位置上。经验告诉他，一旦这个学生鲁莽失控起来，说什么都没有用。如果理穗有话想说却不让她说的话，整个事情就一点都进行不下去。

“事情发生在昨天，”理穗下颚上扬环视了教室一周，像在半空中画了个圆似的，“我准备坐电车去邮局。”

“昨天可是周日啊。”有人打岔道。

“我去的是车站附近的中央邮局。”

“欸，特意跑那儿寄什么去了？”

“星期天哎——肯定有什么特别原因。”

“啊，该不会是写给哪个男生的信吧？”

“天啊——小原写给男生？”

“哇哈哈哈哈，太恐怖了。”

“是真的吗，理穗？真去寄情书了吗？”

“好烦哪，你们。不是我的邮件，是去跑腿了啦，跑腿。我妈打发我去的——”

“跑腿？你去跑腿？”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因为我妈说会给我零花钱的。哎呀，这都不重要。总之，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上午九点左右，我准备坐开往JR安槻站的有轨电车，就抱着母亲的邮件意志坚定地在电车站等。然后——”

据理穗说，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也就是周日，早上九点不到，她想坐开往JR安槻站的有轨电车，就在市中心街附近的电车站等车。

小原站得离乘车口最近，还有几位老人排在她后边。平时坐有轨电车的多是小学生，可一到周末，没有私家车的独居老人就成了乘车主流。

随着市内近几年的重新开发，再加上该站可以通往JR线，交通便利，所以附近陆续新建起不少以游客为主要消费群体的商务酒店。建设大潮热火朝天的场面仿佛在强行要求当地老人日常要“分居而栖”。

电车终于来了。理穗正要上车，却突然被人推到一旁。一名中年男性从身后挤上前来，嘴里说着：“不要慢慢吞吞、慢慢吞吞的。”又蛮横地冲司机大喊道，“这车去车站吗？”便第一个上了车。

男人一副棒球帽加墨镜的打扮，还有一个女人若无其事地紧随其后。（据理穗说）女人一头乱糟糟的茶色头发像个鸟窝，身穿豹纹紧身裤加廉价皮革外套，简直就是一个花哨大妈。两人乍看上去有点像黑社会夫妇。

“不过，现在想来，觉得说他像黑社会很蹩脚，”理穗如是说，“就好比明明是个除了老婆孩子一无所有的穷职员，却硬在夜总会吹嘘自己是总经理、惹人嫌弃的土包子大叔。女伴也超低级，不知是原配还是夜总会哄来的孽缘小三，心满意足地挎着路易威登的便宜货包包。”

单单这样的话，就只是一对毫无常识、旁若无人之徒招人嫌的故事而已，倒也很常见。但事情还有下文。那名中年男子上丁车后也毫不顾忌司机和其他乘客的存在，一直高声嚷个不停。

“安槻人怎么都这么慢慢吞吞、慢慢吞吞的，白痴吗。麻溜上车啊，麻溜的。喝了酒打起架来倒是挺快，啧。安槻这个鬼地方，安槻这个鬼地方，每次来都没什么好印象，治安也乱得很哪。”

到JR线安槻站之前，男子一直用这种语调一个人嚷嚷了五分钟左右。简而言之，他认为安槻人明明“慢慢吞吞的”，“喝了酒打起架来倒是挺快”，还补了一句“愣头青们就知道打架，治安才这么乱”，甚至以邻县县厅所在地为例，感慨万千地说了“还是M市好，又安静”之类的话。

之后他不知翻来覆去嚷嚷了多少遍“慢慢吞吞”“就知道打架”这两句话，没完没了地叫嚣着自己到底有多讨厌安槻和安槻人。电车进站停靠时，他喋喋不休的声音可以响彻整个车厢。电车发动时，他便以不亚于电车噪声的音量自暴自弃似的大嚷大骂。

“这种鬼地方，根本就不配我们这种T市出生的人。”

他口中的T市是M市所在县的邻县县厅所在地。①他这么做摆明了是向其他乘客，也就是向当地人挑衅，一看就是早盘算好了只要有人上前警告或是抱怨就跟对方大干一架。

①文中的安槻市以高知县高知市为原型，所以M市应为爱媛县松山市，T市应为德岛县德岛市。

“总觉得，”理穗的描述令人身临其境，就连本不打算插手的佑辅也不由自主地冲动起来，插话道，“这大叔是不是在安槻遇到什么很不愉快的事了？”

“我怎么知道。不过应该是吧。说起来，他还抱怨过就连安槻的旅游车导游都是垃圾之类的。”

“这么说他们是游客喽，两人都挎着包。所以现在是外县游客即将返程之际过河拆桥，拿安槻普通市民撒气喽？”

“拆不拆桥我不清楚，但这也太过分了吧？”

“从他说话的口吻来看——”就连平日一向冷静、从不参与这种讨论的笛吹久美子都罕见地边歪头思考边插话，仿佛是自己被痛骂了一顿似的，“会不会是前一天晚上出去喝酒，跟当地人打了一架啊？”

“嗯，很有可能。”总为她那超乎高中生的成熟美貌所征服的佑辅下意识地转身面向久美子，“从愣头青扰乱治安这一说法来看，可能是在酒桌上和当地年轻人起了冲突，或者可能是被打了个落花流水，所以才如此愤怒不已。可这么做也未免太不成熟了吧。小原，那人的太太，虽然还不知道是否真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伴就什么都没说吗？就没有劝劝那位大叔谨言慎行之类的吗？”

“完——全没有。非但没有劝他，还时不时地帮腔赞同呢。”

“不会吧！”

“虽然那个花哨大妈声音含混，我没太听清楚，但至少看上去不是规劝的感觉，反倒像怂恿。”

“小原，你怎么能坐视不管呢。”冲动的学生们不满道，“你应该冲那过分大叔说‘既然这么讨厌就不要再踏进安槻一步，赶紧滚出安槻’的。”

“对！”理穗不顾礼仪地冲着讲台“哐”地踢了一脚，“问题就在于此。是我失误了。怎么说呢，我当时更多地感到茫然而不是愤怒。想象一下你们当时也在现场，真的很出入意料。虽说攻击的不是个人而是整体，但突然就被陌生人骂得一钱不值。想都没想过会遇上这种事儿，更何况是在清爽的周日早晨。被不合时宜的恶意激流震惊的感觉。”

“不合时宜的恶意激流……啊。”

佑辅眨了眨眼，理穗这学生明明语文成绩倒数第几，倒好像挺能读小说什么的，时不时说一些奇怪的“文学”措辞。这一倾向在说别人坏话时更是尤为突出

“要放在平时，司机一定会趁红灯停车之际提醒他影响到了其他乘客，请保持安静，但当时司机什么都没说。我想司机一定也被他过于旁若无人的样子震惊，才没说出口吧。所以说再晚一分钟，哪怕再晚一分钟下车我都不会再沉默下去，绝对不会。”

“喂喂，小原，”学生危险的决心重新将佑辅拉回到现实世界，“绝对不能和那种怪人有牵连，否则只会自己吃亏。听见没，懂了吗？”

“可是，老师，”理穗平时都满不在乎地称佑辅为小佑，可今天却叫他老师，这也能如实地反映出她到底有多气愤，“可能怪我描述得不够详细，但真的很火大。终点站到了，大家都要下车。这次那个大叔倒是没有插队，又在后边嚷嚷着‘喂，赶紧下啊，麻利点，别慢慢吞乔的’之类过分的话。我倒无所谓，可其他乘客部是腿脚不便的老人家。他却像威胁似的冲着老人家们大喊大叫地说什么不要慢吞吞的，安槻人都是这副德行之类的话。甚至还说什么不管到哪儿都像蛆虫一样涌出来。而且居然还——”

作为市政再开发的一环，有轨电车车站站牌到JR线安槻站之间的马路一下子拓宽成了六车道，横跨马路的过街天桥也焕然一新。从站牌到车站必须经过那架长长的天桥。岂有此理的是，方才的那对大叔大妈居然一下电车就理直气壮地横穿了那条连红绿灯都没有的六车道马路，还理所当然地徒手拦住行驶中的车辆。

‘他们直接坐火车回了胜过安槻百倍的M市了吗？可这也太……”学生们也都被惊呆了，“那大叔肯定喝醉了。”

“大清早的就醉了？”

“清早起来就开喝的也大有人在。我爷爷就是其中之一。要没醉的话，就纯粹是个危险大叔。”

“没跟这种人扯上关系才是对的，理穗。”久美子异常冷静，“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次就权当被狗咬了一口，趁早忘了吧。”

“竟然被和那种蠢货相比，狗也太可怜了吧。”

也许毕竟没亲身经历吧，虽说包括佑辅在内的其他人都很冲动，但毕竟程度有限，同理穗比起来还是很冷静的。可能正是这一点让她心烦意乱吧，理穗的怒气久久难以平息。

2

该日放学后。佑辅在办公室给坐在左右两边的我孙子铃江、稻叶嘉彦泡咖啡时突然想起了理穗的话，便说给二人听。于是便有了铃江说那个中年男人是杀人犯的爆炸性发言。

而且遇害者居然是同事田之内义德之子。正如铃江所说，不知什么因缘，田之内还偏偏就是高一A班班主任。

“去年——不，已经是前年了。事情发生在前年年末”铃江啜了口咖啡，小心翼翼地讲了起来，生怕被周围人听到，“好像和小原昨天的经历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是指？”

“都说了完全一样啊。那是十一月最后一个还是十二月第一个星期日，田之内老师的儿子当时高三，也是坐电车准备去JR站附近的中央邮局，给心仪的大学寄申请书。”

佑辅缓缓地瞥了稻叶一眼，只见他一脸胆怯，像听鬼故事似的。与此同时还洋溢着一脸按捺不住的好奇心。我自己现在一定也是同样，一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毫无防备、不负责任的表情，佑辅心想。

“综合电车司机、乘客等目击者的证词来看，一句话，就是那天发生的事和佑辅所描述的情形一模一样。也就是说田之内老师的儿子和小原的经历完全一样。”

“你该不会是说……他也碰上了那个戴着墨镜、态度强硬、似像非像黑社会的中年男人和他妻子模样的女伴了？”

“对，据我所知，从头到尾都一模一样。简言之就是到车站之前没完没了地嚷嚷着什么安槻人慢慢吞吞的，喝了酒打架倒是挺快，每次来都没什么好印象，治安也越来越差，M市可比这种鬼地方强多了又安静之类的粗话。女人则身穿豹纹紧身裤，手挎路易威登的便宜货包包，两人不走过街天桥而是理直气壮地拦下行驶中的车辆横穿马路。所有细节都丝毫不差，完全一致。”

“怎么会……”总觉得像一场噩梦，或者说一句玩笑，一时间难以相信这是真的，“怎么会，呃。”

“但有一点和小原不同，只有一点。”

“哪一点？”

“田之内老师的儿子——名叫京太，京太下电车后去了中央邮局，寄了申请书。之后，不知何故，他好像又返回了JR线安槻站。”

“这又是为何？”

“大概单纯是出于好奇心吧，觉得那对没礼貌的家伙可能还在车站里，想仔细看看他们究竟长什么样。不巧的是，那两个人在车站也不停地说安槻的坏话，招周围人嫌。”

“居然……在车站？”

“巧就巧在可能京太当时那股考试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总之他好像特别冲动地上前顶撞了二人，说他们太吵太烦，叫他们适可而止。”

“后来呢？怎么样了？”

“后来就扭打起来。据说那个中年男人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一边吼着‘臭小子别碍事’，一边摁着京太的头哐哐哐地一个劲往水泥柱子上撞，看到JR工作人员前来阻止才和女伴一起逃离了车站。”

“逃离了车站？逃到哪儿去了？”

“那就不清楚了。总之风波姑且平息，京太也暂且回到家中。黄昏时分，他突然说自己不舒服，去了医院，可三天之后还是走了。”

“死、死因是打架时受的伤……吗？”

“嗯。警方追查了二人的行踪，但最终还是没有判明其身份，尽管有电车乘客回忆起了男子说过‘安槻这鬼地方，根本就不配我们这种生于T市的人’这一台词。可毕竟T市也很大，就算出生于此也并不见得现在还住在T市。他还说了M 市又好又安静，现在定居在M市也说不定。”

“所以事情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很遗憾，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居然还有这种事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佑辅甚至有些想吐。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田之内是女校老师中不可多见的温厚高尚之人，不沦在学生中还是在同事中都颇受仰慕。佑辅本人也视其为可敬之前辈，可自己竟然刚刚才得知田之内老师的儿子居然就这么死于非命，而且就是前年刚发生的事儿。

“对了……田之内老师有几个孩子？”

“只有京太一个。”铃江冷冷地答道，随即摇了摇头，仿佛看穿了佑辅的心事一般，“这很正常。田之内老师这人绝不会跟别人提起半点私事。京太的后事也只请了几个近亲悄无声息地举办了内部葬礼，没告诉学校任何一个人。就连校长、理事长都是后来才知道，大为震惊。你不知道再正常不过了。我也是因为正好有个朋友是田之内太太的亲戚，才偶然得知的——不然的话估计现在都还不知道呢。”

佑辅试图想象独生子的生命就这样被突然夺走该有多荒谬。当然，这是无法想象的。即便只是试图想想，都会有一种仿佛被地底深渊所吞噬的呕吐感和无力感向他袭来。换作我是田之内老师……佑辅想道。我一定没法像他那样一如既往地工作。这一点千真万确。

“……可是”最近刚做爸爸的稻叶似乎也感同身受，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就连他平日里像女人一样扭扭捏捏的说话方式听起来都更像是温柔，“如果昨天小原看到的那两个人就是前年案件的那对男女的话，就意味着他们又来安槻了？他们不是最讨厌安槻了吗？首先，他们自己搞出了这么荒唐的案子，居然还敢不知悔改、若无其事地重新踏上这片土地。难道就不觉得危险吗？真不知该说他们厚颜无耻还是神经大条好。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说她是美食家也好什么也好，总之就连享乐主义至上的铃江也罕见地操着一副厌世的沉闷口吻说道，“他们可能误以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什么！并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京太去世这一事实。”

“欸？啊，这样啊。京太是三天后在医院去世的。原来如此。所以关键的犯人们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罪行，也有可能。”

“啊，对、对了。我孙子老师。”突然想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佑辅慌了神，“这种时候不应该报警吗？跟警察说有两个疑似前年案件犯人的人再度来到了安槻，请尽快调查。”

“这……怎么说呢……”

“有什么问题吗？”

“小原不是说那两人去了JR站了吗。也就是说他们昨天就已经坐上火车到外县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这倒也是，不过万一他们有什么缘由定期来安槻呢？万一真是这样的话，我想还是应该先报个警。”

“可谁去报警呢？”

“嗯？”

“就算警察感兴趣，也会直接找第一目击者小原问话吧。”

“那就带着小原本人一起啊……”话说到一半，佑辅突然有些不安，“一定有什么不妥吧，这样做的话？”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还是先和田之内老师商量一下为好。毕竟他是小原的班主任，而且作为案件当事人，他也有可能不想再将儿子的死旧事重提。”

“可这毕竟是杀人案。嗯——准确来说是伤害致死案，必须要由法律裁决不是吗？”

“问题在于田之内老师怎么想。老师可能觉得儿子也有过错．而且对方也并非有意杀人也未可知。”

“怎么会，”在佑辅看来，摁着头哐哐哐地一个劲往水泥柱子上撞的行为绝对杀意满满，别无解释，“怎么可能这么想。”

“不，不见得哦。正因为不确定才要和田之内老师商量。所以报警的事还是再等等吧。”

铃江是高一A班的副班主任，和田之内接触的机会比较多。既然她都这么提议了，佑辅也就不得不按捺住心头的熊熊怒火。

3

没想到三天后的早晨，周四，佑辅一进办公室就感到异常紧张，仿佛空气马上就要爆炸似的。

……不好了，”由于太过惊慌，稻叶的眼镜耷拉了下去，鱼糕横截面似的眼睛暴露无遗，“田、田之内老师被警察……”

“欸？”

“田之内老师被警察抓走了。”

“什么？你说什么？”

“不是被抓走了，”铃江在旁边断定说，“只是协助调查——以犯罪重要参考人的身份。”

“重要参考人？”这对佑辅来说简直就是犯罪嫌疑人的同义词，“到、到底出什么事了？”

根据稻叶、铃江两人的轮流说明来看，案子发生在上周日傍晚，也就是小原在电车里碰到无礼中年男女的那天。

市内繁华街。一帮客人正要到某居酒屋去，却在该店后面狭窄巷子里发现一男一女头部出血、倒在地上，便报了警。男子当场死亡，女子尚存呼吸。女子目前已住院，但仍未恢复意识。

随身携带的驾照显示：男子名叫松田静，女子则是他的同居之妻，名叫千崎昌子。松田的户籍所在地为T市，昌子的户籍所在地则为安槻。两人共同在T市经营着一家宠物店。但似乎不是什么正经店，好像平常总在做些可疑生意。

“户籍所在地为T市……这两个人该不会就是那个戴俸球帽配墨镜的男人和上身穿皮革外套、下身穿豹纹紧身裤的女人吧？”

“正是，虽然被发现时他们穿的并不是那身衣服，但说是在二人的随身携带物品——路易威登廉价包中发现了墨镜、豹纹紧身裤等。也就是说他们多半就是小原在电车里遇到的那两个人。”

明明是同一天，两人的衣服为什么不一样了呢……佑辅的脑海中掠过这一疑问，可当时却没工夫刨根问底。

“可警察是怎么知道遇害者就是之前电车里的那两个人的呢？”

“说来也真是巧了，报案人中恰好有上周日这两个人坐的那班电车的司机，说总之就是当天早晨在电车里没完没了大声抱怨安槻不好的那两个家伙，长相也很好认。”

“难不成警察由此追溯，挖到了前年的案件……之类的？”

“正是你想的那个难不成。谁叫他们两人实在是太显眼了。前年好像也在电车司机间广受热议。不知是谁说了句‘这么说来，前年也有同样一对男女在电车里做了这种没规矩的事’，传到了警察耳里。然后本案同田之内京太被杀事件之间的关联立刻备受关注——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该、该不会，”过度惊愕和狼狈使佑辅觉得凝固的空气像水泥块一样堵在他喉咙中间，“警方该不会是怀疑田之内老师袭击了那两个人吧……”

“很遗憾，正是你想的那个该不会。””田之内老师有不在场证明吗？”

“据偶然听到的消息来看，好像不能确定。据说周日一天都待在家里放松。妻子勉强可以算是证人，但毕竟是自家人。”

“犯罪时间呢？已经查明了吗？”

“说是下午四点左右。当时附近好像有人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但并没有人在那附近目击到可疑人物。周日傍晚不过是用来放空的空白时间段罢了。尤其在这种繁华街市里。”

“等等。”问了这么多之后，佑辅也终于恢复平静，可以认真思考了，“上周周日傍晚——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小原在证词里不是说两人早上九点前还在开往安槻站方向的电车里吗。估计九点就到了车站。也就是说照平常来看他们应该上午就出了安槻县才对啊。”

“确实有包括小原在内的好多人都目击到两人早晨去了车站。但并没有人确认两人是否直接上了火车。或许他们到了车站之后没上火车又返回市内也说不定呢。”

“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仔细想想，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事儿本来就很奇怪吗——前年年末杀了田之内老师儿子的两个人居然今年又再度出现在安槻。”

“我也正纳闷呢。还说着和前年同样的坏话，且不提动不动就爆粗口，居然连服装都完全一样，真是没想到。棒球帽配墨镜、豹纹紧身裤加便宜皮草外套，外加路易威登廉价包包，仿佛在说大家要牢牢记住这个特征啊。”

“莫非……今年的这一对儿根本就不是前年的那两个人？”

“也有这个可能。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两个不同的人不惜变装假扮前年出现的无礼二人组，还模仿得丝毫不差——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嗯……我也不知道。”

“警察应该也会考虑到这一点吧。”稻叶双手交叠捂在胸前，像在祈祷些什么，“如果今年这一对不是前年那两个人的话，这次的案子就和京太遇害一案毫无瓜葛了。”

“但愿如此……”

4

佑辅大口喝着杯里的冷酒，陷入沉思。这里是他常光顾的居酒屋，刚刚开门．店里只有佑辅这一位客人，坐在吧台前冥思沉吟。

上周日小原遇到的这两个人并不是前年杀了田之内京太的那两个人——他以此为前提展开了自己的推理。

小原理穗遇到的这两个人是松田-千崎组没错。电车司机也确认了死者就是电车里的那两个人。可松田-千崎组并不一定就是前年年末杀死田之内京太的那一对儿。

为方便起见，姑且称前年的那两人为X组。X组（至少那个男的）确实在电车里说了自己来T市。但在没有搞清楚此话是真是假之前，仅凭松田也出身于T市无法判定他们和X组就是同一帮人。从现实情况来看，倒不如认为他们不是同一组人来得更合理。

松田-千崎二人出于某缘由模仿了X组。痛骂安槻时说着同样的话，在电车里穿着和之前一样的衣服，单从这一不自然现象来看就一定没错。问题在于他们模仿别人目的何在。

虽然并不情愿，但佑辅还是不得不怀疑起松田-千崎二人和田之内的关系来。简言之，松田-千崎二人的一连串无礼举动会不会都是受田之内所托？

田之内不知通过何种途径得知了X组再次来到安槻，但出于什么难言之隐无法亲自报警，便委托松田-千崎二人假扮成X组。以期前年那两个人又回到安槻这一传言在电车司机、乘客中传开，最后传到警察耳朵里去。

对田之内来说，他只想告诉世人夺走儿子生命的x组的存在，以期使其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但事情的发展却远远出乎他的意料。合作人松田被杀，千崎也受了重伤，生死一线。

松田-千崎二人为何惨遭袭击呢？其原因就在于二人在电车里上演的无礼“把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最有可能袭击他们的便是真正的X组。得知有人模仿自己后，X组当然觉得可疑，当面逼问他们究竟有何居心也不难理解。结果真假四人组便争执起来，最后演变为杀人和杀人未遂事件。

如果这一假设成立的话，田之内虽然确实并不是袭击松田-千崎二人的犯人，但却和案件本身有着极为重要的联系。不，何止如此，甚至说整个案子皆因他的委托而起也不为过。

法律责任暂且不提，作为田之内本人来说也还是很痛苦的吧。本想为儿子昭雪，却落了个让无辜协助者白白死去的结果。

“——怎么啦，发什么呆呢？”正当佑辅苦于无法排遣胸中烦闷之时，发现眼前有手掌轻晃，“学长？”

“嗯？”抬头一看，只见大学学弟匠千晓正满脸轻松地盯着自己，宛若幼儿园时画的扭曲简笔人像一般，“什么嘛，原来是匠仔啊。”

“出什么事儿了？一脸严肃的。”这人即便寒冬腊月也会先喝杯冰啤酒，并视其为哲学，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就先点了一大杯生啤，“又失恋了吗？”

“嗯？什么叫‘又’，什么叫‘又’。叫别人听到多不好。怎么只要我一烦恼你就总联想到失恋？”

“不是就好。学长的失恋故事太漫长，一整晚都讲不完。”

“那是自然。我可是有很多故事值得一诉衷肠呢。”

“这次又是什么样的女子？”

“都说了不是女人的问题。”

佑辅从前年年末的案子说起，将事情经过以及自己刚刚得出的假设都详细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学长现在是因体谅田之内老师内心的想法而失落的对吗？”

“正是。毕竟是位责任心极强的老师。就算不会被追究法律责任，他也可能主动承担道义上的责任，向学校提出辞职什么的——”

“我倒觉得这不可能。”

“欸？”

“因为田之内老师应该压根就没托松田-千崎二人假扮什么别人。”

“你怎么知道？”

“你想啊，田之内为何非要用如此拐弯抹角的方式告知警察X组的存在呢？”

“这个嘛，缘由众多。比如，前年为查明儿子之死一案的真相而纠缠不休，以至于遭警察嫌弃、没人理他之类的。”

“退一步讲，就算真有类似情况，可为什么非要将如此微妙的委托交给外县人做呢？”

“因为托当地人的话可能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会碰到认识的人吧。”

“可你不要忘了，松刚-千崎二人可是在T市经营可疑宠物店的那种不太正经的人。从你的描述来看，田之内老师可不太像是会和这种人打交道的人，而且就算他们真的打过交道，也很难想象田之内会放心大胆地将私人之事托付给这种人去做。”

“——被你这么一说，”待千晓干掉杯里的啤酒，佑辅又给他添上冷酒，“我也越发这么觉得了……”

“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换作是我的话，我就赌田之内同松田-千崎二人毫无关系，也没托他们办什么事儿。这样一来他就不用背负什么不得不承担的道义责任，也没必要从学校辞职了不是吗？”

“可如果田之内老师同此事毫无关系的话，松田-千崎二人模仿X组就一定是出于其他原因了。”

“那是自然。”

“那你小子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吗？”

“我怎么知道，一点头绪都没有。不过，要是能推翻松田-千崎组和X组并非同一拨人这一前提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欸，什么？”

“在我看来，学长对松田-千崎组和X组并非同一拨人这一点深信不疑不是吗？”

“深信不疑？我也并没有那么——”

“假如这两组人其实都是同一拨人的话，这次案件就必然和上次的案子有关，而田之内势必会被怀疑成杀人凶手。而学长无论如何都想避开这一点。我想这种下意识抵触才是学长对此深信不疑的根本原因不是吗。”

“可、可能吧……”

“就算两组男女是同一拨人也应该先冷静分析不是吗。在这一基础上也有可能得出田之内和本次案件毫无关系的结论啊——”

“欸，真、真的吗，匠仔？”

“哎呀，我也不知道啦。我只是说明明也有这样发展下去的可能，可学长却一开始就忽略了对这一可能性的考虑，一点都不像你——”

可能确实如此，佑辅心想。细想起来，当时只是觉得从现有情况来看，松田-千崎组和X组不是同一拨人的假设更有可能，但并无确凿证据。

“——看来要从基本问题开始从头考虑了。”

“嗯，再好好想想。”

“我会从零开始重新考虑的，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可得告诉我啊。”

“知道了。”

如果想到什么好点子的话，这顿酒钱我包了。”

5

“欸，此话当真？”千晓的眼睛明明刚才还只像蜡笔画的圈，现在却突然变得有血有肉、光芒四射，“太好了，我也要全神贯注投入思考了。”

“啧，你小子还真够现实的。那就从X组为何对安槻如此不满这一疑问开始想起吧。X组为何偏要特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旁若无人的举动呢——你怎么看？”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们停留安槻期间遇到什么不愉快之事喽。为泄心头积愤才在临别时对普通安槻市民翻脸不认人的。”

“嗯。X组多半是前一天晚上喝了点酒，跟当地人，而且应该是和年轻人起了什么冲突。甚至有可能打了一架，X组的男子被打得落花流水。这一点从他在电车里那番话的字里行间里也能充分感受到。由于实在难以抒发昨夜屈辱之愤懑，他便不由自主地在电车里拿毫无关系的普通安槻市民撒气——可这又是为什么呢？X组为何非要在电车这一公共场合宣泄不满呢？”

“可能因为听众越多越有宣泄的价值吧。有听众远好过独自一人絮絮叨叨地抱怨。而且大声嚷嚷抱怨安槻不好的话，不久就会有看不下去的当地人上前警告。这一点也有可能正是他所期待的。简言之，X组是在找碴打架，以泄昨夜之愤。”

“不……应该不是这样的。”

“欸，此话怎讲？”

“X组肯定并非想跟全体安槻市民找碴打架，反倒害怕真打起来。你再仔细想想，京太前年星期儿去中央邮局寄的申请书？”

“说是周日吧，我记得。”

“换言之，这天乘有轨电车的乘客都是自己没车、独自生活的老人们。其中大多数人腿脚都不太好。也就是说当时的情况是就算X组扯破嗓子抱怨安槻不好，当场也没有能站出来打架的人。”

“当场没有能打架的人？”

“虽然当时田之内京太这一年轻人也恰巧在场，但他们估计觉得京太一看就是那种会佯装旁观的人吧。总之，X组正是瞅准了这里没有人会被自己的谩骂激怒而有所行动，才一直骂个不停。之所以这么想是有根据的。”

“什么根据？””下电车到了车站，他还在不停地说安槻的坏话。是因为他料定这里也没人敢上前警告自己。不过X组最终还是判断失误。不知是受了考试期特有心理状态的影响，还是内心爱乡之情突然苏醒，总之同乘一趟电车的京太相当冲动地上前警告了他。还记得x组男人当时的反应吗？气得满脸通红，摁着京太的头一个劲往水泥柱子上撞。”

“确实。”

“可为什么呢？他一被京太顶撞就生气了。为什么？如果真想跟随便一个安槻市民找碴打架的话，京太的出现他反而应该再欢迎不过了不是吗。他应该边嘲笑着‘看我说得没错吧，安槻的愣头青果然动不动就打架’边高兴还来不及呢，别说发怒了。”

“也是。如果真想找碴打架的话，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台词就太奇怪了。他不是对上前顶撞自己的京太说了句‘别碍事’吗？到底是指别碍什么事呢？”

"可能是……别碍事，让自己再多骂几句的意思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说明他至少没打算找碴打架。”

“确实。这也正是我朦胧之中想说的……不过，假设X组对安槻的谴责不单是出于一时愤怒的粗话，就一定别有用心喽。”

“嗯，应该是别有用心的。”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有件事最有可能，就是X组前一天晚上和当地年轻人起冲突一事。”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在说明两者关联之前，我们先大致锁定一下那个年轻人的身份吧。”

“欸？”佑辅被酒呛了一口，“你说什么？”

“我想那个年轻人多半是商务酒店的工作人员吧。”

“那、那个，喂，”佑辅打断了千晓，那眼神简直像遇到骗子似的，“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根据还是有的。因为X组是从那一站上的电车，所以假设他们就住在那附近的酒店也不足为奇。而且对方对X组的身份一清二楚。要说旅行目的地谁对自己身份了如指掌．当数住的酒店了不是吗？”

“可你判定对方对X组的身份一清二楚的根据又是什么呢？”

“根据在于X组企图制造不在场证明。”

“欸……不、不在场证明？”

“是的。前年年末X组一系列行为的意义就在于制造出自己早晨乘电车到了车站，并且上午就离开了安槻这一印象。所以他们才特意在电车和车站里口吐狂言、惹人注目。二人盘算着一起完成一系列引人注目的行为之后就在车站卫生间里换上不起眼的衣服，各自返回街市去。”

变装……佑辅觉得脑中一直生锈不动的齿轮突然飞速运转起来。

“回到街市达到目的后，他们又再次返回车站。这次则打算尽可能表现得老实温顺，神不知鬼不觉地坐火车逃离安槻。”

“什么嘛。他们这么做目的何在？”

“都说了是想报复和自己起冲突的人——酒店丁作人员啊。具体怎么报复的就不得而知了。倒还不至于打算杀了对方，但就其特意制造不在场证明这一点来看，至少也是可能被捅到警察局去的过激报复。比如打他个落花流水或者抢走身上所有钱财之类的。”

“可这不在场伪装也太粗糙了吧。他们去了车站这一事实确实给人留下了印象。但只要没确认他们的确上了火车，所谓的不往场证明也不过是再含糊不过的东西罢了。”

“这就够了。X组认为这种程度就足够了。即便那个酒店工作人员突遇横祸，也不确定有多大可能性会怀疑到前一天晚上和他起冲突的房客头上。而且就算真被盯上了，只要没留下确凿证据，越是这种含糊暧昧的不在场证明才越是有效。他们觉得只要事先给别人留下自己昨晚被工作人员的态度所激怒一一从电车里的那番话来看估计是磨磨蹭蹭、服务怠慢吧一一边嚷嚷着再也不来安槻边返了乡的印象，即便有无尽的嫌疑也无法正式立案。可前年他们没能达成这一关键目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和田之内京太起了冲突，和他打起来之后便有JR工作人员前来阻止。X组无奈，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不得不如此引人注目地逃出车站。总之就是和原本打算的正相反，结果那天早上他们给人留下的印象全都是没上火车、没离开安槻等等。没办法，他们只好暂且放弃报复酒店职员——至少当时是这么想的。”

“至少？什么意思？”

“当然是说他们仍不甘心，今年又来挑战复仇赛的意思啊。”

“也就是说X组就是松田和千崎喽。可他们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害死了京太这一事实。说和前年一样的粗话、穿和前年一样的衣服，这样一来也许就会有人想起前年的事，自己的存在也会更加显眼。还是照搬原来的老一套。再次选了豹纹紧身裤、路易威登包包恐怕也是因为这是他们手头最显眼的东西了吧。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杀了人这一事实，应该就不会冒险模仿了。他们先假装去车站，然后又变装返回街市，以便报复那个酒店工作人员，而且报复得相当暴力。其证据就是他们复仇不成反遭对方毒害，男子被杀。”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吧。如果这一假说成立的话，自然就证明田之内老师是无辜的。”

“欸？怎么能证明他是无辜的？”

“杀死松田二人的凶手是他们去见的那个人——也就是说那个人并不是田之内。他们本来就不知道田之内是谁，即便真知道谁是田之内，也没道理特意去见曾被自己暴打一顿的少年的父亲。当然，主动悔改谢罪就另当别论了。”

“原来如此，确实。可是事情发生在前年年末，距今已有一年多空白期了。为何事到如今他们又重新燃起了复仇之心呢？”

“这么想可能有些牵强——”

“都现在了还卖什么关子，说来听听。”

“大概是命运弄人吧。松田他们本来已经放弃了报复那个酒店职员。但是出于某些缘由，他们必须定期到安槻来。具体是什么缘由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和千崎昌子户籍所在地为安槻有关。你觉得重回安槻之后，他们还会住原来那家酒店吗？”

“这……一般人应该会选择避开同一家酒店吧。”

“可他们好不容易选了别的酒店，却发现那个工作人员也在那里。”

“欸？喂喂，这也太巧了吧，怎么可……”佑辅刚想否定，却又转念一想，觉得也不是不可能。那个站牌附近现在已经林立着众多新建的商务酒店，“——居然和房客起冲突，就证明那个工作人员可能品行有问题。也有可能因此而频繁换工作。”

“确实，松田二人居然在安槻再次遇到他们最不想见的人。这样一来，即便多不情愿也会重新燃起复仇之心。松田一定会勃然大怒，甚至可能被妄想控制，觉得那个工作人员一直尾随着自己。据小原理穗说，松田好像是这么痛骂安槻市民的——说安槻人‘不管到哪儿都会像蛆虫一样涌出来’。”

第七卷 谜亭论处 嫌疑人被困事件

1

“——当天夜里，那个房子处于完全封闭状态，现场除被害人之外就只有她女儿、女婿两人。所以犯人应该就在二人之中。”

听我这么一说，阿新一边微微点头赞同，一边热切地探过身来，我和他并肩坐在大学附近一家名叫“三瓶”的居酒屋吧台前。

可能是周五的缘故吧，我们明明下午六点一营业就来了，可店里却已经坐满了人。空位置上也都摆满了已预约的牌子，我便准备坐在吧台前。可阿新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在我耳边窃窃私语道：“小本，咱们还是换一家店吧。”

单从小本这一爱称来看，可能会有很多人觉得我叫本子①，但其实“小本”这一爱称源自我的姓氏——野本。

①某某子是日本较为常见的女性名字。

我正要问他为什么，那里不是空着吗，却立刻明白了原因，吧台前坐着一位身穿白色套装、大概二十五岁左右的超级大美女。紧挨着她左边的位置上放着预约牌，看来应该是在等人。她跷着二郎腿，双腿修长，独自一人摆弄着啤酒杯，那身姿宛若在欧美电影中，帅极了。

吧台就只剩美女右边的两个位子还空着。这种情况下，男人们一般都会觉得幸运，兴冲冲地坐过去，可阿新却没有。因为我是个大醋坛子。哪怕他只是回头瞥了一眼路上擦肩而过的女子，我都会一整天不说话。有一次看到他在校园里和其他女生亲密地说话，明明好像只是闲聊，我却哇哇大哭，和他大吵一架。

正是因为有过类似修罗场的痛苦经历，阿新才觉得“这下不妙”，保持着警戒。他心想如此绝世美女就坐在身边，即便不去特意注意也会不自觉地心神不宁，可能又会激怒我。这种时候还是去别家店的好。

有那么一瞬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如果她是位普通美女的话——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我一定已经去了别家。可能是被她的神秘氛围迷晕了吧，我竟然也罕见地突然改了主意。

“有什么不好的，”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耸了耸肩，“就这儿吧。”

“是、是吗？”

我从背后推着不安的阿新，让他坐在“麦当娜”右边的位子上。现如今“麦当娜”这一称呼可能只是个噱头，但这次却是单纯出于想这么形容她的冲动才这么叫的。其实我更想坐在她旁边，但如果不这样坐的话，阿新可能每回头看我一次都会有意无意地看到她。

最终阿新被夹在我和“麦当娜”之间，别提多难受了。他斜过身来面向我，特意不看“麦当娜”。简直让人觉得再这么勉强下去的话背上迟早会长出眼睛来。

我有些可怜阿新，就想着聊点有意思的话题帮他换换心情，便有了开头那一场景。阿新对智力问答、猜谜之类的毫无抵抗力。我问他“这是一桩真实案件，我会告诉你尚未报道的详细经过，想不想推理一下事情真相？”他果真立刻两眼放光。

要问我不过是个女学生，怎么会知道尚未报道的细节？因为包括父亲在内，我家好多亲戚都是警察。当然，警察不能向普通市民透露消息，哪怕是家人，因此父亲从不把工作上的事儿带到家里来。嘴不严实的是娇宠可爱侄女（就是我哦）的叔父。叔父说自己恰好是本案中第一个到达案发现场的便衣，偷偷把案子的详细情况都告诉了我，那口吻很是得意。

由于我总是知道类似的内幕，阿新便笑着问道：“又是那位叔父告诉你的？”

“嗯，其实本案被害人很久前去世的丈夫是我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那他也是干警察这一行的喽？”

“嗯，算是吧，因此会有诸多不便，就暂且称呼受害者为G子好了。”

“明白、明白。丈夫去世，那G子女士生前是一直守寡吗？还是改嫁了？”

“一直守寡。她四十大几，有一个女儿，名叫S子。女婿三十多岁，名叫N。三人在一起同居。这便是主要人物关系。”

“G子是在三人同居的房子里遇害的吗？”

“是的。某天早晨，S子女士一醒来便发现G子倒在自己卧室里，已经断了气。”

“死因是？”

“说是头部被屋里的花瓶砸伤致死。直接死因应该是外伤冲击而死之类的。顺便说一下，凶器上没有发现任何指纹。”

“然后呢，说现场处于密闭状态是怎么回事儿？”

“事情是这样的——”

我刚说了一半，突然感觉到“麦当娜”在看我们。隔着阿新的肩膀，我和她对视了一秒。虽然她的侧脸也很美，但从正面看绝对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美。我本来是对漂亮同性异常反感的类型．但被她一看就会心跳加速。

“嗯……”为了不被阿新识破内心的动摇，我不露声色地移开了视线，“事情经过是这样的，S子夫妇是双职工，两人都是地方公务员。G子尸体是周日早晨发现的，而推定犯罪时间则为前一天(周六)晚上九点到第二天（周日）凌晨两点之问。”

“周六晚上到周日早晨，三人都在家吗？”

“好像都在。S子夫妇的证词称，周六傍晚六点左有，两人下班后在街上会合，一起买了东西，七点左右回到家中。不知道G子之前有没有外出，但至少两人回去时她在家。”

“G子女士是做什么工作的？”

“好像没工作。喜欢偶尔和朋友一起参加俳句聚会。”

“感觉还挺悠然自得的。”

“三人八点左右吃了晚饭。九点左右S子女士和丈夫N先生回了楼上夫妇二人的卧室，G子也回了一楼自己的卧室。”

“九点左右？这也太早了吧。他们一直习惯这么早睡？”

“其实这里有些隐情，稍后再跟你细说。S子夫妇躺在床上，一觉酣睡到天明——至少他们本人在证词里是这么说的。S子女士先醒来的，据她说醒来时大概早晨七点。”

“丈夫N先生呢？”

“说他还睡着。S子女士没管丈夫，自己先下了楼。于是便发现一楼卧室的推拉门开着，G子仰面朝天倒在床上，身上只穿着内衣。她大吃一惊连忙跑上前去，却发现母亲头部受伤，已经没气了。她上楼想叫醒丈夫，可就是怎么都叫不醒。这里也有些隐情，总之，S子女士先报了警。”

“她在哪个房间打电话报的警？”

阿新像个解谜爱好者一样确认着每一个细节——于是我看到“麦当娜”在他身后好像很赞同似的轻轻点了点头。在我看来简直就是在夸奖阿新“好好好，问得好”，该不会真是这样吧。

“说是在二楼夫妇的卧室打的，电话总机在一楼客厅 ，夫妇二人的卧室和G子的卧室各装了一台分机。警察不久就来了，S子女士正要出去迎接，却又发现另一件事。”

“啊哈。”从他那得意的莞尔一笑便能猜出阿新肯定已经知道是密室的事儿，却忍住不说。

“S子女士性格严谨，据说每晚睡前都一定会检查一遍家里的门窗有没有锁好。当然，前一天晚上也是确认过所有门窗都已锁好才上了楼——”

“这应该是她本人说的吧．”

“正是。不仅大门，就连但凡称得上是窗户的每一处都确认过了。她下楼迎接赶到的警察时才发现大门还锁着。不仪锁着，还挂着防盗链。”

“哦——”可能是骨子里解谜爱好者的热血沸腾了吧，阿新完全进入双目圆瞪模式，“哦——哦——”地念个不停。

“把警官们迎进门之后，S子女士告诉警察家里所有门窗都锁着，犯人应该还在屋里，警察们也觉得如果一切如她所说，便可就地逮捕。于是就谨慎搜查了整个宅子。”

“那结果怎么样了?”

“正如开头所说，家里处于密闭状态。窗户也都锁着。而且并未发现有人出入过的痕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警察将家里搜了个遍，却没发现别人一一除了受害人和S子夫妇以外。”

“还说便衣刑警赶到时丈夫N才终于醒来。”

“当然，这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罢了。只要现场没发现第三个人，犯人就一定是S子或是N。”

阿新第一次直呼其名，仿佛在宣布从现在起正式判定二人为嫌疑人。还真是生性耿直。

“情况我都大致了解。，S子和N有没有杀G子的动机？”

“也不能说没有。先说N先生——”倒也没有严守无罪推定那么夸张，但我还是继续用了敬称，“同S子女士结婚之际，G子命令他入赘。”

“说成命令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G子性格很是强势。她只有S子这一个孩子，再加上丈夫又去世了，所以她便命令说想结婚的话就必须同居，不然就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可N先生拒绝同居，好像还为此起过争执。”

“这确实是会起争执。”

“最终N先生没有入赘，双方各自妥协一步，达成了在G子家同居这一条件。”

“也就是说事故现场的房子本来就是G子女士的？”

“说是丈夫在世的时候为给S子招上门女婿而特意新建的。房子刚建成不久丈夫就病逝了，所以对G子来说，想和女儿、女婿同居好像也有告慰亡夫的意思。不过，虽说N先生为了不做入赘女婿而选择了同居，但还是不愿意同居，从一开始就和G子不太合得来，动不动就会为各种鸡毛蒜皮之事吵个不停。”

“哦？也就是说女婿和丈母娘的关系很是严峻，依当时具体情势不同甚至可能会动刀子?S子呢？她是被害人的亲生女儿吗？”

“是亲生的。可好像还是因为同居问题对母亲心怀怨恨。从S子女士的角度来看，虽然她早已做好了总有一天要照顾母亲的觉悟，但没想到母亲这么早就强迫她同居。”

“这倒也是。至少新婚燕尔，还是想过过没人打扰的二人世界吧。”

“可硬是被至少也要坚持同居的母亲强行同居。她觉得自己明明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可丈夫却把错都怪罪到她头上来，所以她好像也相当怨恨母亲的任性。”

“原来如此。人物关系我也大概了解了。对了，你刚才说有隐情，有什么隐情啊？”

2

“夫妻二人都有一个奇怪的主张——说他们好像被下了安眠药。”

“欸，安眠药？谁下的？”

“还能有谁？G子呗。”

“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六晚上一吃过晚饭，两人就都说觉得困。明明没那么累的，却像被凶猛睡魔突袭了似的，还不到九点就抵不住困意，回了卧室。事后想想，可能是被下了安眠药了吧。其证据在于那天睡得异常沉，早晨醒来略感不适，还伴有头疼。”

“归根结底，两人是想说自己已经酣然入睡，不可能犯罪吧。”

“而且，他们还说类似情况其实已经不止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

“说是迄今为止，大概每个月都有一次类似情况。虽然两人都有些怀疑是G子，但又不想把事情搞大，就一直没跟对方提起过。”

“可G子到底为什么要给女儿、女婿下安眠药呢？”

“可能是为了幽会吧。”

“幽会？”

“G子还不到五十，可以说是正当年。有关系非同一般的男人也不稀奇。”

“你是说她偷偷把那个男人带到家里来了？可为什么不能被女儿、女婿发现，还特意下了安眠药呢？反正G子单身，就算女儿女婿知道自己有男人，不也没关系嘛——”

“怎么没关系。你想啊，如果被发现的话，女儿、女婿一定会拿出是想再婚还是只打算同居，抑或是将来的财产如何分配等一系列问题来逼问她到底打算怎么办。而且对女儿、女婿来说，这可能也是解除和G子同居状态的绝佳借口。G子也在警惕这一点，不想让他们有机可乘。我也觉得太过神经质了，但也许她对女儿的控制欲就是如此之强吧。”

“有证据表明她外边有人吗？”

“刚才说了G子临死前只穿着内衣，还是相当性感的吊带上衣。不过好像并没有性交过的痕迹。所以单从周六那天晚上来看的话，可能并不是为了穿给哪个男人看，只是出于个人喜好而已。不过，她好像确实有交往密切的男人。几经走访后，有邻居老奶奶做证说G子丈夫去世后，她多次看到有个男人出入G子家。而且还是个仪表整洁、派头十足的中年男子，出入都有钥匙。”

“钥匙？钥匙啊，嗯——”

“再补充一句，目前已经证实了G子确实以失眠为由在医院开了安眠药处方，并且在她卧室垃圾桶里发现了写有医院名字的空袋子．S夫妇的主张突然有了可靠性。而且两人的尿检也确实显示有安眠药反应。”

“但安眠药也不一定就是G子下的啊。也有可能是他们自己服下的。怎么说呢，如果犯人就在二人之中的话，除此之外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或许吧。”

“可是，等等。嫌疑人不是两个，而是三个。还有G子的男人。说他有家里钥匙可不是白说的。”

"G子过去好像有交往密切的男人，不过据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们可能已经分手了。”

“欸？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钥匙啊。房门钥匙是注册制的，只有四把。倒也不是配不了备用钥匙，但一般店里配不了，所以应该查一下就能知道配没配。不过确实没有另配钥匙的记录。总之按道理来说，如果这名男子现在还拿着钥匙的话，家里应该只剩三把钥匙才对。”

“可现实却是四把钥匙都在？”

“嗯。三人人手一把，第四把在G子卧室梳妆台的抽屉里放着。”

“也就是说虽然过去亲密得甚至把家门钥匙交给了他，但现在钥匙已经收回，就表明他们已经结束了。”

“或许他们之后还在外边继续见面，但至少和本案无关总之，最关键的第四把钥匙在案发现场。”

“所以嫌疑人还是锁定在N和S子二人之中喽。”阿新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丁身后“麦当娜”的存在，“是时候该提出m一个直逼真相的假设了。首先，既然S子夫妇中有一人是犯人，而两人的尿检中又都有安眠药反应，那就说明二人中一定有人是自己特意服了安眠药的。而且服药时间不是晚饭时问，而是更晚之后——怕是杀了G子之后才服下的吧。那G子怎么样呢?”

“怎么样是指？”

“G子尸体中没检测出安眠药吗？”

“应该没有吧，没听说过。”

“G子确实患有失眠症也不是不可能，但从S子夫妇二人都说之前就觉得被下了安眠药这一点来看，安眠药多半是为了和男人幽会用的。写有医院名字的袋子还留着则表明她应该最近才和那名男子分手。虽然不知道是S子还是N，但犯人一定谋划着趁男人的踪迹还没有完全从G子身边消失之前，把所有罪行都推到他头上。换言之，和G子幽会的神秘男子才是犯人，他为了幽会之便将我们夫妇二人昏迷了——犯人进行了一番这样的伪装。”

我突然注意到“麦当娜”隔着阿新的肩膀冲我双手合十，她莞尔一笑，轻轻朝我递了个眼色。

心跳再度异常加速。我当时肯定一脸着迷。阿新诧异地盯着我，又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了“麦当娜”一眼。

3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了。”那声音作为女性来说有些低沉，却饱含优雅，极其魅惑，“并非有意偷听你们说话，但还是听到了。有一个疑问，可以说说吗？”

“请，”可能是紧张的缘故吧，我明明并没生气，语气中听起来却带着几分怒火，“请说。”

“G子和男子幽会，为什么要用安眠药呢？”

“这是因为，”阿新在我的催促下怯生生地回答道，“都说了是因为她要先让女儿、女婿昏睡过去。”

“可为什么非要晚上幽会呢？而且还在自己家里？女儿、女婿是双职工，白天一整天都不在家对吧。这样的话，哪怕白天在家见也行啊，怕被邻居发现的话，约在外边不就好了嘛。为什么非要晚上在自家幽会，甚至不惜为此伪装失眠、搞到安眠药？”

“可能那个男人白天太忙，要配合他的时间吧。可晚上女儿、女婿都在家，要想外出再返回又不被他们发现还是很难的。G子觉得为了保守秘密，就算不用安眠药也得做其他手脚，与其在外边，不如索性在家里见来得方便。”

“啊，原来如此啊。”

“或者说幽会也可能视当天情况或白天或晚上。白天的话就在外边见，以免被邻居发现。碰上特别想见，而男人又只有晚上才方便的日子就事先用安眠药将女儿、女婿迷昏。也有可能是这么安排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男人应该从事着时间极不规律的工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下明白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麦当娜”正准备退回去，我可不能让她就这么轻易走掉。阿新也真是的，明明刚才还那么投入，现在却一点都不镇静。这样一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刚才那么愉快地聊天了。

“喂，不好意思，”让她负责这场讨论可能有些奇怪，可实际上我确实以这一心态下定决心跟“麦当娜”搭了话，“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不顺便跟他一起推理推理吗？”阿新像被人勒住脖子一般“呃”地怪叫了一声，我没理他，“反正您约的人还没到，方便的话——”

“谢谢，”她莞尔一笑，随即叫了厨房里的老板娘，“——一给这两位再续一杯。对了，那个能上了吗？”

“确定现在就上吗？”老板娘瞥了一眼“麦当娜”左边的空位。

“嗯，有劳您了。”

老板娘端来一盘淡粉色鲭鱼寿司，那颜色别提多漂亮了。我边想着“菜单上有这道菜吗？”边尝了一口，瞬间惊呆了。醋腌手法绝佳，一股从未体验过的优雅甘甜在嘴里扩散开来。

“棒，真好吃。”阿新也赞不绝口。但分不清这家伙到底是被美昧打动还是为能接近“麦当娜”而窃喜。

“这是这家店和姐妹店——花茶屋的特制菜品，不知合不合两位胃口。”

“超级好吃。”菜单上没写就表示这道菜是只面向极少数常客的限定菜品吧，“只是，总觉得对不起跟您同行的那位……”

“没事儿，不用理他。谁叫他迟到了呢。”

一——打扰了，”老板娘手指榻榻米间说道，“那边的座位空着，方便的话，请。”

“是啊。难得有位置空着，我们移到那边去吧。”

‘麦当娜”边催促着我们边站起身来。她那修长高挑的身子一移动，原本嘈杂的店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有足够的冲击力，或者说那一瞬绝对是超乎寻常的优雅景致。

我紧随其后，偷偷在阿新耳边悄声说了句“没事儿的”。

“欸？什、什么没事儿？”

“我是说你不用担心。就算你和她说话我也不会生气的。”

“是、是吗？可、可是，为什么……”

“就是很引入在意不是吗。”

就连我自己都完全不知道到底在意些什么，阿新倒像异常明白似的，不住地点着头。

虽然移到了榻榻米间，可阿新好像忘记刚才说到哪儿了。只见他没出息地盯着“麦当娜”侧放着的美腿看得出神，我便使劲掐了一下他的后背。别给我得意忘形。

“——周六那天晚上，如果下安眠药的不是G子的话，到底是谁呢？我们是说到这儿了吧。”

“啊，对对”后背被掐了一下的阿新呻吟着，托“麦当娜”的福，他干劲十足地说道，“我觉得N很可疑。”

“为什么这么觉得？”

“首先，因为他周日早晨醒来得很晚，他晚饭时就给S子下了药，确认她熟睡之后杀害了G子，然后自己也服了安眠药。由于药效期是固定的，所以他才比S子醒得晚。”

“你是说N为杀岳母预先迷昏了妻子对吧。可这不奇怪吗？只要明确了外人无法出入这一点，嫌疑显然就会锁定在他俩身上，而且对妻子来说丈夫就是犯人也一目了然。这种情况下他还会铤而走险吗？”

“S子每晚都会检查门窗是否关好才是关键吧。”阿新看上去状态恢复得不错，慷慨激昂地说，“总之，N期待着只要检查一下就能知道自己和妻子被人下了安眠药。这样一来，警察就会认为药是G子下的，觉得她为带男人回家而迷昏了女儿、女婿，自然会得出那个男人就是犯人的结论。这正是N所期待的。可关窗锁门一事纯属意料之外，他没想到神经质的妻子不仅锁了门，还挂了防盗链，期望便就此落空。”

“他真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吗？照你的假设来看，既然N要事先偷走岳母的安眠药，就证明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犯罪。既然如此，多少也应该留下些假想犯人逃跑的痕迹呀。”

“你是说他应该事先摘掉大门上的防盗链，可事实是防盗链还挂着。就这一点，我有两个想法。首先，可能N明明已经事先摘了防盗链，可S子早晨却骗警察说防盗链还挂着。”

“可她为什么要骗警察？”

“她发觉了丈夫的所作所为，想让警察怀疑他，所以就略施了些雕虫小技——不过，这多半也不可能。因为这么做的话她自己也会被怀疑，这一点显而易见。另一个想法就是她可能只是忘记N已经摘了防盗链，就算再有计划，但毕竟人命关天，紧要关头还是会心里打鼓吧。”

“除了大门防盗链，还有更奇怪的呢。就是钥匙。”

“钥匙？”

“姑且称那个和G子幽会的男人为M好了。M也好谁也好，如果N谋划着要嫁祸于外部之人的话，为了不让警察在家里发现第四把钥匙，应该会提前做些手脚。”

“可现实情况是M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钥匙，因为G子是瞅准了女儿、女婿已经熟睡才带他到家里来的啊。”

“这是局外人的看法。你试着站在N的角度想一下。如果他真想嫁祸于M，就绝对会提前做好第四把钥匙被拿走的伪装。如果在他的最初设定中，犯人是由G子领进家门的话，从心情上来看，他肯定会确认大门防盗锁确实没挂的。”

可能觉得很有道理吧，阿新一脸认真地抱着胳膊。“……等等，这样啊，我知道了。这并非是一次有预谋的犯罪。”

“麦当娜”冲着不断提出新假设的阿新微微一笑。那笑容丝毫没有摩拳擦掌将假设一一驳倒的感觉，她好像单纯只是很享受这一过程而已。简直是个重度解谜狂热者。

“总之，N在妻子的晚饭里下了安眠药。这一点和上一个假设相同。但这其实是他和G子共同谋划的。”

“也就是说药并不是从G子那儿偷来的，而是G子送的。这么做目的何在？”

“趁妻子昏睡之际与岳母沉迷情事——这个理由怎么样？”

“你是说虽然N和G子看上去水火不容，但其实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最初可能确实水火不容，但中途就变成假装不合了吧。虽然不知道他们发展成那种关系的契机是什么，可能是G子想一直把他束缚在这个家里，才走了主动引诱这步险棋吧。S子一定做梦都想不到一直合不来的丈夫和母亲居然有肉体关系。”

“所以你是说N杀了G子是因为当时起了什么争执，出于一时冲动才下的手？”

“对。可能有些感情不和，愤怒的N一气之下就举起卧室的花瓶朝G子砸去，之后他自己也服了安眠药睡着了。”

“都杀人了，哪还有工夫服药安睡？”

“他应该没以为自己杀了人吧。觉得G子只是一时昏厥。”

“即便如此，也总该紧急处理一下，或是叫辆救护车吧。”

“这样一来，自己和岳母的关系不就在妻子面前败露了吗。他觉得很麻烦，便决定先等到天亮，一切顺其自然。”

“如果他担心事情败露的话，就那么放着G子不管才更危险吧。G子要是天亮都没恢复意识的话，必定会引起骚乱。不如趁夜里把G子送到医院治疗，反正S子也吞了安眠药昏睡过去了，不用担心会吵醒她。这样才更有可能隐瞒他们之间的关系吧。”

“这样啊……那，N意识到自己杀了G子，为伪装成一切都是外部侵入者所为，便自已吞下安眠药——哎呀，怎么又倒回先前的假设了。不过，至少在本次假设中这不是一次预谋已久的犯罪，所以太过惊慌以致忘记提前开锁、摘保险链也是有可能的。更别说会想到什么钥匙了。”

“是吗，可我觉得犯人可比这冷静多了。”

4

“此话怎讲？”

“凶器上不是没留下任何指纹嘛。”

“对哦……”阿新再次抱着胳膊陷入沉思，“可我觉得G子和女婿有一腿这一点还是有可能的。毕竟安眠药是G子的，从S子以前也被下过安眠药的证词来看，如果她没撒谎的话，N和G子应该很早以前就背着S子沉迷于情事。”

“也有可能。”

“而S子偶然发现了这一秘密关系——这一假设如何？”

“原来如此，然后呢？”

虽然“麦当娜”津津有味地催阿新说下去，可至少在我看来她早已完全看透阿新接下来会展开什么假设。

“S子料到有人会在周六晚饭饭桌上给自己下安眠药，又或者她碰巧看到母亲正往什么东西里下安眠药。总之，她只是在饭桌上装了装样子，其实什么都没吃。之后便假装睡意来袭进了二楼卧室，静观其变。只见丈夫果然偷偷溜出被窝下楼去了。 S子紧随其后，终于还是目睹了丈夫和母亲特殊关系的决定性瞬间。”

“可是，”我插了一句，“尸体上不是没发现性交痕迹吗？”

“所以她看到的场景可能是接吻、互相玩弄身体的前戏吧。然后在正式开始之前，N说去冲个澡什么的中途离开，剩G子一个人在卧室。这时S子出现了。她一时冲动，举起花瓶就冲母亲头上砸了下去。”

太令人震惊了。也许是解谜解得太过专注吧，阿新居然能当着“麦当娜”这种大美女的面坦然说出“接吻”“正式开始”之类的词。要放在平时，实在难以想象。

“之后，S子吃下了掺着安眠药的饭菜，假装一开始就昏睡过去了。”

“那洗澡回来的N又会怎么做？”

“当然是发现了G子的尸体……”

阿新一下子泄了气，缄口不语，他一定想到：至此N明明已经发现了G子的尸体，为何什么都不做而是选择吞下安眠药呢。觉得自己又陷入和之前一样的死胡同了吧。

“在这种情况下，”“麦当娜”继续追问，“对N来说杀死G子的就只可能是妻子了对吧？”

“确实。毕竟谁都进不来，既然自己没有杀人，犯人就只可能是妻子了。”

“N会怎么想呢？虽说是夫妻，但也绝不可能跟杀人犯在一个被窝里安然入睡吧。”

“嗯……那你看这样假设如何？假设夫妻之中只有一人是主犯，实行犯则另有其人。”

“你是说还有共犯？”

“屋外共犯被夫妇中的一方引人家中。待共犯杀死G子逃离家中后，夫妇中的一人才锁上门窗，使屋子处于密闭状态。随后吞下安眠药，假装自己一开始也被迷昏了。这个假——啊，不行，”阿新的口吻中途变得犹豫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果然还是会摘掉保险链的。嗯——等等。对了。延续有共犯这一点，假设夫妻二人合谋会怎么样？N和S子合作杀了G子，之后两人都假装被迷晕——还是不行，”话一出口就立刻自己否定掉了，“要真是这样的话，大门还是不应该挂上保险链，而且应该会提前做好第四把钥匙被别人拿走的伪装。”

“我能不能问一句，”“麦当娜”朝我问了句，“本案犯人已经逮捕了吗？”

“没，还没有，不过好像听说很快就会执行。”

“犯人是夫妻二人中的一个吗？”

“听说是。”

“我知道了。”

“这么说你知道犯人是谁了？”

“最大的疑点果然还在于为何现场一直是密闭状态吧。而且这一点对相关者极其不利。相关者当然是指N和S子。因为这样一来犯人就只可能在夫妇二人之中。而且两人都主张自己被下了安眠药，这就更令人怀疑了。犯人应该也如此算计过吧。真正的犯人应该想着要是夫妻二人谁能背下这个罪名就好了。”

“真正的犯人……”我和阿新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你是说犯人既不是N也不是S子？那到底是谁呢？”

“真正的犯人有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可以使屋子变成密闭状态。换言之，犯人就在屋里。”

“就在屋里……？”

“啊！”阿新顿时疯狂地叫了起来，“也就是说G子是自杀的对吧？这样啊。原来她给女儿、女婿下了安眠药之后就自杀了——”

“等等，”我连忙打断了阿新的话，“这怎么可能。你想想看，她死后女儿或女婿一定会报警吧。在警察来之前，要是二人觉得这一情况对自己不利，可能不会告诉警察现场处于密闭状态。他们这次将所有情况和盘托出不过是个结果。可对于G子来说，她并不能提前确保他们一定会这么做。”

“确实。你说得很对。”

“是吧？也就是说她很可能白白送死。我觉得她不会做这么没把握的事。”

“不，不是的。G子其实另有目的。总之，就算女儿、女婿跟警察做伪证也毫无关系。就算基于这一伪证，调查得出犯人是屋外之人这一错误结论也没关系。”

“欸？欸？我不懂。”

“其实很简单。就算再怎么跟警察做伪证，他们二人还是知道对方就是杀人犯的。准确来说，是制造出一个让他们误以为对方是杀人犯的状况。”

“这倒不假，可……”

“还没明白，小本？这才是G子的真正目的。跟女儿女婿合不来的G子大概患了被害妄想症，觉得女儿、女婿合起伙来跟她对着干。这极大地伤害了她控制欲极强的自尊心，进而升级为深深的憎恶。因此，她便想出一个破坏女儿、女婿关系的巧妙计谋。就是制造一个自己被杀，并且犯人只可能在夫妻二人之中的误会。”

“这个假设还是挺有意思的。可现实情况如何呢？”“麦当娜”一边钦佩地点着头一边反驳道，“能自己举起花瓶砸自己的脑袋吗？”

“应该总有办法吧。”

“还有指纹的问题。之前不是说没在凶器花瓶上检测到任何指纹吗？G子又没戴手套，所以她到底是怎么砸的？”

“会不会拿花瓶时垫着布之类的。在砸向自己头部的同时使劲把布丢远。”

“不可能。”我摇头说道，“忘了补充一点，花瓶有明显被擦过的痕迹。都快把自己打死了，怎么可能还做得了此等技术活。”

“可能砸之前就擦掉了指纹。然后为了不新沾上指纹，就垫上布后重新举起——”

“可现场压根就没发现你所说的什么布。”

“啊，是吗？”

“由于花瓶有被擦拭过的痕迹，警察们也调查了现场有没有布之类的。但至少并没有在尸体周闱发现布。受害人自己将自己打个半死后又使劲把布丢远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

“这样啊，也就是说内部犯罪说这一假设也不成——”

“不，也不见得，”“麦当娜”若无其事地说道，“家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欸？还有谁？”

5

“G子交往过的那名男子，照刚才的代号来称，就是M。”

“可他已经和G子分手了——”

“由于第四把钥匙在G子梳妆台里放着，所以警方才认为他们分手了。但实际上钥匙可能是那天夜里M为抹去自身嫌疑特意放在梳妆台里的。”

“可……”我和阿新再次面面相觑，“你是说M就是犯人？”

“事情经过可能是这样吧。G子曾多次先用安眠药将女儿，女婿迷昏，然后把M带到家里来。可那天夜里，出于何种原因暂且不提，二人在感情上有些分歧，M便用花瓶砸了G子。我想他应该并没打算杀了她，可她却死了。M走投无路．决定抹掉自己的痕迹并逃离现场。可单凭抹掉指纹并不能让他安心，毕竟邻居老奶奶曾撞见过自己用钥匙进出家门，说不定她记下了自己的长相。于是他便心生一计，伪造出女儿或女婿杀死G子的现场。”

“怎么伪造？”

“当然是把自己进门时打开的房门锁重新锁上，并且连防盗链也一并挂上喽。”

“可、可这样一来M如何逃离现场呢？”

“应该是肆无忌惮地从大门出去的吧。不过不是在夜里，而是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

“M一直躲在楼梯下等天亮。准确来说是在等N或S子醒后发现G子的尸体。正是因为他知道二人被下了安眠药，所以才想出这一办法来。终于，S子下了楼，发现了G子尸体并报了警。警察抵达室内展开搜查时，M便若无其事地混入警察之中一一”

阿新动了动嘴，仿佛在说“怎么可能……”却又没发出声。

“之前说过G子过世的丈夫是警察对吧？”

见阿新呆若木鸡，我便替他点了点头。

“M会不会和已故丈夫是同事呢？出于这层关系，他和G子可能以前就认识。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在丈夫死后才发展成这种关系的还是在丈夫生前就已经走得很近，总之如果真是同事的话，假设M从事警察相关工作，甚至是刑警也完全说得通，对吧？而且也与之前提到的工作时间不规律相吻合。”

我差点“啊”地叫出声来，连忙双手捂嘴。

叔父……最先到达现场的叔父。说起来，他和受害人丈夫生前非常要好。

“你想到什么了吗？”“麦当娜”突然双眉紧蹙，盯着我说道，“是我太过来劲了。不用太当回事儿，这不过是一次不负责任的想象罢了。”

“可、可是、可是，万一你想得没错的话，警察就要抓错人了。”

“警方怀疑谁是犯人？”

“丈夫……吧，可能是。”我险些补一句“叔父是这么说的”，“哎，阿新，这件事，该不该告诉我爸？”

“这、这个……我也说不准。”

正当阿新吞吞吐吐之时，店门开了。一位年轻男子钻过暖帘进来。说来也巧，这人正好有些眼熟，就是偶尔在大学附近一家名叫“I.L”的咖啡店里当服务生的那位男子。听店主说好像也毕业于安槻大学。

“啊——”他认出了我们，不，是认出了“麦当娜”，朝榻榻米间小跑过来，“对、对不起，对不起。”

“你也真是老了啊，匠仔。”虽然并没那么生气，但她说话的语气、态度都变得毫不客气，完全不能与我们接触时相提并论，“出来喝个酒都能迟到。学生时代真是想都没想到。”

“抱歉，实、实在抱歉。被琐事耽搁——”

这位号称“匠仔”的男子突然注意到我和阿新，礼貌地冲我们笑了笑，点头致意。之后便面朝“麦当娜”，仿佛在问：“这两位是谁？”

“我请二位替你享用了鲭鱼寿司。”

“欸？啊，这样啊。这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偶尔听小兔说的，说你在打什么奇怪的工？说是当什么人的替身之类的——琐事是指这个？”

“呀，算、算是，怎么说呢……”

“话说我不在安槻的这段时间，你好像拓展了不少人脉呢。”

“人脉？什么人脉？”

“听说你在安槻警署有关系。”

“啊啊，你是说平冢？还是中越？不过都称不上什么关系，不值一提——”

“那个，”我不知不觉地插了一句，“您说的中越……是中越正一警部吗？”

“欸？啊，是，正是。您是怎么……？”

他询问道。但我实在说不出其实他就是家父的上司。

“总之先换个地方吧。有事儿跟你商量。”

“麦当娜”说着站起身来，冲我和阿新使了个眼色。刚才那事儿我会妥善处理的，你们不用担心——在我看来是这个意思。

“喂，高千，我刚来，还什么都没喝呢——”

“要怪就怪你自己迟到了。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估计小漂现在都下班回家了。想喝的话就在他那儿喝吧。这次没时间了。”

“对、对哦，确实。机票也只买到了明早最早的航班。”

“麦当娜”拉起I.L小哥的手腕。两人跟老板娘结完账（后来才知道她连我们的账也一起结了）就出了店门。

“说起来，撮合那个人和小兔结婚的也是你吧。这事儿也得好好跟我说道说道——”

她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门外。阿新和我这才异常沮丧地面面相觑。不知为何，我察觉到阿新一定很羡慕I.L小哥。不过我并不想责备他。

因为我自己也很羡慕他——羡慕之后也能跟“麦当娜”在一起的他。

第七卷 谜亭论处 打印版厄运信事件

（一封封口的信）

这是一封厄运信。

建议您想让身边谁更不幸就把附上的明信片寄给他。

最好是寄出去。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厄运就会留在你身边。

如果你不想变得不幸的话，就只能处理掉身边的多余之物。

多余之物，也就是附在这封信里的明信片。

这种东西还是赶紧寄给你最不希望他幸福的人吧。

以及，随函明信片仅限本月邮戳有效。

也就是说能把附在你身上的厄运转移给别人的机会仅限本月。

下个月就失效了。

就晚了。

厄运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愿您不会因一时疏忽忘了寄明信片而身陷厄运。

（随函明信片）

这是一张厄运明信片。

这张明信片本身就是厄运。

很抱歉，既然你已经收下这张明信片，厄运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事先声明一点，你把它扔了烧了也没用。

从现在起你将变成非常倒霉的人。

抱歉。

命运无法改变。

你将比任何人都不幸。

一辈子都得不到幸福。

1

“——什么玩意儿啊。”

漂撇学长，也就是边见佑辅，无聊地一手托腮支在桌上，另一手沙沙沙地搔着他那快要及肩的长发。考虑到平常钟爱旧衣破帽的他居然罕见地，或者说一生难得一见地穿了灰色正装、打了领带，就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合礼节似的。平时胡子拉碴，就跟长了个黑色甜甜圈似的，今晚终于剃得很清爽，总算比先前英俊些了。可他却沉默不语、他拿起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的信和明信片，然后立刻像要扔进垃圾桶似的粗鲁地隔着红洒杯传给了坐在正对面的匠仔。

“什么什么玩意儿，”匠仔，也就是匠于晓，比了比手中的信和明信片，抬头说道，“就是所谓的厄运信啊。”只见他穿着一身婚丧嫁娶通吃的压箱底宝贝西服，连我都没怎么见他穿过。

“这还用你说，一看就知道了。现如今哪还有什么厄运信，太落伍了。感觉不到新意，或者说毫无创意。”

“这不是新意、创意的问题。”高于，也就是高濑千帆，盯着匠仔的手从旁责备道，“永远都有热衷于这种恶作剧的闲人，仅此而已。”

高千也罕见地穿了一套正式的黑色长裤套装、高千和匠仔两人坐在一起简直就像刚参加完葬礼回来似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大概因为高千光彩照人的缘故吧，居然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沉闷。不过，确实很少见高千穿这种不露腿的衣服。她今天一改往常的玲珑敏捷，而是清秀整洁、落落大方。也很不错嘛。总觉得她那素颜天然美貌闪耀着一种庄严的光彩……我边想边盯着她看得入迷。事后想来才发现高千从这时起就改走裤装风格了。

“这倒也是。”漂撇学长手握酒杯，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就跟喝水似的，“以人类社会目前的成熟度和健全度，还不足以打破人类沉溺于阴暗的自我满足这一代代相传的心理族谱啊。”

“你怎么了，小漂。”高千一直简称漂撇学长为小漂，她起身离开匠仔，双手抱在胸前，恶作剧似的嘲笑道，“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说出社会成熟度、心理族谱这类词来。”

“高千你怎么说话呢。我好歹也是个大学生，而且还是这里最大的。偶尔也会相应地玩弄一下学识哦。”

“嗯？”高千眉头紧蹙。坐在她旁边的匠仔怯生生地问了句：“那个……学长……该不会是想说……卖弄学识吧？”

“对。管它什么弄，都不重要。总之，就算同样是发泄阴暗情绪，也有更高级的做法啊。毕竟现在是电邮、手机的时代。谁还写什么厄运信呢。”

“可现实是它还真就出现了，没办法。”本来没有这一义务，但我还是不自觉地站在寄信人立场上补充道，“我还是觉得跟时代无关。人一般收到来历不明的信都会觉得不快。”

“是吗，现如今真有人会被这种信吓到吗，我表示怀疑。嗤之以鼻还算好的，一般都是打个哈欠的工夫就忘光了。”

“可雅雾才上初中。”信和明信片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高千手中，她就坐在我正对面。我隔着前菜干酪生龙虾片和鸭胸火腿芝麻叶冷盘从高千手中接过，说道：“才不像学长这么油滑世故。”

“小兔，你这么说可就是毫无根据地轻视小孩儿了。反倒越是初中这个年纪对待这种问题越是苛刻、理智。”

忘了说，我叫羽迫由起子，人称小兔。和他们三个一样，我也拽出了压箱底的米色连衣裙，自觉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可出门前一照镜子，连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小孩，根本不像和大家同龄的大学生。平时不是编三股辫就是扎马尾，今天特意把头发盘了起来，反倒更糟。天哪，为、为什么？明明一般盘起头发更显成熟，可为什么我刚刚还勉强看上去像个初中生，把头发盘上去反倒像个小学生了。为什么啊，谁能救救我这娃娃脸和幼儿般的体型。算了算了，这些事不提也罢。

且不说内容是好是坏，总觉得漂撇学长今晚说话口吻异常辛辣。或者说，他没有平时那么热衷于这个话题。倒也不至于不高兴，但总感觉他喝红酒时透着几分厌世和轻浮。

当然，原因不言白明。今天是二月十四日——令世间男子坐立不安的情人节。学长居然阴差阳错地从大学职工和女生那里总共收到八个巧克力（不过是人情巧克力而已）。“破纪录啦（他本人都这么嚷了，应该就是吧），”学长欣喜若狂，兴高采烈地嚷嚷着，“今晚我请客。”还顺势得意忘形地命令所有人都盛装出席。我吃惊地问他怎么回事儿，就被带到了这家意大利餐厅。这次和平常在大学附近的“三瓶”“茶花”，或是在学长家举行的宴会完全不同。花销自然也不容小觑，就连平时来者不拒的学长也好像只请了我、高千和匠仔三个人。

学长起初本来很高兴，又能一睹高千平时难得一见的风姿。可他眼尖地发现高千从桌子下面递给匠仔一个很漂亮的纸袋子，心情突变。而且袋子里居然装着巧克力，沙沙作响。不过高千说这并非特意为匠仔准备的，只小过校内外很多女生送了她巧克力，所以才分他一点。

“别担心，小漂和小兔也都有份儿，给。”高千一边说着，一边给我和学长一人递了一个纸袋子。打开一看，我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GODIVA、DEMEL VIENNE，①全是贵得令人目眩的牌子。这么多下血本的本命巧克力，光是看看就要沉溺其中了。分我们这么多，高千自己不就没了吗？结果我简直就是杞人忧天，她说家里还有一半，我便问她到底收到多少。她居然说：“三百左右吧，没怎么数。”

①GODIVA是比利时皇室御用巧克力品牌，曾为比利时王子大婚时设计与王妃同名的款式。DEMEL VlENNE是奥地利的著名品牌，它经典的“猫之舌”巧克力，以入口即融的特点而得名。

去年情人节，当时高千还是新生，大批想亲手送她巧克力的女生蜂拥而至，都被她悉数拒绝。可能出于这一缘故吧，据说今年都改成邮寄或者宅急便了。不是开玩笑，高千家一时可能真要被巧克力淹没了。我单是听听都嫉妒得上火。至于将八个一看就是从超市促销柜台买来的巧克力视若珍宝的漂撇学长，早已意气全无（倒还没那么轻易消沉），这时候居然可怜地说：“对不住了，各位。今晚的账单，能平摊吗？”引起一片嘘声。

“啊，对了，小漂，”高千偏挑这一绝妙时机冲漂撇学长微笑起来，估计再过几秒钟他就要完全僵尸化了，“并非见者有份，其实我带了东西给你。特意给你带的。”

“欸？”我一想到学长振作得如此之快，就忍不住哄然大笑，“真、真的吗？真是高千特意给我带的？”

“不过我觉得巧克力太没新意了，就带了酒。”

“哇哦。哦哦哦。太好了太好了。只要高千送的我都喜欢。不不，酒可比巧克力好多了。”

“这酒是我老家当地产的。今年过年回家顺便——”

高千的一句话让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岁末年初，她回了趟老家，好像出了什么与我们无关的大麻烦。出了什么大麻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匠仔一直跟着她。两人年初三之后才一起回到安槻。不过，总觉得打那时起……

总觉得打那时起就有些不一样。是我想多了，还是错觉？这么说来，可能动作太过自然，我也没太留意，不过，高千刚才好像边盯着匠仔的手和他手里的信、明信片，边若无其事地把手搭在匠仔肩上……高挑的高千紧挨着矮小的匠仔，那景象让人感觉就像照顾孱弱弟弟的温柔姐姐，没有一点男女之情的气氛。反过来，也正因如此，一旦从男女之情的角度来看，便觉得他们所有的亲密动作都像错觉艺术般一一涌现出来……而且，刚才也提到，高千还以这个冬天为界，改变了穿衣风格。

后来我才知道，一切都是两人关系迎来转折点的前兆。不过，这与我要讲的故事无关，还是有机会再细说吧。嗯——说到哪儿来着。啊，想起来了。是说雅雾才不像学长这么油滑世故来着对吧。

2

“且不说初中生整体，反正雅雾性格纯朴天真，突然收到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信，真的被吓得发怵，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然她也不会把这种东西交给我保管吧。”

“对啊，嗯。也是也是。”

漂撇学长被高千抛出的“迷魂药”完全治愈，心情大好，又恢复了平时那股得意劲。这样一来，学长就又会请客了。就不会有好不容易到这么贵的店里来，结果却得AA埋单的荒谬之事发生了。我暂且放下心来。

“对了，小兔，”高千边用西餐刀将奶油焖加吉鱼的鱼身切开，边问，“你去年就帮雅雾保管了吧。为何一直没处理留到现在？是有什么担心吗？”

“嗯。是，正是。我也说不好，可总觉得这是一封非比寻常的厄运信——虽然我并不知道厄运信是否也有常规和非常规之分。”

“非常规厄运信，哎，你别说，这词还真有几分韵味。”

可能是心情好得过了头，学长连这种无聊的梗都一一赞赏。“不过，说起来——”匠仔坐在我斜对面，他给学长杯里添过酒后，从我手中再次接过信和明信片，说道，“——觉得和一般的厄运信还是有些不同的。”

“嗯？哪里不同？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封毫无亮点的信。”

“且不提字面内容，单说信寄来时封着口这一点。虽然我没收到过类似信件，不是很懂，但之前经常听说这种厄运信一般都用明信片。”

“确实，”高千给我俩倒上了白葡萄酒，红酒就交给男人们负责，“而且据我所知，一般这种信都会命令收件人说要是不想身陷厄运的话就把同样内容的明信片寄给几个人。”

“对对对，就是，”我边尝着从学长面前盘子里夹来的意大利小牛胫边点着头，“可这封信却要求收件人最希望谁不幸就寄给谁。也就是命令收件人选择一个特定对象，总能感觉到一种深不可测的恶意。”

“而且，”高千从匠仔手中抽过明信片，说道，“还特意为随信附上的明信片贴好了邮票。”

“喂，喂，高千。说什么胡话呢。还是你真喝醉了？一般明信片哪用贴邮票啊。”

高千没说话，把写收件人的一面翻过来，伸到漂撇学长面前给他看。学长仔细打量后，顿了一下，慢腾腾地说道：“嗯？啊……”没错。这张明信片不是统一发行的邮资明信片，而是需要寄件人自己贴邮票的自制明信片。正如高千所说，上面已经贴好了普通邮票。

“什、什——么。居然是这种明信片。信里写着明信片，我还以为肯定是平常那种邮资明信片呢，哈哈哈。”

“这种模式还真没怎么听说过。”匠仔几乎没怎么吃菜，不停地喝酒，“当然，正如方才所说，据我所知，厄运信之类的，一般都是寄出去就不管了。最先搞这种圈套的始作俑者当然希望这一恶作剧越传越大，可也不至于连收件人寄出去的信都要操心吧，一般来说。”

“嗯，一般不会。”学长挺了挺腰，正了正坐姿，好像对此事兴趣满满，“原来如此，确实有点奇怪。寄件人不仅准备好了明信片，还印上了字，甚至还贴好了邮票，之后只要随便写写收件人信息就能寄出，这对收件人来说再省事不过了。换言之，已经提前做好了轻松加入这一恶作剧的所有准备，寄件人可能正是这么打算的。简直就是为确保厄运信更加广泛扩散的阴谋啊。不过，尽管如此周到细致，总感觉还是有些不伦不类。你们怎么看？”

“确实，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匠仔歪头思考道，“随信只附了一张明信片这一点还是……怎么说呢，对于想扩大恶作剧来说还是有些偷工减料，总之感觉怪怪的。在我看来，反正都要如此费心的话，准备一张明信片和准备五张、十张，甚至更多明信片没什么两样。”

“没错。这样才能更加确保这一恶作剧继续扩散，可他却没这么做——不，等等。”学长也真是的，我刚切好了香草烤土鸡，就被他一叉子抢了去，囫囵丢进嘴里大口嚼着。真笨！是我大意了。“只有你教的那一名学生收到吗？还是——”

“好像那个女生班上的所有人都收到了哦。”

3

事情要从去年说起。那是九月中旬左右，我像平时一样，下午七点到盐见家做家教。开始学习前，正上初三的雅雾问能不能跟我谈谈心。

我本想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谈心，无非就是恋爱问题，可她开口便说“其实我前天收到一封厄运信”，搞得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虽然不是漂撇学长，可坦白说，我也怀疑如今真有这种东西吗？雅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记得上边印着她的名字和住址，没写寄件人。里边装着这封信，并且随信附了一张自制明信片。

平时和她谈话，也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出雅雾父母亲极其严厉，这种烦恼怕是也很难跟父母讲吧。即便她本人没有任何过失，也会挨父母的训，因为在他们看来之所以会被卷入麻烦之中就是因为自己本身大意了。虽然我觉得这一理念只会让孩子畏缩不前，反而不利于教育，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轮不到我插嘴。总之出于这些原因，雅雾烦恼许久之后提出想跟我聊聊厄运信的事儿。

我自然是耐心告诫她说这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威胁罢了，如果你真按信中指示寄了明信片的话，就意味着你也成了恶作剧者的同伙。到头来可能会伤害到不相干的人，这样一来责任就在你了，还是赶紧扔了去吧。可她说道理她都懂，就是怎么都无法消除内心的迷信和不安，不敢自己处置。没办法，我便向她保证说：“那这样吧，我一到神社驱完灾之后就立即烧毁，帮你处理好一切，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但到神社驱灾不过是为让雅雾安心随便说说而已，我本打算一到家就扔垃圾桶来着。可就在扔掉的前一刻，我又看了一遍信和明信片上的文字，看着看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当然，我并非迷信地担心如果处理掉这封信我就会身陷厄运。刚刚也提到过，总觉得这封信和一般常见的厄运信不一样——我越来越这么觉得。

可自己闷头苦想也没什么进展，便决定下次一起喝酒时跟漂撇学长他们一起讨论讨论。谁知后来就把这事儿忘了个精光，一晃已经五个多月过去了。都进入新的一年了，那信早被我忘得一千二净，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直到昨晚雅雾打来电活，我才突然想起这封信来。

“老师晚上好。”

“啊，雅雾啊，怎么样了？”

之所以好久没联系却一上来就这么问，是因为她第一志愿报的那所初高中一体私立中学高中部的录取考试差不多快出结果了。

“很好，托您的福了。”我一接起电话就从她那欢快的语气里料到了这一回答，可之后的话却令我始料未及——“多亏您帮我处理掉了那封信。”

“欸？什么？”

“哎呀，就是信啊。那封信，，去年——嗯——九月份左右，我不是收到一封厄运信嘛。”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当时打算帮她处理就把信代为保管，后来却被我忘得一千二净的事。

“那种东西，幸亏没寄出去。真是万幸。老师，太感谢您了。”

“嗯，太好了。”我边应和边纳闷着没寄厄运信和高中入学考试结果到底有什么因果关系，一点头绪都没有：这时雅雾接着说道：

“真的。这次我总算明白了。加入这种恶作剧的人才会身陷厄运。”

“嗯……此话怎讲？”

“啊。那封信。果然还真是瞎胡闹。”这不是明摆着吗，我边想边苦笑着。雅雾全然不顾，继续说道，“不知为何，好像反倒是寄了明信片的人最终会惨遭厄运。”

我当时并没太把雅雾的话放在心上。挂掉电话后在家里找了找一直保管着的信和明信片，还真找到了。想着今晚吃饭时可以顺便聊聊，就带来了。我估计了一下漂撇学长他们可能对事态发展的哪些方面感兴趣，又给雅雾问了个电话，事先确认好了可能会被问到的事项。所以一般的问题我差不多都能答上来。

“据雅雾说，收到信的第二天，去学校后发现全班人都在讨论这个话题。都是同样的信封，信上写着你最想让谁不幸就寄给谁等等，而且还附了一张自制明信片。”

“全班同学都收到了？”

“好像是。”

“雅雾班上有多少人？”

“我想想。她好像说有四十人来着，差不多男女各半。”

“好像是公立学校吧。”

“对，安槻市立中学。”

“也就是说，雅雾收到信的同一天，”学长拿过信和装有明信片的信封，说道，“全班四十人都收到了相同的信。”

“都确认过了吗？”

“不知道她是否一一确认过，”我拿起一块撕碎的法式面包，在高于面前的黑醋酱盘子里蘸了蘸，一口吞下，“不过她说全班人应该是都收到了。”

“哦？”学长也学我，把撕碎的法式面包伸到斜对面高千面前的盘子里蘸了蘸，说道，“其他班的学生收到了吗？”

“好像只有雅雾她们一个班收到了。当然，我想她也没一一确认过。不过据说至少厄运信事件没在其他班引起热议。而且昨晚雅雾在电话里也没提过之后有什么全校范围内的变化，所以当事的可能就只有她们一个班。”

“只寄给特定班级，这也太奇怪了。”

“总觉得是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漂撇学长抱着胳膊，目光在半空中游离片刻之后，看向高千，问道，“是什么意思？”

“比如，可能在这个班上还进一步锁定了具体目标。”

“目标？什么目标？”

“这儿不是写了吗——想让身边哪个人更不幸就寄给他。寄信人，为方便起见，姑且称其为犯人。不知道犯人是不是这个班的，不过我感觉多半不是。这一点暂且不提，犯人估计是想把这张诅咒明信片寄给雅雾班上特定的某位学生。”

“诅咒明信片，你又说得这么夸张。”

“可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虽然内容毫无新意可言。但遇上对此很介意的学生，可能当真会很烦恼，精神上吃不消。从这一意义上来看，同诅咒没什么两样。”

“这倒也是。不过要真是如此，为何还要给全班同学寄同样的信呢？”

“可能是为了掩饰吧。”

“掩饰什么？”

“明信片当然是犯人亲手寄给目标学生的，但他可能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快就会败露，所以不想只寄给目标一人。”

“为什么啊。反正明信片也是匿名寄的，犯人完全不用担心身份暴——”

“可能还是会担心的，如果犯人和目标处不来一事人尽皆知的话。不，其实是否真有暴露的危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犯人是否对此心存警戒。”

“也就是说假如目标学生突然收到一张如此强势的威胁明信片，就可能败露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觉得犯人不想冒这个险对吧？”

“算是吧。所以他才给全班所有学生都寄了相同的信。班上有四十人之多，并非所有人都像雅雾一样，跟别人商量过后打消念头。一定也有几个人会照办信里的指示，把随信附上的明信片寄给身边人，也就是某位同班同学。犯人会趁机夹杂其中，把明信片寄给目标学生——大致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且不提真相是否确实如此，反正我是心服口服。令人意外的是，发表了看法的高千本人好像反倒有些不认同。匠仔旁若无人地咧嘴一笑，高千见状，问道：“匠仔？”

“嗯？”

“看你好像有话要说。”

“没有——”匠仔把刚要送到嘴边的红酒杯放回桌上，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用藏着掖着，你全都写在脸上了。快说说看。啊，对了，别咕咚咕咚地只喝红酒，吃点东西，不然会醉得很难看的。”

“嗯。我已经醉了。”

“来点儿意面什么的怎么样？反正也是小漂请客。难得有机会来这种店，得使劲点啊。来来来，小兔。”

“真是的。喂，高千，哎哎哎。”

“对哦，我想吃这道叫炖和牛菲力的菜。”

“喂喂。小兔。喂喂喂！你们几个可真够狠心的。”

4

“有几点——”匠仔看样子好像真醉了，醉眼惺忪地抚摸着自己的脸，“有几点我很在意。”

“洗耳恭听。”

“首先，如果高千的假设正确的话，我不明白为何要选择封口书信这一形式。如果犯人的目的是想掩饰自己的话，直接只把明信片寄给全班学生不也一样嘛。”

“犯人或许觉得这样冲击力不够。你想想看，明信片上不是也写着‘命运无法改变’吗。也就是说在犯人的安排中，收到这个信封的人可以将其中的明信片寄给别人而获得救赎。而一旦收到别人寄来的明信片就相当于进了死胡同，无法像抽王八游戏那样，把大王再塞给别人。看来犯人是想把目标逼人绝境。”

“即便如此，还是没必要非用封口书信不可啊。我觉得只要把写了这些内容的明信片直接寄给全班人就好了呀。”

“不好说。刚刚也说过了，只寄明信片的话不够有冲击力。对目标学生来说，就算明信片上的文字再怎么令人走投无路，都可能会有一种安心感或者说是救赎感，觉得全班收到明信片的不止我一个。犯人想避开这一点。”

“可就算用封口书信的方式，也无法保证全班只有目标学生一人收到明信片啊。总会有几个鲁莽学生会加入这场恶作剧，所以班上收到明信片的肯定不止目标学生一人。”

“即便如此，也比寄给全班人更好。当然，我是指对犯人来说。”

“这么说的话，还有更有效的办法。”

“什么办法？”

“将受害规模扩展至全校范闱，而不是集中在某个班。每个班随机选几个人，直接把写有如上内容的明信片寄出去就好了。不，或许都没必要每班选几个人。哪怕稍下功夫，只选一两个人，只要让目标听说其他班也有人收到了明信片，就足以自我伪装。当然，说是随机，但其实一开始就已经把目标学生夹杂乓中了。这样不就好了吗。我觉得这一方法也很有冲击力。全班谁都没收到，只有自己收到了。如果目标学生是那种极其在意这一事实的类型的话，应该很受打击吧？”

“匠仔说得对，”学长可能是横下心来觉得反正都要出钱，不吃白不吃吧。刚上桌那盘炖和牛菲力有两片叠在一起的里脊肉，他一叉子扎起其中一块，切都没切就胡乱丢进嘴里，“他说采取这一办法的话只寄明信片就可以了，从准备数量上来看也能省不少事儿——等等、小兔，那所中学一共有多少个班？”

“我想想——好像说一个年级五个班来着。”

“三个年级加起来十五个班啊。假设每班选两人，嗯——也少于寄给一整个班。正如匠仔所说，分散寄给全校学生更省事儿得多。可现实是犯人选择了封口书信这一形式，并且寄给了特定班级。也就是说犯人这么做一定别有用意了——按理说是这样。”

“也许吧。”

“那二位倒是说说，”高千微笑着轮流看了看漂撇学长和匠仔，“如果别有用意的话，犯人到底意图何在呢？”

“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用这么费劲了。”学长边说边旁若无人地准备将另一片牛肉也丢人嘴中。什么人嘛。义愤填膺的我果断投入战斗，总算保住一片菲力，于是我便乘势把自己想到的说了出来。

“比如犯人想避开家长耳目，确保信寄到学生本人手中之类的？”

“嗯，怎么说？”

“可能有些家长看到明信片的内容，就会背着孩子处理掉。所以犯人才选择用封口书信，以便隐藏文字，防止类似情况发生。”

“原来如此，”可能出于钦佩吧，匠仔频频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啊。”

“当然，我并不觉得真有那么多家长会擅自处理子女的明信片，”我略带得意地补充道，“可万一目标学生家长真是这一类型的话，犯人的目的就达不到了。所以犯人用了封口信，以防万一。”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高千给所有人倒上矿泉水，“要是这样的话只给信封里塞上信不就好了吗？用不着随信附上这么一张写好字甚至还贴好了邮票的明信片啊。”

“啊，”也许是太过钦佩，此刻挠头苦想的居然不是我，而是匠仔，“对啊，这倒也是。”

“就算犯人真有什么理由，要求收件人寄出的诅咒信必须和这张明信片内容一模一样，也只需在信里威胁一句‘必须一字不差誊写寄出，否则无效’就好了呀。”

无懈可击！心服口服的漂撇学长开了口，仿佛要说“我也和高千想的一样”。

“也就是说，犯人还是有非准备这张明信片不可的必然性。可以说是为了配合这一目的才选了封口信这一形式。”

“那小漂你觉得这一必然性是什么呢？”

“对犯人而言一定有不容忽视的好处，所以才费了这么多功夫。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解释。”

“什么好处？”

“嗯……哎呀，那我就不知道了。”漂撇学长一边歪头苦想，一边咕咚咕咚地给匠仔杯里倒上了红酒，“好处啊……什么好处呢？”

“——总感觉，犯人……”喝干杯里红酒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匠仔终于开口了，“想让所有收到信的学生都用这张明信片。”

“什么意思？”

“如果只想替收信人省去准备明信片的手续的话，回信用的明信片之类的应该也可以。不用特意随信附上自制明信片。”

“也对，这么说倒还真是。”

“可犯人并不这么认为。从雅雾的情况来看，”匠仔说着捏起桌上的明信片．继续说道，“不设法让雅雾用这张明信片的话犯人会很头疼。并非只要是张明信片就行。”

“这到底又是为何？”

“雅雾跟小兔商量过后打消了寄明信片的念头。但假如她寄了的话会怎样呢——”

“会怎样呢？”

“这不过是我的想象罢了——”匠仔似乎没听到学长的询问，继续说道，“这张明信片可能暗藏玄机。””玄机？”我和学长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什么玄机？”

“比如，虽然明信片是匿名投递的，但收件人其实能判断出是雅雾寄给自己的。简言之就是这种玄机。”

“这怎么判断得了？”

“不是可以做标记嘛。”

“标记？”漂撇学长从匠仔手中接过明信片，举过头顶，眯着眼想要看个通透，“哪儿有啊？”

“要有也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刚才也提到过，对犯人来说，回信用明信片，或者说统一发行的邮资明信片都不行。说白了，把人特意备好自制明信片，甚至还贴好邮票是因为——”

漂撇学长像在法院宣誓似的举起手来，打断了匠仔。他小心翼翼地倾斜酒杯，用指腹接水，将明信片上部浸湿，然后把邮票揭了下来，那手法简直像在做针线活。于是——

5

那里果然标有“9”这一数字。看笔迹应该是用圆珠笔写的。

“——想来，这个数字可以核对谁寄了厄运信不是吗？”

“核对？怎么核对？”我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比如这一数字是班级名单顺序之类的？”

“有可能。雅雾姓什么来着？我想想……是姓盐见对吧？如果班级名单是男女混合，按五十音图顺序排列的话，盐见排在第九左右也不稀奇①。”

①“盐见”在日语中读作しおみ，第一个假名排在五十音图中第十二的位置所以说按五十音图顺序的话，盐见雅雾的名字排在第九也不稀奇。

“……可是，等等，喂，匠仔。”佩服到没出息地频频点头的漂撇学长突然瞠目质问道，“等、等等。确实出现了可疑数字。但如果真如你所说，这数字真是用来确定寄件人身份的活，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对啊，就是，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想想看，费尽心机在邮票背面写上数字的应该正是寄信给全班学生的犯人本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也就是说，这个秘密只有犯人自己知道。可……

“就算学生中有人按照信中指示寄出了明信片，也无法预测他们到底会寄给谁。犯人也好谁也好，都不可能知道这四十张明信片的下落，不是吗。所以说锁定寄件人身份什么的，一开始就毫无意义。除非犯人自己收到明信片倒还好——”

“有可能自己收啊。”

“你说什么？”

“假设犯人就是全班学生身边的人的话，就有可能收到这张明信片。”

“话是没错，可也不至于全班人都寄给他吧。除非全班人商量好了。”

“或许他们真会商量好——犯人可能这么怀疑。即使这是最坏的情况，但犯人深信一定会有人把明信片寄给自己。也正因如此，才这么精心准备了一番。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犯人，”高千抱着胳膊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四处布下诱饵，想确认一下班里究竟谁会上钩。”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吧。犯人想知道到底哪个学生讨厌自己讨厌到甚至不怕麻烦寄这种明信片。”

“谁讨厌自己——”学长举杯喝了一口，好像还没咽下就瞬间觉出杯子里的是水不是酒，皱了皱眉，重新拿过红酒杯，“知道谁讨厌自己，然后呢？”

“这就不好说了。不过，雅雾是去年九月，也就是初三下学期伊始收到的明信片，这一点也许很重要。她们即将毕业，同学们也要各奔东西了。犯人打算趁此之前做些什么——不是吗？”

原来如此。信中补充写道“本明信片仅限本月邮戳有效”虽然这么解释可能有些牵强，但各人性格不同，有的孩子看到这句可能会很着急。犯人应该想尽早整理“调查”结果吧。

“可锁定了讨厌自己的人之后，又能怎么样呢？就算犯人是同班同学，可一旦毕了业，大部分学生都会变得疏远起来。有人甚至几乎没什么机会见面。”

确实。虽然多半学生会升入当地县立高中，但也不一定同班。也有很多学生像雅雾一样，想上当地私立学校。还有学生或选择上职高或找工作。

“所以，对犯人而言重要的不是毕业以后，而是趁还没毕业——”

“啊！”我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那声音几乎响彻全店，我慌忙捂嘴，“话、话说……”

“你想说什么，小兔。怎么啦？”

“话说昨晚，雅雾在电话中说了这么一句——加入这种恶作剧的人才会身陷厄运。”

“身陷厄运？比如说？”

“我也没问那么细。该不会……”

犯人该不会瞄准了给自己寄明信片的学生，做什么坏事吧？虽然没说出口，但大家似乎都这么觉得。

高千下颚微收，小声自言自语道：“……可能真是这样。”

“该、该怎么办呢？”

“总之，必须先确认一下所谓身陷厄运的受害程度到底有多深。”

学长说着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起身借了店里的电话，往雅雾家去了通电话，她说她也不知道每个同学具体受了什么害。

“我只听说，”可能是怕父母昕到，也可能是想烘托气氛，雅雾压低嗓音说道，“好像有个女生晚上回家路上被人从背后往头上扣了桶油漆。”

油漆……比我想象的还过分。“那个女生寄明信片了吗？”

“好像寄了。她还跟朋友抱怨过明明是为了消灾除难才寄的，却一点儿用都没有之类的。”

“哦？”

“对了，老师。我上次说的那句‘加入这种恶作剧的人才会身陷厄运’是开玩笑的。我觉得其实这个女生的事和明信片毫无关系。因为我一个朋友也寄了明信片，却并没碰上什么怪事。”

这一点都不稀奇。虽说同样都是寄明信片，但没寄给特定人物，也就是“犯人”的话，自然不会遇害了。不，雅雾的朋友可能也把明信片寄给了犯人，真是这样的话，下一个对象可能就是雅雾的朋友了。

“哎，雅雾。记得你好像说过你们初三现在没课了对吧？”

“嗯。本月月初考完期末考试以后我就再没去过学校。再去学校应该就是毕业典礼排练了。”

“那也见不着同班同学吗？”

“上午可以去学校自习，好像有不少人去呢，所以想见还是能见到的。”

“这样啊。那我想请你帮个小忙——”

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明明都已经按信中指示寄了明信片，却还是惨遭暴力的学生们都把明信片寄给了谁？拜托好雅雾后，我挂了电话。

“——这样啊。”我回到座位，向大家报告了和雅雾的对话后，学长一边用手指弹着空红酒杯一边说道，“总之只能先等她的消息了。如果遭到厄运的学生都把明信片寄给了同一个人的话——”

“就证明刚才匠仔的假设是对的。”

“究竟是谁呢？虽然不管是谁我们都不认识。对了，高千，你刚才说犯人不是雅雾班上同学来着对吧。”

“这只是直觉，毫无根据。不过，思前想后我渐渐觉得这一直觉好像是对的。”

匠仔醉眼惺忪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该不会——”高干看了匠仔一眼，问道，“和我想得一样吧？”

“谁知道呢，这就不好说了。总之我也觉得犯人不是学生。”

“哎哎，你们两个，”可能正计算着该不该再点红酒吧，在桌下偷偷摸摸看着钱包的学长抬起头来，说道，“自己藏着掖着怎么行。知道什么就快点说出来。”

“可正如高千所说，这不过是一种直觉，或者说一个印象而已。”

“直觉也没事儿。所以呢？”

匠仔看了看高千，高千手掌朝上指向匠仔，示意让他先说。

“总之，”匠仔双手托腮支在桌上，满眼睡意地说道，“我觉得或许不是某个学生，而是对全班心怀敌意的人。”

“全班？”

“或者应该说犯人是个深信自己被全班人讨厌的人。正是因为犯人预料到一定有人会把明信片寄给自己，所以才给全班学生都寄了诅咒信。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绕弯子，但你们不觉得这有点像让全班同学选代表的感觉吗？”

“代表？什么代表——”

“比如班委什么的。我总觉得颇有些选代表的感觉。当然，学生们应该不知道这其实是在选举什么代表。所以或许应该说，这实质上是一次候选人的募集。”

“募集候选人……？”正用手指来回蹭着胡渣的漂撇学长忽然停了下来，“所以，你该不会是说——犯人是班主任老师吧？”

“不确定是班主任还是任课老师，但总之应该是老师。我有这种感觉。不过刚才也反复强调过，这一感觉真的毫无根据。只觉得这一策划顺序洋溢着一种教师的思考方式罢了。”

“如果这一假设成立的话，这个班应该不是那种一看就很有问题的班级——当然这也只是个人感觉而已。”高千接着说道，“如果学生们做了诸如顶撞老师、阻碍上课等一目了然之事，也就没必要选什么‘代表’候选人了吧。该怨恨谁一看便知。可这个班并没做什么出格之事，上课多半也会安静听讲，也不顶嘴，但他们内心深处对老师的蔑视却显而易见—— 可能是这种氛围的班级。老师心中的不满一积再积，终于决定趁毕业之前好好教训一下这帮学生。可全班四十人挨个教训一遍又太费事，所以才——”

“你是说所以才……选了候选人？”

“不过是不负责任的想象而已。”匠仔说道。

比起假设内容，我更在意的是高千、匠仔两人步调一致、浑为一体。不知漂撇学长怎么看。本来想问，但还是作罢了。作为补偿——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妥，我未经学长同意就擅自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瓶红酒。

第七卷 谜亭论处 新啤酒之家事件

1

“喂，匠仔，在吗？喔，你在啊。”十月某天傍晚，漂撇学长连门都没敲，突然就吵吵嚷嚷地夺门冲进我房间里来，“我说，你小子今晚有空吗，嗯？有空吧？好，太好了太好了。那接下来你就陪我吧。既然陪我，就要做好通宵的心理准备哦。嘿嘿嘿。”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连一点回答的时间都不留给我。我正这么想着，只听得学长突然压着嗓子说道：“啊，不过，今日之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许告诉别人，特别是高千。”

学长扑通一声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和往常一样，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洗褪色了的牛仔裤。及肩长发乱蓬蓬的，像刚起床没梳头似的，怕是连梳子都插不进去。他满脸胡子拉碴冲我窃笑的表情还是一如往常。但学长平时不管聚会也好什么也好，一向本着来者不拒的原则，甚至可以说他最喜欢积极把别人卷入其中，现在居然说什么“不许告诉别人”，真是奇怪。而且他平时总会一边环视聚会成员一边吵吵嚷嚷地将“多带点女生来啊，带点女生”这句口头禅挂在嘴边，可今天居然连高千都不打算告诉，总觉得有些危机四伏。

学长坐定不语后，我又等了几秒，确认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时，战战兢兢开口说道：“学长……”

“嗯？有话就说！”

“那个……嗯……总之就是，我觉得已经晚了。”

“晚了？”可能在找打火机吧，他两手吧嗒吧嗒地把浑身上下拍了个遍，说道，“你小子说什么呢？什么已经晚了，乐趣这才刚要开始呢。”

“不是，我是说……”

“喔——原来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私密乐趣啊。”

身后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声音，学长的笑容像半干水泥似的瞬间凝固了。嘴里叼着的烟“啪嗒”一声掉在膝上。

“还真够可以的。”

“高……”漂撇学长战战兢兢瞟着旁边，却又怎么都回不过头去，他使劲儿动了动喉结，“高千……”

“不过，小漂，不好意思啊，”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刚刚还靠在墙上，脚跟挨脚背，不拘小节地向前伸着自己的纤长美腿，这时她把腿往回一收，侧坐下来，“你们的乐趣能再往后延延吗？”

“高、高千……”漂撇学长终于能回过头了，却失去平衡险些摔倒，他双手撑地，战战兢兢、半爬不爬地朝坐在角落里的高千走去，“你到底什么时候进来的？用了什么超越凡人的妖术吗？”

“是我先来的好吗。”她往背后扎了扎自己的长发，站起身来，”把人说的跟客厅童子妖似的。”

“喂、喂，匠仔，”学长也随即站起来，唾沫星子四溅地转身朝我这边走来，“你小子怎么不早说。高千来了就告诉我高千在啊。一开始就立刻告诉我。”果然，我依旧连反驳一句“哪有机会告诉你”的时间都没有，“说、说起来，高千，你怎么在这儿？”

“什么叫我怎么在这儿。”

高千从学长身边擦过，朝我走来。她今天上身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搭配紧身迷你裙加深紫色打底裤，她高挑纤瘦，跟漂撇学长站在一起也丝毫不逊于学长的身高。她浑身散发着一股高雅的气质，真要风姿飒爽地走起模特步来，会让人觉得让她待在这么一间毫无情调的六榻榻米大的破旧木造灰浆公寓里，简直该遭报应。

“我都已经在匠仔的房间了，当然是来看他啊，”对了，我叫匠千晓，人称匠仔，“还是你觉得我是来看你的？”

“想见匠仔的话去‘I.L’不就好了嘛，”学长指的是我打工的咖啡店，“为什么特意来这儿？怪、怪怪的。你们两个怪怪的。”

“怪怪的？”高千这个冰山美人一向面无表情，却特意龇牙坏笑，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故意对我勾肩搭背，或是揉我头发给学长看。被挑衅了就挑衅回去，这还真像她的风格。“到底有什么好奇怪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真是。有失检点。没想到女儿竟然变成这样。父亲大人可不会原谅你哦。”

漂撇学长玩笑道，可眼里却没有笑意，有点儿吓人。倒是矮高千一头的我和她并肩一坐，看上去就像被女警保护的迷路小孩，不过希望你们不要把这话太当真。

“谁是父亲大人？你倒是说说！你可不要看错人。话说在前头，匠仔我不知道，起码就算我真想做什么有失检点之事，也会先挑挑地儿。究竟得可怜成什么样，才非在这么个乱糟糟的房间里汗流浃背呢，什么都没有，跟世外魔境似的。”

话虽没错，但被高千甩贬得如此干净利落，我还是有些受打击的。确实，我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乱糟糟的床和一张刚搬走的邻居转让给我的可折叠矮脚餐桌。当然，不用说暖器、空调了，连风扇被炉都没一个。

“原、原来如此。这倒也是。喂，我的小姑娘。汗流浃背又是什么？这用词还真够没情调的。”

“本来就没什么情调。那事儿本来就跟器械体操一样。不过是男女二人双臂紧扭、沿固定路线玩的摇船游戏罢了。简直滑稽至极。用汗流浃背一词来形容都过于风雅。”

“我、我明向了，高千。”漂撇学长边叹息边重新坐了下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烟，“我错了。是我不好，你能不能别再说得这么露骨了。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但起码我还处于对这种器械运动梦寐以求的年龄段呢。”

“可我觉得你这个年龄段已经快接近梦醒时分了，算了，随便你。不管有什么私密乐趣，今晚还是乖乖死了心吧。”

“欸，为什么？”

“因为匠仔和我有约在先。”

“匠仔……和你？”学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啊”地大叫一声，把还没点着的烟拍到我面前，“你、你们两个果然……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关——”

“瞎想什么呢，白痴。我不过是找匠仔兑现承诺而已。”

“承诺？什么承诺？”

“前段时间，匠仔这家伙居然枕着我心爱的夹克就睡着了，而且还给我流了一夹克口水。”

呜呼，我丢脸的糗事还是暴露了。当时漂撇学长正好踏上了放浪之旅，不在家——啊，不，所谓“放浪之旅”并非卖弄噱头，为慎重起见，还是解释一下吧。

人称漂撇学长的边见佑辅和我们一样，都是安槻大学在籍学生。不过，在籍是在籍，可他好像反复留级休了好几回学，现在都不清楚他到底在籍几年了。据他本人说他的人生价值就在于抽空多去海外，特别是东南亚周边流浪。学长自称“豁达旅人”，总是认真地逢人便说“叫我Bohemian①”。同学们嫌他烦，索性把“边见”②这一姓的读法糅合进去，叫他“漂边见人”，不过大家又一致觉得简称为“漂撇”更有格调，就这样可喜可贺地定了“漂撇”这么一个放屁声一般的愚蠢绰号。顺便说一句，全校只有高干一人将“漂撇”进一步省略，简称“小漂”。

①意为“漂泊者”。

②日语读音为henmi。

“居、居然这样。真的假的？”学长应该不是讽刺，而是真的惊呆了吧。他边摇头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仿佛在说你小子真是不要命啊，“竟然枕了高千的夹克……还真是……没想到匠仔竟有如此胆量。”

“不是，我当然不是故、故意的。”这样下去什么都不解释的话，不知又要被学长演绎成什么样，传得全校皆知了，“总之，这、这是一次事故。对，不幸的事故。嗯。”

确切地说，当时高千正穿着那件夹克。也就是说，我枕着她的肩膀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口水直流。毫无疑问，如果把事情前因后果都详细讲一遍的话会很复杂，于是我没说，反正也和这个故事毫无关系。

“不幸事故也好什么也好，总之匠仔毁了我的夹克这一事实毫无疑问。他答应对我言听计从以示赔罪。我想让他今天履行承诺。”

“对高千言听计从啊……哦，这话怎么听起来很危险，甚至有点色情哪。”

“我说小漂，你又一个人胡思乱想些什么。事先声明，可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不过是彻底使唤匠仔一晚上，让他像服侍女王一般服侍我而已。”

“哎哟，这还不够色情吗。匠仔，你小子真让人羡慕。哦不，你小子真够可怜的。怎么能让你独自一人承受如此痛苦呢。为了可爱学弟，学长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不管滴蜡、皮鞭还是高跟鞋踩，我都替你受着。对，都替你受着。”

“白痴。”高千用手指啪的一下把学长重新叼在嘴里的烟弹飞了，“正好匠仔擅长做菜，我就策划着让他做一顿丰盛大餐，然后像旅馆一条龙服务一样，从端茶倒酒到收拾残局周到细致地服侍我。”

“哦吼，然后呢？”

“然后？就这些，没有然后了。”

“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没有然后。太不自然了。你们两个。没什么好害羞的，大方说出来。说起来，在R高原逗留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过，你俩好像经常背着大家偷偷摸摸独处。”

“R高原，你是说那个啤酒之家吗？当时你和小兔不也都在吗。我和匠仔并没有偷偷摸摸啊。也没机会偷偷摸摸。”

学长口中的啤酒之家，是今年暑假我们几个莫逆之交逗留R高原某国民宿舍时的插曲。更确切说是从国民宿舍回来的路上，学长开的车没油了，才不得不到山中居民家里紧急避难。我们发现那里有一幢新建的宅子，可没有人住，也没有任何家具，而是堆满了大量大号罐装啤酒，真是世间罕见。具体细节跟这次要讲的故事无关，就不再赘述——啊，不，也不是毫无关系，也算是一个伏笔。请牢记以上概要，随后就能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了。

“是吗。”学长目不转睛地看了看高千，又看了看我，“虽然物理上可能确实没法两人独处，可我总觉得，只要我们稍不留神，你们就会立刻建造一个只属于你俩的二人世界。”

“够了，你给我闭嘴。不然就给我出去。我们正商量如何实施计划呢。起初我本来想着在匠仔家里做。可他这儿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法做菜。而我家又不行。”

“怎么不行？”

“自己家早都待惯了，再怎么放松，也感受不到在旅馆的心情。”

“这倒也是。不如把我房间借给你们吧。”

“还是算了吧。你那儿总有一堆人聚个不停，又闷又热，一点豪华的气氛都没有。”

“要这么说的话，这屋子更是一点讨论余地都没有，完全不行。”

“所以才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原来如——哦，这样啊。有主意了。”学长啪地拍了下手，“我有主意了，什么嘛，正合适。高千呀，不用担心。你的烦恼就都包在我身上了。”

“什么情况，这么突然就……”

“我带你去个地方。到了之后我和匠仔随你差遣，绝对把高千女王服侍得服服帖帖。这个计划怎么样？”

高千看了看我，随后满脸怀疑地问道：“去个地方是去哪儿啊？”人类的面部神经和肌肉绝对无法组合出比这更充满怀疑的表情了。

“去了就知道了。起码比这儿宽敞整洁得多，很有豪华气息。”

“该不会，正好就是你今晚打算带匠仔去的地方吧？”

“啊：高千果然敏锐。”

“明摆着的事儿嘛。可这不是你们男人之间的私密乐趣吗？我去合适吗？”

“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一开始我本打算只叫匠仔。事已至此，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都跟你说去了就知道了。好了，出发吧，你们两个，快点跟上。”

“现在就去？立刻吗？”

“等到了地方、匠仔做好饭就刚好饭点儿了。对了，反正，都这样了，干脆连小兔也一起叫上吧。本来打算偷偷去的，既然都这样了，还是人多点好。搞得热闹红火点儿。嗯，热闹红火点儿。”

学长的说法和先前完全相反，这让我很是不安。确实随机应变一直以来都是漂撇学长的优点，但总觉得这次怪怪的。虽然我说不好具体哪里不对劲，但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满眼期待地望向高千，希望她能权威地发句话，驳回这一提议，可她却只冲我耸了耸肩。

“——对了，”跟在学长身后走出公寓门时，她在我耳边小声嘀咕道，“今天完全是陪小漂，不计入在内啊。”

“什么不计人在内？”

“我是说，和之前的承诺没关系。”

“欸，那你是打算另找机会吗？”

“这还用说。再说了匠仔，这本来就是你先提出来的，说对我言听计从。不过，假扮用人和女王的提案就免了。实施起来麻烦太多。想个别的什么方案吧。”

“什么方案都行，只是能不能拜托你手下留情。”

“哎哟，胆子不小呀。口水都流我夹克上了。你真以为我能手下留情轻易饶了你吗？”

“是我欠考虑了。”

“你们两个又偷偷摸摸干吗呢？”学长说着打开二手汽车车门，正是上次啤酒之家事件中因汽油不足而使得我们进入非日常世界的那辆，“你们真是亲密无间呀，我可要闹别扭了。快，快上车。”

2

“——给谁打电话呢？”

我坐后座，小兔坐在我旁边。她正津津有味地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她编了麻花辫，眼睛圆鼓鼓、滴溜溜的，还穿了条及膝短裤。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体格纤弱得就跟个小男孩似的，经常被人认成初中生甚至小学生。不过她其实同我和高千一样，都已经大二了。我在“I.L”咖啡店打工，她是店里的常客，经常无偿帮店里的忙，我们因此熟识起来。高千刚才也提到了，在今年夏天的啤酒之家事件中，她跟我们一起去了R高原旅行。她是天真烂漫气氛的制造者，是孤僻症患者高千为数不多的女性朋友。从这一意义来看，可以说小兔是我们几个人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小兔透过车窗注视着电话亭。漂撇学长正在里边打电话。我们到碰面处接了小兔，刚开没多久，学长就突然停下车冲了出去，一把抓起听筒．可一向健谈的他居然一直盯着像是便笺的东西，全无开口说话的迹象。看来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儿呀？”

“谁知道呢。”坐在副驾驶席上的高千抱着胳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过，最好不要心怀什么期待。反正小漂起初本打算只和匠仔两个人沉溺于什么神秘乐趣来着。”

“哇，感觉怪怪的。”小兔边捂着嘴嘻嘻地笑着，边盯着我看，“我说匠仔啊，这可不行。啊，我说嘛，怪不得我感觉高千刚才就一直不太高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

“这么回事儿是怎么回事儿？”

“匠仔你还真是冷漠，对吧高千——”小兔说着越过副驾驶座揉着高于的肩膀，“居然把这么可爱的女朋友排挤在外。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高千默默隔着肩膀狠狠地瞪了小兔一眼，可她居然依旧若无其事。“啊，你这个女人，又在强装了，又在强装了。”她说着戳了戳高千的脸。太令人震惊了。这要换作别人，非得当场就被高千犀利的目光吓瘫痪不可。这是源于同性间的亲密吗，还是拜小兔天生性格所赐？

“啊，回来了——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

正如小兔所说，学长回到驾驶席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据我观察，电话明明一直都没人接。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我越发不安起来。

“好了！我们出发吧。”

车很快开进了市中心。出了大街就是高级住宅区。这一带很广阔，四周围有院墙，里边建满了一排排宅邸，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住的。

“接下来——”学长减速，打方向盘，理所当然地突然把车开到一幢小洋楼前的通道上，让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就那么把车停在那儿，说了句“好了，到了”便离开了驾驶席。

“哎，我说小漂，”高千终于开口责备道．“停在这儿真的好吗？”

“没事儿没事儿。一看就觉得肯定跟住户有什么关系，不会被贴罚单的。”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就这么停在大门口会不会给这家人添麻烦。”

这是一幢二层小洋楼，一看时尚的外观设计就知道建这栋房子没少花钱。门口名牌上写着“柏原”。我再三思考大学时代包括老师、同学在内的所有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姓柏原的，结果一个都没想到。

“话是这么说，可也没法停到车库里去啊。”学长仰起下巴指了指，只见那边有一个大概可以并排停下三辆车的车库，但卷帘门关着，“而且，真不用担心，因为今天没人在家。”

“欸？”

后来一细想才知道学长刚才在电话亭里打电话就是为了确认有没有人在家。学长鄙视地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我们三个，掏出了钥匙，再次一脸理所应当地打开了大门。“快，请进，请进。”

高千和小兔两人面面相觑，一动不动。当然，我也一直踌躇不前。可漂撇学长却毫不犹豫地进了门。没办法，顿了几秒之后我们三个也紧随其后。既然学长都用钥匙开门了，应该没什么危险——我们无疑都下意识地这么判断。假期啤酒之家一事之际，学长还砸破玻璃窗闯入民宅来着，现在简直比当时稳妥多了。然而，这种比较毫无意义，或者说显然太过天真。

我们紧随其后进了客厅，映人眼帘的便是宽敞豪华的装修……突然，我们都惊呆了。不只是我和小兔，就连高千都呆住了。

“来来来，快请快请。大家随便坐——嗯？”

亏学长还是打前阵第一个进来的，却最晚发现客厅墙角里堆着的纸箱。四列，每列五箱，共二十箱。

“什么啊这是？哎哎，又遇上个囤货狂啊。明明这么有钱，可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穷酸劲儿。”

学长说得轻巧，可一想想箱子里装了什么，不，连想都不用想，就觉得异常。箱子里居然装着啤酒。大号罐装惠比寿和麒麟低温窖藏各十箱。我再重算一遍，一箱二十四罐，也、也就是说，总共有四百八十罐……天！这、这……

这……该、该说什么好呢。总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

“算了算了，反正都是别人的事。今天的主题是女王游戏，你们两个女生就在松软的沙发上随便放松吧。”

“女王游戏？”只有小兔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硬拉了过来。另行说明后，小兔惊得不停地眨巴着她那滴溜溜的大眼睛。“欸——也就是说匠仔和学长都要服侍高千喽？”

“正是。不管女王有什么命令都坚决服从。正好也服务一下小兔。把你当女王妹妹来服侍。”

“哇哦。也就是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对吧。”小兔像兔子般咻地飞身跃上高档沙发，“欸嘿，开心开心。”

“哦，”学长凑近奢华储藏柜，说道，“都是好酒啊。”那柜子大得都快能填满我整个公寓了。果然，柜子里摆满了白兰地，而且都是平时如雷贯耳却难得一见的牌子，多得都能开店了。“很——好很好。正合我意。不，简直超乎想象。今晚我都给它喝光了。呀不对，我更正，是让女王陛下们都喝光。”

我正想着就算我们四个人加起来也绝对不可能喝完，却突然听到学长叫我：“匠仔，你来一下。”

“来啦，什么事儿？”

“还能有什么事儿，天又不会塌。你忘了我们的职责是服侍女王们了吗？”

我们一进厨房，学长就打开了冰箱。“嗯。冰着两瓶啤酒，还有白葡萄酒。总之先用这些将就将就吧。喂，匠仔！”

“欸。”

“从客厅那堆啤酒里搬一箱来冰上。”

“那、那个……”

“怎么了，快点搬哪。”

“真没关系吗？连招呼都不跟户主打一声就——”

“都说没关系了。出什么事儿我兜着。不是叫你快搬吗？”

无奈，我又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的高千看了看我，冲那摞纸箱仰了仰下巴。

“……总觉得这事儿和暑假那次完全一样。”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从数量上来看，这次应该更多吧。”

小兔边说边拉着高千的手，把下巴支在她肩膀上。总感觉她们最近身体接触越发频繁，还是我想多了？

“这里该不会是匠仔家吧。哈哈哈，这犯人还真是出入意料。”

“怎么可能？”

“除非匠仔这样的酒鬼，不然哪个普通家庭会囤这么多酒啊。对吧，高千？”

“嗯，这点我倒是赞同。”

“开什么玩笑，”我估且搬起一箱麒麟低温窖藏，“我这辈子倒也想住住这种豪宅。”

“你搬箱子做什么，匠仔？”

“学长叫我先冰上。”

“……真的没关系吗？”

高千、小兔不约而同问道。她们一定也有着和我同样的担心。不担心才怪。

“话说，柏原到底是谁啊？”

这种事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小兔好像也没什么头绪，一个劲儿摇头。

“我也不知道。总之，学长说了出什么事儿都有他兜着。”

“他这个人爱逞威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问题在于能指望他多少。这件事实在太可疑了。”

这一点我也深有同感，总之只能先静观其变了。返回厨房后，我打开麒麟低温窖藏的箱子，一个劲儿往冰箱里塞啤酒，能塞多少塞多少——总觉得这一场景也似曾相识。

漂撇学长站在我身旁朝冰箱里张望，“嗯——-出门旅行的人冰箱里果然没什么像样东西。”他没头没脑地低声抱怨着，“果然只有速冻食品啊。哎，匠仔。”

“怎么啦？”

“你看，”学长边打开冰箱给我展示里面的东西边说道，”能不能用这些做点儿什么啊。”

“哈？”我探头看了一下冰箱，里边塞满了大量速冻食品，“呃……什么情况？”

“就是你们俩刚才说的那个情况啊。今天你得彻底当一回用人，服侍女王大人用膳不是吗。要毫无保留地制作美味佳肴献给女王大人。懂了吧。”

“嗯，你是说——用这里的食材？”

“对啊。也没有其他食材了。交给你了。是时候考验考验你平时在‘I.L’练就的手艺如何了。”

“我说……真没关系吗？就这么随便用这里的东西？”

“都说没关系了。刚才也说过吧？出了事儿我会全权负责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没办法，我只能先做了。可学长刚才也说了，冰箱里就没什么正经食材，或者说除了囤好的调料、大蒜、洋葱之外几乎没有食材，只有速冻食品。幸好正当我这么想时——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说“幸好”合不合适——发现冰箱里冻着一整套土鸡。有鸡胸肉、鸡腿肉、煮熟的鸡小腿、鸡翅尖、郁金香翅根等。我决定用它们当主菜。

我把鸡胸肉解冻、分解，正准备抹上盐放进烤箱里烤。学长突然叫我：“喂，匠仔。”

“怎么啦？”

“我不想吃盐味的，想蘸着浓郁酱汁吃。”

“我做什么口味倒是都行，重要的是女王大人们想吃什么口味？”

“不知道。我问问吧。”不一会儿学长又回到厨房，怅然若失地说道，“她们说想吃盐烤的。”

“那我就做盐烤的啦。”

“可我好想蘸着酱汁吃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

就是现在！我想试试只用鸡肉能做出多少种样式的菜来，内心异常振奋。

先用鸡胸肉和鸡肝做烤串。我个人喜欢盐烤，但应学长要求还做了酱汁。我准备了两种酱汁，一种是将酱油、酒、料酒混合后开小火熬制而成的。后来见冰箱里还有豆瓣酱和红味噌，就又用高汤和料酒做了味噌酱汁。

煮熟的鸡小腿和郁金香翅根炸着吃。炸鸡腿、翅根也做了两种。一部分浸在含苹果、洋葱、大蒜的汤汁里腌制入味，另一部分浸在以味噌、白糖、酒、生姜汁为主的汤汁里腌制。

然后我又用带骨鸡腿肉做了法式香煎鸡腿肉。先在锅底抹一层黄油将表皮煎到微焦，然后盖上锅盖，直至鸡肉完全熟透。本来还想做和式紫苏泥酱汁，无奈材料不足只得作罢，改用大蒜、柠檬汁、椒盐、香芹末等做了正统的大蒜酱汁。

本想再多做几样来着，但以现有材料这已经是极限了。为变换口味（成不成功就不知道了），我还把以番茄酱、伍斯特沙司、红酒等为主制成的烧烤酱涂在了烤好的翅尖上。考虑到各人口味不同，同样也准备了盐烤的。

“来来来，请请请，女王大人们。”

漂撇学长情绪高涨得让人恶心。他毕恭毕敬地让高千拿着杯子，咕咚咕咚地给杯里满上了啤酒。没办法，我只好效仿学长，给小兔也满好了酒。

“好一桌全鸡宴。”小兔连连点头环视了一圈桌上的菜，“不过多吃多比较好像也不错。”

“来，来来来，干杯——”学长刚跟大家碰了个杯，就立刻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杯里的啤酒，喉结时上时下。被学长这么一带，我也不由自主地像往常一样一饮而尽。小兔、高千也紧随其后，把杯里的酒喝了一半。

“好，”学长环视了一下刚喝过酒的众人，略带兴奋地“啪”的一声拍了拍手，“好好好，听我说，大家都喝了，都喝过了吧。这样一来我们今天就正式同甘共苦了，因为大家都是共犯。”

“这话什么意思？”高千眼珠上翻瞪着学长，“什么叫大家都是共犯？”

“冷静。冷静——冷静——不必多想，不必多想。女王陛下只管放松，尽情享受匠仔亲手做的料理就好。”

“欸，小漂，”高千冷笑着缓缓站起身来，“你，今天是我的忠诚男佣，对吧？”

“欸，啊，是。”漂撇学长很清楚高千笑得越亲切就越接近爆发，也就越恐怖这一事实，他坐在椅子上，“吱啦”一声连人带椅直往后退，手里端着的第二杯酒也洒了出来，顺着下颚直往下滴，“正是。您所言极是。”

“那就给我解释清楚，趁你还没喝醉之前。”

“别、别生气。这不挺好的吗，对吧，挺好的。说什么蠢话。尽情享受，然后迅速撤离这里不就好了嘛。”

“对了，虽然我完全不好这一口，但真有必要的话，我也能让你如愿以偿地体会体会什么是真正的女王。””欸？”

“反正这房子里有的是东西来代替皮鞭、蜡烛。”

“欸——这、这也太……”学长虽然有些困惑，却满脸轻松。“那就正好借此机会体验一下喽。”——我总感觉他内心正这么淫乱地期待着。

“别、别这样，高千，先冷静一下好吗，冷静。”

“卧室是在二楼吗？”

“嗯，啊，那个，应该是。”

“那，匠仔，”高千突然一把抓起我的胳膊，粗暴地把我拉了起来，“该上去了。”

“哈？”

“做好心理准备。”

“欸……欸欸？”坦白说，我是真的害怕，“为、为什么是我？”

“没有为什么。你俩今晚不都是我的用人吗。你同伴试图违抗女王旨意，所以你要负连带责任，接受惩罚。”

“话虽如此，为、为什么让我……做、做这么离谱、不合理的事？”

“行了行了，少废话。只要那男人不老实招供，我就一直拿你消遣。”

“呀——不要不要，高千——”小兔装出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其实闹腾得可欢了，“好怕怕。哎哟，求求你了，不要欺负匠仔呀。啊哈哈哈。”

“开始吧，”被高千这么使劲一拽，我真感觉自己有生命危险，“今天不让你眼泪流干誓不罢休。”

“等、等等，”此时的高千一点儿都不像在开玩笑，完完全全是认真的，“学、学长学长，救命啊。”

“别、别冲动呀，喂。”学长拦住了正要往楼梯那边去的高千，“再怎么着你也不能欺负匠仔啊。我替他受着。”这人还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成吗？成吗？”

“欺负你这种杀都杀不死的硬汉，多没劲哪。”

“啊？这是有劲没劲的问题吗？该不会你真好那一口吧？”

“大胆刁民。本女王可没那么大耐性。你要再不痛快招了，我就……”

“啊，疼！”高千突然单臂锁头，捏着我的脸，疼得我直跳。不愧是高千，出手毫不马虎。咳，现在哪是表示钦佩的时候啊。“疼，好疼。疼疼疼疼疼疼——学、学长——”

“听、听见了，听见了。高干，我认输还不行吗。招，我都招。一五一十全招了还不行吗。”

“说，”高千依旧一手接着我的头，一手叉腰，耸了耸肩，“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里其实是英美家。”

“英美？谁是英美？”

“啊。对、对了。你们都还不知道呢。”学长挠了挠头，说道，“那个，英美就是我的……那个……”

“你的什么？说清楚。”

“嗯——简言之，她是我前女友。”

可能是太过惊讶吧，原本紧抓着我的高于啪嗒一下松了手。我一直被高个子的高千拽着，脚几乎都着不了地。她突然这么一松手我都摔倒了，当然，谁都不会为这么点小事分心。就连我自己都被学长惊得目瞪口呆。

“话、话虽这么说，”我们三个一齐注视着学长，搞得他一时结结巴巴，“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都过去了。”

“欸——原来学长也有过女朋友？”小兔说话都破音了“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当然了。而且我们还同居过一阵子呢，虽然时间很短。”

“哦——”我们三个居然都不约而同地感叹了一声。

就连平时对此类话题毫无兴趣的高千都满脸好奇：“一阵子是多久？”

“我想想。大概是去年夏天到今年吧。”

“这么近的事儿？我们居然毫不知情。明明天天都一起泡在你家喝酒，居然谁都没注意到。这也太——”

“又没在我家同居。与其说住一起，不如说我经常泡在她家。算是半同居吧。”

可是，等等。学长刚才确实也说了这里就是前女友的家对吧。也就意味着他们在这栋豪宅里孕育了自己的爱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算了，还是先听听学长怎么说吧。

“我有时候跟你们说是去旅行，其实一直跟她在一起。也有过晚上回家和你们一起喝酒，白天和她在一起的双重生活。”

“欸——小漂还真是不可小觑呢。”高千居然有点兴奋，“真行啊。这种关系居然都能瞒过我们，真是意外。照你的性格应该恨不得一有女朋友就立刻跟我们大吹特吹。”

对，确实如此。学长就是个爱叨扰旁人的性子。就连情人节收到一块人情巧克力都能边喝酒边炫耀一个晚上。明明有女朋友却一直保密，实在太奇怪了。

“本来我也想找机会介绍给你们的，可突然有一天就来了个晴天霹雳，介绍不成了。”

“怎么回事儿？出什么事儿了？”

“就是……简单说就是她已经结婚了。”

“啊——”我们三个又不约而同地感叹了一声。

“这是……也就是说，你俩偷情？”

“算是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儿？”高千的表情和声音都很不知所措，还真是罕见，“你们这种人，为什么非要这样？”

“不是．我也一直都不知道她有老公啊。”

漂撇学长的话概括起来就是，他去年去泰国旅行时认识了柏原英美。她精通亚洲数国语言，惯于旅途，毫不做作，看上去三十大几（学长好像并没有确认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女性的干净利落。得知彼此都住安槻后，两人越发情投意合，亲密了起来。

“也算不上有多漂亮，怎么说呢，不确定这么说合不合适，作为女性来说，她给人一种精力充沛、永远都不会累的感觉。很户外很运动的同时，又很可爱。嗯——怎么说呢，反正很有魅力。老实说，我完全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回安槻后我们也一直见面。不久，我就住到她家去了——”

“你说不知道她已为人妻，难道她本人就一直都没提过吗？”

“没提过．”

“可你们在她家一起过半同居生活，怎么可能觉察不到她有丈夫呢？就算丈夫经常不在，也总有什么迹象吧，比如家里有男装之类的——”

“不，我们半同居的地方不在这里，在更郊外的一户出租公寓——比这儿离大学还近。”

“公寓？”

“啊啊，是她的另一所住宅吗？”

“这么说，她和丈夫分居了？”

“也不是。貌似是她回国后特意租来跟我幽会用的。还表现出一副自己一直住在那儿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早有预谋？”高千话音中略带恫吓，直叫人瘆得慌，“一开始就打算隐瞒自已已婚一事，跟你交往下去。”

“多半是这么回事儿。”

“那你又怎么知道她有了家室的呢？”

“一个自称是她朋友的人告诉我的。”

一天，学长在家里接到一个女人的来电。对方自称姓高藤，说是柏原英美的朋友，然后就劝学长“和英美分手吧”。

“这人好像和英美夫妇都认识，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意外得知了你俩的关系，但这样不好。’我突然就这么被说教了一番。起初我一片混乱。谁叫这位高藤什么说明都没有，上来就责难说我的所作所为有悖伦理。不过，我当时一心觉得英美就是单身，即便突然被这么说教了一番，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责备些什么。”

“总之，这位高藤并不知道你其实抱着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心态在跟英美交往。”

“好像不知道。得知英美已婚后我很惊讶，对方好像也很意外我居然会如此吃惊。”

“后来呢？怎么样了？”

“我完全不知所措，就去找英美，问她是不是真结婚了。她瞬间语塞，还特别可怕地反问是谁告诉我的。看来果真结了婚……当时别提多受打击了。”

高千见学长无精打采，便把手搭在他肩上，一边极其温柔地安慰道“这真是……”，一边残暴地低声怒骂着“这种贱女人”，举止颇为惊人。她激情满满、极富感染力地说道：“竟然让你受这种苦。”一副恨不得英美在眼前的话就毫不犹豫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的架势。这使得高千的美貌比往常更加耀眼，我这么想着——明明不合时宜，可我还是看高千看得入了迷。

“她一个劲儿地追问我听谁说的，我没回答。她还问难道是听绢子说的吗？我只好答一句没听说过这么个人。”

“绢子？难道那个打电话来自称姓高藤的人叫高藤绢子？”

“也有可能。”

“然后呢？”

“然后就到此结束了。英美想继续交往，可我既然已经知道她结了婚，就无法再交往下去了。倒不是否定性自由、多夫多妻等价值观和行为方式，只是我个人很不擅长这种纠缠不清的复杂之事。”

“当然。小漂你已经和那个女人撇清关系了吧？”

“嗯。之后我连那所公寓都没去过。”

“那我们现在非法潜入柏原家又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叫非法潜入，叫别人听到多不好。”

“莫非你经柏原许可了不成？”

“没、没有。”

“那这就是典型的非法潜入呀。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怎么说呢……算是为确保自身安全的苦肉计吧。”

“自身……安全？”高千瞪大了眼睛，一定是觉得这话怎么都不可能从身体健硕的男子汉漂撇嘴里说出来吧，这辈子绝对没机会再看到高千眼睛瞪这么圆，“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本以为就此结束了，可之后她又打来好几通电话，说想见见，哪怕只见一面也好——”

“听这口气，应该不是单纯见个面这么简单。”

“啊……应该是吧。应该不是见个面聊聊天就结束这么简单。我也这么想，所以不论她再怎么纠缠相逼，我也绝对不见。”

“也只能这么办了。”

“结果她估计被气疯了吧，居然使出了极其荒唐的手段，好像把我俩的关系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丈夫。”

“都事到如今了，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做？”

“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跟丈夫说了我很多有的没的，类似于——跟年轻男子发生关系，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

“年轻男子是指小漂对吧。等等，你怎么知道她这么跟丈夫说了？”

“刚才提到的那位高藤又打电话来，一通发火，质问我说你这人不仅玩弄英美，竟然还贪了她的钱吗？他们夫妇正为此闹家庭纠纷呢。”

“小漂，你该不会真……”

“说什么胡话。我没拿过她一分钱，反倒凡事都是我垫钱。谁知道她还有个那么有钱的丈夫。”

“她丈夫又是什么来头？”

“好像在某建筑公司当总经理，本来就是个资本家。可英美却跟我说她靠在英语口语学校做老师维持生计，唯一的乐趣就是攒钱旅行。我认定她一定过得很辛苦，不止一次两次借钱给她，可她一个子儿都没还过。”

“这事儿你跟高藤解释了吗？”

“没。不过倒是跟她说了我从没受过英美金钱方面的任何援助。她信不信就不知道了。可又过了几日——其实就在昨天，英美本人居然打电话来——”

“有什么事吗？”

“她说总之先见一面，不然的话她就跟老公说她在一个名叫边见佑辅的男人身上砸了很多钱。”

“这么说她之前一直都还没提你的名字？”

“好像没提过。不过这也只是她这么声称罢了。”

“那高藤是怎么知道你的？”

“估计和英美搞婚外恋的就只有我一个吧。英美甚至还恐吓我说：‘我丈夫生性嫉妒心强，而且私下里和黑社会也有关系。他要生气了，不知会把你怎么样呢，哎呀真是……’就像演狗血电视剧似的。于是我也怕了起来。当然，这话也并非出自黑社会之口，只是英美自说自话。”

“也是哦。简直像个跟踪狂似的。”

“对，你说得对，就是个跟踪狂。动不动就说要见面，不见的活就威胁说我会遇上大麻烦。英美最后还说：‘我和老公明天起要到海外旅行一周。只给你这一周时间考虑，你再好好想想。如果到时候听不到满意答复的话，我就准备采取相应措施了。’就跟下最后通牒似的。”

“这人真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别打岔。这一点我也很纳闷。明明在一起的时候我更痴迷。可正当我打算了结关系时，她却缠着不放了。”

“很正常呀。这种女人可以甩了别人，但绝对接受不了被别人甩。”

“原来如此，长见识了。”

“情况我了解了，只是不明白事情经过和我们潜入她家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从昨天开始就再三思考，到底怎么才能彻底斩断英美的跟踪狂行为呢？她执念之深非同小可。一定会永无止境地反复恐吓我，直至我答应见她。可一旦我就此妥协、答应见面的话，这一无果之恋就又要继续拖下去了。”

“确实。”

“于是我灵光一现。不是有句老话叫以毒攻毒吗，既然她跟踪追击我，我就跟踪反击回去。”

“……哈？”

“人这东西本来就很奇怪。即便自己再怎么丧失理智，只要别人做得比自己还出格，就会变得异常冷静。所以我想反其道而行之假装缠着英美，她也许就会畏缩，就会避免和我再有瓜葛。正所谓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嗯。”

“等、等等。”高千把手搭在额头上，一副头晕目眩的样子，“这么说来，什么？我们正顶着你跟踪反击计划的半边天是吗？”

“嗯，算是吧。”

“对了，刚才那把钥匙是？”

“这个吗？”漂撇学长说着掏出刚才开门的那把钥匙。

“这不是叶片钥匙吗？”

“什么是叶片钥匙？”

“与常见的侧面被刻成锯齿状的弹子钥匙不同，叶片钥匙的花纹刻在钥匙表面，一般都是注册制的，无法复制。可你为什么——”

“这不是复制品，而是正规的备用钥匙。”

“所以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最后一次见英美时在她公寓捡的。正要回去，突然发现门口掉着一把钥匙。我也知道是她的，但当时毕竟刚分完手，已经决定不再回头了。也没心情特意再叫她，想着还是日后寄给她吧，就把钥匙带回来了。”

“也就是说你当时并不知道这就是她家主宅钥匙？”

“嗯。虽然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公寓钥匙。今天实行跟踪反击必杀技时——”

跟踪反击必杀技……虽然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但这名字起得也太粗糙了吧。当然，这不是笑点。

“突然想起这把钥匙，觉得，啊啊，这可能是她家主宅钥匙。带你们来之前我一个人偷偷来试过，果然就是主宅钥匙。所以就——”

“可是——”小兔微微歪头沉思，“虽然同是潜入家中，但她和她丈夫不在的话，不就没什么意义了吗？”

“当然有啊。”

“哪里有意义了？”

“给他们留下出门期间有人来过的痕迹。我想这种有钱人家里一定收藏了不少好酒，便确定好了大致方案。至于吃的嘛，我也料到毕竟出了远门，应该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以吃。总之就是打算把她家能吃能喝的东西全都吃光喝尽。一看不是小偷，英美应该就能察觉到一切都是我的所作所为。”

天哪。想法如何暂且不提，方法之蹩脚实在令人头晕目眩。这根本算不上是跟踪狂。还是心地太好了，可这应该已经是学长的极限了。我正这么苦笑着，突然只听“啪”的一声，一记清脆的耳光。吓了我一跳。

“你……”高千怒视着学长，她那纤纤玉手还在半空中抬着，“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典型的犯罪行为。你自己怎么做随你便，但别把匠仔——把我们牵扯进来。”

“啊。啊啊，对不住了。”学长连自己红肿的脸颊都顾不得摸一下，落寞地垂下头去，好像确实在反省，“你说得对。怪我做得过头了。对不起。”

“算了，以毒攻毒的道理我也不是不懂……”高千刚苦笑了一下，表情就又再次僵硬了起来，“等等。就是说，你刚才仔细叮嘱匠仔不要告诉我，是因为——”

“所以说，毕竟我一开始也觉得把你和小兔也卷进来不太好。”

“不对。总之你觉得我能力不足，匠仔的话卷进来倒也没关系——你是这么想的吧？”

“欸？没有，我根本没想这么多。”

“所以才说你们男人不靠谱，”我刚叹了口气，高千就立刻侧目瞪了我一眼，那可怕的眼神真不是盖的，“总是一逮着机会就满脸谄媚地到处说服别人入伙，可关键时刻却根本没打算和我同甘共苦。你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情渲。在你心目中我远不如匠仔分量重，我可算是明白了。”

“没、没有的事儿。唉，怎么说呢，总之……”

学长陷入一片混乱。确实，就连我都混乱了。这情景简直就是高千嫉妒漂撇学长告诉我却没告诉她嘛。只有小兔一人保持冷静，津津有味地点头观察着这一三足鼎立的局面，这一姿态莫名地令人印象深刻。

“算了，这种事怎么都无所谓。”高千本人好像也混乱了，很少见她说话如此狼狈，“总之，你又办了件蠢事儿。且不说英美，这事儿要被她丈夫知道了，非闹到警察局去不可。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很难轻易搞定。”

“确实。起初本来想了更稳妥些的办法，没打算潜入她家主宅的。”

“稳妥的跟踪狂行径，这话简直就像牛肉做的烤鸡肉串一样矛盾。”

“算是跟踪或者说是找碴吧，就是假借对方之名点外卖的那种，很常见的。点它个十份寿司、百份拉面的。对方明明不记得自己点过，却突然有外卖送上门来，一定惊呆了。”

“完全跟不上你在说什么了，”高千一屁股瘫软在沙发上，“你简直就是个小市民，小漂，要搞就搞它个大阴谋，别这么畏手畏脚的。”

“所以我中途又重新考虑了一下，觉得寿司、拉面之类的太没新意了。于是便想起暑假啤酒之家一事。明明不记得自己订过货，却突然有大量啤酒送上门来，对方绝对大吃一惊。这么想着，我便给酒铺打了订货电话。当然，是以柏原之名。”

“……你说什么，”浑身乏力的高千突然猛地再次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我说惠比寿和麒麟低温窖藏各来十箱，就连电话那头的人好像都在怀疑这是恶作剧。啊哈哈哈，哈——”笑声突然中断，表情僵硬的学长瞬间凝固了，“该……该不会？”

我们四人同时看向摞在客厅墙角的那堆啤酒，简直就像商量好似的。

“该不会……喂……那是……”

“喂，小漂。这该不会是你干的好事吧？自己搞了恶作剧，却又忘得一干二净？”

“等、等等，稍微等等。不是的。”学长边奋力抡起胳膊边生气地大喊道，“不是的，怎么可能！”胳膊抡得都快够到天花板了。

3

“可这——”高千走近剩下的十九箱啤酒，“这和你刚才说的牌子、数量不都完全一致吗？”

“但这不可能是我订的那批。我可是今天正午时分才查了附近的酒铺打的电话。”

“那又怎样？”

“当时英美和丈夫都不在家。怎么可能收得了货呢？”

“柏原夫妇不是今天出发去旅行的吗？估计啤酒送来时他们还在家吧。”

“就算他们当时真在家也不可能。我订的啤酒怎么会在家里呢？啤酒在家里就意味着、意味着他们把那些啤酒都买了不是吗？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开始就爽快买下，但结果是他们买了。也就是说他们明明不记得自己订过啤酒，却付了价格不菲的货款。一般再怎么有钱也不会如此任性吧。”

“这倒也是。那——”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就连高千都抱着胳膊冥思苦想起来，“……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等、等等。稍微等等。如果这真是我订的那些啤酒的话——”学长双手紧按太阳穴，闭着眼来回转，“至少这堆啤酒送到时，家里应该有人在，对吧。因为我们进来时门是锁着的。家里没人的话，酒铺的人不可能随便进来，放下酒就走。”

“那是自然。”

“也就是说，赊账也好付现金也罢，当时屋里的人把这些啤酒全买下了。到底为什么……？”

“啊，该不会……”小兔用她那滴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啤酒堆，又看了看漂撇学长，“当时该不会是看门人在家吧？”

“欸，看门人？”

“柏原夫妇要出国，整整一星期都不在家对吧。期间请人打扫打扫卫生，整理整理邮件什么的也不稀奇，不是吗？”

“原来如此，这倒也是。”

“很可能就是刚才提到的高藤。且不具体说到底是谁，总之，啤酒送来时，看门人肯定误认为酒是柏原夫妇订的。考虑到啤酒价格不菲，看门人应该没付现金，而是跟送货人如实说明了这家主人不在，先记在账上了吧。”

“喔——”学长沉吟片刻之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应该不是。”

“欸——为什么不是？”

“首先，啤酒数量过多。一般人都会以‘区区看门人无法做主签收，还是等主家回来再说吧’为由拒收。而且刚才也提到过，我今天正午时分才给酒铺打的电话。也就是说当时正值柏原夫妇出发前后，他们真会在如此慌乱之时特意订购这么多啤酒吗？看门人一定也觉得奇怪吧。看门人觉得如果他们真订了的话，不可能连告诉都不告诉自己一声，所以应该能判断出这是一场恶作剧。”

“是吗，原来如此。”

“因此当时在家的应该不是看门人。可现实是啤酒已经被买下了，就证明当时确实有人在，而且不是英美夫妇。”

“你说得对。”高千边点了点头，边抱着胳膊朝那堆箱子走去，“如果柏原夫妇出门和配送员交涉的话，一定会拒绝签收。”

“可是，高千，有没有这一可能——英美明知是恶作剧却特意买下？”

“欸？什么意思？”

“我觉得从英美的角度来看，只要稍加考虑就知道是漂撇学长干的。当然学长也是因为预料到突然有这么多商品送上门来，她一定会费些功夫拒收，才安排了这场恶作剧。谁知她反倒出其不意，全买下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都买下呢？”

“比如想故意制造出学长的恶作剧确实让自己深受其害的场面，进一步把学长逼入绝境——之类的。”

“不可能。你想啊，要是丈夫问起来为何买了这种东西，她该如何作答呢？”

“唔，是哦。这倒也是。”

“仔细解读起来，小兔的话也未必对英美丈夫说不通。她可以告诉丈夫：为了制造出小漂确实让自己蒙受了金钱损失的证据才特意买了。可顺着这一思路，如果丈夫反过来问英美为何买下了这种东西，英美同样无从辩解。所以这一假设还是行不通。”

“那，夫妇二人一致决定特意买下啤酒这一假设怎么样？”我随口说了一嘴，“当然，明明已经看透了这是学长的恶作剧，却还故意买下，目的在于收集自己受害的确凿证据。”

“还不是一样。就算真制造出了受害证据，但不把证据提交给警察等第三方的话就毫无意义。可万一被警察问及‘为什么明明没订货却买下了’，该做何解释呢？”

“是哦。也就是说——买下啤酒的并不是柏原夫妇，而且就算当时真有看门人在，看门人也不可能擅作主张买下啤酒。”

“明明是‘发’泡酒的话题，却一点‘法’子都没有。开玩笑啦。”小兔说起了漂撇学长式的冷笑话，“买下啤酒的该不会恰巧是和我们一样偷偷潜入屋内的小偷？”

学长也不甘示弱，嘴里小声嘟哝着“子弹出膛才是‘发炮’”之类的无聊段子。突然，他发疯似的大叫道：“哈？小偷？”

“也可能不是小偷，但总之是非法潜入之人。如果真是这类人的话，一旦店里送酒上门，他就真觉得主家订了酒，便会买下来不是吗。”

“喂喂，小兔。小偷怎么可能特意替别人掏腰包？”

“当然是先随便赊着喽。反正自己分毫无损，又这么好玩儿。”

“不可能。你想想看。就算送酒的来了，可小偷为什么非得乖乖开门不可呢？假装家里没人不就好了嘛。”

“所以说，开门之前，小偷肯定也不知道是送货的。”

“嗯？”

“比如之后应该还有其他同伙赶来接应之类的。可能这时门铃刚好响了，小偷便冒冒失失开了门。”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就算正准备接同伴进来，但从私闯民宅的心情来看，还是会在开门之前先通过对讲电话确认一下对方是谁吧。”

“小偷可能出于某种隐情，不能用对讲电话吧。”

“嗯？怎么说——”

“比如一张口就会暴露出自己不是这家主人之类的。”

“为什么会暴露？”

“比如不会说日语之类的？”

简直一出接一出。亏她真能想得出来。真是又钦佩又惊讶。

“……你是说小偷是外国人？”

“正是。小偷们估计早就踩好了点，知道这家一段时间内都没人。于是先派一人潜入。不，也许不止一人。总之先遣队率先潜入，之后便该后援队入场了。这时，门铃响了。小偷便料定是同伴来了——”

“等等。如果只是单纯确认来访者身份的话，根本没必要用对讲电话。还有诸如看猫眼、看窗外等其他方法。”

“确实。但可能是一时疏忽吧，结果这名小偷什么方法都没用，疏于确认。如此想来，他不得不买下这么多啤酒的原凶也就不难理解。”

“欸？欸欸欸？怎么回事儿？”

“总之，一时疏忽开了门，却发现是送酒的。心想这下完了，但怕对方起疑心，不能硬把他赶回去。没办法，才不得不把酒都买下了。”

“怎么就没办法？只要说句不需要，拒绝了不就好了嘛。”

“可一旦说不好，就会暴露自己不是日本人，只能随便应和蒙混过去。配送店员态度坚定，坚持说接到了订货电话。私闯民宅的小偷也害怕把事情闹大，浪费时间，为保险起见，便选择了老老实实买下所有啤酒。事情就是这样。”

“唔……可是，”漂撇学长双手叉腰环视了客厅一圈，“原来如此。小兔说的我都懂。可一眼望去，屋里并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啊。”

“等一下，”高千声音太尖，一瞬间连空气都凝固了，“该不会……那小偷有这里的钥匙吧？”

“欸……？”学长何止惊讶，整个人简直都呆住了，“小偷从哪儿能搞到钥匙？”

“当然是从柏原夫妇二人中的一个那儿啦。这钥匙无法复制，所以应该是直接给了他备用钥匙。”

“也就是说……”学长大概察觉到高千想说什么了，神情严肃了起来，“小偷和夫妇中的一人是同伙？”

“嗯。而且多半是英美。”

“为什么这么觉得？”

“听了你刚才的话，有一点我很在意，就是你捡到家门钥匙的经过。你说去英美租来的公寓里跟她分了手，离开公寓时捡到的对吧。能具体说说钥匙掉在哪儿吗？”

“就掉在门口脱鞋处。猛然一看，发现钥匙就掉在离门不远处——”

“问题就在于此。如果钥匙一直掉在那儿的话，你应该进公寓门时就能立刻察觉到。可为什么直到临走之际才发觉？”

“可能……看漏了吧。也不是没可能。”

“是吗？会不会是藏在鞋和鞋之间很难被发现呢？”

“不，我觉得……应该不是。”

“既然就在门附近，应该一进门就能注意到才对啊。”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怕是英美把你迎进家门之后特意放在那儿的。她应该在你提分手途中乘隙离开过吧。那所公寓该不会是玄关连着厨房的布局吧？”

“确……”学长犹如打嗝一般地感叹道，“你这么一说，还确实是。而且她说话途中站起来好几次，去沏茶倒水什么的……”

“她当时特意把钥匙放在脱鞋处，以便你回去时能注意到。你会出于好奇捡起钥匙，而且刚分完手只想默默回去，不想多说一句话——一切尽在她预料之中。刚进门时脱鞋处什么都没有，是因为她必须要确保你把钥匙拿回去。”

“可、可……她这么做目的何在呢？”

“看结果还不明白吗？英美是在暗中操纵你潜入她家别墅呢。”

“怎……怎么会……”

“刚才提到的高藤，自称是英美朋友的那个。我敢跟你打赌，压根就不存在这么个女人。”

“欸，可、可是……”

“仔细想想，你根本就没见过高藤这么个女人吧，就只是通过电话而已。所谓的高藤一定是英美变声模仿的。”

“该、该不会连……”

“对。这也是操纵你非法潜入民宅的环节之一。小漂，你的性格好像已经被英美完全吃透了。你之所以知道这里的地址和电话，应该也是那个高藤有意无意告诉你的吧。”好像还真被她说中了。学长的脸先是通红，随后发起青来。“然后昨天那通电话就是最后一道保险。你们正闹分手，她居然特意亲口告诉你计划出门一周之事。仔细想想实在太不自然了不是吗，简直就是在暗示你一定要潜入我家哦。”

“可是……原来如此。退一步看，就算一切如你所说，我也并不一定会全部照办啊。可能不捡钥匙、不保密，也可能根本就不会谋划着非法潜入民宅，对吧？”

“确实，不可能百分百确定。可既然她料到你极有可能这么做，赌一把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因为，她可能还准备好了另一套万无一失的安全措施。”

“安全措施？什么安全措施？”

“当然是不在场证明喽。”

“不在场证明……”

“英美现在正和丈夫在海外旅行不是吗。期间，她的同伙潜入家中盗窃。只要事后从同伙手中收回备用钥匙，就不用担心丈夫会怀疑是她指使的。我没说错吧？”

“这……这倒也是。”

“刚才小兔说同伙是外国人的解读，一定也是对的。虽然不知道小偷是哪国人，但这并不是问题。因为英美惯于旅途，精通数国语言不是吗？”

漂撇学长虽然仍旧一脸茫然，却频频点头，一副很是信服的样子：“……原来如此。我居然就这么被她完全操纵，潜入到这里来了。可日后她真能把我打造成彻头彻尾的犯罪嫌疑人吗？还是事先安排好了目击者之类的？”

“走运的话可能会被附近居民目击到，但无法期待百分之百一定被目击到。也就是说如果有目击者的话就赚了，但没有也无所谓。因为小漂本来就有这里的钥匙。”

“啊……”

“英美夫妇回国后发现家里被盗，遂向警方报案。调查结果显示犯人好像有这里的钥匙。当警察问及有没有什么头绪时，就说出小漂你的名字——说起来之前和某年轻男子出过轨，觉得可能是他偷走了钥匙。这便是她的计划。”

“妈的。”学长居然满面愤怒、骂骂咧咧地直跺脚，真是罕见，“看来这次是完全被坑了，浑蛋。”

“特意租公寓与你幽会也好，操纵你潜入这里也好，一切的一切恐怕都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

“可……”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插了一句，“果真如此的话，还有一点我不明白。”

“哪一点？”

“是关于共犯的。为方便起见，先称其为X好了。小兔假设没错的话，这个X用了英美给他的钥匙潜入到这里。然后门铃就响了。X料定是同伙便开了门，没想到却送来了一堆啤酒——大概经过就是这样对吧。虽然不知道X要偷什么，但共犯X真有那么大劳动量吗，还需要帮手？”

“他们估计是打算把家里所有东西一件不留、统统带走吧。”

“看着不像啊，至少一楼没有被乱翻一通的痕迹。”

“估计贵重物品都在楼上吧，卧室也在二楼。”

“可能吧，可我还是接受不了多人作案这一假设。再说了，邻居们也知道这里一周都没人在家。一看就知道不是这家人，这样的人有一个还好，万一被邻居撞见好几个人进进出出可就——”

“被撞见也没关系，”学长耸了耸肩，“反正已经预备好了我这只替罪羊。”

“啊，是哦。不，可是，追根究底问个不停实在抱歉，可她的目的真是让X偷家里的东西吗？刚刚高千也说了英美只要事后从X手中收回备用钥匙，就不会被怀疑对吧。可她如果想制造不在偷盗现场的不在场证明的话，一开始根本就没必要把自家的备用钥匙交给X啊。反倒是一旦警察查明小偷有钥匙，就会怀疑到自家人头上。让小偷破窗而入之类的才更安全不是吗？”

“这么一说——”高千皱眉蹙眼，频频点头，“倒也是。如果她的目的真不是偷盗，又是什么呢？”

“嗯——能不能这么想——X之所以门铃一响就开门，是因为他以为英美在按门铃。”

“什么意思？”

“钥匙在X手中，就说明英美手里没钥匙，因为备用钥匙在学长手里。当然了，严格来说不知道总共有几把备用钥匙。不过一般都是家人人手一把，然后富余一两把吧。假设只有一把备用钥匙的话，英美把备用钥匙给了学长，还把自己的那把给了X，可不就没有钥匙了吗。所以她想进门就不得不按门铃，让X开门。这一假说怎么样？”

“可是，匠仔，”学长轻轻挠了挠他那一头长发，说道，“你可能忘了，英美夫妇今天出门去海外旅行。选在返程之日倒还不难理解，为什么专挑出发之日叫X潜入家中呢？”

“这只是我再牵强不过的想象罢了。我觉得英美今天早晨肯定到各户邻居家一一打过招呼，说他们接下来的一周都不在家，请多照应之类的。”

“有可能。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然后她便返回房间。可她身上没有钥匙，只好按门铃叫X开门。可就在那之前，送酒的人刚刚来过——”

“等等。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们出发之前？可这时候她丈夫应该也在家啊。”

“可能已经不在了。”

“欸？你、你说什么？”

“总之，X扮演的角色不是小偷，而是假扮英美丈夫，假装他还在家。”

“丈夫不在家是怎么回事儿。你小子到底想说什么？怎么会不在呢？”

“严格来说，不是不在家，而有可能是死了。”

“什……什么？喂喂！”

“关于英美特意把钥匙交给X这一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如果以我刚才的假设为前提的话，这就有点牵强了。换言之，假设英美出发之前X就已经在这儿了的话，这一行为就会很奇怪。英美根本没必要特意把钥匙交给他，直接自己从屋里把房门打开不就好了嘛。”

“这倒也是。可——”

“估计她确实也开了门——啊，是这样。是这样哦！不好意思，好像得把刚才的话全都推倒重来了。根本也不用给他开门，直接事先不上锁不就好了嘛。原来如此。”

“别光顾着自己恍然大悟。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么说的话，英美拜访完邻居回来时没有按门铃。我们按顺序一一梳理梳理今早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且不管具体都是几点，早晨，X来了。因为英美提前打开了门锁，所以他轻而易举就进去了。当然，是偷偷潜入的，以免被丈夫发现。而英美则跟丈夫说要去跟邻居们打个招呼，出了门。两人正好一进一出。X便趁英美出门期间——”

“该不会……你该不会是想说杀了英美丈夫之类的吧。喂！”

“果然还只是……妄想吧。”

“你自己刚刚不也说了英美拜访完邻居回来根本就不用按门铃吗？X肯定也老早就知道这一点啊。”

“应该是吧。”

“所以就算送啤酒的再怎么按门铃X都不会开不是吗？”

“按理说是不会开。可能X听到门铃声后瞬间混乱了吧。比如误以为英美出门后自己下意识锁了门。以为自己一不留神把英美锁在外边了，便慌忙开了门，这也不是不可能。当然，如果先前的假设成立的话，英美应该有钥匙，按理说不会按门铃。但一切都因为X搞错了，才开了家门。可门外站着的却是送来大量啤酒的酒铺配送员——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最后之所以无奈全部买下，也跟刚才小兔的想法一洋吗？”

“基本一样吧。也有可能是X考虑到英美应该有什么特殊意图才下了这么一笔奇怪订单，所以买下了。他绝对想不到居然有人会搞如此奇怪的恶作剧。”

“可这样一来，英美回到家后肯定会注意到这一堆堆积如山的啤酒啊。”

“那是自然。”

“那为什么还原封不动地留着这些啤酒呢？照你的推测来看，英美恐怕会让X假扮丈夫，给他用丈夫的护照，让他跟自己一起出国旅行。”

“可这……”小兔环视了所有人一遍，问道，“真的可能吗？”

“如果X是亚裔外国人，并且和英美丈夫长相相似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真有这种巧合吗？怎么可能正好有这么个和丈夫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偶然遇到和丈夫长相相似的人，所以她才想出了这一计划。旅行途中，英美和X伪装成夫妇，到处刷存在感，制造不在场证明。之后的剧情应该是：旅行刚开始没两天，丈夫却因急事不得不先行一步回国。假扮丈夫的X回国后便找个地方藏起来。一周后，英美独自一人回到家中，假装刚刚发现丈夫被杀，便报了警。”

“计划大致应该就是这样吧。”

“可英美回国后看到这堆啤酒还在这里，不会犯难吗？为什么不先把啤酒处理好再出发呢？还是说航班时间太赶，没来得及？”

“不，可能是她觉得就这么放着比较好吧。毕竟X假扮丈夫、买下啤酒已成事实。虽然她得知X买下啤酒之后也很头疼，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考虑到酒铺配送员可能出面做证，英美只能将丈夫买了大量啤酒这一设定死撑到底。她应该已经做好了这一思想准备。”

“那……这样一来的话——”小兔仰望天花板，提心吊胆地小声嘟哝道，“如果匠仔的假说全部成立的话，现在，楼上正躺着柏原的——”

不，严格来说，可能不局限于二楼。但总之……屋里有尸体。

★

结果第二天就有报道称：柏原英美及其共犯——某国籍不明亚裔外国男子，在伦敦旅行途中被逮捕。

当天，有人匿名报警称在柏原家二楼卧室中发现一具尸体。当然，报警的正是我们，尸体则指柏原的尸体。以杀夫嫌疑被逮捕的英美果然供出了漂撇学长的名字，但因无法合理解释共犯的存在，再加上即将先行回国的X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一场风波才终于平息。初步推测作案动机为想独吞所有财产。

报警之前，我们四个把自己在现场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擦了一遍，漂撇学长手上的那把钥匙也是擦掉指纹之后才放回了卧室。当然，不用说也知道，我们还顺便把所有鸡肉料理都带走了。

第七卷 谜亭论处 后记

本书是一部系列短篇集，主要讲述了匠千晓、边见佑辅、羽迫由起子、高濑千帆四位学生侦探主人公各显身手的故事。为方便起见，该系列多以“匠千晓（匠仔）系列”为名。但各人理解不同，也有读者群认为“主人公是高濑千帆（高千）”。因此坊间有时也称该系列为“高千系列”。

出于种种原因，该系列迄今为止已由多家出版社分别发行。为避免读者混乱，特按作品情节展开的时间顺序一一列举已发行书目，梳理一下故事情节。

①《她死去的那一晚》——角川小说(1996)、角川文库(2000)

②《啤酒之家的冒险》——讲谈社小说(1996)、讲谈社文库(2000)

③《羔羊们的平安夜》——角川娱乐(1996)、角川文库(2001)

④《苏格兰游戏》——角川娱乐(1998)、角川文库(2002)

⑤《依存》——幻冬舍(2000)、幻冬舍小说(2001)、幻冬舍文库(2003)

⑥《解体诸因》——讲谈社小说(1995)、讲谈社文库(1997)

⑦《谜亭论处》——祥传社非·小说( 2001)、祥传社文库（本书）

《解体诸因》也是短篇集，既收录了主人公们学生时代的故事，也收录了他们步人社会后的故事。这一点与本书是完全一致的。因此，就连我自己都有些犹豫按照情节展开顺序，到底该如何排列本书和《解体诸因》，但还是权且做了如上排序。

本书《谜亭论处》收录了《小说NON》和《小说现代增刊mephisto》上刊登过的数篇短篇，以及作为附赠篇目新写成的《新啤酒之家事件》。透过题目就不难发现该篇为②的续篇。但我想事先说明的是：该篇《新啤酒之家事件》其实是重新改编了刊登在《IN★POCKET》（讲谈社）1997年12月号上的《名侦探的亲笔调查》。不过，虽说是重新改编，但其实《名侦探的亲笔调查》所属的企划有页数限制，四百字的稿纸只能写五页多一点。因此只是简单分条列举了一下角色设定和大致想法，给人一种消化不良的感觉。所以我本人也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有机会将其充实成一篇完整的小说。如今终于实现了这一愿望，实在可喜可贺。另外，《名侦探的亲笔调查》设定中的故事本来都是发生在②之前的，但借着这次改编机会，我把故事设定都调整到了②之后。这一点也望广大读者周知。

时光飞逝，该系列也迎来了它的第七个年头。重读该系列初期作品就会发现：现在和当时的角色形象有细微的不同之处，当然，本书中收录的作品也是一样。就连身为作者的我都屡屡困惑，很是难为情。可现实世界中，人本来就是不断变化的。广大读者若能联系这一真理，在享受本书的同时一并享受这些不协调之处，我将不胜欣喜。

2001年2月

于高知市

西泽保彦

第八卷 黑贵妇 不请自来的死者

“喝完这杯我就回去了。”

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低声说道。是房间里鬼哭狼嚎的冒牌摇滚背景乐太刺耳了吧，高千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虽然知道她没有这个意思，但听到这句话时我还是觉得自己被轻轻地责备了一下。

不过，高千这么一说，我也总算可以卸下肩上的负担了。我其实不是很想参加这个派对，要不是看在琉琉的面子上，我和高千是不会来的。

“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地在喝酒啊？”

忽然响起的这个声音的潜台词仿佛是“这里可不是你们女孩子说悄悄话的地方”。

装出一副老熟人的样子朝高千凑过去的就是今晚派对的主持人[1]有马真一了——不，他身上完全没有那种高贵感。在他身上既找不到任何“待客之道”，也看不出这种身份的人特有的华丽感。总之，他是个轻薄之辈。所以，我从不叫他的本名有马，而是给他起了一个“油马”的绰号。虽说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不过“油马”在我看来简直是个爱称。

他给高千也留下了恶劣的印象，证据就是，她对凑过来的油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这样一来，不熟悉她的人很可能会误认为她不难接触，其实，摆出这副表情的她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虽说还是新生的油马大概毫不知情，但我还是诚心希望他别在这种时候和高千套近乎了。不过，虽然总是干脆地回绝这一类的示好，但她并不是一个到处把人分三六九等的人。学长也好，学弟也罢，她只是不希望被男性以一种轻浮的姿态对待，尤其是初次见面的男性。

我的担心——说起来也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啦——完全没有传达到油马那里。看他的眼神就能知道，他已经迷失在一种“这个女人是我的囊中之物”式的陶醉之中。一般情况下，这种时候男人的眼神都既愚蠢又可怕。

因为是学校里盛传最难接近的美女，原本还以为有多难攻陷呢，没想到竟然易如反掌——他傲慢的表情已经把他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说你啊，”果然，油马毫不见外地把手放到高千的手上，“一直在等一个这样的机会吧？”

“机会？”要是在平时，高千早就用足以掰断手腕的力气把他的胳膊拧回去了，但因为没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只是若无其事地把手抽了出来，“什么机会？”

“就是像现在这样，你自然平常的一面被别人接受的机会啊。或者应该说，你是在等待一个胸襟广阔的男人。我说得没错吧。”

男人这种误会之后的表现，几乎和我的想象一模一样，我甚至都已经给他们写好台词了。总之，他想表达的就是，传说中高千是如此的难以攻陷，甚至到了有流言说她是同性恋的地步。这难道不是因为高千没遇到一个对得上眼的男人吗？接着，他毫无根据地相信，这个配得上高千的男人正是自己。

当然，光笑笑是应付不了这种男人的。刚才我也说过，这种男人的误会既愚蠢又可怕。虽然经常有男人扯淡说如果自己得不到某个女人的话，就会干脆跟踪她、把她杀掉，让别人也得不到。但真的干得出这种事的男人恐怕也不是没有，这种人即使犯下命案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罪恶感。虽说人是我杀的，但都是那个对我的“纯情”无动于衷的女人不好——他们会把责任都推到被害者身上。油马的自我陶醉，在我看来和这种可怕的误会是同一种东西。

所以我觉得，患上灰姑娘症候群的男人没准比女人还多。我才是你命中注定要遇上的那个人啦——证据就在眼前，油马继续着他那滔滔不绝的“演讲”。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你是那种很容易被误会的人吧。其实你和那边那些女大学生并没有多少差别，但是因为长得太漂亮，所以常让人误以为你特别把自己当回事儿。同性眼红嫉妒，异性敬而远之。我明白的，嗯，我明白得很。你不是什么特殊的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嘛，但却因为周围人的误解和嫉妒，经常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忽然发现，用不输给背景乐嘶吼声的声音聊着天的琉琉她们几个，也偷偷地观察起事态的发展了。虽然依旧装出正聊得兴起的样子，但她们明显更关注高千会对油马的这番演讲做何反应，情势紧张得让人直咽口水。

“我这个人啊，最讨厌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了。光是被外表迷惑，不是很蠢吗？”

说谎！——恐怕不只是我，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内心应该都是这么吐槽的吧。如果不是外表，那你这家伙到底看上了高千的哪一点呢？

即使是高千，恐怕也很久都没有遇到自我感觉好到这种地步的男人了吧。她换了换翘起的脚，苦笑一声。今晚的她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蛇蝎美人”，一双网袜怎么看都是恶趣味的表现。这种充满挑逗意味的装扮，或许会被认为是想故意讨好聚会上的男性，但对高千而言，这只不过是一句表达不想留在这个地方的潜台词罢了。

刚认识高千那会儿，这种有些暴露的着装和各种奇异的时尚穿搭正是她的特征。后来有一次匠仔分析过，正如毒虫以鲜艳的皮肤或外壳表明自己的危险性一样，高千用这些奇装异服表明着自己对社交的排斥。真是一语中的。

但是最近——以今年的寒假为分界线，高千的着装好像逐渐向一般人靠拢了。就连那些标志性的小短裙也几乎不再穿了。虽然她给出了“穿少了对身体不好”这样的理由，但我总觉得另有隐情。据我推测，她今年寒假回老家的时候大概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改变了她的心态。而且，她是带着匠仔一起回去的，所以一定是知道这一趟必定不会风平浪静。跨年的那几天，她若无其事地这样解释过：“我老家那边有一位烦人的刑警一直认为我是某个杀人事件的凶手，所以这次要把匠仔带上，让他会一会那个刑警。”

算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正因为这样，暂时收敛了一段时间的“高千风格”在今晚迎来了总爆发。此刻，高千那双丝毫不逊于超模的玉足沿着迷你裙的曲线向下延伸，此情此景，教男生们如何按捺得住。

“这……这种愚蠢的做法……”油马的目光自然也被引到了高千的脚上，一时发不出声，再开腔时连声调都变了，“就是说，你自己的体会应该是最深的吧。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给你安上一个‘不近人情’之类的罪名，从此带着偏见躲在远处窥探，甚至直接欺侮你。这就是美女的宿命吧，人怕出名猪怕壮嘛。不过，如果是美女云集的大都会倒还另说，安槻这里怎么说都只是个乡下地方啊。”

油马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吵闹的背景音乐忽然中断。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琉琉大概是听到了油马的评价，脸色为之一变。刚才也提到过，正是她把我和高千邀请到了今晚的聚会。虽说如此，但琉琉不需要负什么责任，一切的不愉快都是油马造成的。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名叫朝比奈贵志的男生，他是琉琉社团里的学长。但他在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油马面前却抬不起头来。现在是四月，新学期才刚开始，但朝比奈学长已经确定要到油马爸爸的公司就职了。虽然不知道两家人具体的从属关系，但我听到一个传言，说是朝比奈学长的爸爸最近带着他这个儿子另娶了油马家族里的一位女性。

算了，这些总归是别人家的事。总之，朝比奈学长无法违抗油马的命令，即便是临时把高千邀请到今晚的派对这样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朝比奈学长也只好照办。据我观察，油马大概从入学的时候就盯上了校园里的名人高千。邀请到高千既是自己身份和地位的体现，如果时机合适，还可能和她私下建立联系。总之，这种想法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想认识在自己看来魅力十足的人不仅是人之常情，甚至颇值得鼓励。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油马从一开始就不该差遣别人，而应该自己来邀请。

油马还说什么高千是为了要遇到一个能接受她自然一面的人才到这里来的，开什么玩笑？和高千没有任何交情的朝比奈学长在苦恼中想到了琉琉，于是琉琉找到了同乡的我，我又作为仅有的几个朋友之一向高千开了口。琉琉是看在朝比奈学长的分上，我是看在琉琉的分上，高千又是看在我的分上才接受了邀请。你是给别人增添了三重（还是四重）麻烦啊，油马。而且，如果是提前几天邀请也就算了，偏偏要等到今天傍晚才突然邀请别人参加几小时后的派对。今天可是星期五啊，提前确认别人是不是已经有别的安排难道不是常识吗？

虽然在琉琉提出请求之前，我和高千完全不知道新生有马真一这号人。但从在学校门前的咖啡店“I·L”和朝比奈学长碰头，接着被带到这间公寓的时候起，我们就已经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不知道为什么，油马的房间明明在最顶层八层的角落里，朝比奈学长却让我和高千在七楼就下了电梯。我们正觉得奇怪的时候，朝比奈学长一脸抱歉地说：“有马交代过，如果一群人乱哄哄地从电梯涌过去，经过他隔壁房间的时候可能会惹上麻烦。”

电梯位于八〇二室和八〇三室之间，如果要从那里走到油马的房间八〇五室的话，就势必会经过与之相邻的八〇四室。那里住着一位接近中年的男性，时不时对经常呼朋唤友到家里聚会的油马发牢骚，所以聚会的时候，油马会尽量不让客人的举动招惹到他。我们对朝比奈学长的这个解释也是半懂不懂。所以说，不要办什么派对不就好了，或者至少不要把开始时间定到八点那么晚，白天开始聚不就好了？

总之，我们两个在七楼下了电梯之后，就从防火楼梯上了八楼。照明灯的电源好像没有接上，整个八楼的走廊一片昏暗，我的心情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于是，在与防火楼梯隔壁八〇五室的主人，也就是油马正式见面之前，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就已经差到极点了。

“小兔。”高千的心情看来也和我差不多，进房间前，她凑到我的耳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待上一会儿，但是不会久留哦。希望你能体谅。”

对了，我的名字叫羽迫由起子，大家都叫我小兔。

“我知道啦。”不打算久留的可不只是高千你一个人啊。“不用看我的面子啦。待上一个小时，然后我们就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开溜吧。”

“就这么说定了。”

然而，一看到出门迎客的不是房间的主人，刚才还在仔细盘算逃跑计划的高千脸色明显又变得难看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长谷川溪湖，和我们一样都是三年级的学生。不过，她是在我们按门铃之前把门打开的，所以，她大概不是来开门迎客的，而是碰巧要出门买点什么东西。

“哇，还真的来了啊。”看到高千的溪湖一脸感激。“初次见面！”说着她伸出手，热切地抓住了高千的手。虽说高千不是什么明星，但她狂热追星族的本质还是瞬间暴露无遗。我也就把她介绍给高千认识了。

“溪湖也来了啊。”

我随口一问，溪湖却登时一副吃到了芥末的表情，悄悄瞥了一眼朝比奈学长。看来她也是看在某个人的面子上才会参加这个派对的。

“不过，这下一点都不亏了。”溪湖马上恢复了状态，凑到我耳边，声音里透着兴奋，“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高濑同学，真幸运。”

“咦？”眼看她就要领着我们进屋，我不禁感到奇怪，“溪湖，你刚刚不是想出门的吗？”

“啊？没有啊。是有马说好像有人来了，让我过来看一下。”

“可是，我们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门铃……”

“那是因为，小兔你们的脚步声……”这句话的后半部分我没有听清楚。我们几个在房门口的对话，从这时起就因为音量骤然增高的背景音乐而无法继续下去了。

走进里面的会客厅时，公寓的主人油马正四仰八叉地躺卧在沙发上对着朝比奈学长发号施令：“嗯，辛苦了。”他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全身上下只有下巴在动。“都让大家在七楼下电梯，没经过旁边那个大叔的房间吧？嗯那就好，这样人就都到齐了吧？一个都没少吧？你确定？嗯，还是要等人齐才行啊。隔一会儿来几个人，把聚会搞得支离破碎的，我最讨厌这样了。嗯，确定人齐了是吧？”

“我改主意了。”高千举起了溪湖递给她的杯子，“喝完这杯我就回去了。”这也就是故事刚开场时的那一幕。

这个时候，高千的愤怒虽然还没有写在脸上，但用下巴差遣着朝比奈学长和溪湖的油马明显让她不快。站在她身边，我明显感觉到高千的怒气已经足以将油马撕碎了。她在学校里“讨厌男性”的风评也不是完全不对，恐怕世界上没有第二样东西比男性的傲慢更让她感到厌恶的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油马毫无顾虑地过来搭讪，再加上高千乍一看心情很好似的对他嫣然一笑，他的误会想必又加深了一层。于是，他竟然不知死活地对高千动手动脚，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脏都快受不了了。对于和她交往颇久的我来说，她随意投向我的那一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可能会引起一点小骚动，你先做好准备。”

根据油马刚才的表现，我想高千不会只是打他个耳光这么简单。我悄悄地走近高千，把玻璃杯这样容易摔碎的东西通通推到桌子的另一边。就在我收拾停当的时候，门铃响了。

“嗯？”油马转头看向朝比奈学长，“你不是说人都到齐了吗？”

“唔，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刚才那声门铃是什么？”

“这个我也……”

一脸疑惑的朝比奈学长作势起身，油马却抢在他之前说：“我去看看吧。”一副施恩图报的样子。拜托，这里本来就是你家吧？自己去开门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啊，真是的。

“不过说起来，这地方真是不错啊。”油马的身影从玄关附近消失后，我开始打量这个公寓，“油……我是说，有马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毕竟是带着智能锁的四居室，一点儿都不像是学生能负担得起的地方。

“好像是以他妈妈的名义买下来的。”

琉琉这样回答道。她本名木下琉留，个子不高，适合戴眼镜，时常给人大户人家出身的感觉，在安槻大学的男性教授中间颇有人气。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不只是高千，油马还吩咐朝比奈学长把学校里的美女通通邀请到自己家里，多多益善。比方说，栗色长发披肩的溪湖是大家闺秀型的女孩，也是学校里不少男同学憧憬的对象，怎么说呢，今天的聚会就像是安槻大学校花的评选现场。不过随高千附赠的我就另当别论了。

看到油马暂时离开，琉琉也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看来她也是看在朝比奈学长的面子上才会来参加这个派对的。不过，能近距离地看到高千好像也让她很兴奋，她偷瞥高千的眼神里微微带着羞涩。真是危机四伏啊。

看看刚才溪湖的反应大概就能明白，比起男生，高千也许更受女生的欢迎。不过，受到同性恋、厌男症这些风评的影响，男生们大多一开始就打算敬而远之了吧。正因如此，我时不时收到的都是些女生送来要求转交给高千的可疑信件和礼物。把我当成什么了，高千的经纪人吗？

“以他妈妈的名义？”我伸手从玻璃杯里夹出一根百奇巧克力棒放进嘴里，“也就是说，这里不是租下来的，而是？”

“嗯，买下来的，新年的时候。”

这个房子据说是为了庆祝油马通过安槻大学的推荐入学考试而购置的。油马这个月初才搬进来，还住了不到半个月。

“哎？就算儿子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也没必要特地买下这么豪华的房子吧？”

“他们家好像挺有钱的。”

“这话要是被房贷都只能将将还上的工薪族听见，可是要暴动的啊。”

“但好像也有家庭方面的考虑。”

“怎么说？”

“大概是为了家里人来安槻旅游时能有地方落脚吧？虽然我还没有亲眼看到，不过据说那里面还有专门给他妈妈准备的房间呢。”

“这……”溪湖露出厌恶的神色，这副表情和她偶遇喜欢缠着自己的男生时的表情如出一辙。“真恶心，他还是个妈宝啊？”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哇啊啊啊啊”的人声。只看文字，大家估计会以为是某人在大笑，事实上这却是一连串惊慌失措的惊叫声。

“怎么了，怎么了啊？喂！”朝比奈学长问道，得到的回应依然只有一串大笑似的惨叫声。

“到底怎么了？”

一行人闻声来到玄关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玄关的鞋柜附近横躺着一个留着长发的女孩，下半身伸出门外，这样一来，门也关不上了。虽然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一时也想不起她是谁，因为此刻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油马跌坐在房门口，双手沾满了血，更不时有血从他手上滴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想擦去血污，但双手抖得太厉害，擦到的都是没沾血的地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油马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话音里带着哭腔，“我打开门后，她就这样，突然朝我倒过来了……”

“打电话。”一听到高千的指示，溪湖就飞奔到电话旁。“叫救护车，报警。”

高千走到倒在地上的女孩身旁，屈身蹲下。朝比奈学长一脸惊讶：“你、你干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当然是看看她还有没有脉搏啊——这种事应该是常识吧。看来面对眼前这种情形，他没办法像高千一样迅速冷静下来。

“……太迟了。”

高千摇了摇头。人已经死了。虽然还没有经过专家的鉴定，不过她应该是被刀刺中了心脏，立即毙命的吧。

“请大家回到房间里。”这么说着，高千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鞋子，“不可以碰她哦。”

“等一下，高千。”我慌忙叫住就要出门的她，“外面可能还有……”

高千猜到了我要说的话，停了下来。根据现场的情况判断，被害人明显是刚刚遇刺的。也就是说，凶手有可能还在走廊。当然，凶手已经逃走的可能性更高，不过他也可能因为某个理由仍然待在走廊。

“这……这是谁啊？”油马依旧没有起身，他那自暴自弃式的叫喊声仿佛在宣称只有自己有说话的权利，“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樱……”朝比奈学长脸色发青地嘟囔道，“这不是樱井吗？”

包括打完电话回来的溪湖在内，大家的视线瞬间集中到朝比奈学长的身上。

“这个人的名字叫作樱井诗织。”

看来现场只有朝比奈学长认识被害人，即使听到这个名字，琉琉和溪湖她们也没有什么反应。

“总之，请大家先回到房里。”

“你呢？”朝比奈学长看向高千的眼神里隐约有几分惧色，“你要做什么？”

“保护现场。”

她冷淡的答复在朝比奈学长的脸上留下了一抹自卑的表情，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虽然实际上应该只有几分钟，但等待警察的时间还是显得特别漫长。油马像是被琉琉和溪湖从两边架着拉回了房里，一边走还一边发出“不要在别人家做这种事啊”之类的抱怨。时不时地，他会在句尾发出“哼哼”的声音，该不会是已经吓哭了吧？

警察总算到了，整个房子随即被封锁。想着喝完这一杯就回去的高千和我自然也走不成了。

“也就是说，”安槻警署一位姓野本的中年警官向油马发问，“门铃响后，你去开门，然后被害人就朝你倒了过去。对吗？”

“是……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刺了吗？”

“我一开始没有发觉，伸手扶她的时候忽然觉得手上湿湿的，一看才发现沾了血。然后才看到了……插在她胸口上的刀……”

“你见到的就只有被害人一个人？当时有没有人和她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吧，但我完全……”

“另外，你对被害人有印象吗？”

油马不耐烦地伸手指了指朝比奈学长。

“那个人姓樱井。”朝比奈学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声音也不住颤抖，“和我们是同一所大学的。”

“刚才你们说，今晚是在这里开派对对吧。所以，她也是来这里参加……”

“不、不是的。”

油马摇头否认，朝比奈学长近乎呻吟的声音却盖过了他。

“好像……好像是这么回事。”

“啊？”油马愣了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朝比奈学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其间夹杂着哭腔，“其实，是我完全把她给忘了。但我的确是邀请她了的。”

“你说什么？这种事我可不知道。连听都没听过。”

油马气得直跺脚。我突然很想插嘴，现在不是你在这里发脾气的时候吧？让朝比奈学长尽可能多地邀请女生的人本来就是你啊，琉琉也是这么说的。

“我也没想到樱井同学会来。因为我邀请她的时候，她说今晚已经有了别的安排，不能来参加派对了。所以我以为她是绝对不会来的……虽然我后来也说了让她如果有时间就过来露个面，顺便也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了她，但是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来啊。所以，我后来已经完全把邀请过她的事给忘了。”

也许是认为自己的这个疏忽造成了樱井同学的死吧，朝比奈学长声音哽咽，自责地双手掩面。

“总之，”野本警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根据现场的情况，她应该是在来到这个房间的途中就遭遇袭击的……”

“啊，啊，是这样啊。”油马突然叫唤着冲到野本警官和朝比奈学长之间，“没错，是那家伙。是那家伙干的。”

“你在说什么啊？”

“是住在隔壁的大叔啦。好像姓佐贺沼，是个很烦人的家伙。”

“隔壁的？”

“经常跑过来跟我抱怨些有的没的，我看他根本就是对年轻人有偏见，简直把我当成眼中钉了。”

“这个住在隔壁的人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他今晚肯定又想过来以我们太吵了之类的理由抱怨几句的。为了让我们能安静一点，他还带上了刀子，好让自己显得更有威慑力。然后，在门口撞见她的时候，他就误以为她是我们的同伴，开始咋咋呼呼地抱怨，没想到她的态度很是强硬。大叔一怒之下，就用刀……”

“抱歉，打扰一下。”一位穿便服的年轻警官打断油马，伏在野本警官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那时在隔壁八〇四室的房门周围发现了血迹。”

我向坐在旁边的漂撇学长这么解释道。事件发生一周后，我们几个在学校门前的咖啡店“I·L”聊起这件事。本名边见佑辅的漂撇学长端坐在吧台上，我和高千分别坐在他的两侧。称呼他为“学长”，是因为他大概和我们一样还是安槻大学的在籍学生，但是应该没有人清楚他到底在学校待了几年了。在留级和休学的交替之间，他成了这所大学的“牢名主”[2]。“漂撇”这个昵称大家想必也觉得很奇怪吧？不过这个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另找机会吧。

在吧台的另一侧围着圆筒围裙默默擦拭碗碟的是本名匠千晓的匠仔，他和我一样是安槻大学三年级的学生，现在在这家咖啡店打工。此刻已是晚上九点，本来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店里也没有其他客人了。多亏了匠仔，我们几个才得以吃到迟来的晚餐。

“也就是说，樱井同学是在那个姓佐贺沼的男人家门口遇刺的？”漂撇学长边用叉子叉起意大利面边说，“然后，她在濒死状态下移动到了旁边的八〇五室，用尽全力按下门铃……”

“也许是这样没错，不过刚才提到的血迹后来已经被证实和这起事件无关了哦。”

“啊？怎么回事？”

“因为那些血迹的血型和樱井同学的不一样啊。虽然还没有做进一步的DNA鉴定，但听说樱井同学的血型是O型，而走廊上血迹的血型则是B型。根据血迹的凝固情况，鉴识人员认为那些血迹在事件发生的几小时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警察也就此询问了住在八〇四室的佐贺沼先生，佐贺沼回答说可能是自己受伤的时候留下的血迹。”

“佐贺沼先生受伤了吗？”

“嗯，手指受伤了，就发生在同一天。他本人的说法是，星期五下午自己的手指被锋利的纸割到了，但却没留意到有血从手指滴落到了自家门前。不过单从发现血迹的地点来看，那大概就是佐贺沼先生的血迹吧，血型也对得上。”

“不管怎样，那摊血迹和这件案子是没关系的，对吧？”

“嗯，血迹本身是没有关系的。但还不能断定佐贺沼先生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

“不过，”匠仔把洗好的杯子摆进橱柜里，“因为隔壁太吵而生气得抄起一把刀上门抗议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那位有马同学的想象吧？”

“匠仔，称呼那种男人的时候能不加上‘同学’两个字吗？”高千的声音冷淡而严厉。“我知道这是你的习惯，但还是觉得很别扭。”

虽说高千对待男性的态度一直是冷冰冰的，但她对匠仔表现出的“冷淡”却有些特别。平时的高千总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唯独在面对匠仔时她才会主动地挑起话头。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的，而且，就连表情里不愉快的含义也有所不同。

“啊，抱歉抱歉。”

匠仔慌忙道歉，接着走出吧台，迅速擦拭起店里的桌子。不只是他，我想我们几个都领教过被高千盯着看时的恐怖。但是……

“其实啊，”但是，平时表情冷漠得如同凝固一样的高千，也只有在匠仔面前才会露出这样毫不设防，甚至带有一丝撒娇的意味……带着这些和事件完全无关的杂念，我接着向学长说明事件的后续进展，“调查过程中，又发现了出人意料的情况。原来那个姓佐贺沼的男人一直处在公安[3]的监视之下。”

“公安？”学长双眼圆睁，像是对这个词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怎么回事？”

“这件事的具体情况，别说我了，就连小池也没能调查出来。”

顺带一提，小池和我们几个一样是安槻大学三年级的学生，擅长搜查那些不为人知的内线情报，她每次给出的反馈都详细得让人忍不住想问她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调查方法。有一种说法是，她的家族里有很多在社会各界都吃得开的三姑六婆，而且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是长舌妇。但真实情况如何至今仍旧是个谜。

“总之，佐贺沼被公安盯梢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唔，然后呢？这位负责盯梢的公安人员刚好看到佐贺沼刺杀樱井同学的一幕了？”

“那个负责盯梢的人在附近的民宅里用双筒望远镜监视，由于角度的关系，只能看到佐贺沼他们肩部以上的部位。周五晚上八点刚过，他确实看到一位可能是樱井同学的女性经过八〇四室，佐贺沼这时也确实出门了。虽说不能确定樱井同学这个时候有没有遇刺，不过他倒是看到佐贺沼叫住樱井同学，对她说了些什么。”

“佐贺沼和樱井同学搭话了？他们大概聊了多久？”

“没多久，不到一分钟吧。然后，佐贺沼回到房间，而樱井同学继续走向八〇五室。八〇五室的房门一开，就出现了刚才提到的那一幕。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凶器方面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来源还不清楚，只知道是把军用的兰博刀，也没有在上面发现任何指纹。”

“这样啊。这么听下来，杀害樱井同学的凶手应该就是那个姓佐贺沼的男人吧——他本人是怎么说的？”

“他承认自己晚上八点左右确实走出过房间，叫住了从门前经过的女学生。我想，他之所以会在那个时候打开房门，或许是碰巧准备去隔壁的房间投诉吧。也有可能是在犹豫着要不要稍等一会儿再过去投诉时，刚好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不过，他最多也只是听到了脚步声吧。为什么会根据这一点就断定来人肯定是要去隔壁房间的呢？”

“因为有马真一的房间在最顶层的角落啊。”

“啊，是这样啊。刚才好像说过的对吧。”

“正因为是走廊尽头的房间，所以经过他房门口的人的目的地肯定是八〇五室。他本人的说法是，他打开房门时看到走廊上有一位学生模样的女生，也就是樱井同学。一问才知道，她认识隔壁房间里开派对的人。他于是嘱咐樱井同学让大家都小点儿声。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警察又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想问警察是怎么看佐贺沼先生的？好像正把他当成重要的嫌疑人呢，虽然具体的理由还不清楚，可他毕竟是被公安监视着的人啊。”

“这样啊。”

“但是，高千说她有不同的……”

“嚯。”学长擦掉嘴边的番茄酱，转身看向高千，“所以，你又是怎么想的？”

请允许我插一句嘴，除了漂撇学长之外，如果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高千说话，恐怕早就出乱子了，那样的场景我想都不敢想。但是，不管高千再怎么生气，这个随时都能得意忘形的人就是改不掉这副德行，高千在这样的他面前也是毫无办法。从某种意义上说，学长也可以称得上是“伟大”的男人吧。对高千来说，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异性大概也就只有漂撇学长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凶手就是有马。”

“怎……怎么回事？”高千斩钉截铁的发言让学长有些错愕。

“樱井同学按门铃的时候，他自告奋勇地去开门，这个行为本身就很不自然。仔细想想吧，我和小兔到那里的时候，他可是摆起架子，让长谷川同学出来开的门。唯独那个时候，这家伙二话不说就起身开门了，这明显是有意的。”

“所以，他是在打开门看到她的时候，猛地拿刀刺上去的吗？”

“没错，那把刀估计就预先藏在鞋柜里。当然，这样一来被害人的血肯定会溅到他身上，他手上的血也就不是什么被害人倒在他身上时沾到的了。为了擦掉身上的血迹，也为了擦掉刀上的指纹，他当然也一早就准备好了手帕。”

“那佐贺沼先生呢？”

“我觉得他说的都是实话，他就是恰好打开门叫住樱井同学，嘱咐她让大家安静一点而已。”

“如果他说的都是实话，那有机会对樱井同学下手的就只有有马真一一个人了。但是，这样也说不通啊。如果朝比奈贵志的证言可信的话，有马应该不知道樱井同学会去参加派对吧？”

“没错，除了我之外，有马大概叫不出在场任何一个女孩的名字。他只是吩咐朝比奈尽可能多地邀请女孩到那里而已。”

漂撇学长看着刚好回到吧台的匠仔，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大概是想说，和高千套近乎的这个名叫有马的男生，看来还挺有影响力的嘛。

“事实上，连朝比奈贵志也忘记自己曾经邀请过樱井同学了，对吧？所以他也不可能事先告诉有马那晚的来客里有一位姓樱井的人啊。”

“嗯，没错。”

“那么，有马到底是怎么知道樱井同学会去参加派对的呢？而且，有马杀她的动机是什么？”

樱井是四年级的学生，和有马也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实在看不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共通点。

“大家都会往这个方向想，是吧？我一开始也怎么都搞不明白。不过，如果有马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樱井同学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啊？什么意思？”

“搞错了。有马杀错人了。”

“如果不是樱井同学，那他要杀的到底是谁呢？”

“还能是谁啊，当然是佐贺沼先生啦。”

“什……什么？”

“星期五下午，事件发生几小时前，佐贺沼在自己家门口弄伤了手指并留下了一摊血迹。我想有马就是看到了那些血迹，才想出了这次的计划。”

学长这下惊得完全合不拢嘴了。

“如果事情都照有马的计划进行，会怎么样呢？有马想到了利用佐贺沼的血迹犯案的计划，于是吩咐朝比奈学长邀请女生来家里开派对。他推测，开派对的时候家里一定会很吵，住在隔壁的佐贺沼先生就会像平时一样过来投诉。在佐贺沼先生按下门铃后，他就立刻开门一刀把对方捅死。”

“等等。他难不成是想把现场伪装成佐贺沼在别的什么地方遇刺后，来到八〇五室求助的样子吗？”

“没错，就是这样。”

“但是，这样的伪装只有在被害人被杀害的前提下才能成立吧。如果佐贺沼先生说出凶手身份的话，那有马就百口莫辩了。如果不能一击致命的话，那可怎么办？比方说，如果在下手的时候和佐贺沼纠缠在一起，引起骚动的话……”

“有马大概相当有信心吧。也许，他已经暗地里做过不少用刀行刺的练习了。”

“喂喂。你刚才不是还说有马是在事件发生的几小时前才想到这个计划的吗？他是在什么时候进行所谓的行刺练习的啊？”

“我想他大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练习了。不过，一开始大概只是为了泄愤。有马平时大概就很擅长把弄刀这一类的东西。他刺过去的那一刀不就让樱井同学立刻毙命了吗？”

“如果有马使刀的技艺真的那么纯熟的话，那当他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的不是佐贺沼，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的时候，就应该马上停下来才对啊。”

“他是顺势刺上去的，想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有马在开门之前就认定按门铃的一定是佐贺沼先生，手里握着的刀也已经跃跃欲试了。”

“唔。”学长抱着胳膊，像是觉得高千的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你接着说。”

“他一开始计划在刺杀佐贺沼之后跑回房间向我们求助，谎称佐贺沼是在被某个人袭击之后过来求助的，以此造成现场的混乱。他大概期待我们和警察都能得出佐贺沼是在八〇四室遇刺的结论。”

“也就是说，”学长展现出了他敏锐的观察力，“刚才提到的佐贺沼的血迹会成为这种说法的证据，对吧？”

“没错。按照这个思路。有马吩咐朝比奈学长让我们在七楼下电梯，再从防火楼梯上八楼的用意也就清楚了。如果坐电梯到八楼的话，那么我们在走到有马房间的时候一定会先经过隔壁的八〇四室。这样一来，我、小兔、朝比奈学长或者其他客人就有可能察觉到八〇四室的门口已经有一摊血迹。有马的伏笔也就失败了。”

“所以，在你和小兔之前到达的女生们也……”

“嗯，我和长谷川同学她们确认过了。她们也事先被交代要在七楼下电梯，再从楼梯走到八楼。连经过八〇四室会惹麻烦这个理由也完全一样。当然了，这也是有马的嘱咐，就不用我再强调到底有多牵强了吧。”

“也是，连经过隔壁人家门口这种小事都要担心的人，又怎么会在家里播着那么吵的音乐，再召集一帮人开派对呢？”

“走廊照明灯的电源也没有接上。现在想想，那个原来也是……”

“为了把走廊弄得暗一些，他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啊。”

“嗯。他大概觉得客人里可能有谁会在走进八〇五室的时候一时兴起，瞥一眼八〇四室的门口吧。”

“这一点我明白。不过，事件发生几个小时前那摊血迹就已经存在了吧。即使被刺杀的人是佐贺沼先生，被刀刺中后流出的血和之前那摊血迹的凝固程度应该完全不同啊。警方只要对此进行一番细致的调查，伪装总会被揭穿的吧。”

“DNA鉴定的结果会显示这两部分的血迹都属于佐贺沼先生，凝固程度这种小事总归不会被重视的吧。”

“喂喂，你这也太小看警方的搜查能力了。”

“小看警方的不是我，而是有马。如果警方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凶案发生时的血迹的话，那么几个小时的误差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想，他就是抱有这样幼稚而不切实际的期待。”

“听你的描述，那家伙应该是挺幼稚的，就算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奇啦……”

“而且，还有其他证据能证明佐贺沼先生不是凶手。如果刺杀樱井同学的人是佐贺沼先生，那走廊上为什么没有留下樱井同学的血迹呢？这不是很奇怪吗？但实际上，走廊上的确没有留下樱井同学的血迹。八〇四室房门的周围，也只有刚才提到的佐贺沼先生自己的血迹而已。”

“不过，作为凶器的刀也可能在刺入樱井同学的身体后起到了塞子的作用哦。算了，这一点就不深究了。刺杀樱井同学的不是佐贺沼先生，而是有马，这一点我基本认同。只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高千接过匠仔从吧台里面递过来的咖啡，一饮而尽，“动机的问题，对吧？”

“没错。有马到底为什么想要杀掉佐贺沼呢？如果平时大吵大闹的是佐贺沼，屡次抗议无效的是有马的话，动机方面好像还能说得通。还是说，整件事和噪音没有一点关系，而是有马对佐贺沼先生抱有什么成见？”

“刚才小兔说过，有马是四月份才搬到安槻的，和佐贺沼先生既不是同乡，也不是同辈。虽然不太清楚警方的调查有什么进展，不过我觉得大概找不到他们两个之间的共通点。即使有什么发现，大概也不会超出日常生活的范畴。根据经常出入有马家的朝比奈学长的证词，我能想到的大概就只有噪音问题了。”

“唔，那就没辙了啊。除非去问有马本人，不然真的搞不懂他的动机。”

“哎，小漂。”把“漂撇学长”简化为“小漂”，我们之中只有高千一人这样称呼学长。“这么快就认输了啊。”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线索不够。”

“匠仔呢？你怎么想？”

“嗯？”正在擦盘子的匠仔突然被搭话，显得有些困惑。“嗯，我也觉得学长说得没错。只能去问他本人了吧？”

“但是，现在有马并不是事件的嫌疑人哦，这要怎么问？”

“警察也不是吃素的。随着调查的深入，总会有发现有马同学，啊不，我是说，总会发现有马身上的疑点的。”

“其实，我一点也不关心警察调查到了哪里。”高千盯着匠仔，声音里莫名地带有一丝恐吓的意味，“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想法。”

“唔。那个，我是想说……”表情困窘地转过身来向我和学长求助的匠仔看起来就像硬憋着不去洗手间的人一样，不过，看到我和学长都无意伸出援手，他也就摆出一副认命的样子。“都只是些不负责任的想象而已哦。”

“你以为我们现在在干吗？不就是把各自不负责任的想象放在一起讨论吗？”

喂喂，别发那么大火嘛。高千这么冷淡，让人不禁同情起匠仔来了。难道说这些都是我造成的？因为总觉得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会变成让人羡慕的一对，平时就不小心多说了两句俏皮话。现在想想，大概就是在我说完之后吧，高千才莫名其妙地开始为难匠仔。

“大概……”匠仔挠着头发，“是计划的问题吧。”

“计划？”

“根据你们的描述，我想有马大概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绝不允许自己对事物的设想落空的人吧？是这样的吗？”

“嗯，确实是这样的。”

“试想一下，这种性格的他好不容易逃脱了父母的控制，准备享受悠闲的大学生活。谁知在这个时候，突然杀出一个人，扰乱了他为自己定好的计划，这个人就是住在隔壁整天啰啰唆唆抱怨个没完的男人。对于有马来说，照着自己制定好的计划过上新生活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邀请朋友到家里热热闹闹地开派对自然也是这个计划中重要的一项。如果计划不能顺利执行，他的大学生活就没有乐趣可言。但是，这个住在旁边的男人却总是让他安静，总是扰乱他的计划。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给人添堵的了。这种家伙，一定要尽快‘铲除’，不然好不容易开始的新生活，以及接下来漫长的四年，就一点乐趣也没有了。”

“喂喂喂。”漂撇学长仍旧一脸惊讶，“所以，一般情况下……会因为这个就把人杀掉吗？”

“只要自己的犯案手法不被看穿，他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下手。”

哪怕是在历史上那些生命不受尊重的时代里，真的有人麻木不仁到这种程度吗？我不愿意再想下去。更何况，这样的人和我就在同一个大学里上学。

“所以说，这都是只些不负责任的想象啦。”

“我同意。”高千语气淡然，和她发言的内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其他解释相比，我更同意这种说法。”

“等一下。”匠仔突然嘟囔了一声。

“什么？”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什么啊，你说嘛。”

“杀害樱井同学的人是有马，而有马本来要杀的人是佐贺沼先生，不小心误杀了樱井同学。这个推理应该没错。但是，樱井同学为什么会坐电梯到八楼呢？”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看来不只是我，高千和学长也不明白匠仔的意思。

“什么意思？”高千作为我们三个的代表发问，“樱井同学搭电梯？她当然会搭电梯啦，毕竟是八楼啊。”

“但是，高千和小兔，还有你们刚才提到的另外两位女生，都提前被朝比奈学长告知搭电梯到七楼，再从防火楼梯上八楼。这都是有马的指示，那么，樱井同学不是也应该通过朝比奈学长得到同样的指示吗？”

“也许是樱井同学忘了，也有可能是朝比奈学长忘了说，毕竟樱井同学也说了她应该没有空去参加派对。”

“因为和有马是那样的从属关系，所以只要有马发了话，我想朝比奈学长应该不至于忘记。樱井同学也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既然朝比奈学长和她熟络到能直接邀请她参加派对，我想她也不至于忘记朋友那么严肃的嘱托。”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但是，樱井同学却搭电梯上了八楼，经过了佐贺沼先生的房间。这个结果只能说明，朝比奈学长嘱托了其他所有人，却唯独没有嘱托樱井同学。”

“为什么……”

“如果让樱井同学走楼梯的话，会有麻烦。”

“为什么？会有什么麻烦？”

“如果让她走楼梯的话，有马就会知道来人不是佐贺沼先生了。”

“匠仔……你在说什么啊？”

“不过，我觉得有马的计划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计划。他也许到现在都没有想过朝比奈贵志会把自己的计划看穿。但是实际上，朝比奈贵志确实看穿了这个计划。平时就经常出入有马房间的朝比奈，从一开始就觉得八〇四室门口的血迹、有马唐突的派对计划和搭电梯到七楼的指示有猫腻，并最终猜到了有马的意图。也有可能是他碰巧看到了藏在鞋柜里的凶器。总之，了解有马性格的他，应该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有马认为只要杀死佐贺沼先生，就可以继续享受自己的新生活。于是，朝比奈悄悄地利用了有马的计划。樱井同学以另有安排为由婉拒这件事恐怕是他编出来的。当然，他告知樱井同学的聚会时间比其他人都要晚一点。”

“也就是说，他事先知道有马最后会误杀樱井同学？”

“动机我就不清楚了，对他来说，樱井同学大概是个必须甩掉的累赘吧。不过这样一来，他几乎可以实现完美犯罪，高千、小兔还有其他和他待在一起的女生都可以为他做证。”

“等等，当时在房间里的有马，怎么知道樱井同学是从防火楼梯那边走过来的，还是从电梯那边走过来的？”

“是声音。”

“声音？”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出门迎接高千和小兔的长谷川同学并没有听到门铃声。也就是说，走防火楼梯时，上上下下的脚步声会透过墙壁传到最角落的房间里，而且这个声音还不小，即便音乐如此嘈杂，房间里的人还是能听到。住在那里的有马和经常出入那里的朝比奈学长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如果没有听到脚步声，而是直接听到门铃声，那么来人一定是从八〇四室的方向过来的佐贺沼先生。有马就是这样区别来人的身份的——前提是，朝比奈学长让所有的客人都搭电梯到七楼，再从防火楼梯走到八〇五室。”

注释：

[1]译者注：日语中的ホスト一词兼有“主持人”和“牛郎”的意思，这里小兔借用这个词的双关含义调侃有马真一。

[2]译者注：江户时代狱中管理新囚的老囚犯。

[3]译者注：日本政府的情报搜查人员。

第八卷 黑贵妇 黑贵妇

“也就是说，”漂撇学长的男中音中夹杂着短促的笑声，像极了动漫里看到主人公中计时的邪恶组织头目，“凶手就在你们三个之中，这就是我的结论。”

漂撇学长猛地伸出手臂，像是要摆出手指虚空这个推理时常用的姿势。但他伸出的手里还拿着喝剩一半的啤酒。与其说他是在指认凶手，不如说他是在邀请我们干杯。

“凶手？”

高千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地看向一旁的匠仔。她并拢长裙下的双膝，晃了晃手上的玻璃酒杯，杯中的冰块随即碰撞发出响声。她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发出责问：“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匠仔仿佛感受到了高千眼神中的怒火，一边慌忙把头轻轻地转向一旁，一边扭动身体，稍稍拉开和高千座位间的距离。他这副样子就好像在说：“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先别把火发在我身上啊。”

“我说，学长，三个人的话……”我当然知道在场的总共只有四个人，但还是仪式化地轮流指向自己、高千和匠仔，“难道是指我们几个吗？”

“没有什么难道，就是指小兔你们几个啦。”

顺带一提，我叫羽迫由起子，大家都叫我小兔。

“凶手就在你们三个之中。那么，究竟是谁呢？高千吗，还是小兔，还是你呢，匠仔？哈哈，我会找到证据的。快快从实招来吧。”

学长一口喝掉剩下的半杯啤酒，挥舞着手中的啤酒杯，每说一句话都满口飞沫，整张脸已经几乎和他卷在头上的头巾一样红了，布满胡楂的嘴因为大笑而咧成了一弯新月。不仅如此，他还说出“凶手”这样一听就知道是酒过三巡后开玩笑的话。不过我们三个已经不打算再去回应正在兴头上的学长了，只是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彼此。

这是某个星期六的晚上，我们三个都来到本名边见佑辅的漂撇学长家里喝酒。学长的房子是两层共三室一厅的独栋建筑，但由于房龄较长、多处失修，所以房租还不到一般学生公寓的一半。虽说租着这么一个大房子，但学长并不是有家室的人，他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的学生。不，我曾经听过一个没有得到任何人确认的传言，说漂撇学长已经有八次留级或休学的经历了。虽然这样的学长已经不太能称得上“普通”了，但无论如何，他（大概）和我们几个一样是安槻大学的在籍学生。

虽说房租便宜得惊人，但漂撇学长之所以特意租下这样一套房子，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兴趣”。学长喜欢把自己在大学里的朋友都叫到家里，喝酒聊天，尽情喧闹。于是，学长家渐渐变成了学生们的集会场所，经常有人在此留宿。大伙见面的日子也不仅限于周末，说是每天都聚到这里喝酒也不为过。

只是，今晚的聚会和最初的计划相比发生了一点变化。我们本来约好在大学门口匠仔打工的咖啡店“I·L”集合，再一起前往我们经常去的一间叫作“三瓶”的店。但是傍晚五点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漂撇学长突然提议道：“原计划取消，今晚到我家喝吧。”

虽说喝到第二轮的时候，大家也常会移师到漂撇学长家继续喝到天亮，所以一开始在哪里喝都没什么所谓，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三瓶”有一样没有写到店里菜单上的特别料理——每天只供应三份的鲭鱼寿司。光是提到“鲭鱼寿司”这个名字就会让人口水直流，因为每天只供应三份，所以不是每次去都能吃到。我们几乎每次都在下午五点“三瓶”开门时就杀到店里，因为先到先得嘛。“三瓶”虽说接受预约，但老板娘好像遵守着什么原则似的，唯独不接受鲭鱼寿司的预约。也许，她是认为不到店里就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鲭鱼寿司的不确定性，会让成功吃到鲭鱼寿司的客人觉得更加美味吧？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想。

总之，正是因为这道美味，准备和往常一样在开店时间杀到“三瓶”的我早已把肚子调成了“鲭鱼寿司”模式，当知道学长突然把集合地点改到家里的时候，我不禁想要发发小孩子脾气，大声质问几句为什么，大喊几声“这可不行”，真是气死了。其实改地点正是这次事件的伏线，不过也不是多大的事，所以请别抱太大的期待。但是，学长每次都会强行忽视我的抗议。匠仔，也就是匠千晓，则是每次都会说出“只要能喝酒去哪里都无所谓”之类的话，虽然我也知道他不是那种有什么讲究的人，但是在这种事上，他一次也没有帮过腔。

这一天，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时间，在碰头的时候没有出现。这样一来，从“I·L”出发前往“三瓶”的高千一旦发现我们都不在，不是会很困惑吗？不死心的我虽然提出了这样的主张，还是没能改变学长的决定。

学长的解释是：“在哪家店都没发现我们的话，高千自然就会来我这里的啦。”确实如此，刚才也说过了，我们几个喝着喝着最后总会来到学长家里，一直在四人组里的高千自然也深知这一点，当然也就不至于感到困惑。其实，在我们三个集合整两小时后，走进学长房子的高千脸上确实没有一点困惑的神情。

虽说向来如此，但高千一出现，现场的气氛马上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该怎么说呢，像是一种清晰的紧张感。美女分为很多种类型，要我说的话，站在男性的视角上看，大概可以分为魅惑勾人的，病娇慵懒的，以及态度冷淡、只在条件合适的时候才愿意拉近别人和自己之间的距离这几种。但高千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高贵感，让待在她身边的人心情愉悦。至少我就被她的这种气质吸引了，而且在大学里，因为同样的原因被高千吸引的女生不在少数。

但是，在一般的男生看来，她这种孤高的气质其实是个很麻烦的东西。他们把“‘容器’是完美的，但‘内容物’却让人沮丧”这种高千给他们的感觉翻译成了“难以接近”“不讨喜”这样便于自己理解的词汇，好让自己觉得安心。怎么说呢，在漂撇学长和匠仔出现之前，高千应该完全没有期待过会出现理解她的男生吧。

虽说迟到了，但我们这群人反正也是要一边聊些有的没的一边喝到第二天早上的。所以高千迟到的两小时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事实上也没有人特别介意。但不知什么时候，高千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学长家，快步走到冰箱处取出冰块，调好酒，对号入座似的在空着的垫子上坐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啊？今天不是说好在‘三瓶’喝的吗？”

听到高千这么问，学长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突然说起了奇怪的话，也就是我一开始提到的那几句话。详细说明的话，是这么回事：

除了多人聚会时会去远一点的地方之外，我们几个聚会喝酒时总是会到大学附近的店里。经常去的两家店是“三瓶”和“花茶屋”。这两家店是步行距离十分钟的姐妹店。两家店各有自己固定的厨师，老板娘则经常来往于两店之间，女店员们也会在客人多的时候互相到对方的店里帮忙。

刚才提到的鲭鱼寿司就是这位老板娘创制的独家料理，据说老板娘有一个用醋浸泡食材的秘方，概不外传。因为老板娘是独自一人制作这道料理，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所以即便再努力，每天也只能供应六份鲭鱼寿司。这样一来，每家店每天只能分到三份，自然也就没有了写到菜单上的必要。所以说，它只是少数顾客私下津津乐道的美味。即便这两家店就开在大学的附近，一般的学生对鲭鱼寿司的存在可谓是一无所知。

我们几个之所以会知道鲭鱼寿司，说到底还是托了漂撇学长和匠仔的福。老板娘不知出于什么理由特别照顾他们两个。要我说，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上那种与学生这个身份不符的达观气质吧。希望聚会和酒席能无休止地继续下去，在席间特别容易得意忘形的学长和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仿佛得道仙人一样的匠仔。这对组合乍一看完全不搭调，但他们两个人的共同点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坚持自己的风格。也可以说，他们是不循常理，执着地把自己和他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的两个人。说了这么多抽象的话，真是抱歉。但有一点我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如果没有这两个人的话，我就不可能和高千成为朋友了。

学校里的人似乎都认为高千和羽迫由纪子——也就是我本人——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事情却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样。高千真正意义上的密友应该是漂撇学长和匠仔。我只是因为和他们两个有交情，才被赐予了和高千交朋友这个莫大的恩惠，也才有机会品尝到鲭鱼寿司……好像不管说什么最后话题都会回到鲭鱼寿司上，其实，这次事件的主角正是鲭鱼寿司。

我们几个去“三瓶”或者“花茶屋”喝酒的频率大概是每周一到两次。虽说几乎每晚都会在一起喝酒，但因为大家都是学生，囊中毕竟羞涩，所以多是到学长家里聚会。而且，反正是到外面喝酒，安槻大学的学生更愿意多走两步到市区去，所以除了我们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的常客了。

问题就出在常客上面。最近，漂撇前辈特别关注店里的一位女客人。这位客人大约三十多岁，总是戴一顶白帽子，每次都一个人坐在吧台，给人一种清新感。说起来，我也看到过这位女客人好几回了。学长倒好，就因为女客人的那顶白帽子和以白色为基调的着装，硬是暗自给人家取了一个“白贵妇”的绰号。哈哈哈，真是好笑。

“白贵妇”总是在五点开店时就准时到店，最迟也不会超过五点半，这时往往还没有什么客人。她每次都会点鲭鱼寿司，配上一杯热茶，只花大概十分钟便用餐完毕，随即离开。

接下来就是问题所在了。不知不觉间，最近漂撇前辈留意到自己每次到店里时都会碰上这位“白贵妇”。不管去的是“三瓶”还是“花茶屋”，“白贵妇”准会出现。刚开始学长只当是单纯的偶遇，但仔细想想马上就觉得奇怪了。

“你们想想看，我们是去‘三瓶’还是‘花茶屋’完全取决于当天的心情，没错吧？还有，具体什么时间去也是根据当时的形势决定的，跟工作日还是周末也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为什么我们每次去都会看到她坐在吧台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几个平常只是去“三瓶”或者“花茶屋”之中的某一家店的话，每次都遇见“白贵妇”还有可能只是纯粹的巧合。但是，我们几乎从来没有提前规划好要去哪一家店，甚至连决定去喝酒这件事都是根据情势而定，就是这样，我们还是每次都能遇见“白贵妇”，这就肯定不能用巧合这样的理由对付过去了。漂撇学长的观点大概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她肯定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那么她为什么会提前知道我们的行动呢，那是因为，你们三个之中有人秘密地向她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啊，”伸着腿的高千耸了耸肩，“简直和间谍一样。”

“正是如此，就是间谍。总之，我们之中有人每次都把我们的目的地告诉了她。不然的话，我们不可能那么巧每次都在店里遇到她。”

“真的每次都遇到了吗？总有哪一次是没有碰到那个人的吧？”

“不，没有例外，一次都没有。”学长颇有自信地断言，“确实一次也没有，所以才觉得奇怪嘛。”

“不过，我们去那家店喝酒的时候……”我的嘴边好像粘上了什么东西，高千轻轻用手指把它弹走。“也不只是小兔和我们几个吧。”

别的店暂且不论，“三瓶”和“花茶屋”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是秘密俱乐部。如果被人知道我们这群人的目的不过是鲭鱼寿司的话，恐怕是要被笑话的吧。但是，为了不打乱人员的构成，我们还是只会邀请口风严密、值得信赖的友人一同前往。老板娘的原则是，不管同时来了多少人，一桌客人只能点一份鲭鱼寿司。所以，如果太多人一块儿去的话，那我吃上鲭鱼寿司的机会就要大大减少了。

“嗯，是这样的吧。让我想想。”我一边掰手指，一边翻身仰躺在高千的膝上，“葛野去过，小池也去过。溪湖还有琉琉都去过……”

“啊，还有白井教授。”高千一边轻抚我的头发一边说道，“他有时也会来。”

“看吧，只要稍微数一数，就会发现我们的朋友还是挺多的。”

“溪湖和琉琉啊……”

学长慢慢朝高千凑过身去，像是想模仿我的姿势躺到高千的膝上，可刚一弯下腰来，就被高千无情地一脚踢开了。但是，一边喊痛一边揉着自己屁股坐回原位的前辈还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琉琉她们……好疼……另当别论啦。她们都没有嫌疑。因为她们是从新学期才开始参加我们的聚会的。”

昵称“溪湖”的长谷川溪湖和昵称“琉琉”的木下琉留都和我们一样被卷入了今年早春的某起新生杀人事件，当时我们大家一起去录了口供。溪湖和琉琉似乎从很早之前就仰慕高千，所以比起被卷入杀人事件的恐惧，她们单纯感受到的是能够接近高千的喜悦。从那时起，她们两个就时不时地参加我们的聚会。

“我们第一次见到‘白贵妇’是在今年的一月。”

那是在我、匠仔和高千还是二年级学生的时候。现在是七月，也就是说，从跨学期的大约半年前开始，我们频繁地遇到“白贵妇”。学长这么说道。

“所以，溪湖和琉琉都不可能是凶手。更不用说可能连续十次聚会都不露面的白井教授了。不管怎么说，因为人家的名字里有个‘白’字，就把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再往下说了。”高千冷淡地打断了一脸窃喜地想要开始讲冷笑话的学长，“那小池呢？”

“虽说来的次数比教授多，但总体上说出勤率还是不高。离拿全勤奖还远着呢。”

“还全勤奖呢，又出现了奇怪的概念。”

“但意思你是明白的吧。最经常露面的人，第一名是匠仔。”

其实无须再次说明，我还真没怎么见到过漂撇学长和匠仔待在一起却不喝酒的场面。

“接下来是高千和小兔。根据记录，你们三个可以被归到全勤奖组。”

“记录……是什么？”

这下，就连高千也有些惊讶了。学长则一脸得意地拿出一本手帐。原来学长从开始留意到“白贵妇”时起就一直在记录“三瓶”和“花茶屋”聚会的出席情况。不只是粗略地清点，还得全部记下来才行。我也颇有些感慨地看向记录表上最新的一栏，也就是今天的情况。严格地说，我们今天并没有去过两家店中的任何一家，但我和匠仔的名字还是被记录在案。刚才在“I·L”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学长拿笔在偷偷写着什么。迟到的高千则是榜上无名。

写有名字的那一栏的日期都被圈上了心形符号。高千指着这些符号问：“这是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遇到她的标记啊。如果有哪一天‘白贵妇’没有出现，那说明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但是，记录开始的时间是二月，看吧，就像上面标记的一样，我们去‘三瓶’或者‘花茶屋’聚会的日子，无一例外都被画上了心形符号。”

“等等，别擅自给我发什么全勤奖啊。你看这里。”

我们看向高千指着的地方，上面显示当天出席的成员有匠仔、小池、葛野、我，还有……没有了，就我们几个，高千当天没有出现。

“啊，你们看你们看。”我指向本子的另外一处，“我也有缺席聚会的记录。”

完整统计过后，高千共缺席七次，我是三次……让我有些意外的是，高千缺席的次数竟然比我多。根据统计，我至少经历过四次没有高千的聚会。但是，我却感觉不应该是这样的。在我的记忆里，每次参加聚会时，高千应该都在旁边的……

我抬起头偷偷地打量高千的侧脸，回忆起新年后高千在穿着打扮上的改变。今年寒假，高千回了趟老家，而且是带着匠仔一起。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就连向高千提议带上匠仔一起回家的学长也好像只能说出个大概：高千之前被卷入某个杀人事件，详细情况就无从得知了。不过在我看来，那件事一定是对高千过往的某种了结吧。[1]其证据就是，再度回到安槻的高千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舍弃了过于暴露的超短裙和惹人注目的奇装异服，着装变得朴素起来。今晚的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无袖衫，搭配一条颜色偏黑的长裙。

黑色。这么说起来，我又忍不住想说几句题外话。黑色这种颜色，包含有无法被其他东西浸染的意思。所以法官的袍子才被设计成黑色。我会有这样的联想大概是因为“白贵妇”吧。白色和黑色相反，让人感觉可以沾染上任何其他东西。你的颜色会和我的相互浸染，大概是因为这个寓意，新娘的婚纱才被设计成白色的吧。

在这个意义上，黑色和高千简直是绝配。无论什么时候都优雅、美丽而冷漠，不为任何人事所动……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我也问过高千为什么不再像以前一样穿短裙了，她总是给出“太冷了，对身体不好”之类的回答，当然这不可能是她的真实想法。我接着想到的是匠仔对此的解释：“害虫总以奇异的外表来彰显自己的危险性，高千的奇装异服大概也表达着同样的意思吧。”我也赞同这种说法。不，应该说我曾经赞同这种说法。现在的她好像敞开了心扉，在人际交往方面也显得更积极了。朴素的着装也许就是这种变化的象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跟身上衣服的颜色不同，高千说不定是想染上别人身上的某种颜色。只是……

只是，那个人是谁？

“看吧，”高千把学长的手帐伸到匠仔的鼻头，“恭喜恭喜。全勤奖组的成员只有你们两个噢。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真是每回都会喝到烂醉啊。”

听到这样辛辣的讽刺，匠仔显得有些心虚，悄悄地把手上那杯刚满上的啤酒挪到不显眼的位置。看着这副景象，旁人大概不会认为这两个人的关系会产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严厉的姐姐和犯了错误的弟弟，他们给人的感觉仍旧如此。不过，即使高千已经变得和以前不同，他们两个的关系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发生改变吧。

但是……

“那个啊，高千，”学长说着从高千手上夺过手帐，“和这件事没关系啦。”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拿下全勤奖并不是什么必要条件。相比之下，那些接近全勤的人反而更值得怀疑。也就是说，只要事先知道大家的动向，给‘白贵妇’通风报信，自己再找个理由缺席聚会就可以了。也可以说，这样做更能迷惑大家，从而掩盖自己的间谍身份。对吧？”

“真是胡闹。我说小漂，”对了，高千称呼漂撇学长为“小漂”，“为什么有人要把我们的聚会信息透露给那个‘白贵妇’呢？”

“就是因为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才更应该努力找出真相啊。”

“退一步说，即使我们中间真有间谍存在，最值得怀疑的难道不是每次都出席的你吗，小漂？”

“要是这么说的话，匠仔也一次不落地出席了。”

“为什么匠仔要给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提供情报啊？”

“那个……学长，”匠仔擦去嘴边的啤酒泡沫，声音一如既往地缥缈，“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难道说学长今晚临时取消去‘三瓶’的计划，也和这件事有关？”

“嗯，感觉很敏锐嘛匠仔。如果要与匠仔为敌，那可真是不能大意啊。”

“咦，学长要与我为敌吗？”

“你自己的嫌疑还没完全洗清呢。确实如你所说，我先通知大家去‘三瓶’聚会，过了一会儿，我又故意更改了原计划。”

原来如此。这样说起来，如果真的打算在“三瓶”聚会的话，直接约在那里等就可以了，完全没有先约在“I·L”集合的必要。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是为了给间谍留出时间，好让他把情报泄露给‘白贵妇’啊。如果我的假设没错，她今晚应该还会在‘三瓶’出现的。而且，跟我预料的一样，她确实出现了。”

“咦，你怎么知道她今晚去了‘三瓶’？”

“刚才小池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我和高千顿时面面相觑。我们的脸上肯定都露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真希望有谁能出来治治这个一旦胡闹起来就没有分寸的男人。

“喂喂，我说小漂，你难道是特意让小池在那儿盯梢吗？”

“唔。根据报告，‘白贵妇’五点的时候准时出现了。”

“然后呢？”

“然后，和平常一样点了鲭鱼寿司，三两下吃完就回去了。但是，没见到我们，想必她一定怅然若失吧。”学长又像动漫里的反派那样笑了起来，“那么，虽然不知道谁是间谍。不过也差不多该把这么做的目的交代一下了吧。”

“笨蛋，”高千站起身，伸手戳了戳学长的脑门，接着从冰箱里取出冰块，“适可而止吧。小漂，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几个里面有什么间谍吧？”

“总之，间谍什么的。”学长把头巾扶正，腼腆地笑了，“我是开玩笑的啦。但是我很好奇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巧合的话，那也太巧了。”

“如果说我们和‘白贵妇’的相遇不是巧合的话，那么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了。”

“什么结论？”

“这不是很明显吗。她一定是每天都去店里了啊。”

“啊？”

“我想大概是为了去吃鲭鱼寿司吧。如果说她每天都去店里的话，那么偶尔遇到我们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每天啊。喂，不对，还是很奇怪啊。因为我们不到出发的时候根本就不能确定去的是‘三瓶’还是‘花茶屋’啊。”

“所以，她两家店都去了。”

“两家店？”

“她这些日子里每天都要光顾那两家店。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吧？‘白贵妇’总是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出现在店里。”

我点着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吧？”高千这种说话方式真是奇怪，但要问哪里奇怪，我也答不上来。

“她五点钟出现时，光顾的是那天的第一家店。五点半出现的话，光顾的就是那天的第二家店。事情就这么简单。”

漂撇学长张开嘴巴，一脸惊诧。不过，事实或许真如高千所说，这是有可行性的。刚才也提到过，“白贵妇”待在店里的时间也就十分钟左右。一吃完鲭鱼寿司，她就迅速离开。从“三瓶”走到“花茶屋”大约要花上十分钟。虽然不确定她先去的是哪一家店，但算上待在第一家店的时间和从第一家店走到第二家店的时间，她出现在第二家店的时间和这段日子的表现完全吻合。

而且，如果“白贵妇”真的每天都去两家店的话，那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我们会屡屡遇上她了。为了能吃上鲭鱼寿司，我们总是在开店时刻就准时杀到，一旦落座，往往四五个小时不挪地方。所以，我们当然会在五点到六点间和光顾第二家店的“白贵妇”相遇。

“假设她是算准了我们在店里的时段并且故意选择在那个时段出现的话，那她一直在五点到六点之间出现这个事实不就显得很奇怪了吗。但她确实就只在这个时间段出现过，你们想想看，深夜时段的店里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一号人物吧。”

“对吧？”高千向匠仔确认。“嗯。”匠仔点了点头算是做了回应。嗯？好像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高千斜着眼睛看向满脸疑惑的我。

“也就是说，我们并不是她的目标。简单地说，她只是想去吃‘三瓶’和‘花茶屋’两家店里的鲭鱼寿司。就是这么一回事。之所以会产生每次光顾必然会碰到她的印象，是因为我们几个偶尔为了吃上鲭鱼寿司，也会早早就赶到店里。”

“可是，她为什么每晚都要去两家店呢？如果在两家店都点了鲭鱼寿司的话，那合起来不就一共点了两份吗！”

问题并不在于量的多少。直到刚才，我们都没有想过“白贵妇”是为了鲭鱼寿司才来往于两店之间的。因为对于我们这样的常客来说，这样对待限定菜品简直是在暴殄天物。所以我们都在潜意识里否认了这种可能性。

“对一个女生来说分量可能是有点多，但也不至于吃不完。更何况鲭鱼寿司那么好吃。”

“不过，假设她真的是为了去吃寿司。这么日复一日地吃，怎么也会有吃腻了的时候吧。而且，她每次还要吃两份，就算再怎么好吃也一定会有吃腻的时候。不，应该说正因为好吃，所以反而吃不了多久就腻了。难道说这半年里，她真的一直都在吃鲭鱼寿司？一天也没有中断过？”

“是真的这么喜欢吃寿司吗？她会不会是为了盗取寿司的配方，所以不断地试吃啊？”

“配方……”学长第一次露出了信服的表情，“她这么做是想研究老板娘那个不外传的配方咯。是这么回事啊。所以她可能是开饭馆的同行，也有可能是直接的竞争对手。这样的话，她完全不喝酒，一吃完就离开的行为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是这样的吗？”匠仔歪了歪头，“再怎么说，试吃半年也太久了点吧？而且，我既不觉得有每天都去试吃的必要，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每次都要吃掉两份。还有，说是从一月开始，其实那是学长你注意到她的时间吧。她可能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光顾了哦。”

“说得也是……不过，你这家伙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想法倒是没有。不过话说回来，店里的人对她估计也是印象深刻吧？”

没错，不管是“三瓶”还是“花茶屋”，每天开店后马上出现吃上一份鲭鱼寿司的“白贵妇”一定是个话题人物。因为老板娘和店员们都频繁地来往于两家店，一定会对她有印象的。

“难道说她的目的是那个。”

“什么？”

“就是那个，强烈地向店里的人显示自己的存在。她坚持每天都到店里去，时间一长，就会给人留下一种她每天五点到六点之间都在‘三瓶’或者‘花茶屋’的印象。”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等到时机合适，她只要差遣一个替身到店里，就能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了。那个女人一直戴着一顶白帽子对吧，这不是很奇怪吗，大概是不想让店里的人看到自己的长相吧……咦？”学长双臂交叉，冷眼盯着匠仔。匠仔感受到了学长的目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那个，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说，匠仔，你这家伙还真是完全不留意周围的情况啊。那个女人确实每次都戴着白帽子，不过在店里的时候，她可是每次都把帽子摘下来的啊。”

“咦……啊，是这样啊！”

“啊，难道说，”我也有些吃惊，“匠仔直到现在也没有好好留意过‘白贵妇’的样子吗？”

“很有可能哦，”高千少见地笑得打起了滚，“这个人看得见的东西大概就只有他眼前的那杯啤酒了，一定是这样的。”

“真是的，你好意思吗。每次去都能碰上那样的美女，竟然一次都没有好好观察过，实在是不可理喻。”

“原来还是位美女啊。那要找到合适的替身就比较难了。”

“嗯，应该不行吧。那张脸还是挺特别的，对吧。”学长像是希望高千接着把话接下去，高千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学长只好接着往下说，“怎么说呢，就像以前电视剧里的年轻妻子，就是那种感觉。”

“噢，原来如此，我懂了。”学长瞥了一眼仍然一脸困惑的匠仔，很得意的样子。“就好像那种忍受着丈夫的出轨和婆婆的牢骚，在两代人的夹击中顽强生活的年轻妻子。”

“是不是在两代人的夹击中生活还不太清楚，不过那个人大概真是个家庭主妇。除了那顶标志性的帽子之外，她的穿着一向比较随意，妆化得倒一点也不马虎。她大概是在等自己的老公下班回家，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只能急急忙忙地赶到‘三瓶’和‘花茶屋’，所以才会是这样的一副打扮吧？”

“也就是说，”匠仔又显得有些不解，“因为回家之后就得接着干家务活，所以衣服就不怎么换了，但是出于女性的爱美之心，还是得化了妆才能出门……”

“嗯，确实有可能是这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研究配方的说法就更经不起推敲了吧。”

“为什么？即便是普通的家庭主妇，也会因为想要自己做出那个味道的寿司而热情地跑到店里试吃吧？”

“比起热情，我在她身上感受到更多的是执念一类的东西。”

“……这样啊，”高千点了点头，“执念啊，也许真的是这样。”

视线在半空中游离的高千认真地思考起来，大家也同时陷入了沉默——这段时间还真是长啊。

“……然后呢？”

几乎趴在地上的漂撇学长终于不耐烦了起来。

“啊？”高千如梦初醒似的眨了眨眼睛，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使得她的面容显得更加天真无邪了。“什么然后？”

“喂喂，高千。匠仔提出‘白贵妇’的行为不是出于热情，而是出于执念这个说法之后，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啊？有什么想法的话就说出来啊。”

“说出来对解决问题也没有什么用。再说了，也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也没关系啊。好了，先说说看嘛。”

“总之，结论就是，鲭鱼寿司的数量会变成每天四份。”

“啊？”

“‘白贵妇’几乎在‘三瓶’和‘花茶屋’开门营业的同时到店，各点上一份鲭鱼寿司。因为鲭鱼寿司不接受预订，所以早早到店的她几乎肯定能吃上寿司。这样一来，每天晚上六点之前，两家店里鲭鱼寿司的数量加起来最多也就只有四份了。最近半年，两家店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嗯，做个减法就知道了嘛。”像是不太明白高千的意思，学长挺起上半身坐得笔直，不停地抖着腿，“所以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这大概就是‘白贵妇’的目的。”

“目的？”

“把两家店里鲭鱼寿司的存量减少到四份——这就是她的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日复一日地吃下两份鲭鱼寿司。”

高千沉静的声音奇妙地和“执念”这个词重叠在一起，我的后背不由得一阵发凉。

“我突然想到，事情会不会是这样的呢？不过仅此而已。刚才也说过了，我没有什么证据。”

“为什么……”学长好像也悟出了什么，不再抖腿，“为什么要把鲭鱼寿司的库存减少到四份呢？”

“为了让之后的客人只有四次吃到鲭鱼寿司的机会。”

“吃到鲭鱼寿司的机会吗？嗯，确实会变成四次。”

“我在想会不会是这么回事，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某人有机会能吃到鲭鱼寿司。”

“不想让某人吃寿司？”

“比如说她的丈夫。当然，前提是她确实是个家庭主妇。她的丈夫可能正好是‘三瓶’和‘花茶屋’的常客。”

“如果住在附近的话，那么下班途中顺道喝上一杯……”

“她也许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为什么？”

“鲭鱼寿司很占肚子的吧。如果一个人吃下一份的话，至少回到家后就不那么想再去吃妻子准备好的饭菜了。”

“难道说，她是为了防止这种事的发生才……”

“嗯，我突然觉得这可能就是她的动机。”

“但是，即使没有鲭鱼寿司。她的丈夫也有可能顺道先去哪里喝上一杯吧，因为如果不先到店里的话是不会知道那天有没有鲭鱼寿司的。一旦进店，那么很有可能就会坐下喝上一杯的吧？”

“如果真的只是喝一杯而已的话，等到回家的时候，大概还可以好好品尝妻子做的饭菜哦。但是，如果运气好吃到鲭鱼寿司的话，回到家可就拿不动筷子了。”

“这……说得也对。”

“这对‘白贵妇’来说或许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你们也许会觉得这事微不足道，但一个人的自尊心到底如何，外人毕竟无从知晓。对于她来说，下班归来的丈夫对着自己准备的饭菜迟迟无法下筷，可能正是一件非常伤自尊的事。当然，这些纯粹只是我的想象。”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直接和丈夫说清楚，让他下班后直接回家呢？”

“或许说了丈夫也不听，又或者找不到坦白的时机，还可能有什么无法当面和丈夫说清楚的理由。当然这些外人也无法了解。”

“但是，高千，她最多能吃到的也只是两份寿司而已哦。不管她多努力，也只能在两家店各吃到一份鲭鱼寿司，再怎么求老板娘也没用。也就是说，两家店加起来还会剩下四份寿司，完全存在无功而返，丈夫照样顺利吃到寿司的可能性。所以说，你不觉得她坚持的时间有点太久……”

“她对此应该早有思想准备了吧。虽然无法完全左右事态的发展，但她能做的也就只有把丈夫吃到寿司的概率降到最低这一件事了。所以她才日复一日地到店里去，把自己做的饭菜的命运赌在这种可能性上面……”

学长的喉结动了一下。高千看似平淡的叙述让人听得入神。

“当然，很不幸，她在这场赌局里经常是输家。但是，她却不得不赌下去。所以我才说这是执念。”

把命运赌在可能性上的执念……我突然想起来，不只是匠仔，高千其实也一次都没见过“白贵妇”。

和平时一样，之后的话题走向完全脱离了我们的控制，天也在不知不觉间亮了。星期天的早晨，和煦的晨光照在席地躺倒的漂撇学长和匠仔身上，两个人翻来覆去，鼾声如雷。

高千双手环抱着膝盖，好像正思考着什么。手里仍旧拿着玻璃杯，杯中的冰已经融了大半，酒想必也淡了不少。从昨晚开始，她好像就没怎么喝过杯中的酒。

我翻过身，朝着她的方向：“高千。”

看到我还醒着，她似乎有些惊讶：“怎么了？”

“高千，好像变了呢。”

“是吗？哪里变了？”

“那杯酒，不是都没怎么喝吗？”

能和漂撇学长还有匠仔混在一块儿，高千的酒量自然也十分了得，甚至比很多男生能喝。但是，虽说她最近还是和我们一起参加聚会，但却给人一种只是到处露露脸，酒却不怎么喝的感觉。

“我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嘛。”

“……但是，状态不好的时候，以前的高千不是会早点回去的吗？碰上这种时候，学长和匠仔也就不太管你了。”

高千不知为什么显得很高兴，扑哧笑了出来：“你看得还真是仔细啊。”

“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好奇。”

“什么？”

“高千也一次都没见过‘白贵妇’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描述她的外表时，总是显得词不达意。说起她到店里的时间段时，你的反应也像是刚刚才知道的。还有，学长手帐里的记录显示，高千缺席聚会的次数比我还多。但是，这一点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至少，我参加的每一次聚会，高千应该也参加了。所以，高千之所以会被认为缺席了某次聚会，是因为学长忘记把你的名字写下来了。就像今天，噢不，昨晚那次一样。”

“原来如此。”

“联想至此，我第一次注意到了。最近这段时间，准确地说，最近半年，高千一直在聚会的时候迟到。”

高千忽然站起身，我正想问她要去哪里。她却拿下巴指了指楼梯的方向。学长和匠仔依然鼾声大作，完全没有快要醒过来的迹象。

难道说我的发现会让高千感到困扰吗？这让我感到惊讶。虽说高千本来就讨厌和人接触，但她现在难道连对学长和匠仔都这么冷淡了吗……我抱着这样的疑惑，跟在高千身后。

高千在二楼的走廊停下脚步，转过身说：“接着说。”

“学长和匠仔应该还没有注意到高千逢聚会必迟到的定律。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总的来说，大家对聚会时间的记忆本来就比较模糊，因为一般很早就会到店，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比如像今天这样，即使有人迟到了一两个小时，但只要喝到一定程度，大家把一开始的座位都打乱了之后，就自然没有人会记得了。没错吧？”

“我没想过要隐瞒这一点。所以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也没关系。”

听到她自暴自弃式的回答，我更加不安了。以前的高千绝对不会在我们几个聚会时迟到。原本她的性格非常严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这样一来，问题也许就不只是态度冷淡这么简单了，她想说的或许是“我已经不想再和你们这些人混在一起了”。高千的心思说不定早就不在我们几个身上了……也许是因为刚熬过夜，精神还处于亢奋的状态，想到这里，我惊慌失措，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昨晚喝酒时心里的另一个疑惑。

“……高千最近好像瞒着我和学长，跟匠仔走得很近吧？”

原以为她听到这话会生气，没想到她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哈哈，真是输给你了啊小兔。什么话都逃不过你的耳朵。”

高千昨晚说漏了嘴——说出“深夜时段的店里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一号人物”之后，高千向匠仔确认了一下。两人的这次互动并没有被记录在学长的手账上，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曾经单独约过会。

“匠仔几乎每天都和学长在一块儿喝酒。所以你们两个是在这里的聚会碰巧因为什么原因提早结束之后，才单独到‘三瓶’或者‘花茶屋’去的吧？”

“有一个小错误。”

“嗯？”

“准确地说，匠仔是一个人去的，因为在这里还没喝够嘛。我呢，是追过去的，装作也还没有喝够，凑巧在那里碰到他的样子。”

“为什么……”比起这些话本身，高千那种直截了当的态度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要这么做？”

“匠仔喝得烂醉的时候，我希望能够出现在他身边。我不愿意看到他孤零零一个人，也不愿意他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单独待在一起。”

是因为刚熬过夜，神经还处在亢奋的状态吗？如果是平时的高千，即使表达同样的心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已经为此烦恼了很久……高千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耸了耸肩，轻笑了一声。

“喂喂，我这么说是不是会让人联想到一些色色的画面啊。”

“不过，会这么想也很正常吧？”

“嗯，一般都会这么想的吧。不过，别看匠仔那副样子，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嘛。如果醉倒的时候身边总是有个女人的话，他说不定也会产生奇怪的想法。”

“嗯，的确有可能。我觉得可能性还不小。”

所以，那种时候在他身边的不能是其他的女性，而必须是高千——她的语气再次给人冷淡的感觉。

“要是能自然而然地和他形成这种关系的话，倒也不错。没必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因为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要接着做下去的事。我这么做是有目的的。”

“目的？”

不管怎么说，高千在心理上没有疏远我们——或者说匠仔——这一点让我很欣慰。不过与此同时，事态好像更加混乱了。我不禁感到奇怪，如果她和匠仔之间真的存在我感觉到的那样东西的话，那么和他形成“那种关系”不应该正是高千的目的所在吗……按照她的说法，好像又不是这样。高千不是那种喜欢玩文字游戏的人，所以她口中的“目的”就让我更为不解了。

“你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归还从他那里借的东西。”

“难道说，”所谓天启指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瞬间吧。“和你寒假回老家时的事情……”

高千点了点头：“他……”

“匠仔他？”

“救了我的命。”

高千的口吻和往常一样平淡，或者应该说，比之前更让人觉得冷淡了。而且，这句话里好像还含有不想详细解释的意味。

“换作别人，可能会庆幸自己安然无恙，就此了结。可我就是这种性格。不论是谁，借来的东西一定要设法还上，就算是他也不例外。”

“借来的东西……”

“嗯，借来的东西。我一直在找机会归还从他那里借的东西。所以，如果在他需要帮助时，出现在他身边的却是别人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脚抖了一下，总觉得我本不该听到高千现在正说的这些话。

“我也不是有什么统计学上的依据。就是总觉得，喝得烂醉的时候，人容易不经意地说出一些平时瞒着别人的心里话。更何况，匠仔一年到头几乎每天都在喝酒，如果我不尽量保持清醒的话……”

执念，这个词再次出现在我的脑际。

“是因为这个吗？所以高千这半年才会一直在聚会时迟到，好把体力保存下来……”

“你知道我最大的对手是谁吗？”

“欸……”有种话题突然被岔开了的感觉。“对手？”

“最有可能阻碍我的对手，就是小漂啊。”

她没有岔开话题，我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怀疑感到羞愧。

“怎么想都是这样吧。如果他要倾诉自己的烦恼的话，向小漂倾诉的可能性不是最大的吗。总是一起喝酒，又都是男生……但是，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一直称呼匠仔为“他”的高千，看上去就像晨光之中的海市蜃楼……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恐怕就是世上最美的海市蜃楼了。

“我也想救他一次。‘拯救’这种说法大概会让人发笑，或者觉得妄自尊大吧。以前的我怕是也瞧不上随随便便把这个词挂在嘴边的人。但是，我找不到其他的说法了。我就是想在他需要时助他一臂之力，觉得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绝不能让给别人。当然，不管我做的准备有多充分，也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向我求援。虽然不一定，但是只要有可能，我就想赌在这种可能性上。想象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向我倾诉自己的麻烦事。”

“你说的麻烦事……是什么？”

“和以前的我一样。和以前的我碰到的那种麻烦一样。”

虽然不清楚内情，我还是不住地点头。“所以……那是什么？”

“不知道。就是因为想让他把那件事告诉我，我现在才会这么努力啊。”

“也就是说，你连他有没有麻烦事也不知道了……”

“不，我知道。”高千转过身，“我知道的。”

这个瞬间，我确信无疑。她的那句“为了达到目的，不介意和匠仔形成‘那种关系’”既没有半点的隐瞒，也没有丝毫的夸张。

“那么，”她打了个哈欠，“我们稍微到楼下睡一会儿吧。”

她说着开始快步走下楼梯，我慌忙跟上。

“……不回家吗？”

“今天是星期天哦。”高千又用下巴指了指依旧鼾声大作的两人，“这两个人肯定会嚷嚷着要为此庆祝一番，又接着喝起来吧。就在这种时候，人松懈下来，开始对身边的人吐露心声——这样的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所以说，一定要赖在这里才行啊。对了，小兔如果也在这儿睡的话，一定要先把毛毯拿出来哦。早上还挺冷的。”

“难道说……”我差点叫出了声，“难道说，高千最近不穿迷你裙，真的是为了……”

身体受凉的话会生病，所以才得处处留心吗？这一切都是为了匠仔，为了在他倾诉麻烦事时，自己的身体能处在一个良好的状态？

“……很傻吧？”

我不由自主地从背后抱住了高千。我没办法不这样做。她的这份心意真的等得到被匠仔了解的那一天吗？这种绝望的心情驱使我这样做。

因为，想想就会发现，其实我们几个对彼此的了解真是少得可怜。不只是匠仔，学长也好，高千也好，就连家庭成员构成这一点，也只是从大学办公室的资料里略有了解而已。

不去过多地探究彼此的情况，这种不宣自明的默契正是把我们几个联结在一起的关键。在这种相处模式下，匠仔真的有可能对着高千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吗？

高千自然不会知道此刻我心里的忧虑，她背靠柱子，双眼紧闭。看起来就像战场上为了随时应对紧急事态而放弃了熟睡的士兵。

我躺下，拉过她的手，轻轻地吻着，感受着她的体温，并渴望在梦中遇到那不为任何人事所动的、高洁的贵妇。

注释：

[1]详见《苏格兰游戏》（新星出版社，2015年6月）。

第八卷 黑贵妇 分裂的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1

野吕由加里一行乘坐露营车到达“小假日”的时间是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刚过。集合的时间本来是当天上午十点，但鲸伏美嘉迟到了大约一个小时，大家又到最近刚刚进驻安槻的大型卖场购买食材等所需物品。在乌冬面店简单地用过午餐后，一开始制定的十二点到一点间到达目的地的计划已经不可能实现，大幅推迟到了下午三点。

对此，由加里只好苦笑一声，聊以安慰。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已经把“小假日”这个昵称挂在嘴边了。已经记不清一开始是谁先这么叫的了，只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还暗暗嘲笑它没有品位。女大学生团体的感染力真是不容小视啊。不过，此刻由加里眼前的建筑物其实说不上“小”，起码比自己想象的要稍大一些。如果建在一般的住宅区，感觉还不至于这么明显。这种印象果然还是周围的环境造成的。不论走到哪里，所见皆是一望无际的田地，见不到一户人家。倒不失为一种勾起思乡之情的典型日本乡野风景。在这样的地方突然见到一幢以杂木林为背景的两层洋楼，第一印象恐怕不是不雅，而是颇为奇异。

“嚯，比我想象的好嘛。”从露营车后座下来的美嘉身穿热裤，嘴里嚼着口香糖，手叉在肚脐完全露出的腰上打量着洋楼，“感觉还不错。”

“是啊。”担任司机的鸠里观月理了理她的一头长发，伸了个大懒腰，“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但是，里面真的完完全全什么都没有，对吧。”莲实景像是想犒劳一下观月，从背后轻轻捶打观月的肩膀。同时，她藏在无框眼镜背后圆睁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四周。“一眼看过去都是田地，这话可一点都不夸张啊。这几天会不会很无聊啊，这样根本什么都干不了嘛。”平时身形就显小巧的小景靠着比大家都要高上一个头的观月，看上去就像小孩子正缠着妈妈索要什么东西一样。美嘉看着她们两个，猛地吹起了泡泡。“说什么呢？”泡泡又“砰”的一声破掉了。“我们决定要来的时候，本来就没打算要在这里做什么的吧？”

“话是这么说啦。”小景把手放在额头上，抬头眺望蔚蓝色的天空，“这十天到底会怎样呢？最后该不会变成忍耐大赛吧？”

“嗯？”被小景搭话的由加里好像正在考虑别的事情，所以反应慢了半拍，“啊，嗯。是啊。但是，对于我们这些过惯了散漫生活的人来说，这里没准会很合适哦。”

“没这回事。”胀大后又一下破掉的口香糖黏在了美嘉的鼻子上，后半段的“绝对没这回事”听起来像是“绝对没这肥四”。

“总之。”放任不理的话，这四个人的对话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打断这番对话的是穿着一身黑的千晓。“先把东西拿进去吧。”

听到这话，大家纷纷把视线投向观月。她也就顺势掏出从伊井谷秀子那里拿到的钥匙，稍显胆怯地递给千晓。观月明明没必要把钥匙递给千晓啊，自己打开不就好了，由加里对此感到有些意外。

至于千晓——还是忍不住想说，这个名字真是雌雄莫辨啊——对此则好像没有什么感觉，顺手接过钥匙，打开了“小假日”的大门。门打开后，他再一次回到车里，双手抱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走了进去。

四个女生好像在等千晓走远似的——有些奇怪地互相看看彼此——接着便也提着各自的东西朝玄关走去。屋内的空气像被蒸熟了似的，时值盛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这样一来，户外应该会比较凉快吧。说起来，这里的房间真的都装着空调吗？由加里不禁有些担心。

“把房子里的窗户都打开。”千晓把饭厅里崭新的冰箱迅速地擦拭了一番，接上电源。这时的他已经完全是一副修学旅行带队老师的样子了。“稍微让房子通通风。”

由加里也打量了一番饭厅，这里和餐厨两用间这样时髦的名字完全不搭调，确实只配被称作“饭厅”。灶台的旁边随意地放着一张细长的桌子，桌子一头的台子上则放着一台大电视。看桌子的大小，大概能让二十个人一起就餐。

一楼的配套设施还有盥洗室、淋浴间、带浴缸的浴室、主卧和两间客房。主卧和两间客房里都各有两张床，一共可以住六个人。不对，如果自备铺盖的话，这栋“小假日”大概能住下好几十人吧。不过不是住一楼，而是住二楼。

二楼不需要任何示意图，因为二楼总共就只有一个房间。房间大概有八十畳[1]，全部铺着木地板，第一次上楼的人估计都要被它的面积吓一跳。秀子说明这个房间的情况时，大家就已经觉得有些滑稽了，实际看到之后，才发现秀子的话一点都不夸张。这个房间太大了，反而让人无从下脚。里面既没有家具，也没有其他什物，更给人一种空虚的感觉。角落里虽然有六畳左右的地方铺着榻榻米，但和整个房间的面积比起来毕竟微不足道，一般人在这里还是会有无处藏身的感觉。这里大概很难被用作普通民宅吧。就算不计成本地降价，大概也找不到什么买家。由加里边想边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二楼的窗户。

背面的窗户正对着一片杂木林，窗上装着纱帘，应该是用来防蚊子的。即使到了夜里，窗户大概也不怎么打开，所以房间里的空调也是工厂里常见的大型机。不过，房间这么大，这么一台机器真的够用吗——不对，除了自己，这次大概没有人会疯狂到想在二楼过夜吧。想到这里，由加里不禁苦笑了一声。打开正面的窗户，正好能看到不断从露营车里拿出卖场塑料袋和保温箱的千晓，还有在一旁帮忙的观月和小景。

由加里再度打量身后的大房间。确认自己将独占这里之后，他从化妆包里取出手机，拨通了冈本壹成的电话。必须告诉他“小假日”合宿计划的内容发生了一些变化才行。虽然没必要事无巨细地向他报告，但如果之后出了什么岔子就麻烦了。

“喂，你好。”电话那头马上传来冈本壹成熟悉的声音。“啊，是由加里吗？”

“嗯。”为了不让搬东西的同伴看到自己，由加里蹲了下来，“我到了。”

“这样啊，太好了。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是个大晴天哦。是这样的，计划稍微有点变化。”

“怎么回事？”

“参加人数有变动。本来是六个人参加的，后来有两个人退出了……”

“这个你之前告诉过我了。六个人减掉两个人，还剩下四个人对吧？”

“不对，变成五个人了。”

“五个人？那就是房主的那位大小姐，还是那个女厨子？对了，她叫什么来着？”

“早栗小姐。”

“对。就是她们之中的一位又临时加入了吧？”

“也不对。她们两个都没有参加，临时加入的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那这个临时加入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临时加入的不是女孩子。”

“啊？”

“是男孩子。”

“男孩子……喂。”壹成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怒气，这倒也可以理解。“这可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就因为你一直强调只有女孩参加，我才相信你，让你去的……”

“这不是没办法嘛。”由加里的声音里透露出厌烦，但在壹成看不见的电话这头，她其实悄悄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观月、美嘉、小景和我都不会做饭嘛。”

时间回到六月份，伊井谷秀子的爷爷把这栋洋楼当作礼物送给了她，这就是整个计划的开端。

秀子和由加里都是国立安槻大学的学生。她们两个和观月、美嘉、小景都在同一年入学，今年春天刚刚升上二年级。刚入学的时候，五个人一起参加了新生的品德讲座，又都经常出入很受当地女学生欢迎的咖啡店“Side Park”，于是渐渐要好起来。

那一天，五个人也和往常一样坐在“Side Park”靠里的一张桌子边热热闹闹地聊着天。除了开春才刚到店里工作的帅气侍应生嶋崎丰树过来点单或添水时，大家会默契地停下来之外，其他时间里都天南海北地聊个不停。

秀子就是在那时提起了爷爷的事：“对了对了，我爷爷跟我说：‘之前买的那栋房子，反正也用不上，就送给你吧。’”

伊井谷家以前是当地的大地主，所以秀子自然也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了。不过“随便送一栋房子给孙女”的豪气还是让大家都十分惊讶。

“不过，那个房子啊，”秀子没太在意由加里她们的反应，继续淡淡地解释道，“再怎么说都不是多了不得的房子啦，新倒是挺新的。”

按照秀子的说法，她爷爷的一位熟人以前是市里文化学校的西洋画讲师。这位老画师去年突发奇想地决定到御返事村建个房子。

“御返事村？”

美嘉、小景和由加里都眨了眨眼睛，面面相觑。顺带一提，五人之中只有秀子和观月是安槻本地人。

“那地方在哪里啊？”

“就在安槻市。不过说是这么说，村子其实在非常非常靠北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在山里了。从这里开车过去，我想想啊，大概要两个小时吧。”

“已经到乡下了吧。”

“可以这么说，不过那可是个好地方啊。亲近自然，几乎没有人造的东西。偶尔浸润在这种静谧的氛围里，人心也会得到治愈的哦。”

“所以在那里建房子的是那位老画师？”

“没错，建房子倒是没问题，不过他好像想让那栋房子兼作住宅和教室。”

“教室？难道说，是想用作教人画画的地方？”

“这想法不太正常吧？”

这位老画师计划在空气清新、适合素描的乡下继续创作，与此同时开班授课，培养一批学生。他过分地沉湎于这个想法中美妙的部分，而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不管是谁都会一目了然的，这太明显了。”

“就是说嘛。即使这位老画师再怎么有名，也不会有人专门开两小时的车去拜师吧。”

“这位老画师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不过，他认为只要和以前在文化学校的人打声招呼，学生们肯定会不辞辛劳地跑去上课，所以丝毫没把两小时的路程放在眼里。而且，一旦接触到充满自然气息的美景，大概谁都会流连忘返，甚至希望搬到那里住的吧。”

“哈哈，天真。”

“对吧。这想法也太天真了。”

“他的家里人好像也都反对这个想法。因为那里既不通地铁也没有公交车。但他本人却充耳不闻，趁人不注意就在御返事村买好了地，建起了一栋气派的二层洋楼。二楼被设计成了绘画教室，是一个足有八十畳大的大开间。”

“啊？”

“你是说八十畳？”

“咦。”

“他本人也明白，从中心城区驱车往返要花上四个小时。为了能让来上课的学生随时住下，他在一楼准备了两间客房，又尽量把饭厅设计得宽敞些，让更多的人能够一起就餐。考虑到学生们各自的喜好，除了淋浴间，他还特别准备了带浴缸的浴室。”

“真是干劲十足啊。”

“那结果如何？”

“当然是没什么用啦。不过，当时的情况比旁人想象的还要凄凉。”

兼作住宅和绘画教室的洋楼在新年的时候竣工了，但学生却一个都没有招到，甚至连咨询的人也没有。不仅如此，一般新居落成的时候，总该有朋友前往庆贺一番，顺便游览附近的山山水水。但这次根本就没有朋友捧场，连家里人也不愿意过去。所以，真的没有一个人造访过那栋洋楼。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一般的洋楼待上几个月之后，那位老画师也不得不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天真，下定决心处理掉那栋刚刚建起的新居。不过，这栋不遭人待见的洋楼果然很难找到买家。即使老画师早有心理准备，大幅降价，也还是无人问津。

“当然没人会买啦。”

“不仅仅是因为远吧。本来是建来作绘画教室的，肯定不适合拿来住人啦。”

“那间除了‘大’就找不到第二个形容词的开间真的很让人头疼啊，都能拿来当舞会的会场了。”

“于是，”秀子叹了口气，“他就哭着去求我爷爷了。”

什么这栋洋楼已经把自己的养老钱全花光了，什么自己一把年纪的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老画师在秀子的爷爷面前低声下气，价钱也不在乎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恳求爷爷把洋楼买下来。

“看在两人从小玩到大的情面上，爷爷还稍微加了点价，但房子买下来后果然还是用不上。既不适合住人，也不适合拿来当仓库。干脆把房子推倒吧，可毕竟是花了钱买的，总觉得很划不来。”

“眼看没什么办法了。你爷爷就说把房子送你了，其实就是把这个烂摊子推给你了嘛。”

“如果能把它当成家里另一处度假时可以用的房产，倒也不错。不过谁会特意跑到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啊。”

“那里真的有这么荒凉吗？”

“绝无半点夸张。既然房子都给我了，我就想着过去看一眼。到了之后，我发现那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商店，没有民居，更不用说玩的地方了。据说最近的便利店也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到。”

“欸？”

“那可不妙。真是把房子建到无人区里了。”

“不过，可能反而会很有趣哦。”

美嘉漫不经心地叼着冰茶的吸管，她的这句话瞬间招来了其他人不解的目光。

注释：

[1]译者注：畳，面积计量单位，一畳约等于一点六五平方米。八十畳相当于一百三十二平方米。

2

“你们先听我说完嘛，说不定真的挺有趣的。在这样与俗世隔绝的环境里舒舒服服地待上几天，当然，待久了可是受不了的。不过，只是待几天的话，以后还能拿来当聊天时的话题呢。”

“这样啊。总算出现有建设性的意见了，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看？”所有人的视线转而集中到了秀子身上。“试什么？”

“今年暑假，大家一起去那里合宿吧？”

“合宿？在那种地方，到底要怎么合宿啊？”

“当然是什么都不干啊。暂且忘掉俗世的一切，优雅地享受这个假期。”

“真的能做到优雅吗？”

“尽情享受这份什么都不必做的奢侈，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提出建议的美嘉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刚好借此机会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看就到那里待上一周或者十天左右吧。”

“这样太乱来了。”大家异口同声地提出异议，“不管怎么说，待在那里的时间也太长了。”

“如果待烦了，随时都可以收拾东西回来。加上这一条总可以了吧？”

“是这么回事啊。”

“听上去还不错。”

“嗯，说不定会有惊喜哦。”

“去看看吧。”

不一会儿，五个人就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合宿计划。因为合宿被安排在暑假的时段里，于是有人提议把这次合宿称为“小长假”，但由于语感不佳，没有被采纳。有人提出“小放纵”这个名字，却又以“意义含糊不清”为由被淘汰了。一番讨论之后，大家决定把这次的合宿计划和那栋洋楼命名为“小假日”，虽然旁人实在看不出这个最终确定的名字和被淘汰的方案到底有什么差别，不过对她们这几个不走形式心里就不痛快的女生来说，总算是成功地踏出了第一步。

“那‘小假日’定在暑假的什么时候呢？”

五个人对了对各自的时间表，进入八月份之后，要么回家探亲、要么和家人旅行、要么和男朋友另有安排，总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计划。于是大家一致决定把“小假日”定在七月。

“嗯，根据刚才讨论的结果，我们就把‘小假日’的时间定为七月二十二日到三十一日，总共十天。大家没问题吧？”

“十天……吗？”

由加里从兴奋劲中缓过来，仔细考虑了一下。虽说“小假日”可能会提前中止，但十天也有点太长了。壹成甚至对“小假日”这个计划本身都会有意见。

“怎么了？由加里哪里不方便吗？”

“哎。嗯，我没有什么别的安排，没问题的。”她连忙开口掩饰，“现在暂时没问题哦。”

“等等！”小景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正被剧烈的腹痛折磨。“大家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景，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你这表情也太吓人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们刚才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对吧？也就是说，既没有家庭餐厅，也没有咖啡店。连去最近的便利店都要开上一个小时的车，没错吧？”

“没错，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吧。”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打算去看看啊。”

“吃饭怎么办？”小景的声音和表情让人看不出她到底是在发怒还是在发笑，“我们要到哪里吃饭？”

“嗯？”

“在那样的环境里，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买好食材过去自己做了吧。”

“说得也是。不过，偶尔自己做做菜也挺新鲜的吧。”

“新鲜倒是挺新鲜的，不过，到底谁来做呢？”

小景的发问终于让其他四人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大家顿时安静下来，偷偷观察着彼此的反应。

在这一点上五个人也是相当合得来，可惜的是，她们并非都擅长烹饪，而是都没有下厨的经验。她们的手都笨得可以，连菜刀都拿不了。大小姐秀子的家里有专门的厨师负责做饭；观月和父母住在一起；小景除了有时到秀子和观月家里蹭饭之外，平时都选择出门下馆子；由加里每顿饭都在外面解决。最极端的是一天只吃一顿饭的美嘉，她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闲晃到学校，而且一定会被某个男生请去喝杯东西，她一天里的唯一一餐就顺便在那个时候解决了。真是厉害啊。

“我倒觉得还好。”最先缓过劲儿来的美嘉耸了耸半露在外面的肩，“就算每顿都吃便当，每天也就只需要花上两个小时开车往返。不如我们过去的时候就带上一大堆泡面吧……”

“别开玩笑了！”小景唾沫横飞，藏在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瞪成了三角形，“我才受不了这种既不健康又不体面的饮食方式呢。我不要，绝对不要！”

“哎呀，没想到小景对吃还挺讲究的嘛。”

“没这回事。我这是正常人的思考方式。”

“唔。”观月抱着胳膊，“如果非要我选的话，我也不想每天都吃便利店的便当或者泡面哎。偶尔吃吃倒还好，早餐还是想喝上一碗味噌汤啊。”

“你想得也太美了。要是真这么介意的话，大家就自己做饭吧，怎么样？”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就算了。”小景盯着美嘉的眼神极具攻击性，“唯独你没资格这么说。”

“所以我才说我无所谓啊，三餐都吃便利店的东西也没问题。”

“等等，先不要吵了。不然这样吧。”秀子赶紧出来救场，“我们找个擅长做饭的人，带着她一起过去，这样一来……”

秀子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看向咖啡店的门口。由加里她们也顺着秀子的视线看向门口。一位穿着纯色连衣裙，一副纯真学生模样的女生刚好跨进店门。

“啊，早栗同学。”举起手打招呼的秀子似乎认识她。由加里是第一次见，不过观月好像和她打过照面，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几个人后来才知道，这位早栗亚古同学也是安槻大学的学生，今年刚刚入学。她是本地人，以前和秀子上同一所高中，所以秀子算是她的学姐。

“正好正好。这里这里，你过来一下。”

“唔。”早栗亚古看看秀子，又看看由加里她们，小心翼翼地走到最里面的桌子旁边，“我坐这里，真的不会打扰你们吗？”

“当然，好了，快坐下快坐下。啊，喜欢什么就点，不用客气，我们请客。”

“真的吗？那就谢谢啦。不过总觉得气氛有点吓人啊。”

“别在意别在意，有时候是会这样的啦。嗯，早栗同学，从七月二十二日开始的大约十天时间里，你有别的安排了吗？”

“嗯？没有。”亚古凭记忆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日程，“因为是暑假嘛，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这样啊，那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合宿？”

“合宿？”早栗亚古歪了歪头，看上去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氛，看着由加里她们五个人的时候表情也轻松了不少，“是某个同好会的合宿吗？”

“不是，大家就是想结伴一起去而已啦。”秀子说着朝由加里她们摊开双掌，向早栗示意合宿的成员。

“不过，像我这样的局外人不会打扰你们吗？”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用想那么多啦。啊，对了，早栗同学，听说你很擅长做菜对吧？”

“还说不上擅长啦。”亚古好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随即露出恶作剧一般的微笑，“你们在找能给你们做饭的人，对吧？”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当然，我们会报销路费和食材的费用，早栗同学一分钱都不用出。而且我们还会准备其他的谢礼，怎么样嘛？”

于是，坐在亚古旁边的观月把秀子从爷爷那里收到这栋洋楼的事情又详细说了一遍。亚古看上去虽然对“小假日”本身没什么兴趣，但好像很高兴能得到秀子她们的邀请。对于刚入学的新生来说，借此机会扩大自己的交际圈才是最重要的。

“好像挺有趣的嘛。”

“那你能接受我们的邀请吗？”

“嗯，可以啊。如果你们也觉得我没问题的话，我就先把时间空出来。”

至此，这天的交谈告一段落。最久可能要离家十天，由加里不可能不把这事告诉壹成。不过，壹成真的会痛快地答应让她参加御返事村的这次合宿吗？他很可能会板起脸来，发些“如果有这种时间，你还不如留下来陪我”之类的牢骚吧。一番软磨硬泡过后，倒是有可能争取到两三天的时间，不过最好也先有无法参加这次合宿的心理准备。由加里就在这样忧郁的心绪中等待着壹成每天那通铁打不动的来电。

“咦，合宿吗？只有女生参加的吧？”听说了整件事的始末之后，壹成的声音意外地显得兴致勃勃。

“好像很有趣嘛。”

“是……是吗？”

“大户人家小姐的想法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啊。”虽然也有这样的揶揄。“不过，小加里也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换换心情嘛。”壹成的心情显然不错。

“所以，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你去吧。”

“不过，我可能有十天都不在家哦。”

“你们去的又不是迪士尼乐园，一群年轻开朗的少女待在那种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地方，能坚持得了几天啊？中间肯定会有人无聊得受不了，提议大家早点回来的。”

壹成轻松地笑了，由加里也不禁苦笑起来。“的确，结果很可能就是这样。最多也就待上个两三天吧。”

“那还算好的了，依我看，你们最多在那里待上一晚。嗯，不然我们打个赌吧。怎么样，打赌吧打赌吧。”

“我不喜欢打赌。”

“又不是赌钱。那什么，上次在邮购目录里看到的那件内衣……”

“神经！我才不要。”如果任由他说下去的话，真不知道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过，由加里很快意识到要趁壹成没改变主意时确认正事，于是再度提醒壹成：“我真的可以去参加合宿，对吧？”

“去吧去吧。所以啊，小加里，作为交换……”

壹成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肉麻，大概是又要提出什么奇怪的交换条件，死搅蛮缠直到由加里答应为止吧。总之还是先确保“小假日”计划不出岔子吧，接下来就只需等待暑假开始了。

不过，在七月过半这个关键时期，秀子却突然宣布自己有一件不得不处理的急事，不能去御返事村了。

“哎？那现在怎么办啊。”五个人正在大学食堂聚餐，听到秀子的话，小景急得喷出了刚吃进嘴里的面包的碎屑，“如果早知道这样，我就去别的地方玩了。”

“不过其实也没关系。”秀子一脸抱歉的表情朝另外四人深深低下了头，“没必要取消这次合宿，我会把房子的钥匙交给你们，你们几个照样去‘小假日’就好了。”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家具和日用品已经提前买好了。水、电、煤气一应俱全，就是固话还没有接通。”

“这点完全不是问题。现在谁还用固话啊，大家都带着手机呢。”

“不是，问题不在这儿。”观月颇为“通情达理”地打断了美嘉，“最重要的一家之主不在的话，总觉得有点……”

“不用想那么多啦。而且不是有足足十天的时间吗，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之后还可以去跟你们会合啊。”

“怎么办？”面对观月的提问，美嘉率先表示“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嘛”，其他人纷纷附和。所以，到御返事村参加合宿的变成了除了秀子以外的四个人。噢不。准确地说，还要加上早栗亚古，所以一共是五个人。

这样一来，大家以为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了。没想到几天后大家聚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店里聊天的时候，早栗亚古找了过来，并以“家里突然有急事”为由一脸抱歉地告诉大家自己也不能参加合宿了。

早栗亚古此言一出，大家都觉得彻底没戏了，合宿计划不得不就此搁浅。虽然有点对不起失望的小景和美嘉，但对于由加里来说，这样一来就再也不必为壹成羞耻的交换条件背上心理负担了。她松了口气，藏起了心里涌起的安心感，淡淡地在每天固定的那通电话里向他报告了计划的变故。

“上次不是说过要去朋友的房子合宿吗？现在那个计划暂时取消了。”

“哎，为什么啊？”

由加里于是把秀子因为行程冲突不能参加，至关重要的厨师大人也临时退出的事告诉了壹成。

“什么啊，就因为这个啊？”壹成的笑声显得有些沮丧。“再另外找一个厨师不就好了？”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肯定找不到的。”现在已经是计划出发的前一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一日了。今天晚上，观月、小景、美嘉和由加里四个人要再碰一次面，做出最后的决定。“本来明天就要出发了，现在已经太迟啦。”

“不找新的成员，你们几个自己将就一下怎么样？”

“哎，什么意思？”

“你们几个将就着自己做饭不就好了？”

“那样不行的。”

“这要看你们怎么想啦，把它当成一个练习烹饪的机会也好嘛。买上烹饪教材和食谱，好好地和那里的厨房较量一番，怎么样啊？”

“说得轻巧，这种事没人愿意干的。”

“小加里去干不就好了。”

“为、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你们之中如果有人主动提出担任厨师一职的话，其他人也会安下心来高高兴兴地去合宿的吧？”

真的是这样吗？就算自己提出会好好研究烹饪，给大家做饭，真的会有人放心把这样的重任托付给我吗？单单是对饮食相当重视的小景，就一定会扯着哭腔抗议道“比起做由加里的试验品，我还不如去吃便利店的饭菜呢”。“如果我说出这话，情况可能反而会更糟哦”，由加里这样辩驳，但壹成却并不理会，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就把电话挂断了。

这天晚上，由加里到了一家名为“Edge Up”，以留着大胡子的老厨师为看点的餐厅。这家店提供多个国家的美食，由加里和观月、小景、美嘉一起点了一份店里推荐的七月晚餐组合，搭配多种香槟的意大利烤面包片、鱼贝类的塔塔料理、加了深海小龙虾酱的意大利面、日式烤牛腰肉等食物连番刺激着味蕾。她们边吃边兴致勃勃地聊起这家餐厅老板的二公子还是三公子也是从安槻大学毕业的，好不热闹。

在此期间，由加里不时听到欧哥利屋也酒庄库克桃红香槟、路易侯德水晶香槟这样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香槟名。最懂这些的人是美嘉，之前明明还讽刺过小景是美食家，看样子自己平时也没少吃嘛。虽然没有秀子那么夸张，不过大家的家境其实都相当不错。由加里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日常生活和购物的开销全部用信用卡付账，再把账单全部推给父母，自己从没受过没钱的苦。她们这群人去打工，不是因为工作本身让她们感到好奇，就是想借机拉近和某个男生的距离。

“好像总算找到了。”在大家大概吃完主菜，开始品尝饭后甜点的时候，观月向大家宣布了这个消息，“合宿计划的新成员。”

3

“啊？”正准备分果挞的小景、美嘉、由加里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叉子。“找到去‘小假日’帮我们做饭的人了？”

“没错，羽迫学姐介绍的。”

“羽迫？”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纷纷表示“不知道”或者“没听说过”。

“你们应该都不认识吧。我们入学的时候她已经毕业了。不过她又考取了安槻大学的研究生。”观月上高中的时候，这位羽迫学姐好像担任过她的家庭教师。“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今天白天碰巧在学校碰见她，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假日’。然后，她就说起她那里恰好有合适的人选，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介绍给我们认识。”

“所以，那位羽迫学姐不是你说的新成员对吧？”

“嗯，是她的朋友。嗯，姓什么来着，有点记不清了。名字好像叫千晓，好像也是安槻大学毕业的，和羽迫学姐一届。现在还没有固定的工作，是一名自由职业者。明天早上羽迫学姐会把那个人带到我们集合的地方的。”

“哎，已经决定让这个人加入了吗？”

“擅自决定，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毕竟是羽迫学姐主动提议的。”

“这倒没什么啦，不过……”小景边说边观察美嘉和由加里的表情，“你刚才说这个名叫千晓的人已经毕业了，也就是要比我们大上很多岁吧。让这样的人给我们做饭，真的没关系吗？”

“这一点我也很在意，所以反复确认过了。羽迫学姐说那个人完全不介意，让我们尽管放心。”

那就真是万事俱备了，由加里这么想道。美嘉和小景也是一副安心的表情，大家肯定都松了口气吧。尤其是由加里，她抚了抚胸口，像是在为自己不用在这趟旅行中进修厨艺感到庆幸。

第二天是七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小假日”正式开始的日子。由加里提着装有换洗衣服等物品的行李来到集合地点——大学的停车场。到达停车场时，离约好的集合时间十点还有十五分钟，不过观月也已经到了。在她身旁停着从秀子那里借来的深蓝色露营车。小景不一会儿也到了，美嘉却迟迟没有现身。

十点快过五分的时候，一位穿着衬衫和裙裤的女孩朝她们走来，三股辫配上藏青色的袜子，显得很是可爱。大概是哪里的初中生或者高中生吧，不过她为什么会到大学的停车场来呢，就在由加里漫不经心地思考这些的时候。观月突然朝那个人喊道“羽迫学姐”，这着实让由加里吓了一跳。

“抱歉让你起这么个大早，还拜托你帮这么个奇怪的忙。”

“嗯，没关系啦。反正和我本人也没什么直接的关系。”羽迫学姐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分别和由加里和小景打了招呼，这笑容不管怎么看都是标准的中学生式笑容。“而且那个人也说他反正没什么事，就顺便……啊。”她突然往上眺望，朝着观月她们身后的方向挥手。“哟嚯，这边这边。”

由加里转头一看，一个小个子男人正朝这边走来，边走边朝羽迫学姐挥手。这个人长得毫不起眼，见他第一面的人，大概在跟他挥手道别的下一刻就会忘记他那张脸。明明还很年轻，气质上却像是避世隐居，每天坐在廊子边品香茗、晒太阳的老者。羽迫学姐看来对他这种质朴的气质也很是了解，两个人难不成是男女朋友的关系？由加里继续思考着。嗯，这两个人看上去确实挺配的。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匠仔。”羽迫学姐自然地挽住了男人的手臂。“这是鸠里观月同学和她的朋友们。”

“你们好，敝姓匠。”

“哎，你难道是……”小景也一脸好奇地来回看着他和羽迫学姐。“如果认错人的话，我先道歉。你是在‘I·L’工作吗？”

“是的。”他点了点头。“每周大概到那里打两三天工。”

“I·L”是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由加里也去那里喝过几次茶，这么一说之前好像确实在那里见过这个人。

“啊。”羽迫学姐敲敲额头，吐了吐舌头，“我倒把那茬儿给忘了。匠仔，打工那边没关系吗？十天都不去的话。”

“完全没关系，反正老板也是个对这种事不怎么上心的人。”

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由加里不禁惊讶地叫出了声。她转头看向观月，观月也一样大张着嘴。

“抱……抱歉，羽迫学姐。”观月整个人身体前倾，她可很少显得如此狼狈。“难不成，这位就是千……千晓前辈吗？”

“嗯，请随意差遣他吧。别看他这副样子，做起事来还是很有一套的。”

“但是，他是男生……对吧？”

“当然啦。嗯？难道你们一直以为他是女生？是因为‘千晓’这个名字吗？哈哈，真是抱歉了。我再介绍一次好了，这是我的朋友匠千晓，如大家所见，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男生。”

“观月，你难道……”小景扑哧一笑，但她随即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你难道没有告诉羽迫学姐这次合宿只有女生参加吗……”

“啊，是这么回事啊？”羽迫学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和由加里她们的狼狈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没关系的，不必担心啦。这家伙简直就是‘人畜无害’的代名词。”她说着把手搭到千晓的肩上，嗤嗤地笑着，“万一他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只管告诉我，我会跟他女朋友报告的。到时候可有他好受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并不是羽迫学姐的男朋友，就在由加里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羽迫学姐说了一句“我还有事，就先这样吧”，就匆匆告辞了。

“嗯……”被独自留下来的千晓有些困惑地看着由加里她们。“如果各位有什么不方便的话，不然我也就此告辞了吧。”

“唔。请……请稍微等一下。”观月稍作挽留后，便拉着由加里和小景去了露营车的背面。“现在怎么办好？”

“怎么办？”小景看上去不想掺和这件事，脸上写满了困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家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我、我也是。”由加里慌了神，“我们民主决定，少数服从多数吧。”

“喂喂，你们两个这样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要认真考虑一下才行啊。”

“那观月你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大家觉得可以的话，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我也是这个意思嘛。不过不知道美嘉会怎么想——啊，对了！”小景突然豁然开朗地拍了一下手，“交给她决定吧。嗯，美嘉怎么选，我就怎么选。”

“嗯，那我也听美嘉的好了。”嫌麻烦的由加里也顺着小景的话往下说。“美嘉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多说半句闲话。”

观月虽然觉得不合适，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方案，结果大家一致同意把决定权交给迟到的美嘉。当然，由加里她们都期待着美嘉能以一句“我最讨厌这种麻烦事了，大家都把这次的计划忘了吧”来中止这次的合宿。也就是说，她们期待美嘉能接受这个坏人的角色，以换得大家的解脱。

“啊，各位。抱歉抱歉，不小心睡过头了。”

开胸短袖上衣配上热裤，一身露脐装打扮的美嘉在约定时间的一小时后姗姗来迟。比起睡过了头，花了不少时间把脖颈处的红发编成纸捻一样的三股辫这样的理由更让由加里她们想狠狠吐槽。不过，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她们向她介绍了千晓，又把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她。

“啊，就是这一位吧。”美嘉把一颗口香糖放进嘴里，握住匠仔的手，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千晓学长对吧？你好你好，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面啦。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哦。大家都怎么了，脸色好像都不太好。算了，大家都别在那里发呆啦，上车上车，人生可是转瞬即逝的哦，早点出发去‘小假日’吧，我们走咯——”

“就是这么一回事。”坐在“小假日”二层大开间地板上的由加里对电话那头的壹成说道，“美嘉简简单单地接受了局势的变化，我虽然很惊讶，但也不好说什么。既然说好了听从她的决定，就没什么别的法子了。”

“话是这么说。”听筒里冈本壹成的声音听起来仍有几分失落。“再怎么人畜无害，那家伙也是个男的啊。”

“不过，他看上去确实没那么强壮啦。个子小小的，有些弱不禁风。”

“即使看上去是这样。”壹成的声音还是透露出不安的情绪，差点让由加里笑出声来。“不过人不可貌相，那家伙到了晚上，说不定会变成狼人哦。”

“也有这种可能哦，不过我人都已经到这儿了，现在说这些也太迟了。”

“我明白啦。那么……”壹成的声音好像总算恢复正常了。“那个房子感觉怎么样？”

“还挺清静的。”

“唔，周围真的没有别的人家吗？一户也没有？”

“没有哦。从这里看出去，全是闲适的乡间风景。啊，我现在正在刚才说过的二楼跟你打电话呢。”

“这么说那个房间还真的挺适合拿来当绘画教室的嘛。”

“没错，二楼的正面和背面各开了四扇窗户。还有……”由加里好像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接着马上看到了美嘉的脸。“啊，抱歉。我得挂了，再联系。”

“在跟谁打电话呢？”美嘉眼睛放光地扑向正忙把手机收回化妆包的由加里，“啊，小加里的话，难不成是男生？是在跟哪个男生打电话吧？”

“是啦。”这个时候如果不承认，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免不了又要被纠缠一番。由加里耸耸肩，“是这样没错。”

“哦！是这样啊，之后记得详细说给我听哦。”

“你真会开玩笑。”

“喂喂，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啊？”美嘉兴奋地叫住了站起来正往楼梯方向走的由加里，“难道小加里已经想家了？”

“没错。如果我不想待下去的话，还可以让他开车过来接我，抛下你们一个人先回去。”

“嚯。对了，你男朋友开的是什么牌子的车啊？进口的？国产的？”

“进口的。”

“奔驰吗？”

“答对了。”

“哇。”

两人笑作一团，并肩下了楼，刚好听到观月朝大家喊道：“大家听好啦。我知道大家已经很累的，不过还是请大家先到食堂集合，我们需要开一个小会。”

由加里和美嘉来到食堂一看，千晓已经在细长的餐桌上铺上了一层桌布，又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煮好的热水倒进小茶壶，泡了五人份的茶。虽然只是在咖啡店打工，不过他对这些事也已经相当熟稔了。“还挺靠谱的嘛。”美嘉轻轻在由加里的耳边说道。

“那么，”人齐了之后，观月主动承担了会议主持的工作，“从今天开始，我们预计会在这里待上十天。现在先分配一下大家的房间吧。”

“不过，不是没有多少选择吗？”空调的制冷效果好像太好了，小景双掌裹住水杯，看上去就像在借此取暖一样，“一共是一间主卧，两间客房。千晓学长一个人住其中的某一间，剩下的两间就由我们几个两两平分。是这样没错吧？没什么讨论的必要啊。”

“还是要讨论一下的。千晓学长怎么说也是特意跑过来帮我们做饭的，所以我提议把稍微宽敞一点的主卧让给他。”

“嗯，这里这里这里。”美嘉举起手，“我也有个提议。主卧就这样处理我没意见，不过两间客房能不能也用作单人间呢？”

“你在说什么啊？”观月显得很是惊讶，“这样做的话，还有两个人要怎么办啊？还不明白吗，这个房子里只有三间——”

“不止哦。”

“啊？”

“你看。”美嘉指指天花板，“还有二楼。”

“别说傻话了，那种大开间哪能睡人啊？”

“里面也有铺着榻榻米的地方啊。”

“不管怎么说，在那种地方睡不踏实的吧？”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确实睡不踏实。不过如果有两个人以上的话呢？”

“也是一样的。不行不行，我反……”

“我赞成！”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由加里如获至宝，举手赞成美嘉的提议。她笑着对惊讶的众人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想去二楼睡。”

“为、为什么你也？”

“你们不觉得很让人兴奋吗？好不容易来到这种乡下地方，不是得尽可能多体验一些平时没办法做的事吗？普通的人家里肯定不会有那样的房间吧？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那么大的房间里打滚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观月对这一通发言显然有些准备不足，“大家有意见吗？”她抱着胳膊一一看向众人，却没有人有所表示，“那么，就按照你的意愿让你睡二楼吧。”

“除了由加里之外，还有没有人想睡二楼？啊，千晓学长除外哦。”

“总之。”观月站起身，闹着玩儿似的摸摸美嘉的头，“你想自己睡一个房间对吧？”

“对。”美嘉没有动弹，只是抬眼看看观月，轻轻一笑，“我想要自己的房间。”

“小景呢？比起两个人共用，你也想自己睡一个房间？”

“我倒无所谓，怎么都行。我不是很介意。”

“明白了。那么千晓学长睡主卧。两间客房分别让给美嘉和小景。”

“咦，那观月你呢？”

“我也到二楼去睡吧。当然前提是由加里不介意和我一起睡在二楼。”

“唔。”由加里好像不太明白观月的意思。房间那么大，两个人睡总是够的吧。“当然不介意。两个人一起的话，就不那么害怕了。”

4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观月从美嘉身边走开，做出拍手的动作，“谢谢大家的配合。大家请随意活动吧。”

“喂。我说，”衣着清凉的美嘉依旧在餐桌旁边转来转去，碰碰千晓的胳膊，“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啊？”

“对了，这个得问问大家的意见才行啊。”作势起身的千晓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各位对今天的晚餐有什么要求吗？”

“说到要求的话，只要有肉就好啦。一定要有肉，肉肉肉肉。我想吃肉。”

开车来御返事村的路上，大家到一个大型卖场里采购食材，美嘉那时像有什么血亲之仇似的一个劲儿地把牛排堆放到篮子里。大概是回想起这一幕了吧，千晓很想苦笑。“明白了。今晚就做肉菜吧，如果大家有什么忌口的食物，还请告诉我一声。”

“我不吃鱼。”

“别这么任性了。”喜欢吃鱼的观月很是认真地教训起美嘉来，“大厨你就尽管做吧，我们什么都吃。”

“啊，说到鱼。”美嘉做了个青蛙的鬼脸，“来这里的路上好像有条河哦，要不要去那儿游泳啊？”

“不要。”观月没好气地说，“我根本连泳衣都没带过来。”

“哎，你没带泳衣吗？这可是夏天合宿的必备物品啊。不是约好了吗，我可是带上了。还是最近特地新买的分体式泳衣呢。”

“知道了知道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真拿大家没办法。不过，没带泳衣也没关系，大家早点到河边去吧。”

“不行不行，今天就先这样吧，已经很晚了。”

“什么啊，明明还不到四点嘛。”

“长时间的旅行过后，人的身体往往比自己感觉的还要疲劳，所以今天不能去河边玩。”

“啊，真无聊。”

大家撂下还在不停发牢骚的美嘉，依次离开了饭厅。由加里拿上放在玄关的行李上了二楼，观月跟在她身后。

“由加里，现在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要不要先把被子和床褥搬到二楼？”

“嗯，好啊。”

打开楼下的储藏间一看，里面堆满了被子和床褥。这应该都是房子之前的主人老画师为了让学生在这里过夜准备的，把房子卖给秀子的爷爷的时候，又把它们都留下来，算是略表谢意。由加里和观月各自挑选了心仪的被子和床褥，搬到二楼。

“铺在哪里好呢？”观月又一次打量起二楼的大开间，“铺到榻榻米上？”

“观月就选自己喜欢的位置吧。机会难得，我想睡到房间的正中央去，一定很有趣吧。有种大海中的孤岛的感觉。”

“这样好像真的比较有意思。不过，我之前完全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由加里你还喜欢这种体验啊。如果是美嘉的话，我倒还多少能理解。”

“毕竟是暑假嘛。”由加里在开间的中央铺好被褥，露出微笑，“连我都被这种开朗奔放的气氛感染了啊。”

“说起来，你刚才在这儿和男朋友打电话来着呢吧？”

“哎，你、你怎么知道？”

“美嘉说的。”观月坏笑地看着慌乱的由加里，“太迟啦，现在大家应该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千晓学长恐怕都知道了。”

“真是的，那个长舌妇。”

“没什么不好的嘛，本来就是值得高兴的事。由加里你从冬天开始就有些消沉，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第一次被旁人指出这一点，由加里有些惊讶。平时已经很注意不把烦恼写在脸上了，但这种事情果然藏不住啊。

“我是真的替你高兴。对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

“你男朋友啊，还是学生？”

“不是，已经工作了。”

冈本壹成和由加里一样来自外地，是由加里的大学学长，现在在安槻当地的初高中一体制学校丘阳女子学园担任国文科讲师。他虽然没有详细解释过自己留在安槻的理由，不过由加里发觉大概跟他大学时加入的网球社团有不小的关系。她和壹成也是在那里认识的。

去年，还是新生的由加里加入了网球社团。同年秋天，俱乐部的一位女性顾问结婚，网球社团的全体学生都被邀请参加会费制的结婚宴会。由加里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了已经毕业的壹成。后来才知道，他既没有受到邀请，硬是进入宴会会场后，也没有缴纳会费。大家普遍认为，他是看中了网球社团女生众多这一点，想借机在宴会和之后的二次会上找机会搭讪才混入会场，此举最终激怒了新娘。其实，事实正如大家所言，由加里正是在宴会上被壹成发现并最终追到手的。

考虑到壹成的人品，大家原本就觉得他到女校当讲师的动机有些不纯。这种猜测未免带有太多臆断的成分，不过他留在安槻工作这件事，就多少给人一种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的感觉。他在网球社团时的女友现在好像也住在安槻，由加里认为，壹成大概抱有“留在安槻工作的话，会更方便和那位女友结婚”这样幼稚的想法。但两人最终分道扬镳，于是壹成就到结婚宴会上寻找这个计划的继任者。虽然没有当面向他本人确认过，但这个设想绝对有可能是事实。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壹成给人的感觉，那大概就是：像小孩子一样幼稚，没有半点踏入社会的成年人的样子。毫不在意地开着和新老师身份完全不相符的新款奔驰，一点都没留意到别人暗地里已经觉得不满了。要是用自己的钱买的也就算了，这辆车偏偏还是壹成过年回老家时用自己那辆贷款还没还完的国产车从父亲那里换来的，真是令人咋舌。儿子虽然不像话，但家产丰厚的老子也脱不了干系。家庭教育的效果可见一斑，花钱毫无节制的壹成尽管相当富有，但还是从消费信贷那里借了不少钱。

“比起这个……”由加里甚至连壹成的名字都不想提起，迅速转移了话题，“观月你才和平时不一样呢。”

“哎，是这样吗？”

“我看你好像很在意那位千晓学长嘛。”

“才没有，你一定是误会了。”

观月干脆地否认了，由加里也不觉得她在撒谎。说实话，对于观月来说，这个名叫匠千晓的男生还真是没什么魅力。不过——

“不过……有点……”

“有点什么啊？”观月平时很少露出这样毫无自信的困惑表情，由加里突然来了兴趣。“果然还是有点什么的吧？”

“嗯，不过不是千晓学长，而是给我们介绍千晓学长的学姐。”

“就是刚才见过的羽迫学姐？她怎么了？”

“我之前说过，高中时她曾经当过我的家庭老师对吧。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好像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说法，说到一半的观月突然停了下来。由加里耐心等了一会儿，观月却依然眉头紧锁，没有重新开口的意思。

“……不行。”由加里最终等到的只是一声叹息。“清醒的时候反而说不出口。”

“好像还挺复杂的嘛。”

“嗯，是个有些微妙的问题。”

“那今晚说睡前悄悄话的时候，你再说给我听好了。这里都归我们了，我们可以尽情地在这儿打滚。”

“好啊，好像很好玩。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觉得很像修学旅行时候玩表白游戏的心情吗？”

“没错没错。”

两人坐在刚铺好的被褥上，看着窗外斜阳下的景色，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真是不可思议，当初明明以为身处这样的大开间里，心情一定无法平静下来，没想到实际的感觉竟然这么好。虽然不能否认它也给人一种空虚感，但只要平静下来，这种空虚感也会向好的方向转变，变成一种让人轻松的奇异氛围。这么看，这个房子说不定还真是个意外的收获呢。

美嘉的到来很快佐证了这一点。看到有说有笑的两人，美嘉自顾自地撒起了娇：“楼上好像很不错啊。那我也不待在楼下了，也在这儿睡好了。”

“喂，美嘉。”观月怒眼圆睁，“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嗯？什么啊？”美嘉一边不断地拨弄头发，一边迅速扭动腰肢。这是她的常用姿势，既显得有些滑稽，又流露出满满的诱惑，连由加里都颇为惊讶。“如你所见，当然是泳衣啊。”

美嘉身上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分体式泳衣，颜色鲜艳、剪裁大胆。她还颇为应景地戴上了墨镜，手里抓着一个倒有饮料的纸杯。完全是一副在热带地区度假时的打扮。

“你想干什么啊？”观月已经惊讶到了极点，“这个房子可没有配泳池哦。”

“我知道啊，但是你不是不让我去河边吗？所以我就想，哪怕只是营造出这么个气氛也好嘛。”

“要是只有我们几个也就算了，现在千晓学长也在哦。你这家伙。”

“有什么不好嘛。这是福利啦，福利！”

“你也得替我考虑考虑啊。千晓学长是通过我的关系介绍的，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倒霉的可是我。”

“嗯？会发生什么不光彩的事吗？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少说废话，快去把这身儿衣服换了。你不换，我来换。”

“知道了，我换就是了。那我再去披条浴巾。”

“不是这么换的啦。”

一番吵闹过后，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夜的帷幕随之落下。大家依次舒舒服服地泡过澡之后，便围坐在餐桌旁。晚餐按照美嘉的要求准备了牛排，配菜则是水煮马铃薯和香蒜烤吐司。

“哇，真豪华。”大喜过望的美嘉大口大口地吃着牛肉。“蔬菜也要好好吃哦。”千晓像妈妈一样地叮嘱道。他把芹菜、甜椒、芜菁、番茄、炒好的葱放到一起，用小火蒸熟，再加盐调味。这盆沙拉虽然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家常菜，但味道清淡的蔬菜反而很是爽口，引得几个平常对吃喝颇为讲究的大小姐交口称赞。由加里也体会到这道朴素菜品的豪华之处，不禁为外面那些难吃的餐厅感到害臊。

“啊，好幸福啊。多来一点多来一点，我感觉还能再吃一份。”美嘉胃口大开，坐在她旁边的由加里也用刀把肉切成小块，还带着鲜血的肉汁渗了出来，让人直咽口水。但是，由加里正把叉子刺向肉块的手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请问，”由加里稍显犹豫，怯生生地对千晓说，“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这块肉再煮熟一点吗？”

“嗯。”正用高脚杯喝着啤酒的千晓连忙擦去嘴唇上的泡沫，“还是太生了吗？好的，请稍等一下。”

“怎么了，由加里？”嚼着香蒜吐司的小景脸上写满了怀疑，“我记得那块肉的生熟度对你来说应该刚好才对啊？”

“是这样没错，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吃熟一点的。”

“是喜好变了吧。”

“嗯，可能是吧。”

“其实，”美嘉在咕噜咕噜猛灌红酒的间隙还不忘插科打诨一番，“小加里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是这样的吗？怀孕的话就吃不了生肉了？”小景的表情顿时变得认真起来，“对了，美嘉，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吧？”

“告诉你们？什么啊？”

“就是千晓学长的详细情况啊。”

小景的一句话让大家瞬间把视线都集中到了千晓身上。千晓刚喝了一口倒到高脚杯里的啤酒，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惊得呛咳了几声。

“我有什么好说的啊？”美嘉也显得有些困惑，“我没什么能告诉你们的啊，我和千晓学长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面。”

“但是美嘉你今天早上在停车场的时候不是说了吗？你对千晓学长说了‘久仰大名’之类的话，总之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嗯，这么说起来，”美嘉单手举着玻璃杯，微微歪着头，“虽然不太记得详细的情况，但那时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这是为什么呢？”她说着毫不在意地手指千晓，“难道说，你是名人吗？”

“我和名人什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千晓以他特有的严肃神情摇了摇头，“简历上从来都写着‘无奖惩记录’，也不是哪一行的专业人士，不管怎么看我都是个普通人。”

“上过电视或者报纸吗？”

“一次也没有。”

“什么啊，原来只是我的错觉啊。抱歉抱歉。”

美嘉轻巧地一语带过，没有半点羞愧的意思。想必对此有所感叹的不止是由加里一个人。

吃完晚饭后，大家又在开着电视的饭厅里热闹地聊了一会儿。大家都主动提议——甚至美嘉也提议——帮千晓洗盘子，但千晓郑重地婉拒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人却是由加里。自己本来就笨手笨脚的，掺和进去也只会成为累赘，别说把盘子洗干净，不把盘子打碎就已经不错了。

电视上开始播放这天最后的新闻节目时，由加里起身离席。一上二楼，才发现房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按下电灯的开关，广阔的空间又多了一层褪色的质感，和白天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背后传来脚步声，由加里回头一看，原来是已经把长发扎起来的观月。“要睡了吗？”

“我只是想尽快适应这间房的夜间模式啦。”

由加里拿出自己带来的蚊香，把它立在从饭厅里拿来的茶托上，用打火机点燃螺旋圈的一头，蚊香独特的气味开始在房间里飘散。

“喔。”观月盯着由加里手里的东西，语气里流露出惊讶的情绪，“还真是老派啊，都这个年代了。”

“很有日本夏天的风情吧，当然了，也是因为现在这里没有蚊帐。”

“即使有，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也没地方挂啦。”观月说着讶异地指向由加里手里的打火机，“由加里，你该不会——开始抽烟了吧？”

5

由加里没想到观月会留意到这样的细节。如果把火力调到最大，打火机倒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防身工具，但是现在应该怎么样替自己辩白呢？正烦恼的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和刚才不同的嘈杂的脚步声，是美嘉。

“啊呀，两位该不会已经打算休息了吧？”

“倒也不是马上就要睡了。”

“那我们再喝一点吧，就在这里。好了好了，杯子已经有了。”

美嘉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威士忌、冰桶和薯条等零食，在两人的枕边依次排开。三人坐在被褥上才刚聊了一会儿，就马上被二楼独有的氛围吸引住了。美嘉突然起身说了句“决定了，我也要睡这里，被子被子”，然后又匆匆忙忙地直奔楼下。

“真是的。”观月一脸嫌弃的表情，“那她刚才为什么坚持一定要有自己的房间啊？”

“算了，这样也不错。”由加里说了句违心的话，“人多热闹嘛。”

抱着自己的被褥回来的美嘉把三套被褥以枕头为轴心摆成一个Y形。

“所以是怎么一回事啊，”三人各自钻进被窝里躺好，吃着美嘉拿来的零食时，由加里突然向观月提问，“你刚才说到一半的那件事？”

“嗯，嗯嗯？”一口吞下杯子里威士忌的美嘉探出身子，“什么，什么啊？什么事？”

“真是不好意思。”观月摆出赶苍蝇的架势，“在你面前我怎么都说不出口，总之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喔，你这样我反倒更感兴趣了。到底是什么事嘛，啊，我知道了，是在说男朋友的事吧。观月，你也交男朋友啦？对吧，是这样么？好啦你就说嘛。”

“好热闹啊。”小景突然从楼梯探出头来，打断了美嘉的这一番吵闹。

“呀，小景。”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看到见缝插针早把被褥铺到二楼的美嘉，小景露出惊讶的表情，“刚才你明明还坚持想要自己的房间的啊。”

“别那么一本正经的嘛。好啦，小景也来这里睡吧。去把你的被子拿来嘛，去嘛。”

“哎？可、可是？”

“这才是真正的合宿嘛。”

大概是考虑到自己一个人住楼下的客房会很寂寞吧，小景最后也拿着自己的被褥上了二楼。被褥从三套变成了四套，形状也就从Y形变成了X形。就在这一番位置的变换后，由加里提出“能不能让我睡在这边呢”，然后就把自己原来靠房子正面窗边的被褥移到了房子背面的窗边。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要换位置啊？”跟她交换位置的观月显得有些不解，“两边好像没什么区别啊，还是说有风水之类的讲究？”

“关了灯之后，正面窗户这边的月光太亮了。”

“唔，是这么回事啊。”

重新钻进被窝躺好的这四个女大学生，真的像“聚首”这个词的字面意思那样，把头凑到一起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对了，小观月。”美嘉还是保持趴着的状态，手脚却不停乱动，“说嘛，男朋友的事，说嘛说嘛。”

“都说了不是什么男朋友。看看你，别像个小孩子似的乱动了，蚊香快要被你踢翻了。”

“什么什么？”小景的眼睛也直放光，“观月也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要随便把话接下去啦，我们只是说了些和羽迫学姐有关的事。”

“羽迫学姐……是谁啊？”

“你已经不记得了吗？”小景用手掌拍了拍美嘉的脑门，“就是把千晓学长介绍给我们的人啊。”

“之前我也说过了，高中时她担任过我的家庭教师，所以我和她几乎都是在家里见面。有一次，我突然在街上看到她。”观月从被窝里起身盘腿而坐，脸上的表情颇为神妙，“当时我是一个人，羽迫学姐好像和她的几个朋友在一起，她那几个朋友看起来也都像是学生。”

“男的还是女的？”

“男女都有，那里面……”说到这里，观月看看大家，压低了声音，“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人，不过……”为了及时制止想要抢着发言的美嘉，观月又接着说道，“不过这个人不是男生，而是女生。”

“女生？谁啊？”

“一个姓高濑的人，不过这么说想必大家也不认识。因为她和羽迫学姐是同一届的学生，我们入学的时候，她已经毕业了。”

“高濑……啊。”小景手指抵住嘴唇，眼睛望着虚空，“观月，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高濑千帆吧？”

“欸，你认识她吗？”

“虽然没有见过她本人，不过关于她的传言倒是听说了不少。”

“传言？”

“据说她是安槻大学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名人，把她的事情讲给我听的人称呼她为‘传说中的麦当娜’。”

“咦，她已经是学校的传说了吗？”美嘉惊讶得把口中的酒水呛了出来，“会不会太夸张了啊。”

“虽然我也不知道实际的情况，不过据说她长得非常漂亮。实际见过她的人在说起她的容貌时，都仿佛是在描述梦境一样。”

“是不是真的啊，这种留言就像传话游戏一样。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之间传来传去，芝麻大的事也能说得和西瓜一样大。”

“你这打的是什么比方嘛。”

“好吧，既然如此，”看到美嘉正用怀疑的眼光盯着自己，观月倏地站起来，在自己的行李里翻来翻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特别拿出来给美嘉你还有大家都看看好了。”

“看什么啊？”

“这可是我的宝贝哦。”

观月拿出来的是两张快照，第一张里的人是今天早上刚在停车场见过的羽迫学姐。好像是在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拍的，照片里的羽迫学姐穿着松叶图案的和服和藏青色的裤裙，拿着装有毕业证书的纸筒，脸上挂着笑容。日式的发饰也和羽迫学姐很配，她散发出的天真烂漫的气息让人一时难以相信她已经是个研究生了。在羽迫学姐的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站在她旁边的这个人是？”

照片里这位身材修长的女性搭着羽迫学姐的肩膀，比羽迫学姐足足高了有一个头，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好的姐妹。她手上也拿着装有毕业证书的纸筒，但却没有穿和服，而是穿了一身衬托出苗条身形的黑色套装。乍一看好像和毕业典礼不太搭调，但却不可思议地给人一种有个性的高贵感。

“这就是高濑学姐，高濑千帆学姐！”

二楼的这间大开间忽然陷入沉寂，刚才的喧闹仿佛只是大家的错觉。美嘉不再咀嚼刚放进嘴里的薯条，而是死死盯着照片，就像要把照片吃掉一样。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真漂亮啊。由加里也这么想道。真是个美女，不，美女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她。她给人一种清浊并包的印象，这种印象来自她全身散发出的高贵气质。

第二张快照上，和高濑学姐合照的人换成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剪得很短的娃娃头配上俗套的眼镜，大家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观月。照片里她的打扮和现在判若两人，简直像对穿搭完全没有概念的乡下女孩，真的是太俗了，所以一向口无遮拦的美嘉会当场发出“真土”的感叹也算不上奇怪。照片里的观月身穿冈本壹成所在学校的校服。“咦，原来她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啊。”由加里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当时除了羽迫学姐之外，我就不认识其他的大学生了。所以好像也没什么非要恬不知耻地跑去毕业典礼凑热闹的理由。”观月看着远方，动情地回忆着，“但那时我觉得说不定能在毕业典礼上遇到高濑学姐，就抱着这个想法过去了。然后，羽迫学姐介绍我们认识，这才有了这张照片。真是太好了。”

“身材……真好啊，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美嘉自言自语的同时，嘴里传来“啪嗒”的响声，满嘴的薯条总算被咬碎了，“难道比观月你还要高？”

“嗯，大概吧。”

“我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日本人了，身材简直和超模一样。啊，可恶，这种时候就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观月，但我真的很希望她的性格能不像她的身材那么好。”

“确实，在远处打量的时候还感觉这个人可能很可怕，不好相处。但实际说过话之后，才发现她是一个温柔的人。”

“所以嘛，我这也是打个比方啦。这样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人，总得有一个明显的缺点才行啊？比如命途多舛、连遭不幸，或者肚脐突出，又或者长痔疮。”

“你这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嘛。”

“只是打个比方嘛。还有还有，别看长得这么漂亮，其实是个男的。总之，她一定得有一个异于常人，而且会让她面上无光的缺点才行。如果不这样的话，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吧！”

在由加里看来，虽然是在开玩笑，但和平日里的美嘉相比，这番讨伐未免有失水准。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吧，她从一开始就赤裸裸地表达了嫉妒的心情，未战而先自乱阵脚，以至于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无力感。这些表现恰好是她发自内心地欣赏这位高濑学姐的证据。对于向来喜欢插科打诨，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真实想法的美嘉来说，这倒是通不寻常的发言。想必观月和小景也会同意这个观点。

“这么说，观月。”由加里像是刚从梦中醒过来，“你难道每天都寸步不离地带着这张照片吗？”

“当然啦。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这是我的宝贝。”

“哎呀，小观月，”美嘉又换回了平常的语气，“我以前就怀疑过你是不是好这一口，原来你的兴趣真的在那里啊。真头疼啊，美嘉我感受到了贞操的危机。要不我今晚还是到楼下去睡好了。”

“笨蛋，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而且，就算我的兴趣真的是那样，也不会想和美嘉这种粗鲁的女生做那种事的。我也有选择权的好吗？”

“咦，真过分。美嘉明明是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等你知道了我的好，可千万不要后悔哦。”

“哼，我才不会呢。”

直到这时由加里才发现，照片里高濑学姐的发型和眼前观月的发型有几分相似。穿着女校校服的观月就像没有对好焦一样一脸疲相，现在的她则是气势不凡。原来如此，她大概就是追随着照片里的高濑学姐一路走过来的吧。

“应该是你憧憬的人吧，”由加里的语气里流露出羡慕的情绪，“她是观月你的目标吧？”

“啊，嗯。没错，就是这样。不愧是由加里啊，简直是一语中的。我将来也想变得像高濑学姐一样那么完美。对了，这就是我的人生目标。不过，各位，以上其实都只是铺垫。”

“啊？”美嘉和小景同时失声惊叫，“你说什么？”

“其实这整件事都是从由加里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我好像对千晓学长特别在意——开始的。”

“啊，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注意到了。不过，这位美女师姐和千晓学长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因为，”观月又向小景展示了羽迫学姐和高濑学姐的合照，“羽迫学姐是高濑学姐的朋友，据我所知，高濑学姐就没有多少关系亲密的朋友，要好的女性朋友大概只有羽迫学姐一个人。”

“嗯，所以呢？”

“另一方面，既然能这么爽快地介绍给我们认识，足以说明羽迫学姐和千晓学长也是很好的朋友吧？”

“应该是这样的吧。”

“也就是说，千晓学长也很有可能会通过羽迫学姐认识高濑学姐咯？”

“嗯，这一点也不难理解。所以呢，这又怎么了？”

“也就是说，万一我们对千晓学长做了什么失礼的事，这个情况也可能会辗转传到高濑学姐的耳朵里咯。没错吧。”

“等、等一下。我说观月啊，”这一次连小景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和这位高濑学姐说过话吗？当然了，拍这张照片时候的对话可不能算。”

“没有，拍照片之前没见过，之后也再没联系过。拍照的时候也只是互相打了个招呼而已。”

“而且这位高濑学姐从安槻大学毕业后又去了哪儿呢？”

“听说去了东京，现在在一个广告代理公司工作。”

“所以，现在她到底要怎么知道我们都在这儿干了些什么呢？即使知道了，她又为什么会对这里发生的事感兴趣呢？而且，照常理来说，她大概连你这个人都已经不记得了吧？”

“就算是这样。”观月少见地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盯着小景，“就算是这样，因果报应可是会随时应验的。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谨慎行事有什么不对嘛。”

“好了好了，真是的。”美嘉的语气里满是挑衅，“亏我还一直觉得观月是我们几个里面最酷、最成熟的呢，没想到也是个喜欢做梦的大小姐啊。”

“要你管。”

“咦，奇怪。”美嘉好像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什么奇怪的声响，皱起眉头，眼神飘忽地盯着半空。

“咦，不会吧。难道……”

“怎么了，美嘉。表情这么严肃，平时可不多见啊。”

“小观月，你刚才说这个女生的名字叫作‘千帆’对吧？”

“没错，千万的千，帆船的帆。”

“她不就是那个据说是女同性恋的人？”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不过羽迫学姐跟我说过事实不是这样的。”

“那果然就是这么回事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别卖关子了。”

6

“记得好像是在学校组织的联谊会上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很久之前，安槻大学这种穷乡僻壤也有过一位神秘的美女，她的名字就叫‘千帆’。”

美嘉语气沉着，和平时的她完全不同，由加里不由得被吸引住了，观月和小景也是一副被施了催眠术的表情。

“不过，她是个女同性恋。至少大学里的人都是这么看待她的，而且她本人也没有否认。事实上，因为她传闻中的恋人的名字乍看是个女生的名字，所以大家就完全误会了。虽然不清楚真假，但好像确实有过这样的事。”

“高濑千帆？她还有传闻中的恋人？”观月抓着自己关注的点不放，表现在行动上，则是抓着美嘉的手不放，“谁啊？到底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刚刚也说了，那个人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女生……”

“所以到底是谁嘛！”

“……千晓。”

瞬间的沉默之后，小景忽然说出了这个名字。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由加里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什、什么啊。”观月也捧腹大笑。“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是真的哦。虽然不知道这个传言本身的真实性，但我是真的听说过这件事。所以今天早上在停车场见到千晓学长的时候，我才会突然把他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名叫‘千晓’的男生，难道他就是……”

“不过我总算明白了，”观月没有理睬美嘉，“我总算明白美嘉的心声了。”

“什么我的心声？”

“你刚才自己不是说过吗，这么漂亮的人肯定得有什么重大的缺陷，不然就太不公平了。也就是说，美嘉你肯定很希望高濑学姐没什么男人运吧。绝色美女和庸俗丑男，这样的组合不是很常见吗？‘活该，你也有今天啊。’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吧？”

“等等，你这么说对千晓学长也太无礼了吧。对了，他还在收拾吗？”

“没有哦。”小景朝美嘉摇了摇头，“刚才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边喝啤酒边看电视了。”

“这样啊，那不然把他也叫到这儿来吧？”

“啊？为什么？”

“因为这样很对不起他啊，好像被我们孤立了一样。而且，观月，我们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听到更多高濑学姐的故事呢。”

“喂喂。”美嘉没理会观月的阻拦，咚咚咚地跑下了楼，不一会儿就拉着千晓回到了大家身边。他好像很困，不停地揉着眼睛。

“千晓学长刚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一直打呼噜，哈哈哈。”

所以就别特地叫醒他，又把他带过来啊，在心里默默这么抗议的肯定不止由加里一个人。美嘉丝毫不理会大家责备的目光，让千晓学长直接坐到地板上，递给他一个杯子。

“掺水威士忌可以吗？”

“啊，真是谢谢了。”千晓半闭着眼，还是一副很困的样子，“谢谢。”

“我们观月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千晓学长哦。”

“哪有啦。”观月拿起枕头扔向美嘉，“别说些没轻没重的话。”

大概是酒劲上来了吧，观月和美嘉开始无视其他人，自顾自地吵了起来。不过两人当然没有真的动气，一来一回的斗嘴更像电视上的漫才节目。由加里觉得两人应该还要吵上一阵，正想趁这时钻出被窝去上个洗手间，就在这时——

随着膝盖感受到的撞击，藏在枕头下的小刀倏地滚了出来，塑料制的刀柄撞到地板，发出的却是硬物互相碰撞时候的尖锐声响。有一瞬间，由加里直冒冷汗，觉得什么都完了。但她随即又觉得这时让大家看到这把刀也不完全是坏事。

“……由加里，”刚好坐在旁边的小景花容失色地拿起刀柄，“这是什么啊！”

“防身用的。”由加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证镇静，但她对此也没有多少把握，“最近一直带在身上。”

“防身用的？”暂时和美嘉休战的观月脸色大变，来回看看由加里和小景手上的小刀，“喂，带着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之前没和大家说过，去年冬天，我被一个男人袭击过，从那时候起我就变得很小心。”

由加里语气淡然地说出了藏在心里的秘密，大家理所当然地陷入了沉默。

“啊，大家别这么在意啦。”由加里咯咯笑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个人没有得逞啦。不过那件事后，我多少变得有点神经质。而且当时身上带的防狼报警器也一点用都没有。”

“去年冬天……”小景怯怯地把刀还给由加里，“说起来今年新年到春天的这段时间里由加里好像一直都有点消沉……难道也是那件事造成的？”

原来不只是观月注意到了那件事啊，由加里觉得有些羞愧。不过也不奇怪，自己的演技还没有那么好，迟早也是瞒不住的吧。想到这里，由加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愉快心情点了点头。

“但、但是，小加里现在也交到男朋友了。”美嘉又大笑起来，她这种满不在乎的性格平常可能会被看作是少根筋的表现，却是现在的由加里求之不得的。“这不就解决了吗？啊，对了，千晓学长，方不方便把明天的菜单告诉我们？”

“啊，”突然被搭话的千晓显得有些狼狈，但他随即明白了美嘉的用意，“唔，嗯，是这样的。明天就做油炸沙丁鱼怎么样，先把沙丁鱼剖开调味，再烤……”

“喔，好像很不错嘛。”刚刚明明还说自己讨厌吃鱼的美嘉，这时夸奖菜品的气势可完全不像是在恭维，“还有呢？还有呢还有呢？”

“还准备做炸串，会多做一些鸡胸肉丸子，搭配鹌鹑蛋和虾，炸得脆脆的。”

不知不觉间，由加里已经被千晓一一报出的菜品深深吸引住了，想必大家也是一样的吧。刚才消沉的气氛突然被一扫而光，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嗯，很期待哦”“这样一来，在这里待十天应该不成问题了”，又回到了平常的状态。

此后大家又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别的话题，时间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午夜两点。

一时兴起喝过了头的千晓摇摇晃晃地走下了楼，大家也就此解散，各自就寝了。给空调定时的时候，小景说了句“这里果然还是太大了，心里老觉得不踏实，我还是到床上去睡吧”，被褥也不拿，就打着哈欠往楼下的客房走去了。

关掉电灯后，由加里她们三个又重新在被窝里躺好。最开始眼前一片漆黑，但逐渐适应了之后，月光的照射使视野变得相当清楚，简直把大开间变成了一个幻想中的小宇宙。清爽的微风则把蚊香的香气扩散开去。

“由加里。”是观月的声音。“你那边的月光好像比较亮哦。”由加里这才发现，月亮是从背面的窗户探出头来的。“怎么样，要不要换换位置？”

“不了，这边就挺好。晚安啦。”

“啊，晚安。”

由加里背过身，越过窗户稍微眺望了一下外面的夜空。虽然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眼前的光景总感觉似曾相识。身体明明有睡意，心里却总是无法平静；外面天气明明正好，却不知为何总听到嘀嘀嗒嗒的雨声。

“不要……不要啊。”被逼到绝境的观月发出呻吟，“由加里……由加里会被吵醒的。”

“那种女人。”美嘉冷冰冰的低语声和她平时的语调大相径庭，让人一时无法分辨，“观月你喜欢那种女人啊？”

比起背后传来的黏糊糊的水声和对话的内容，美嘉直呼观月名字这一点更让由加里汗毛直竖。

“不……”观月不断地抽泣，由加里还从没听过她用这么尖锐的嗓音说话。“不……不是……不要……不要啊。拜……拜托……由加里会……”

“这么在意吗？她要是真的醒了，不是也很好吗？这难道不是个好时机吗，观月，你刚才原本是打算在这里出柜的吧？没错吧？我懂的，我都明白。你其实想和由加里做这种事吧……”

观月突然发出了带有金属质感的惨叫声。是梦，由加里意识到，这肯定是个梦。我现在太紧张了，所以才会梦到这种奇怪的事。

全身僵硬、冷汗直流的由加里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她大概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一会儿。直到看到调成振动模式的手机上有一通新的未接来电，由加里才回过神来。来电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的不是老家的父母就是壹成了。翻了翻记录，果然是壹成打来的，但再打过去时却打不通了。什么嘛。如果是重要的事，大概还会再打过来的吧。这么想着，由加里暂时放下了手机。

她起身看了看周围，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身旁裹着毛毯的观月还在睡梦之中，美嘉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被窝里。那果然只是个梦啊，由加里不断在心里默念。所以，即使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像是汽车引擎排气管一样的响声，由加里也认定这不过又是自己的错觉。

蚊香几乎已经燃尽了，空调也停止了运作。三个女孩子的汗珠使室内的空气变得有些闷热。但明明是一个这么大的房间啊，难道烦闷的不是房间的空气，而是自己的心绪？虽然还没有睡够，不过整个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由加里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正面的窗户，清晨冷冽的空气涌入房间。她又打开背面的窗户，大开间一下子变得凉爽。

正准备伸个懒腰，再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的由加里忽然呆住不动了，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背面窗户正下方的某样东西。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倒退几步。

“观、观月。”她来到观月跟前，伸手推搡还在熟睡的观月，“起来，快起来。”

“嗯？”是错觉吗，虽然刚刚醒过来，但观月的表情里有一种平常少见的慌乱。“怎么了？”

“外面有奇怪的东西。”

“嗯？是什么啊？”

“你先过来。你看，那里……”

观月走到面朝杂树林的窗户跟前，看向由加里手指的方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完全清醒了。

她看到的是一把钢质的梯子，尺寸很大，被架到了离窗户很近的地方，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难道是有什么人想趁天还没亮的时候用这把梯子潜入“小假日”的二楼吗？

“昨天，这里，”由加里下意识地握住了观月的手，好像在寻求她的保护，“没有这种东西的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观月也下意识地搂着由加里，“难道是变态？要不然就是小偷……哎？”

“怎么了？”

“那个是……”

由加里顺着观月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顿时吓得直起鸡皮疙瘩，抱着观月的手更加用力了，但还是浑身发抖，迟迟无法平静。好像有人倒在杂木林中，由于视线受到遮挡，从房子里只能看到那个人的下半身，好像是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好像一动也不动。

“什……什么？怎么回事？”

两人依次叫醒还在睡梦之中的美嘉、小景和千晓，向他们说明了情况。睡眼惺忪的千晓知道情况后慌忙跑向玄关，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情况，大家留在屋里”。

但是由加里却无论如何都安不下心，于是就跟着千晓出了门，观月也效法由加里跟了上去。小景和美嘉也连锁反应似的紧随其后。结果，所有人都离开了“小假日”，朝房子的背面进发。

一踏入杂木林，大家马上看到了男人的全身。他趴在地上，因此暂时看不到脸。不过从一头长发可以推断出他大概还很年轻。他身穿骑手套装，一个全护式头盔掉在一旁，不过周围却没有摩托车的踪影。男人的右手上不知为何拿着一个扳手。

千晓见怪不怪地拉过男人的手，查看了一下脉象之后说：“请你们哪位打电话给警察局和消防局。”

带着手机出来的由加里马上照指示拨通了电话：“喂！”

“死……”观月低声呻吟，“已经死了吗，这个人？”

千晓点点头，默默伸手向男人的颈部。由加里这才发现地上有一团漆黑的像是血迹一样的东西。再往旁边一看，掉在地上的兰博刀的刀刃上也粘着红黑色的东西。

“也就是说，他是被人……刺中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总之，警察到达之前，大家不要乱碰这里的东西。”

由加里还担心警察到底要多久才能到达这样的乡下地方，没想到二十分钟左右之后，穿着制服的警官就出现了，应该是这附近警局的警察。不过，这位已经开始显出老态的警官显然没怎么遭遇过眼前的事态，在增援到达之前什么也做不了。等到穿着便服的刑警和鉴识人员到达现场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我是安槻署的平塚。”穿着衬衫，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如此自报过家门后，径直走向大伙。“报警的是哪位？”

由加里举起手，向前走了一步。平塚警官的眼神刚和由加里对上，就马上越过由加里，直盯住由加里的正后方。由加里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千晓。

“抱歉抱歉。”平塚警官朝千晓招了招手，上前几步把千晓拉到自己身旁，说着些“好久不见”“上次真是谢谢了”之类的话，这些简单的寒暄都传到了一旁由加里的耳朵里。

由加里她们几个无所事事地大眼瞪着小眼，在她们周围，鉴识人员来来往往，杂木林一带也被围上了写有“禁止入内”字样的黄色封锁线。

“……千晓学长，”小景拿眼角偷瞄了一下交谈中的两人，小声地说，“和那位警官认识吗？”

“好像是这样呢。”美嘉也是一副紧张的样子，“还说了什么‘好久不见’。”

7

一位穿着警员背心的鉴识科女警走向正和千晓聊得起劲的平塚警官，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平塚警官拿着这个塑料袋走向由加里她们。

“抱歉，从现在开始要占用各位一些时间，对每个人单独问一些问题。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们之中是否有人知道那名死亡男子的身份？”

怎么可能知道呢，我们分明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看到过。仿佛是看出了由加里的心思，平塚警官戴上白色手套，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原来是一张驾照。

“唔。”平塚警官瞥了瞥被盖上薄布的死者，“名字好像是嶋崎丰树。”

“嶋……”四个女孩的声音在清晨的山间回响。“不会吧！”

“你们认识他吗？”

“他是我们……”观月作为代表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过因为太过惊讶，她有些支支吾吾，“我、我们常去的咖啡店‘Side Park’的店员。”

“私底下跟你们熟吗？”

“算不上熟吧，最多就是见到的时候能认出对方……不过，他为什么会……”

观月最后的这句独白也说出了小景、美嘉和由加里的心声。嶋崎丰树到底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啊？

此刻，警察正在一楼的饭厅向小景问话。警察将分别向他们这五个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了解情况，其他四人此时则集中到二楼尽量远离杂木林的正面窗户旁待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大家都以为是小景结束问话正走到楼上和大伙会合，转过头一看，却是一个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男人还很年轻，发际线却已经节节败退。既然身处杀人事件的现场，想必应该是警方的人，但他的气质似乎和学校的研究室更相配。

“啊，您好啊，中越警官。”千晓连忙向他点头致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上次真是多谢了。”这个叫作中越的男人说起话来果然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十分平易近人。“我们见面的地方总是很奇怪啊。”

“是啊，真是巧啊。莲实小姐的问话已经结束了吗？”

“平塚还在接着问呢……啊，你好。”中越警官转身对着由加里她们，随和地笑了。这和警察给人的一贯印象多少有些不同。“敝姓中越，是这个案子的搜查主任。等一下还要麻烦各位配合我们的取证工作，一大早的肯定辛苦各位了，不过还希望大家能多多协助。”他说着再度转过头对着千晓。“匠先生，不好意思，能借一步说话吗？”

中越警官把千晓带到角落，两人起劲地聊着些什么。准确地说，应该是千晓不停地说，中越警官认真地听。中越警官抱着胳膊，表情平和，时不时重重地点点头。由加里她们虽然听不到两人谈话的声音，但看这架势就能明白大概不只是一般的问话。

“那个人说他是谁来着？”美嘉随意地拉着观月T恤的袖子，用她一贯调侃式的口吻提问道，“搜查主任是什么级别啊？很厉害吗？”

“准确地说应该不是一个级别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既然都叫‘主任’了，那应该很厉害吧。”

那果然只是个梦啊……由加里在一旁偷偷观察着观月和美嘉的互动，两人的表现和平时一模一样。观月充满领导气质，犹如这个小团体的保护人；美嘉则任性而奔放。两人的性格截然相反，互为对照，这种犹如母女的关系是绝不会突然脱离常轨的——由加里这样说服自己。所以，那种两个人好像都被另一种人格附身了一样的画面……不可能，不可能的啦。那肯定只是个梦，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个梦。

“难道说千晓学长也认识那个主任？”

美嘉这种满不在乎的口吻，勉强还是能划入“可爱”这个范畴的吧。这个声音真的可能变成昨晚那种有施虐倾向的男人一样的声音吗？

“好像是的。”

一向沉着冷静，俨然成人模样的观月，有可能化身成那种毫无抵抗力的少女吗……

“他在警察那里还挺吃得开的嘛。啊，对了，小加里。”

“哎？”正在妄想与现实间的窄缝中逡巡的由加里突然被美嘉搭话，差点没回过神来，“怎、怎么了？”

“不打个电话给男朋友让他到这里接你回家吗？”

“啊。嗯。”经美嘉提醒，由加里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于是便取出手机。“不过，这样真的可以吗？”

“什么啊？”

“我们现在不是还在杀人事件的现场吗，这种时候……”

“只不过是向我们了解了解情况而已吧。”观月面有愠色，“我们只是作为事件的目击者被留在这里的。”

“那真的可以打电话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如果真的这么担心，”美嘉轻轻地抬起下巴，指了指正和千晓聊天的中越警官，“直接去问那个很厉害的人不就好了。”

由加里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妥当，她一边走近还在聊天的两人一边说：“不好意思，我想打个电话给我朋友，应该没关系的吧？”

“嗯。”中越的态度仍旧随和得不像个警官，“没关系的，请便请便。”

“谢谢。”由加里稍稍走远，拨通了壹成的电话，但却迟迟没有人接。虽然已经是暑假了，但学校还是开设了补习班，所以这段时间壹成还是得去学校上课。每年也就是这个时候经常会有上司约他下班后去喝酒，如果他昨晚也去应酬了的话，现在说不定还没起床。

“……喂。”终于传来了壹成的声音，但和平时轻佻浮夸的声调相比，他此时的声音冷淡得像是在故意克制自己内心的感情。果然还没起床啊。

“是我。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吧？”

“啊，是小加里啊。没有。”壹成迅速把声音切换到轻快的频道，反而更显冷淡了，“没关系啦。什么事？”

“抱歉，好像出现了紧急事态，把原计划都打乱了。所以我才想着要给你打个电话。”

“什么紧急事态？”

“这里发生了一起案件。而且，好像还是杀人案……”

“杀……喂。”本想一笑置之的壹成突然反应过来，当即破音，听起来像打嗝一样，“喂喂，小加里。”

“我没有开玩笑啦。”壹成慌张的样子让由加里觉得有些开心。即使并不觉得有多害怕，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恐惧。“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发现洋楼背面的杂木林里躺着一个男人。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已经死了，喉咙被刀割破了。我吓坏了，赶紧报了警，现在警察已经到了。”

“警察到那里了？”

壹成的语气变得更奇怪了。除了慌张和困惑，现在还加上了戒备心一类的东西。他的言外之意好像是想说“所以你这家伙到底打给我干吗啊”，但如果真的这样问，容易一下子就被对方抓住话头提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所以暂时还是保持沉默。总之就是一副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样子，这是典型的壹成的反应，和由加里的想象没什么出入，所以她也不觉得有多惊讶。

“是啊，我接下来也要去录口供，配合警方调查。”

壹成对这句话毫无反应，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最后的回应却是抱怨一样的自言自语。

“……之后会怎么样呢？”

“什么会怎么样？”

“你们几个会暂时留在那里吗？还是……”

“这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既然发生了这样的案子，很抱歉，之前约好的事就先取消了吧。”

“啊，是这样啊。”听到这儿壹成才明白由加里特意打电话给自己的原因，他审时度势地换回了平时打电话时的语气，“什么啊，原来是那件事啊。好啊好啊，那个不成问题的啦。”

“说起来，今天早上是怎么了啊？”

“哎？”壹成的声音好像又变尖了，“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

“今天早上五点你给我打电话了吧？不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在说什么啊，没这回事，是小加里你的错觉吧。”

由加里打个哈哈，把壹成有些过度的反应对付了过去。他大概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吧，由加里想。今早的那通电话其实是要打给那个女人的，没想到却错打到我的手机上了，所以才慌慌张张地挂掉。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我差不多要去上班了。”

壹成急切地挂断了电话，本来以为他会在更改约定的时候多纠缠一会儿的，也许他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吧，一下子就答应了。这对于由加里来说倒是帮了个大忙。

“什么啊，小加里。”美嘉好像一直在旁边留意由加里的通话，她一边嗤笑一边走近由加里，“是和男朋友的约会吗？”

“唔，嗯。”

美嘉伸手碰了碰由加里。虽然这一下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由加里的心里却已经不再平静。一想到美嘉的这双手可能造成了昨晚黑暗中观月的抽泣，由加里的背上就犹如有电流窜过……

“嗯？怎么了，小加里？”

“唔。”想接着用一句“没什么”蒙混过关的由加里突然一闪念，条件反射似的拨开了美嘉的手。她的耳中仿佛传来了观月啜泣的声音。

“怎、怎么了吗？真的没事吗？”美嘉有些困惑，“脸色看起来好差啊。”

“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难道说……由加里好像瞬间明白杀死嶋崎丰树的凶手是谁了。虽然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但越想就越觉得没有别的可能。不过等等，现在就把话说死还为时尚早。因为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没搞明白，那就是动机。为什么这个人要杀死嶋崎丰树呢？再说了，嶋崎丰树为什么会到御返事村来呢？

要摒弃先入为主的观念——由加里这样告诫自己。但是，如果自己的猜测没错的话……由加里碰上了这个让她绝望的问题，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真到那个时候，自己能把凶手供出来吗？自己真的有勇气这么做吗？还是做不到的吧，做不到。一点儿自信也没有。

“怎么了，由加里？”观月也有些担心地走过来，“脸色很糟哦。”

“是啊，观月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没什么。”由加里拼命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向后踱步。虽然知道自己的举动只会加倍引来两人的怀疑，但她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真的好难受。“没什么，真的……”

小景这时恰好回到了二楼，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变。由加里松了口气，美嘉第二个被叫到楼下。中越警官好像结束了和千晓的秘密谈话，跟在美嘉身后悠然地下了楼。

“……难道她，”小景沉默地摘下眼镜揉鼻梁的时候，冷不防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嗯？”刚才还担心地看着由加里的观月转头看向小景，“什么意思？”

“秀子啦。”

“秀子怎么了？”

“为什么她会在合宿的紧要关头宣布自己临时有事不能参加呢？我一直觉得有些不能理解。”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不就是因为有别的要紧事，实在无法分身吗？这也是没有办……”

“明明在放暑假，到底有什么事情这么要紧呢？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真的会有什么事重要到让她不得不取消和我们这几个好朋友早就定好的计划吗？”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如果是这么重大的事，我想她应该会跟我们解释清楚的。但是她却只是拿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理由。”

“她那时候确实是有些唐突。不过，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秀子会不会提前知道这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才会急匆匆地退出合宿……”

由加里大吃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观月。不安的情绪在几个人之间蔓延。

“等等，小景。你说她提前知道了？那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会提前知道……”

“我也不清楚，但就是突然有了这种想法……”小景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开始为自己辩解，“抱歉，说了这些奇怪的话。你们把我刚才说的话都忘掉吧，好不好，忘掉吧。拜托了。”

即便如此，焦躁感也丝毫没有减少。小景虽然为自己无凭无据的揣测深深自责，不断表示要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不过大家很快就会知道，她的推测虽然不是完全正确，但也差得不远。由加里一行的调查问话在晌午时分结束，秀子本人恰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御返事村。身为“小假日”的主人，她当然也需要配合警察了解现场的情况，不过和她联系的警员一开始似乎是想直接到她家里拜访的，她却主动提出要到御返事村来一趟。

下午两点刚过，秀子的调查问话也结束了。她马上来到由加里她们所在的二楼开间，由加里刚注意到此时的她失去了往常那种从容不迫的神采，她就用和她的大小姐个性最不相称的深鞠躬做出了回应。

“真是对不起大家了。”秀子道歉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是我的安排不够周全，都是我的错。”

“唔。”可能是因为刚刚说过怀疑秀子的话，小景此时就像几个人里选出来的发言代表一样发问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8

“解释起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不好意思，我从头开始说明吧。一开始……”

“各位。”刚才一度离开二楼的千晓这时又重新出现，用慵懒的声音打断秀子，“抱歉打扰了。我想大家应该都很累了，都请到一楼的食堂稍作休息吧。我泡了茶，如果各位需要的话，我还准备了简单的点心。”

千晓的建议让大家意识到自己起床后还什么都没吃过。“咕噜”一声，某个人的肚子也配合地发出响声。美嘉挠挠头示意这响声来自自己。于是所有人都接受了千晓的建议。

下楼的时候，众人闻到一阵好像橄榄油炒大蒜的香气，由加里的肚子也毫无预兆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哇，是烟花女意面吧。”美嘉一路小跑到饭厅里。这是一道以番茄、红辣椒、续随子、凤尾鱼等为原料，再配以黑橄榄油、黑胡椒进行烹调的料理。

“你看看你。”观月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从冰箱里取出啤酒的美嘉，“一大早就这样，而且还是在现在这种时候，真是没规没矩的。”

“你在说什么啊，就是这种时候才要喝酒啊，不然怎么撑得下去。”

于是，大家也都理所当然似的把千晓准备好的茶晾在一边，喝起了啤酒。也许啤酒和辣味的意面比较配吧。和千晓才刚刚见面的秀子也不断发出“哇，好好吃啊”的赞叹声，好像已经把刚才的阴霾抛到了脑后。

“其实，”大家吃过饭再次聊起来时，秀子和刚才换了个人似的恢复了轻松的神色，“从今年春天开始，我就一直收到奇怪的信。”

“奇怪的信？”

“简单地说，就是有人仔细地观察了我每天的一举一动，再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

“那真的好奇怪啊，信是谁写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信都是手写封好口后寄过来的，没有署名。”

“那就是跟踪狂了？”

“嗯，可以这么说。不过既没有电话，也没有实际接触，只收到过这个人寄来的信。现在只能暂时把这个人称为‘怪信跟踪狂’了。”

升上二年级的前后，秀子每周会在家收到两三封封好口的信。每封信都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伊井谷同学，你今天在哪里哪里的店里买了某样东西，看了某部电影，见了某个人”之类的内容，简直就像每天都跟在她身后一样。

最初秀子只觉得恶心和害怕，但她渐渐注意到，信里的内容有些是对的，有些却并非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开始认为这些信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寄信人可能只是一厢情愿地想写一些观察日记类型的文章，并不会对秀子提什么奇怪的要求。如果不去理会的话，对方慢慢也会厌烦，寄信的事很快就没有下文了。这样判断之后，秀子就不去理会这些信了。

“这次定下‘小假日’计划之后，马上就有信寄到我那里了。笔迹虽然还是和之前一样，但是，怎么说呢，字里行间的语气和之前收到的任何一封信都不一样。”

寄信人在信中明确写道，秀子会和朋友一起在御返事村逗留十天，具体是日期是七月二十二日到七月三十一日。

“那家伙到底是通过什么方法知道这件事的啊？”

“就是这一点，当时我怎么都想不通。”秀子朝观月点点头，身体还在不住打战，“我当时好害怕。而且，从这封信开始，原本观察日记式的来信内容也发生了变化。”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了自言自语一类的东西。不再写具体的事情，有的只是一些非常抽象，甚至有点自恋的文字。总之就是一条一条地写自己是如何敏感、如何容易受伤、想找到怎样感觉的女性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而他的这些需求又都跟他在这之前写下的观察日记式信件里的我一一吻合。当然了，这些描述里包含了部分他对我的想象和臆测。”

“啊，真受不了。”

“我也开始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了。一开始收到信的时候，我会在读完后马上扔掉。后来一想到万一发生什么事，这些信可以在报警时作为证据，才开始有意识地把收到的信保存起来。”

“所以，”观月落寞地抱着胳膊，“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我们？”

“我不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信会一直寄到什么时候，所以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但随着信中的遣词用句越来越没有分寸，我也越来越不安。毕竟是这样的穷乡僻壤，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附近可没有求助的去处。这样一来，我更觉得是不是直接取消合宿计划比较好。但如果我直接提出取消计划的话，大家又一定会追问原因吧？”

“嗯，当然会问。”

“其实，我只要说一声自己有急事就可以把这事对付过去了，最多就是给大家造成一点不必要的担心而已。当然，我也考虑过，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退出的话，合宿计划还是可能会照常进行。所以……”

“啊，难道说早栗同学之所以会在紧要关头退出，也是因为你？”

“没错，我偷偷拜托她也和大家说自己去不了了。我以为如果给你们做饭的人去不了了，那合宿计划就只能取消了。”

“但我们却又给你添乱了。”观月叹了口气，“带上了千晓学长。”

“这我确实没想到。”

“所以那个时候，就是我向秀子你借车的时候，你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通通告诉我不就好了？”

“我也考虑过索性把整件事都告诉你。不过，说到底怪信跟踪狂的目标只是我一个人。既然他对合宿的安排了解得那么清楚，想必也知道我已经中途退出了吧。所以我想这样一来他应该就不会专程跑到御返事村来了，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我就……”

“你说‘他’，”千晓突兀的插话让秀子的发言结束得有些尴尬，“所以你已经查明寄信的人是男性了吗？”

“没有，我当然没办法确定。不过一般来说就是男人寄的吧，那些信里的话那么粗俗无礼。而且，对我这样一个女生，他还有一种异常的执念。”

“也有人会对同性抱有执念。”

“话是这么说，但这也只是理论而已吧。重要的是，这次杀到御返事村来的人就是男的啊。”

“所以，秀子。”观月揉了揉太阳穴，“你认为嶋崎先生就是给你写信的跟踪狂吗？”

“警察联系我之前，我对这个怪信跟踪狂也完全没有概念。不过根据现在的情况，我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了。旁证也不少，这次合宿的安排我们是在‘Side Park’商量的，那个时候为我们点单的正是嶋崎先生，他完全可以借机偷听，了解我们的整个计划。还不止这样，我是在学校的食堂里告诉你们我要退出合宿的，所以那个时候不在场的嶋崎先生就不知道我已经退出了，所以才会跑到御返事村来，这符合现在的实际情况。而且，如果嶋崎先生不是怪信跟踪狂的话，他为什么要特地骑着摩托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呢，这根本说不通嘛……”

“等等。”小景面有愠色，“秀子，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会发生这种事都是自己的责任’一类的话？”

“嗯，我是这么说过。”

“我不是想在你的话里挑刺，不过，你觉得你具体应该负什么责任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如果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把合宿计划整个取消的话，嶋崎先生也许就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了。所以，他也就不会……”

“如果我们不来这里的话，嶋崎先生也就不会来这里。所以他也就可能不会被杀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杀害嶋崎先生的凶手就在我们几个人之中咯？”

由加里内心咯噔一下。她在心里制止着自己，眼睛却还是忍不住转向了观月和美嘉。她们也正斜眼瞟着由加里，注意到她的视线后也慌忙把眼睛移开了。

“啊……等等，我怎么会……”从秀子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她真的不是话里有话。脸上的困窘瞬间转化为一股无名火，秀子的眼睛里少见地泛起了血丝。“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是专程赶到这里用这样一番话来怀疑你们的？”

“可、可是……”被秀子的三角眼一瞪，小景的气势顿时消了大半，“可是，听起来确实像是这个意思嘛。”

“抱歉，是我的表达不太恰当。”应该是内心的怒火还没有平息吧，秀子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一边却猛敲桌子，站起身来，“总之，我只是在后悔当初不应该犹犹豫豫的，就该当机立断把合宿计划取消。我想说的真的只有这些。”

“不过，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托腮做思考状的美嘉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她不顾秀子的反应，接着向小景发问，“你觉得我们这几个人会有杀害嶋崎先生的动机吗？”

“没错。”观月也用力点了点头，“我反正只在咖啡店见过他，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也没有和他私下聊过天。”

“这种事别人怎么知道嘛。”小景从刚才开始就有一种被大家围攻的感觉，这下终于爆发了。她也瞪着观月站起身来。“你说你和被害人私底下没有交集，但这也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吧。别人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极端点说，这次的事件和有没有动机根本没什么关系。”

“哪能下这种毫无根……”

“你忘了嶋崎先生跟踪秀子这件事了吗？他之所以专程来到御返事村，是因为他以为秀子就在这里。所以，他很有可能把身处这个房子里的某个人——具体地说，就是我们四个人之中的某一个——错认成秀子了。”

或许是觉得小景说得有道理，又或者是感受到了观月责备的目光，秀子又坐回了椅子上。小景稍微停顿了片刻，看清周围的形势后，也坐下继续推理。

“虽然不知道嶋崎先生把谁错认成了秀子，不过他应该是想要对她使坏，没猜错的话，他就是用那把最后变成凶器的兰博刀威胁她的吧。”

“就算是这样，但威胁的时候他总能注意到自己认错人了吧？”

“如果周围刚好没有灯光，一片昏暗的话，也有可能认不出来。还有一种可能是，就算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误，但拿出来的刀可没那么容易收回去。总之，面对嶋崎先生的步步紧逼，惊慌失措的她在抵抗时碰巧夺下了嶋崎先生手中的刀，然后来不及思考就猛刺了过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属于正当防卫。”

“对，所以要把这种可能性也考虑进去。如果事情真如我刚才描述的那样，有没有动机根本无所谓。没错吧？我的说法有什么问题吗？”

包括秀子在内的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由加里一时无法判断，这是因为小景的推论有理，还是因为小景的气势逼人，又或者大家只是觉得太过执着于秀子那个无心之失的小景有些可怜。

“逻辑上虽然没什么问题……”作为旁观者的千晓打破了这种滞重的沉默，“但我想这起事件的真相应该不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如果你的推断成立的话，嶋崎先生的尸体应该会在这个房子里被发现才对。”

“啊？”

其他人不安地来回看着千晓和突然大张着嘴的小景。

“想对秀子小姐使坏也好，想对其他人使坏也罢，嶋崎先生都必须先偷偷地潜入这所房子才行。”

“这个不用说我们也知道。”小景焦躁地抬手指了指饭厅背面的窗户，“那里架着一把梯子。他一开始就打算溜进来了，所以才会特地准……”

“带着梯子过来的人不是嶋崎先生。”

“嗯？”

由加里顿时被这句话吓得不轻，不只是她，小景和秀子好像瞬间也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直愣愣地看着彼此。美嘉自不必说，即使是观月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虽说最后还是要以警方的说法为准，不过我大概可以肯定梯子不是嶋崎先生带过来的。总之，我们暂且把这次的事件定性为正当防卫吧。所以杀害嶋崎先生的人就是鸠里小姐、鲸伏小姐、莲实小姐和野吕小姐中的某一位了。根据这个前提，杀人的现场不可能在房子外面，嶋崎先生一定是在这个房子里被杀害的。没错吧？”

9

“但、但是，”明明觉得千晓的前提足够合理，小景还是想要挣扎一番，“在房子里被刺中的嶋崎先生，也有可能忍痛逃出去，然后在途中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地毙命啊。这种可能性……”

“不可能。”

“连、连这个你都能肯定吗？”

“因为血迹。”

“血迹……”

“嶋崎先生是被兰博刀割破了喉咙，虽然详细的分析还要等待警方的尸检报告，但根据发现时尸体的情况基本可以判断嶋崎先生在被刺中后是立即死亡的。如果他遇刺的地点不是杂木林，那其他地方一定会留下大量的血迹。但是，虽然现阶段好像还没有做鲁米诺反应这样精密的勘查，不过至少在尸体周围也没有发现什么血迹。所以基本上可以断定，杀人的现场就是那片杂木林。”

由加里被千晓不慌不忙的叙述折服了。不只是她，其他人也像被邪灵附体了似的听得入了神。为什么和自己一样只是普通市民的千晓会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呢？她们内心大概都有这样的疑问，但此时却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个疑问说出口。

“那……那么，”小景已经完全呆住了，“这起事件应该不只是单纯的正当防卫吧？可以这么理解吗？”

“这就是警察要负责调查的事情了。”千晓不知为何兜起了圈子，“我能确定的一点是，只凭我们这些外行在这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分析，是得不出什么结论的。”

“如果不是正当防卫的话，那就是说我们中的某个人可能拥有充分的杀害嶋崎先生的动机咯？你是这个意思吗？”

由加里觉得小景开始逞强了。她打心底里认为，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包括自己在内的这几个人都不可能是杀人凶手。随着讨论的深入，她越来越执着地想要排除掉这种可能性。

“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地讨论可能性的话，一时半会儿肯定说不完。我们再怎么讨论也没什么实际的意义，所以我才说不如把这些可能性都交给警察这样的专业人士鉴定。”

“我也很想知道那些专业人士的看法。警察是怎么想的啊？千晓学长好像和警方的人很熟嘛，能把他们的想法告诉我们吗？”

千晓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把金黄色的液体倒进小景面前的高脚玻璃杯中，稍待片刻后才缓缓地说道：“可以请你保密吗？”

他又抬头看着其他人，发出了同样的请求：“也请大家保密。”

几个女孩互相看看彼此，好像是在等待某个人能够代表大家答应千晓的要求。但即使是刚才还相当活跃的美嘉也陷入了沉默。

“……我想知道的是，”由加里被一股连自己也不明所以的冲动驱使着，“我们现在有没有被怀疑。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照现在搜集到的资料看，”千晓忽然开始收拾桌上用过的碗碟，这个举动和现场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合，“杀害嶋崎先生的很有可能是他的同伙。”

“啊？”千晓的话实在太过出乎意料，由加里发狂似的叫出声来。其他人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彼此。“你说……同伙？”

“在离这里有段距离的河边发现了一辆摩托车，这辆摩托车的主人是不是嶋崎先生还有待确认。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就是骑着这辆摩托车到的这里。他穿着骑手套装，戴着全护式头盔，很难认为摩托车和他没有关系。所以……”

“所以？”

“问题就在于是谁把梯子搬到这里来的？”

“刚才好像也说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为什么能断定把梯子带过来的人不是嶋崎先生呢？”

“是尺寸的问题。”

“哎……尺寸？”

“太大了吧？即使梯子能折叠，只靠一个人一辆车还是不可能把它运过来。”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美嘉最终把这句话憋了回去，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的微笑甚至带着点赞许的意味，这在她身上可不常见。

“虽然不能完全否认徒步搬运的可能性，不过用皮卡之类的交通工具把梯子搬过来的可能性还是要大得多。这样一来，嶋崎先生一定得有一个同伴才行。又因为他们两个人不可能是刚好在这里碰上的，所以他们一定是互相帮助的同伙。”

“互相帮助……”由加里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感觉，“是指在跟踪的时候，互相帮助吗？”

“比方说，如果嶋崎先生的目的是绑架伊井谷小姐的话，那有个同伙也不奇怪吧？”

“绑架……”

“也许是想把伊井谷小姐拐走，再向她的家人索要赎金。”

原来如此，由加里顿时想通了。原来还有这种可能啊。确实，对于希望通过绑架捞上一笔的人来说，大地产商的女儿秀子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目标了。嶋崎丰树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一笔数额不小的赎金。只不过……

“同伙也不一定只有一个人。如果他有几名同伴的话，那就可能是在下手之前，团队内部出于某个原因先起了内讧。”

“结果嶋崎先生被杀掉了？”

“这也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而已啦，警察的调查才刚刚开始呢。”

杀死嶋崎丰树的是他的同伴？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由加里的设想就是错的了。虽然一切都还不明朗，不过由加里多少把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对了，大家现在怎么办呢？”

“怎、怎么办？”几个女孩都显得有些困惑。“什么怎么办？”

“合宿啊，还要照原计划进行下去吗？警方说已经确认过你们各位的身份了，没什么问题，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走。因为之后可能还需要大家的协助，所以大家把住所的信息写清楚就好了。”

千晓就像是安槻警署的特派发言人一样，虽然还身处杀人事件的现场，美嘉还是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那我还是回家去吧。”美嘉站起身，双手举过肩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离命案现场不远的地方是睡不安稳的。”

其他人也有同感，开始商量着要早点打包回家。

“不过，”美嘉目视远方，长出了一口气，“我们还是会挂念的吧。”

“是啊，还真是。”

这就是所谓的以心传心吗，由加里马上领会了美嘉这句有些语焉不详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由加里也不明白自己挂念的到底是什么，自然也就不敢轻易地表露自己的感情，美嘉却满不在乎地说出了口。

“啊，好想吃千晓学长做的油炸沙丁鱼和炸串啊。”

只在这件事情上秀子显得不明所以。观月和小景强忍着笑，偷偷交换了眼神。看来大家挂念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回到自己在大学附近租的单间，日子一天天过去，回过神来时已经是月末了。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小假日”合宿计划到今天也该结束了，由加里陷入了有些奇怪的感慨之中。老家的父母已经开始催自己回家省亲了，由加里却还没有做任何准备。

嶋崎丰树一案好像还没有侦破。调查取证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呢？由加里本以为警察一定会再找自己了解情况的，不料渐渐地也就没了消息。本来她以为自己那把用来防身的小刀会成为警察关注的重点，但也许是这把刀已经被查明并不是作案凶器的缘故吧，警察没有在这一点上做太多的纠缠。其他人又怎么样呢？被警察叫出来单独问话了吗？说起来，从御返事村回来之后，自己还一次都没见过观月她们几个呢。总觉得不想见人，所以“Side Park”那边也渐渐地不怎么去了。

说到毫无音讯，自己也很久没接到壹成的电话了。以前每天至少要打一次电话，多的时候每天能有两三通来电。但是，二十三号早上由加里拨出的那通电话成了两人最后的通话，更别指望能见面了。以这起事件为分界线的态度落差倒是像极了这个男人会做出的事，更让由加里觉得可笑了。他是不想和卷入杀人事件的女人纠缠不清，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吗？还是说……

这样思前想后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由加里心里一惊。带着一种既希望是壹成又不希望是壹成的复杂心情接通了电话：“喂？”

“由加里吗？是我。”

听到观月的声音，由加里的内心又被另一种困惑填满了。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最近什么都没干，有种自生自灭的感觉。”

“有空的话出来喝个茶吧？我有话想说。”

“什么？”

“随便聊聊。”

“如果是和美嘉有关的事，我可不想聊。”突然蹦出这么一句不受自己意识控制的话，由加里也很是惊讶。明明知道这些话对观月很残忍，但她就是停不下来。“我一点都不想听，也没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我一定要这么说话呢？由加里厌恶起自己来，呼吸变得局促。“我知道了。”观月的声音一如往常。内心已经受到了伤害，语气却还是那么冷静，这让由加里觉得越来越难受了。她希望观月能大发脾气，甚至希望她能骂自己一通。

“怎么了，由加里？”

“唔……”

“没事吧？”

由加里这才意识到握着手机的自己已是泣不成声。不管怎么擦拭，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受够了。”哭声没有止住，谵语一般的嘟囔也跟着停不下来了。“够了，够了，我受够了。”

“由加里……”

“我想见千晓学长。”

“嗯？”

连在失态的由加里面前都没有失去冷静的观月也不禁觉得有些意外，不过最意外的还是由加里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呢？她在混乱中继续说道：

“你有办法找到他吗，观月？”

“如果拜托羽迫学姐的话，大概没问题吧……不过，你为什么要见他？”

“千晓学长也许知道嶋崎丰树一案的后续情况。”

“原来是这样。”观月虽然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由加里却还没从混乱中走出来。“他好像可以走后门弄到一些警方的内部消息。但是，不是我想泼冷水，可是现在应该还没什么进展吧。好像也没有在电视上看到这个案子的消息。”

“是啊，不过我总是安不下心来，连家都不想回了。所以才想找千晓学长问一下，即使没有什么像样的结论也没关系。我是不好意思直接去问警察啦，不过千晓学长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

“明白了，我去拜托羽迫学姐吧。”

“拜托了。啊，还有。”由加里又受到了内心那种朦朦胧胧的感情的驱使，“观月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可以吗？”

“当然了。”由加里说话时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装出来的，她自己听到恐怕也会觉得生气，“是我拜托你的嘛。”

“那什么时候方便呢？”

“越快越好。”

“明白了，安排好之后我会再打给你的。”

挂断电话后，由加里躺倒在床上，捶着套子刚被自己扯破的枕头，放声大哭。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哭累了还有些恍惚的时候，由加里又接到了观月打来的电话。观月通知她傍晚五点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会合。没想到今天就能约到千晓，由加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觉得刚才叫上观月一起真是太对了。

由加里在约好的时间到达“三瓶”，观月已经在里侧的榻榻米座席等着了。她本来打定主意要在见面后先为刚才在电话里的失态道歉，可是羽迫学姐也在旁边，这下可谓是出师不利。

“真是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了。”低头朝两人致意的由加里最后还是没有说上话，倒是羽迫站起身“啪”地一合掌。“抱歉啦。”

“唔。”

“其实，匠仔他……”

“匠仔？”

“就是千晓学长。”一旁的观月向困惑的由加里解释。

“其实，我现在还没能联系到他。”

“欸？”观月好像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双眼圆睁，显得很是惊讶，“但、但是，这样的话……”

“不过你们放心啦，不用担心。在这里或者‘花茶屋’等上一会儿就好了，他一定会过来喝酒的。”

羽迫解释说，“三瓶”和“花茶屋”是同一个老板娘经营的两间姐妹店。她已经提前和“花茶屋”那边打好招呼，如果千晓学长到那边去了的话，会有人打电话过来通知。

10

“可是，”观月少见地在比自己年长的人面前露出了不快的表情，“如果千晓学长既没有来这里，又没有去‘花茶屋’，那可怎么办？”

“没关系，没关系，匠仔不可能不来喝酒的。而且啊，他还很擅长瞄准开店不久这个人还不是很多的时间段。他马上就会来的，马上。”

羽迫虽然自信满满，但眼看着过了六点，又过了七点，千晓还是没有出现。保险起见，她也给“花茶屋”那边打过电话，不过千晓今晚也没有到那边去。“三瓶”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啊呀呀。”羽迫也渐渐急躁起来，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奇怪了。匠仔这家伙怎么回事啊，难道今天给肝放假了？”

“总之，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到他家……”

“那里没装电话哦。”

“如果拜托房东的话，房东倒是会帮忙叫他出来。不过我不是很想……啊！”

羽迫学姐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由加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千晓学长正从门口走进店里。

“咦！”不过，刚想举手招呼千晓的羽迫却又转念在垫子上坐好，“唔，这下麻烦了。”

“怎么了？”

“鸠里同学，野吕同学。你们能不能改天再见匠仔呢？”

“什么意思？”

“他今晚，怎么说呢，好像有些别的安排。”

由加里再度转头看向千晓的方向。他正坐到吧台的位子上。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位女伴。由加里注意到这一点的同时，耳边传来了刺耳的声音。观月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打翻了还装有半瓶酒的酒壶，一脸茫然地坐在一旁。由加里慌忙扶起酒壶，用手帕擦拭桌面的时候，她也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由加里在观月不寻常的表现中发觉了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视线落在千晓学长的女伴身上。观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由加里终于想起了这个人的身份，就是前几天在“小假日”里观月拿给大家看的照片上的女生。好像是姓高濑吧。

高濑千帆穿着灰色的长裤套装，这个颜色虽然既不出彩又稍显朴素，但穿在她身上却散发出独特的魅力。照片中及背的一袭长发现在稍微烫出了一点弧度，垂散及肩。看照片的时候已经觉得是个美女，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今晚就不要打扰他们了，让他们安静待上一会儿吧。”羽迫躲在观月背后低声地说，“他和女朋友好不容易单独约一次会……嗯？”由加里和观月的脸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相当难看，面对这样的两个人，羽迫有些错愕。“怎、怎么了？”

“女朋友？”观月喑哑的声音让人几乎听不清，“那个人是，千、千晓学长的，女朋友？”

“没错。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两个现在是异地恋。啊，他们好像注意到我们了，哟嚯。”

千晓起身离开吧台，朝榻榻米座席这边走了过来。“什么啊，小兔也来了啊——呀，前几天真是承蒙照顾。”他说着朝由加里和观月笑了笑。小兔应该就是羽迫的绰号了。“高千回来了哦。”

高千大概是高濑千帆的绰号吧。由加里觉得，这样亲昵的称呼真是如实地反映了两个人虽不黏糊却十分亲密的关系。

“我看到啦。”羽迫朝坐在吧台的高濑挥了挥手，“已经放暑假了吗？”

“好像说是提前预支了盂兰盆节的假期。我刚才去机场接她了。”

“哎，匠仔，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啊？”

“嗯？没有没有，我坐机场大巴去的。”

“什么啊，是这么回事啊。”羽迫用手捂住嘴巴，竭力忍住笑，“不错不错，还是热恋期啊。”

“对了，”千晓转头看向观月和由加里，“介不介意我们到这边坐？”

“喂，不是我说你啊匠仔，别这么不识趣嘛。高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想和她两个人单独相处一会儿吗？”

“吧台那边还是有点不方便，她也总觉得不是很舒服。”

“唔，请坐这里吧。”终于回过神来的观月把位子让了出来，自己则坐到了羽迫的旁边。由加里、观月和羽迫三人并排而坐，正好和从吧台过来的千晓和高濑面对面。

“打扰了。”高濑朝由加里和观月打了个招呼，她的声音在女生里也算是比较低的了。一般来说，再怎么漂亮的女生，只要凑近一看，缺点总会放大。她却正好相反。高濑眼睛的眼白部分透出蓝光，甚是神秘。坐在高濑跟前的由加里被她身上越来越强的透明感攫住了。原来这就是想让见到的人分享给更多人知道的美啊，由加里终于明白了观月当时的心情。

“那、那个，”观月下定决心似的低下了头，“高濑学姐，好久不见。”

“哎？”

“我是在毕业仪式上跟您合照过的鸠里。”

“啊呀，吓我一跳。你变得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嘛，眼镜摘掉了？”

“啊，是的。”由加里还是第一次见到观月露出这么天真欢快的笑容，大概是因为高濑学姐这么清楚地记得自己吧。“我改戴隐形眼镜了。”

“真是完全认不出来了。那时你还在读高中吧，现在已经上大学了吗？我记得你那时好像说过想考安槻大学。”

“是的，托您的福，我顺利成了您的学妹。”

“真是怀念啊，我们今晚好好聊聊吧。说起来——”高濑转头看向羽迫，“小漂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由加里当然不知道“小漂”是谁，不过好像也没有人想出来解释一下。“大概还在东南亚一带闲晃吧。”

“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顺利毕业。”

“好像奇迹般地毕业了哦，工作好像还没定下来啦。倒是你，工作怎么样了啊？”

“就那样吧，至少比回家参加我爸的那个什么后援会要好一些。”

千晓他们几个又围绕着这位由加里和观月都不认识的老朋友聊了一会儿。由加里这才意识到，并排坐在一起的千晓学长和高濑学姐让自己焦躁不安。她自己也不明所以，就是觉得不痛快。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分开来看，他们两个明明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人，但一凑到一起，虽然说不上让人嫌恶，但总有一种违和感，让人心绪不宁。最近好像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对了，“小假日”的那晚从背后传来观月和美嘉的对话时，自己就有类似的感受。

“啊，对了，匠仔。”羽迫切入了正题，“我想问问关于之前御返事村那件案子的情况。”

“什么案子？”千晓简要地向高千介绍了发生在御返事村的杀人事件后，又转过头来回打量观月和由加里，“难道说，今晚你们是为了这件事才聚到一起的？”

“没错，因为她们两个都对这个案子很关心嘛。”羽迫抢先一步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啦。所以呢，有什么进展吗？”

“我好像还没听到嫌疑人落网的消息。”

“你和安槻警署的警察很熟吧？看你平时木头人一个，没想到走起后门来这么熟练。对了，匠仔，下次也把他们介绍给我认识吧。在警察局有几个熟人的话，好像也更安心一些。”

“也没有那么熟啦。不过，我倒是搞清楚了那件案子的一些细节。”

“比如？”

“在现场发现的全护式头盔和在附近的河边发现的摩托车应该都是被害人的东西。”

“所以，那个姓嶋崎的男人就是为了秀子同学才到御返事村去的咯？”

“这个可能性很高。伊井谷同学把怪信跟踪狂寄给她的信交给了警方，信里的笔迹和嶋崎的笔迹已经被认定是一致的了。”

“那就错不了了。”

“被害人的死因是喉咙被割破造成的失血过多。死亡时间估计为二十三日的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范围已经缩得很窄了嘛。”

“凶器兰博刀上没有指纹，那把钢质的梯子上也一样。”

“唔，还有呢？”

“大概就是这些了。”

“这不是已经有好多信息了吗，匠仔。不过只知道这些的话是不是还不能锁定嫌疑人啊？”

“重点在于把梯子运过去的人。这个人不一定是杀人凶手，但肯定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现在好像正在排查被害人身边的人，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

“总觉得有点奇怪啊。”

高濑小声地嘀咕道。这个声音不知为何在由加里的心中激起了波澜。

“哪里奇怪？”

“匠仔，我总觉得你刚才这一席话好像含含糊糊的，似乎话里有话。”

“是这样吗？”

“你对这个案子的真相已经有眉目了吧。”

高濑直截了当的发问让由加里心跳加速。匠仔则耸了耸肩，干脆地承认了。

“大致上有些眉目了。不过只是单纯的想象，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如果我在这里让你不好开口的话，那我还是先走一步吧。”

“不是这么回事啦。”千晓叹了口气，“野吕小姐。”

“在。”由加里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了？”

“你是真的想要了解案子情况的吗？如果我在这里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会不会让你为难呢？”

“等……等一下。”观月脸色发青地站了起来，“为什么要问由加里这个？难、难道说，千晓学长认为由加里把嶋崎先生……”

“不。野吕小姐不是凶手，不过她大概知道凶手的真实身份，但是却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由加里还是一瞬间泄了气，“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

“要说理由的话。”也许是因为由加里干脆地承认了千晓对她的判断，千晓更加不安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还是那把梯子吧。”

“梯子……”

“对，我们暂且把搬运梯子的人称作X。X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件东西搬到那里呢？”

“肯定是为了偷偷溜进‘小假日’里啊，没有别的可能了吧。”

“明显就是这样。但是，既然准备了梯子，那就说明X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从二楼溜进房子。问题是，他为什么不从一楼溜进去呢？”

“那是因为……”由加里此时还期待有人能帮自己和千晓学长辩上几句，她渐渐厌恶起自己来。“那是因为他判断从二楼溜进房子要更保险一些。那个房子的二楼设计成了用作绘画教室的大开间，一般来说当然不会有人在那里过夜。想在那里的窗户上动手脚也比较容易，对于想要溜进来的人来说好处还是很多的。”

“原来如此。那么X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小假日’的这种种内情的呢？”

“那是因为嶋崎先生在‘Side Park’偷听了秀子和我们的谈话啊……”

“不对，野吕小姐，你说得不对。X不是嶋崎先生。你应该最清楚这一点了吧？我之前也说过，嶋崎先生不可能骑着摩托车把那个梯子运过来。嶋崎先生知道那个房子的内情，这一点也不奇怪。不过，X为什么会知道？”

“X和嶋崎先生是同谋，所以他会知道房子的内情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原来如此。但是，这两个人真的是同谋吗？X大概是开着小面包车或者轻卡到御返事村的，否则就没办法把梯子运过去了。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作为X同伙的嶋崎先生为什么要另骑一辆摩托车过去呢？如果两人是同谋的话，一起坐着那辆车过去不就好了？但事实却是，两个人是分开行动的。他们真的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吗？”

如果还有很多别的同伙的话，一辆车不就坐不下了吗？由加里本想如此申辩，但最终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11

“当然了，他们也可能有什么必须分开行动的理由。但是，更符合常理的推论应该是：他们两个并不是同伴，X独自制定了仅由他一个人执行的入侵计划。我们先把嶋崎先生放在一边，具体分析一下X的行动吧。”千晓特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期待着有人能出来质疑自己。“我认为，X和嶋崎先生之间根本没有联系，他有自己的行动计划，但是，他并非单独行动。X也有同谋，只不过这个同谋不是嶋崎先生。准确地说，为X指路的是‘小假日’内部的人。所以他才会在了解了房子的内部情况之后，特地把梯子运过去。”

“指路……”观月怯怯地看羽迫身后的由加里。她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千晓的话，但已经渐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就直说了吧，这位给X指路的内应，野吕小姐，应该就是你吧？”

我是认识这个人……你全都……由加里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实际上，由加里就像贫血了似的。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靠在慌慌张张凑过来的观月身上。

“……谢谢。”

“没事吧？”

“嗯。”由加里浑身发软，但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受，甚至感觉顿时轻松了不少。“为什么……千晓学长，你是怎么知道的？”

“提议到二楼过夜的人是你哦，野吕小姐。当然了，如果是别人的话，还可以解释成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但野吕小姐这么提议就显得相当奇怪了。”

对啊，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呢？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嘛。由加里不禁自嘲。“要是别人提出来的就算了，我自己提议要睡在那样的房间。确实怎么想怎么不自然。”

“没错。野吕小姐说过，你去年冬天差点被一个男人袭击。因为那件事，你变得非常小心，甚至随身带着防身用的小刀。但是，这样的你却主动提出要一个人到二楼的超大开间过夜，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如果真的很小心的话，你应该会要求和某个朋友一起住在楼下的客房才对。”

观月愣愣地盯着由加里，她大概是听了千晓的话后才第一次注意到了由加里当时不自然的举动。

“也就是说，野吕小姐有非在二楼过夜不可的理由。”

“那个理由就是，”观月保持半蹲的姿势搂着由加里，“把X带到‘小假日’里……吗？”

“真的是这样吗？”

由加里闭上了眼睛。真的……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其实，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这是什么意思？”观月来回看看千晓和由加里，有一种自己已经被排除在事件之外的感觉。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歇斯底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野吕小姐事先确实和X商量好了潜入房子的计划。她跟X说自己会先打开二楼窗户的锁，在二楼接应。所以X才会特地把梯子运过来。但是，这个计划本身就解释不通了。”

“解释不通？”

“为了接应X，野吕小姐其实没有必要待在二楼，只要事先把二楼窗户的锁打开就好了。不对，既然有野吕小姐这个内应，那X根本就没有必要从二楼溜进房子，野吕小姐可以打开房子里任何一扇窗户的锁。X只需算准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从客房或者饭厅的窗户溜进房子就可以了。他甚至可以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进来，根本不会有什么阻碍。也就是说，X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梯子这种搬运起来相当费劲的工具，直接从一楼溜进去就好了。”

“等一下。”观月的声音里又隐约散发着怒气，“你的逻辑很奇怪哦。根据你的理论，X从二楼溜进房子这件事本身就很不自然，那也就是说，主动提出到二楼过夜的由加里应该不可能是X的同谋。这才是正常的逻辑吧。千晓学长的推理是搞错因果关系了吧？不对，你这已经是在挑拨是非了！”

“你说得对。本来梯子这个证物应该不会让人联想到内应。不过在这次的案子里，还有其他必须考虑的因素……”

“别说了，匠仔。”高濑稳健的声线里隐约有一丝威严，“野吕小姐脸色都发青了，今晚就先说到这儿吧。”

“没关系。”由加里反而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我没事。”

“你看起来可一点儿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那都是因为惊讶。我没想到千晓学长竟然把一切都看穿了。”

“所以，你果然……”千晓的叹息声也染上了一丝疲惫，“你果然想那么做啊。我之前还一直不敢相信。”

“她到底想做什么啊？！”观月大发脾气，店里顿时没有了人声，“倒是给我解释一下啊。”

“刚才也说过了，野吕小姐……”千晓一边打手势向店员道歉，一边低声地向观月解释，“是X潜入‘小假日’的内应。准确地说，野吕小姐只是假意充当X的内应而已。虽然不知道X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我想大概跟钱有关吧。虽然因为参加合宿的成员都是女生，X可能也抱有其他不纯的想法，不过，加上负责做饭的早栗小姐，一开始参加合宿计划的共有六个人，X就算有那种想法也很难实现。他的目的应该还是钱吧。比方说，先劫持其中的一个人，把这个人当作人质威胁其他人，再把其他人都绑起来。而他最先劫持的那个人，就是和他事先串通好的野吕小姐。控制住其他人之后，X再和野吕小姐一起把她们身上的现金和银行卡洗劫一空。一开始的计划大概是这样的吧？”

“没错。”由加里似乎已经陶醉在这种真相一层一层被揭露开的爽快感觉之中了。“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听说了“小假日”合宿计划之后，壹成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但这种兴趣和由加里无关，而完全针对她那几个零花钱多到没处花的朋友。在消费信贷那里欠了不少债务，眼下正为钱发愁的壹成同意让由加里参加合宿，不过，作为交换，他强迫由加里加入了他的抢劫计划。他早就知道由加里不敢忤逆自己，真是个不知廉耻的男人。

“我听说你们的银行账户密码都是生日日期，就事先把你们的生日日期都告诉他了。”

“你居然……”观月低声呻吟，“由加里，你居然连这种事都……”

“就是因为她这么做，X才会信任野吕小姐。所以，X才会毫不怀疑地听从由加里那个一般人想想就会觉得奇怪的指示，特地把梯子搬过来准备从二楼溜进房子。不过其实……”

“其实野吕小姐，”高濑找准时机接过了匠仔的话头，“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帮助X执行这个计划。”

“没错。相反，她想趁此机会对X进行决定性的背叛。”

“背叛？”

“你，”千晓有些犹豫地把目光从观月移到由加里身上，“你当时计划要杀掉X，没错吧？”

看着由加里的观月此时仍是满面愁容惨淡，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由加里觉得实在对不起这个朋友，只好尽力挤出一个微笑。

“所以野吕小姐才必须一个人待在二楼。如果嶋崎先生没有出来添乱，事情都按野吕小姐的计划发展的话。X就会按照她的指示架好梯子从二楼进入房子。野吕小姐则假装接应他，趁其不备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把他刺死。之后再大吵大闹地叫醒楼下的人，向他们解释说自己受到了强盗的威胁，在正当防卫的时候不小心刺死了强盗，以表明自己的无辜。”

“等一等。但是，”观月仍旧旁若无人地紧紧抱着由加里，“但是那天晚上由加里并不是一个人，我和美嘉也睡在二楼。”

“鸠里小姐当时的提议也在野吕小姐的意料之外。而且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把鲸伏小姐、莲实小姐甚至是我本人都引上了二楼。结果，虽然莲实小姐和我回到了楼下……”

“我当时，”由加里终于主动说起了当时的想法，“觉得为了证明我只是正当防卫，需要观月她们给我作证。但是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万一有谁因此受伤就不好了。所以我才想把他引到没有人的二楼，在那里杀了他，我就是这么考虑的。所以观月提出要在二楼陪我的时候，我真的懵了。不过二楼那么大，我想如果我能离背面的窗户近一点的话，也许还可以继续我的计划……”

“啊！”观月惊呼一声，“原来是这样啊。所以由加里你当时才会那么执着地要求睡在背面窗户的那一侧，甚至用上了月光太亮这种奇怪的理由。”

“我提前告诉过他一定要从二楼背面的窗户进来。为了能在他爬进来时刺中他，我一定要占据离那里最近的位置才行。”

那天的晚餐……由加里总算想起来了。看到半熟的牛排，平常的自己肯定会欢呼雀跃，那个时候却被把刀子染红的脂肪恶心得不行。那肯定是因为她已经在脑海中多次地演练过刺杀冈本壹成的行动了。因为担心那把小刀杀不死一个如此高大的男人，她还练习过把刀刺入壹成身体后不断扭动刀柄的动作。难道那个时候千晓学长已经看穿自己的心理了？由加里一方面觉得绝无可能，一方面又不敢完全否定。

“根据野吕小姐的指示，X在二十二日深夜，准确地说应该是二十三日凌晨熄灯后，把梯子架到了二楼背面窗户的外侧。”千晓代替由加里继续说明，“但是，他恰好在那里碰到了追随伊井谷秀子小姐前往‘小假日’的嶋崎先生。嶋崎先生看到正准备从二楼溜进‘小假日’的X时，会怎么想呢？我们只有靠想象了，不过我想嶋崎先生多半会认为X是一名会对秀子小姐不利的暴徒，所以自己有责任保护秀子小姐吧。”

“保护吗？”观月夸张地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嶋崎先生自己明明就是跟踪狂啊。”

“不用那么惊讶，跟踪狂这类人主观上往往是很纯情的。他们相信自己的感情没有一点瑕疵，所以当对方没有积极回应时，他们就会迁怒对方。其中的极端分子甚至会因此杀人，而且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对践踏自己一片真心的背叛者的报复。”

“这些人真是一厢情愿啊。”

“嶋崎先生单方面地认为自己有保护秀子小姐的义务，这种使命感促使他对X采取行动。另一边，X搬梯子的时候两只手都腾不出空来，所以那时候用来威胁女孩们的武器——应该就是那把兰博刀了——还放在车子里。他也有可能是回车里拿抢劫时需要用到的变装道具了。总之，回到车里的时候，他大概又打了个电话给野吕小姐确认窗户的锁是不是已经都打开了。”

“啊，”由加里深深为千晓奔放的想象力所折服。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呢？难道他知道二十三号凌晨打电话给自己的壹成就是那位X吗？“说起来，凌晨的时候手机里的确有一通未接来电。因为没接到，我也就不去管它了。没想到是这么重要的事啊。”

“但是，由加里，”观月渐渐找回了平时的冷静，“你知道那天夜里X会去‘小假日’的对吧？看到是他的来电，你应该会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和入侵计划有关才对啊。”

“他的计划是有不确定性的。虽然他也说过‘大小姐们肯定会很快厌烦，所以要早点动手，最好第一个晚上就干’这种话。但是因为他和上司有约，所以也没个准。所以，为了保证他能顺利溜进房子，我每晚都要把二楼窗户的锁打开。我们还约定只在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联系对方，而第一天晚上又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第二天凌晨看到那通未接来电的时候，我才没怎么特别留意。”

所以，由加里二十三号早上打电话给壹成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已经执行过入侵‘小假日’的计划并以失败告终了。她想当然地认为第一天晚上壹成被上司约了出去，脱不开身，做梦都没有想到正是他杀死了嶋崎先生。

12

挂断那通电话之后，由加里才开始怀疑壹成。引起她怀疑的是壹成知道抢劫计划必须取消时的反应。杀人案件引来了大量的警察，别说“小假日”里面了，就是附近的区域也很难靠近。这对于怀揣不良企图的壹成来说当然是不小的打击，但是仔细想想，壹成在电话里的反应也太冷静了。平时的他一定会表现得更不甘心，并且把一部分责任推到由加里头上，再说上一大堆恶心人的话来挖苦她。

起了疑心的由加里开始考虑壹成已经来过御返事村，实行过“小假日”入侵计划却无功而返，最后决定放弃整个计划的可能性。如果把嶋崎先生的死和壹成放弃计划的举动联系起来的话，好像是可以解释得通的。当然了，由加里这时还不知道嶋崎先生就是怪信跟踪狂，所以她当然也不清楚壹成杀害他的动机和经过。

由加里虽然一直怀疑壹成是凶手，但始终无法证明自己的这个猜测。即使壹成再也没有联系自己，也可能是因为他有了别的女人，或者是他已经决意抛弃自己，另寻新欢了。如果壹成是凶手的话，那么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由加里了，她却不可能告发他。因为一旦告发他，自己作为他的同谋——虽然自己只是假意配合——的耻辱行为就不可避免地要昭告天下了。

“为了随时能迎接他的到来，我一直把那把小刀藏在枕头底下。”

不小心让大家看到这把小刀的时候，由加里顿时慌了。不过仔细想想，提前让大家知道这把刀的存在或许是件好事。否则，当她装作在正当防卫中不小心杀死了壹成的时候，警察就很有可能会怀疑，她为什么会碰巧在遇到暴徒袭击的时候随身携带着那种武器。

“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二十三号凌晨他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人就在房子背面附近。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会挑一个周围更黑的时候来。又因为电话很快就挂断了，我才以为他只是拨错了号码。”

“架好梯子之后，X回到车里取出兰博刀，走回‘小假日’的途中，他又打电话向野吕小姐确认窗户的情况。恐怕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嶋崎先生撞个正着的。在嶋崎先生看来，想要对秀子小姐不利的人当然不可原谅，所以他二话不说就攻击了X。他右手挥着扳手——这里多说一句，我不能肯定扳手的用途。不过嶋崎先生大概是不惜砸破玻璃也要溜进‘小假日’吧，所以才带上了扳手。总之，嶋崎先生愤怒地挥舞着扳手，却遭到了X顽强的抵抗，最终被X的兰博刀割破了喉咙。本来只是计划抢劫，完全没想过杀人的X当时想必也吓得不轻。”

“就算不考虑这一点，X这个人也是够弱的。”高千的口气从容不迫，却让这话听起来更加刺耳，“虽然运气好，事先为了抢劫计划戴上了手套，没在凶器上留下指纹，不过他竟然就那样把凶器留在了现场。”

“大概是因为他在那个时候已经害怕得不行，大脑一片空白，所以丢下梯子、凶器和其他东西，坐上车就一溜烟地逃走了吧。”

“就是这种软弱的家伙才会在听说合宿参加者都是女生时起邪念。”羽迫很是愤慨，“啊，不过他是不是不知道匠仔中途加入了啊？”

“他知道。刚到‘小假日’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了。”说到这里，由加里不由得笑了起来，“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千晓学长，不过你看起来对他好像没什么威胁。他听到后也就没放在心上。”

“难道就是那通美嘉说的打给男朋友的电话吗？”由加里点头承认，观月却又一脸不解。“不过你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啊？由加里打算杀掉X，对吧？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告诉他合宿的人员变动呢？这一点意义也没有啊。”

“这么做并非没有意义。”千晓替由加里回答了这个问题，“野吕小姐之前毕竟没有杀过人，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合宿的时候杀掉X。刺杀计划也有可能以失败告终，甚至可能出现大家的钱财被洗劫一空，X却分毫未伤的情况。如果真是这样，那野吕小姐之后一定会被X责问，因为她没有把‘小假日’里来了男人的新情况告诉X。野吕小姐正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才特意给X打了电话。”

正是如此，由加里完全放下心来。这个人真的把一切都看透了，对于即使确定壹成就是凶手也没有勇气告发的由加里来说，这真是个可靠的伙伴。壹成那种孩童般的支配欲已经折磨了由加里整整十个月，想从这种苦恼中挣脱的由加里在千晓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曙光。这个人的出现，真是大大出乎由加里的预料。

“不过，千晓学长，”观月抱着胳膊，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既然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不把这些推理都告诉警察呢？还是你已经说了，他们却不搭理你？”

“就算我不说，警察肯定也能查出杀死嶋崎先生的凶手不是他的同伙，而是另有其人。”

“那之前我们讨论过的‘同谋犯案说’呢？”

“验证‘同谋犯案说’的可能性也是警察的工作之一。不管怎么说，即使考虑到了X的存在，他的身份还存在很多谜团，这一点对于警察和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换句话说，我没有理由去多管人家的闲事。还有……”

“还有什么？”

“如果我的推理是对的，那野吕小姐的立场就非常微妙了。为什么她会如此处心积虑地假装配合X的盗窃罪行，暗地里却计划着杀人呢？我感觉到了两个人关系中的某种错位，X不觉得两个人的关系有任何问题，野吕小姐却对他抱着强烈的恨意。在同一段关系里，为什么这两个人的感觉会出现如此大的偏差呢？这是因为……”

也许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头，千晓忽然打住了话头。大家都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人再催促他说下去。

壹成深信由加里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在他的眼里，即使去年冬天在网球社团顾问的婚宴上他几乎是死皮赖脸地向由加里搭讪，这仍然是一段你情我愿的关系。他无法想象，错看了他的由加里事后是多么后悔、多么痛苦。在支配欲驱使下的壹成简直不把由加里当人看，只要由加里胆敢对他有一点儿抱怨或不满，他就会恶言相向、拳脚相加。而他竟然认为这种暴力正是自己纯情的明证，深深沉醉其中。他轻松地提出了盗窃的计划，就像小孩子提议玩捉迷藏一样。他既没料到由加里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假意配合自己，也早已断了由加里的后路：一旦提案被拒绝，自己的纯情也就等于遭到了背叛，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由加里认定分手已经不足以让她逃离壹成，为此她不惜动手杀人。壹成大概会认为由加里已经疯了吧。不过事到如今，这又有什么所谓呢？

“对不起啊。”

离开“三瓶”，走在回家路上的由加里朝自己身边的观月搭话，眼睛依旧目视前方。

“今天我对观月说了些很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

观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小声地说道：“你会看不起我们吗？”

“看不起谁？”

“就是我和美嘉啊。”

“让我惊讶的不是那件事啦。我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是美嘉。”

由加里回忆起了刚才看到千晓和高濑并排坐在一起时的不快感。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总算有点明白了。简单地说，那幅景象和自己对两人关系的看法产生了冲突。

一开始认识千晓时，由加里以为他是羽迫学姐的男朋友。看着看着，她自己也觉得这一对一定很幸福，但两人却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由加里不知为何觉得很是生气。实话说，由加里现在还觉得千晓和高濑一点都不登对。

不过这当然只是旁人的瞎操心。人们谈恋爱并不是为了迎合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没错，观月和美嘉的关系也是这么一回事儿。

“我总算知道观月是怎样的一个人了，所以我也很好奇，观月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这样的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和你一样好的女孩吧。没想到这个人却是美嘉，说实话，我真的很惊讶。对不起，我好像又对你和美嘉说了很过分的话。”

“对不起。”

“观月你不需要道歉啊，是我擅自……”

“不是那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喜欢的人，是由加里。对不起，这对你来说是个麻烦吧。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你。”

“不，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因为我也喜欢你啊，观月。”

“由加里。”

“但是，我可不想因为卷进三角关系里又多出一堆麻烦事。”

“这就是……由加里的结论吗？”

“你在说什么啊，观月。”由加里停下脚步，踮起脚迅速地吻了一下观月。“非得现在就说出结论不可吗？”由加里丝毫不带炫耀的语气让观月感到欣慰。“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

第二天，由加里在千晓和观月的陪同下前往安槻警署自首。在和中越警官、平塚警官的交谈中，她详细交代了和冈本壹成制定的抢劫计划。由加里做好了被当作壹成同谋、承担抢劫未遂罪名的思想准备，但她最终被认定为受到了壹成的胁迫。对于她计划杀害冈本壹成一事，警方也不予过问。

一周之后，回老家探亲的由加里收到了壹成被捕的消息。但壹成被捕的地点却不在安槻市内。七月二十三日早晨，接到由加里电话的壹成唯恐自己杀人的事情已经败露，迅速向学校的校长请辞，逃回了老家。他从租住的房子里搬走，又停掉了自己的手机，自此音讯全无，着实让旁人十分惊诧。

“说起来，你知道吗，”数日后，回到安槻的由加里时隔多日又和观月在“Side Park”见面了，她从观月那里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冈本壹成辞职后，丘阳女子学园的国文科就空出了一个讲师的职位。”

“欸，那家伙最后是辞职了？不是停职？”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学校倒是紧急雇用了一位刚从安槻大学毕业的男生担任临时讲师，从第二学期开始任职。”

“所以呢？”

“这也可以算是某种巧合吧。这位新讲师好像是高濑学姐、千晓学长和羽迫学姐的好朋友，我记得好像是姓边见……”

“唔。”由加里兴味索然地耸了耸肩。她当然不知道，这个姓边见的人正是前两天在“三瓶”被高濑唤作“小漂”的人。

“别管那个了，我说两位，”美嘉用吸管拨弄着冰茶里的冰块，“不想去找些乐子吗，暑假都快结束了。”

“找什么乐子啊？”

“就在附近找个地方玩一玩，两天一夜，怎么样？当然三天两夜也是可以的啦，听说有名的避暑地R高原上有一个相当不错的温泉哦。”

“都现在这个时候了，能预约五个人的行程吗？”

“你在说什么啊，是三个人啦，三个人。”

“哎？”

“总和秀子还有小景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我觉得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话，说不定会更开心哦。怎么样？”

除了和往常一样娇滴滴的声音，美嘉还分别给观月和由加里递了个眼色。真可爱啊，由加里想，还有点诱惑。

“好啊。”由加里恶作剧般地摆出举枪的姿势，朝两位朋友射击，“我要去。观月，你来吗？”

第八卷 黑贵妇 夹克衫的地图

我在整理笠原先生房间的时候想起了那件夹克衫。

（说起来，那件夹克衫……）

是放在这里了吗，还是被他带回家了？

我走进步入式衣柜里一阵翻找，果然找到了。焦茶色休闲款的夹克衫。上次看到笠原先生穿这件衣服，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就不记得再见到过他穿这件衣服了。那天之后，这件夹克衫就一直被放在这儿。

我翻过来查看夹克衫的内面，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衣服上没有绣名字。但是，笠原先生曾经说过，这件夹克衫的外面和内面之间，缝着一幅刺绣一样的地图。

（地图？到底是什么的地图呢？）

我这样问道。

（嗯，应该说是藏宝图吧。）

（啊，开始有些让人兴奋了哦。）

（是啊。拥有秘密确实是让人兴奋啊。那里藏着一件对我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啊，宝石之类的东西吗？）

（比宝石还要好。）他露出孩子恶作剧般的笑容。（而且啊，要好上很多很多。当然了，对我来说是这样。对别人来说是怎么样，我可就不确定了。）

和他的对话在我的记忆里复苏，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在笠原先生身体还没出问题的时候吧……

对了，想起来了。是今年的一月二十日。之所以能说出这么准确的日期，是因为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准确地说，那是我单方面认为他的身体还没出问题的时候。那时，笠原先生已经被告知患了癌症。但是，他对此绝口不谈，来这里的时候也一如往常，表现得跟个小孩子一样。只是回去的时候好像显得有些恋恋不舍。

（好东西吗？）

到底是什么呢？我的好奇心涌了上来。

按照他的说法，那件东西好像不是特别值钱。但是，一想到它正被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我就不知怎的觉得难以忍受。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那让人帮忙放到棺木里不就好了，不过火葬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至少也应该让人供奉在墓前啊。

这么想着，我拿来裁剪用的剪刀，对着夹克衫稍稍合掌，把刀口伸到了夹克衫内面的某个接合处。

我剪开了夹克衫。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要说刺绣一样被缝在里面的地图了，连和文字沾得上边的东西也没有。

我把剪开的内面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些话难道是骗人的吗？

在笠原先生眼里，我应该算是他的“情妇”吧，除此之外，我没有第二个身份。但是，公司里的人和他的家人都不知道我的这个身份。

一开始以会长秘书的名义被录用的女人，后来因为收到了一套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房子而辞掉工作，银行户头里每月还会有远多于之前工资的钱进账。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被包养做了某人的情妇，没有丝毫申辩的余地。

但是。

但是，不是这样的。

我不介意自己被看作某人的情妇。正因如此，我才辞去工作，选择了领取每月一次的银行汇款这样更为轻松的生活。但是，一想到他会被误认为沉溺于和自己孙女年纪相仿的女子的爱恋之中，我就觉得难以忍受。

这些大概都只是我的漂亮话吧。但是，笠原先生一次也没有碰过我，不是以他的体力办不到，而是因为，这并不是我对于他的意义所在。

他会选择我，大概还是因为我会给人以情妇的感觉吧。具体地说，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男人大概喜欢我这样有些时髦的长相。如果这样的女人当了秘书，那么作为会长的他会下手也不足为奇。甚至，大家会觉得他理所当然地应该下手。这就是笠原先生的目的。虽然没有直接向他确认过，但我想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套四居室的公寓虽然登记在我的名下，但实际上却是他的“秘密城堡”。这里的“秘密”并不是指这处居所不为外人所知。

我最初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最里面的西式房间里干什么，因为他一直锁着那扇门。

那该是多么奇异的体验啊，偷偷潜入公寓的笠原先生，对我这具丰满的肉身视而不见，却急不可耐地潜入“城堡”之中，闭门待上几小时后，又把“城堡”的大门锁好离开。

所以，不要说肉体上的关系了，一开始我和他连话都不说。

我稍微忍耐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受不了了。虽然给人以冷淡的印象，但是他给了我那么多钱，我总不至于觉得他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我受不了了。）某一天，我拦住了和往常一样急匆匆地想要进入“城堡”的他。（这套公寓还给你，你的钱我也不要了。）

（为什么？）笠原先生有些措手不及。（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的不满实在太多了。）内心的不满堆积如山，我却因为一时无法表达清楚而急得哭喊起来，简直像一个女中学生一样。（太多了。你为什么要让我待在这里呢？不管什么时候来，你都不会跟我亲热，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样的话，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真是够了，请让我离开这里吧。）

现在，我已经能比较清楚地解释自己的不满了。我对自己作为商品的“价值”抱有极大的自信，假设是他主动来求欢的话，我大概会找出些煞有介事的理由先拒绝个两三次吧。我对作为男人的笠原先生的兴趣，大概也就到这种程度。但不要说求欢了，他连我的手指都没碰一下，这就好像在说“你这个人一点价值都没有”，所以我才会难以忍受。

（别这么说嘛。）他拼命想让我冷静下来。（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话，我会改的。所以，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因为，我是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啊。）

（那是因为……）

看着欲言又止的他，我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幌子啊？）

（欸？）

（会长的目的其实是里面那间房里的某样东西，但却装作是来这里和情妇私会。就是这么回事吧。你不想让人知道房间里的那样东西……）

虽然借房间里的东西争辩的我颇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但看到他顿时脸色大变，我也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我绝不允许自己被这样利用。周围的人都认为会长和我在这个房间里肌肤相亲，而我实际受到的却是这样的对待，真是恶劣的玩笑。我还没有坚强到能够笑着接受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情。）

（等等，你等一下。对不起，确实是我不对。你想让我怎么做？怎么做你的心情才会变好？）

（这样的话……）

“请抱着我”，现在的我觉得当时要是这么说就好了。不过那个时候，我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让我看看里面的房间。）

（那个……）

为了不给他喘息的时机，我又接连发难。

（这里是我的房子，不对吗？是我从会长那里得到的房子。所以，如果您想使用这个地方的话，就请您以我能接受的方式使用它。如果您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我就搬出去。）

笠原先生陷入了思考。

（……能帮我保密吗？）

（你觉得我像那种长舌妇吗？）

（好吧，我知道了。）笠原先生露出了在公司也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相信你会保密的。如果你违背了约定，那我也认了。这样可以吗？）

他打开了“城堡”的大门，逐渐明晰的内部景象让我惊讶不已。

马口铁制成的机器人、塑料的帆船和战斗机、树脂制成的怪兽、汽车模型……各式玩具堆满了十二畳的房间，让人不禁疑惑他是在什么时候把如此众多的收藏品带进来的。

说起来，笠原先生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会提着一个大纸袋，回去的时候却是两手空空。原来那是在不厌其烦地往这个房间里运玩具啊。他看着一脸茫然的我笑了起来，神情却显得有些悲伤。

（吓到了吧。也是啊，像我这样的老人还会因为被围在玩具堆里而高兴得不行，说起来真是……）

（没有这回事。）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怎么相信自己说出的这句话。

（因为，兴趣完全是一个人的自由嘛。）

（兴趣……是啊，这确实也是兴趣啊。）

那天，他的解释就只有这样一句话了。

从那时起，“城堡”的大门一直敞开着。

“城堡”不再是个秘密，对于笠原先生来说也有好处。以前，因为担心塑料模型在喷漆上色时会发出气味，招致怀疑，所以他都直接购买成品，从那时起，他便经常带着自己的工具箱组装模型了。

他实在算不上那种心灵手巧的人，即使在我这样的门外汉看来，他组装的战斗机和跑车模型也算不上精巧。不过有一次，他注意到了躲在身后偷偷张望的我，便回过头怯生生地问“怎么样”，我也不好扫他的兴，只好回答说“做得真不错”。

笠原先生听到这句话后开心的表情，我至今也无法忘记。我于是有些明白了，他需要的其实不是“情妇”，而是“母亲”。

这个推测最终借由他说出的一段往事得到了证实。

（我很羡慕我的孙子孙女们啊。当然了，我说的是小时候的他们。）

笠原先生一共有五个孙辈，其中年纪最大的已经上了大学，年纪最小的也已经上了初中。

（这些玩具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东西了。他们想玩的时候，这些玩具就会为他们准备到位。是时代的关系吧，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如果能有这样的玩具，那该有多幸福啊。所以，看到现在的孩子们满不在乎地把坏掉的玩具丢掉，我有时会感到憎恶。）

（玩具在以前也是奢侈品啊。）

（以前的人甚至不知道玩具这种东西的存在。）

笠原先生完全没有童年时关于玩乐的记忆。在乡下经营染房的父母起早贪黑地工作，作为家里的长子，笠原先生从懂事开始就起早贪黑地照顾自己的七个弟弟妹妹。

小学毕业时，为了将来继承家业，笠原先生被送到大型染房当学徒。

（那时苦啊，真的。除了辛苦什么都不记得了。天还没亮就要起床打扫店内卫生，一个人用抹布擦完甲板一样的走廊。旁边的三合土地面上排着一排织布机，住在现在的一般人家里，根本没办法想象那地方有多大。光是来来回回把房子里的走廊一处不漏地擦一遍，就能把人累得半死。再加上冬天的水那叫一个冷啊，忍不住流下的眼泪也会被冻住。好不容易干完活儿，吃到的早饭也不过是芋头和南瓜，除了节日，其他时间里几乎吃不上米饭。但那时候觉得可以填饱肚子已经很不错了。收拾完店里的东西，终于躺下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我每天都重复着这种的生活，一整年都是这样。以前周日休息的习惯还没有那么普及，在手艺人的世界里更是如此。现在的人恐怕不知道这些事情吧。）

但是，严酷的学徒生活并没有换来任何的回报，甚至学徒这份工作也被时代的浪潮吞噬了。

笠原先生半是被已经没有余力照看学徒的染房赶了出来。回到老家，等待着他的却是父亲的死讯，他死于长期过劳后患上的恶疾。

母亲压根儿就没有出席父亲的葬礼，她抛下自己的八个孩子，和从以前开始就频繁出入他们家，自称生意人的古怪男人私奔而去。从此行踪不明，生死未卜。

（现在想想，比起刺激，父亲的死对母亲来说可能更意味着一种解脱。父亲是那种性格固执、难以取悦的手艺人，虽说这种性格有好有坏，但做他的老婆一定感受不到什么幸福吧。家里唯一的那台宝贝织机，也在我还没留意到的时候就贱卖掉了，她是有多讨厌染房啊。真是个悲剧。笠原原本就是她的本家，父亲是因为当学徒的时候得到了肯定才入赘到她家，以便继承笠原家的家业的。）

被母亲抛弃时，笠原先生十四岁。从此，母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但是，我没有精力去恨母亲，也不敢觉得辛苦。底下还有七个弟弟妹妹等着我养活呢，我拼了命地工作，为了有口饭吃，什么都干。）

虽然笠原先生没有细说，但我也能猜到其中有一些和犯罪有关的勾当。

（在我快二十岁的时候，最年长的那个妹妹因为营养不良去世了。比起悲伤，当时的我更感到恐惧，这样下去，弟弟妹妹们可能会一个接一个地死掉。所以，那时的我只有一个念头：赚钱，尽可能多地赚钱。除了钱，我的脑袋里没有别的东西。）

他白手起家，开起了零售店，这家店成了现在他手下连锁卖场的基础，并最终让他成为业界的头号人物。

这么多年来，他毫不理会别人对他时常亲临一线，独断专权的指责，不顾一切地扩张着自己的地盘。停下来时才猛然发现，自己已年过古稀，弟弟妹妹们都在儿孙的注目之中离开了人世。还留在世上的，只有他这个家里的长子了。这时，他就像摆脱了附在身上的鬼魅，把社长的位子让给了女婿，给自己挂了一个会长的头衔。

刚一闲下来，笠原先生就猛然发现自己竟然错过了如此多的乐趣。对儿时想做却不能做之事的渴望涌上了他的心头。打从出生开始他就一直在工作，从没有过像样的玩乐。一次，他忽然想起以前买给小孙儿的玩具，决定要为自己买上一些。

他说他也不知道环绕在身边的玩具能否抚平他的创伤。但是，他很想在死之前拿回那些曾一度失去的东西。

我不知道笠原先生是否察觉到了，只凭玩具是难以抚平他的创伤的，因为现实里没有“母亲”，而“母亲”的存在又是必要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开始有意识地用严厉的态度对待他，他一到公寓，我就让他先洗漱一番，接着让他在餐桌旁落座，并呈上自己做的各色菜肴。如果不是饭点，我就先泡好茶。总之，我绝不配合他那股急匆匆地想要躲进“城堡”的劲头，只要他的行为举止里有一丝的不耐烦，我就会打断他的玩乐时间——我就是以这种方式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笠原先生想必也发现这才是自己缺少的东西了吧，被我训斥的时候，他虽然一言不发，但眼中好像总闪现着喜悦的光芒。

当然，“母亲”不总是严厉的，有时也必须展现爱怜的一面。所以，我也悄悄地买了全套的铁道模型送给他。对于之前总觉得玩具值不了几个钱的我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可小觑的花费了，不过和笠原先生的笑容相比，这就不算什么了。笠原先生不仅得到了模型，而且还不是自己买的，而是作为母亲的我（当然，说到底我用的也是他的钱）送的。一个七尺大汉是有多开心，才会放任自己涕泗横流啊。

那一夜，他第一次留在公寓过夜。他难得地撒起了娇，怎么也不愿回家。我于是展现了“母亲”的慈爱，让他留了下来。

讽刺的是，这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把笠原先生看作一个“男人”。但是，既然我们两个的身份已经是“母亲和孩子”了，这时候再发生肉体关系，就势必会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衡。我们两个都深知这一点。

所以，直到最后，我和笠原先生也没有结合过。一次也没有。

笠原先生是上个月，也就是二月的时候去世的。他去年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却一直不愿意做手术。

公司主持的葬礼结束后，一位自称律师的男子来到公寓宣读遗嘱，把以我的名义开户的银行存折和印章交给我。根据笠原先生的遗愿，他在公寓里的私人物品都交给我处理。

我完全明白笠原先生的心情。那位律师想必也以为笠原先生的个人物品只是换洗衣物一类的东西。恐怕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房间竟然被难以计数的玩具淹没了。当然了，除了律师，笠原先生也不愿让任何一位亲属知道这个秘密——除了我。

我决定只留下笠原先生最为中意的几台汽车模型，剩下的玩具则全部处理掉。就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我回想起了那件夹克衫的事。

（宝藏……）

到底是什么呢？

听他说这话时的语气，那应该是样颇为重要的东西。不管笠原先生的意愿如何，都应该尽快把它找出来，和亡人安放在一处才是。这么想着，我剪开了衣服的里衬，却还是没有发现地图的踪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这件事。他说起宝藏时，整个人就好像徜徉在梦境之中，所以宝藏应该是实际存在的。说到底，他没有理由对我说谎。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肯定是这件夹克衫出了什么差错。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件笠原先生之前没有想到过的事。这件事是什么呢？

比如说，绣有地图的其实是另一件衣服。笠原先生可能从一开始就误认为绣有地图的是我手上的这件夹克，并且把这个错误信息告诉了我。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这个可能性应该是不成立的——斟酌一番之后，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虽然和我在一起时，笠原先生时常表现得像个孩子。但我知道，他说这话时绝对没有犯糊涂。也许是想在我的公寓里彻底体验童心未泯的感觉吧，他在公寓时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

不管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会把衣服弄混的人。就算他有另一件和这件夹克相似的衣服，我也不觉得他会把另一件衣服和绣有贵重藏宝地图的衣服弄混。

那么，衣服会不会是在笠原先生存放过的某个地方弄混的呢？比如说，在换装准备打高尔夫球的时候，恰好拿错了别人的衣服。

但是，这种可能性也不大。笠原先生喜欢往口袋里装东西，从手帕到文库本，简直应有尽有。即使他真的拿错了别人的衣服，也能马上发现。其实，我检查过那件夹克衫的口袋，找到了一条已经发皱的手帕和五张他的名片。

也就是说，这应该就是他的夹克衫了——正要下此结论的时候，我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还有另一种情况。如果在他把这些杂七杂八的私人物品装进口袋之前，衣服就被错拿了呢？这种情况就说得通了。

但是，这样一来，他的衣服就不一定是无意间被弄混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想要偷走笠原先生的夹克衫。

这是因为，如果衣服是在口袋空空的状态下被错拿的话，那只可能发生在笠原先生的家里。也就是说，他的家人，或者和他亲近到能自由出入他家的人特地准备了另一件夹克衫来调包。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当然是为了得到绣在夹克衫里的地图。虽然笠原先生说过，所谓“宝藏”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偷夹克衫的人可能误以为是宝石一类的值钱货。

如果真是这样，按照时间推算，“宝藏”应该已经被找到了。找到“宝藏”的小偷一定大失所望，说不定已经把“宝藏”扔得远远的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难过，却也无能为力。在一阵无力感的驱使下，我把焦茶色的夹克衫放回了衣架。

笠原先生的其他衣服还堆放在衣柜里。因为他在遗嘱里让我保守玩具的秘密，所以即使觉得可惜，我也会把它们都处理掉。但是，我无法带着同样的心情把这些衣服都送到旧衣回收店，不如就先收拾收拾放着好了。不过在那之前，最好把它们送到干洗店——

我恍然大悟，原来还有干洗店这个可能性啊。

把衣服送到干洗店之前，需要把口袋里的私人物品先拿出来。而且，这件夹克衫上没有绣笠原先生的名字。干洗店的店员可能把这件夹克衫和另一件外表相似且同样没有绣上名字的衣服弄混了——虽然我不清楚干洗店是用什么样的系统管理从客人那里拿到的衣服的，但店员也都是人，是人就有可能犯错。

当然了，店员没有弄错的概率要大得多。于是我不抱多少希望地开始了调查。

首先，笠原先生光顾的干洗店是哪一家呢？直接向他的家人打听固然是最简单的办法，但站在我的立场上，却没法不感到胆怯。虽然在笠原先生的葬礼上没有出现发妻和情妇撕破脸皮这样电视剧里常有的画面，我也恭恭敬敬地上了香。但如果我表现得太过亲昵，还是容易招来猜疑。

我在黄页上查了查笠原先生家附近的干洗店，凡事就近也是人之常情嘛。从笠原先生家步行可达的有“乐洁”和“鹤田”两家店。

我觉得两家店里更有可能的是“鹤田”，因为“鹤田”的广告宣传相对多一些。在我的印象里，笠原先生似乎比较信任大品牌。

我拿起话筒，拨通笠原先生家的电话。随即传来“喂”的女声。

这声音好年轻，应该是他的孙女吧。

“啊，抱歉打扰了。我这边是‘鹤田’干洗店，一直承蒙您的关照。”我毫不费力地发出谄媚的声音，这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您是笠原小姐吧？”

“我是。”

“是这样的，上个月您送到敝店的裙子已经清洗完毕了，需要我们这边帮您寄回去吗？”

“啊？”太过稚嫩的声线完全藏不住内心的不快。“喂，我说，你在说什么啊？”

“嗯，再和您确认一下，我这边是‘鹤田’干洗店。”

“裙子什么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且，我们家一直是把衣服送到‘金刚’的啊。”

“啊，是这样啊，那真是抱……”

“歉”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电话就被粗暴地挂掉了。这小女孩真没规矩。但是，看在她提供了意料之外的情报的分上，就原谅她吧。

我再度翻开黄页，上面的信息显示，“金刚”离笠原先生家还有相当的一段距离。故意舍近求远，应该是有什么理由的吧。不过这个时候的我决定暂时不管那么多。

于是，我一边构思着简单的作战计划，一边做着出门的准备，把焦茶色的夹克衫装进纸袋。

“金刚”位于住宅区的一角，兼作住房和店铺，在干洗店中算是规模比较小的。透过门上的玻璃板可以看到，看店的是一个像是刚从高中毕业的年轻女孩。

我又一次回到刚才经过的商店街，在点心店买了一盒有多种口味的高级巧克力，包装妥当，提着它又走回了“金刚”。

自动门打开了。“那个，不好意思……”

“嗯？”

女店员好像意识到我不是一般的客人，硕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好像正疑惑着应不应该对我笑。

“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一下。”我说着从纸袋里取出夹克衫，伸手微微遮住正面，不让里侧露出来。“贵店有没有哪位顾客送来过一件跟这件夹克衫一样的衣服？”

“那个……”也许是以为其间牵扯到了什么麻烦事吧，女孩谨慎起来，“请问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前几天，我父亲因为心脏病发作……”

“啊。”

“那时，刚好有一位先生开车经过，他就送我父亲去了医院。真是万幸。”

“啊，那真是太好了。”

大概是判断出不是什么麻烦的事了吧，我觉得女孩的警戒心比刚才弱了不少。

“但是，那位先生好像有急事，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离开了。我想着一定要好好答谢他，但却没有他的个人信息，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件夹克衫了。”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那位先生那天碰巧穿着一件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夹克衫。对了，我手里的这件衣服是我父亲的，因为两件衣服完全一样，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在开车去医院的途中，我父亲无意中说起自己也有一件同款衣服的事。那位先生说，他特别中意这件衣服，每次都会把它送到‘金刚’干洗店干洗。”

心脏病发作的人还能这么悠闲自在地聊起家常吗？说起衣服的时候，真的不会聊是在哪里买的，而去聊把衣服送到哪个干洗店吗？听罢这一席话，我自己心里都有好几个疑问了。但是，这样的对话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人做事全看心情，只要情绪对了，两个人也有可能在车里这样闲聊起来。实际上，女店员似乎也只是为对话里那股唠家常的气息感到疑惑，并没有觉得可疑。

“是这么回事啊。”

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适时地把包装好的巧克力轻轻放到柜台上。

“请一定让我向他当面表达谢意。您知道是哪位客人吗？”

“啊，您这么突然问起来，我也……”

店员一脸困惑。想想也对，如果笠原先生的夹克衫真是在这里被错拿的，那也是今年的一月二十日之前——很有可能是去年的事了。就算是常客的衣服，怕是也记不住的吧。

女店员说了声“稍等”，返身走到里间，再回来时，身边多了位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这里的店长了。

我向他复述了一遍刚才的故事，又上前一步，笃定地强调道：“我想那位先生一定会再把那件夹克衫送到贵店的。如果见到那位先生，能请您联系我吗？给贵店添麻烦了，但我和父亲真的很想当面感谢他。父亲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如果不能再见恩人一面，对他也是个不小的遗憾。总之就拜托您了。”

面对男性，我能毫无顾忌地哭出来。听起来像是在自夸，不过在哭这件事上，我还是颇有些自信的。

于是，店长模样的男人说了一句“虽然不能向您保证什么，不过您说的情况，我会留意的”，算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又反复叮嘱了几遍，请他们在拿同样夹克衫的人出现时第一时间和我联系。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这个谎就撒不下去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低头鞠躬，出生以来，我还从没以如此谦恭的姿态和人打过交道。我带来的那件夹克衫，也以“样本”的名义留在了店里。

虽然这么做无异于赌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说实在话，我对寻人一事并不抱什么希望。所以当“金刚”在大约三周后联系我时，我着实吓了一跳。好快。我一直以为，就算有什么线索，也要等上几个月才会有消息。

具体情况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于是我马上飞奔到“金刚”。一进门，我就先把谢礼交到了店长的手上。谢礼会让我安下心来，如果在这样的小事情上克克扣扣的话，之后不知道会招来什么样的报应。这是我的人生哲学。

面对我的一片好意，店长还是先伸手挡住了信封，表示不能接受。我反复解释这是为给他们添麻烦而做出的补偿，并半把信封塞到了他手里，他的动作顿时软了下来，接受了这份好意。

“昨天有一位客人带来了这件衣服。”

他接着展示的是一件简直和我手上那件一模一样的焦茶色夹克衫。一想到里面可能缝着那幅关系重大的地图，我就很想直接把它拿走。当然了，我没有这么做，只是请店长把我存放在店里的夹克衫还给我。

“嗯，是这样的。”店长拿着传票一样小票的手忽然停在空中，“……这件事，还请您务必帮我们保密。”

泄露客人的隐私果然还是店家的大忌。我当场表示绝对不会把“金刚”供出去，这才拿到了那张小票。物品信息“夹克衫一件”是打印的，上面客人的姓名“长濑”和电话号码则是手写的。

我迅速记下电话号码，飞奔到电话亭翻阅起电话簿，很快找到了电话号码对应的那位“长濑”。他的全名是“长濑友春”。

友春——是纯粹的偶然吗，这个名字让我胸口一阵发紧。笠原先生的名字也是“友春”，虽然不知道读法是不是一样，但如果对方是男性的话，多半也是读作“TOMOHARU”[1]吧。

总之，我决定先去电话簿上的地址看看。

这位姓长濑的客人的地址是一幢名为“伊尔公寓”的五层楼房，我看了看信箱，二〇一室的名牌上写着“长濑”。

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编个借口上门之后，我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那件可能内有乾坤的夹克衫现在并不在那个房间里。只要长濑还没从“金刚”取回衣服，我就没必要上门。

在那之前，我决定先好好观察一番，看看这位“长濑友春”是怎样的一个人。

长濑友春看上去二十岁左右，也许还在上学。说起来，从他平常的活动里，也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正经工作。

长濑总是在早上十一点左右走出伊尔公寓的二〇一室。

像是刚起床不久，他这时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他的那张脸本来就没怎么特点，再加上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所以和他擦身而过的人，下一秒钟大概就会把他的长相忘得一干二净。

长濑出门后，一般会先走进商店街上的荞麦面店。我装作用餐的客人，也跟着他进了面店，发现他每次点的都是葱花鸭肉汤面。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附近的书店。他完全没有在书架前逗留的习惯，只看书名就选出几本文库本和新书[2]，走向收银台。

离开书店后，他又顺着坡道走下河岸，躺倒在刚抽芽的樱树下，开始专心阅读刚才购入的书。

一到傍晚，他就会忽然起身走向繁华的街区，然后有如时钟般精确地在五点钟准时踏入一间名为“花茶屋”的小餐厅。

随后他便一直在那里喝酒，十点钟左右返回伊尔公寓。

他每天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了。在我监视他的一周里，他每天的日程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动。除了下雨的时候，河岸边的阅读会改为在公寓内进行（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大概是休了学的学生吧。看样子他没有在打工，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伊尔公寓是新建的住宅，外观相当时尚，房租大概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那么，我要怎么从他手里拿到那件夹克衫呢？

正面出击不失为一种选择。可以试着编个可信的理由，让他把夹克衫让给我。

但是，如果交涉过程中稍有不慎，对方就可能觉察到夹克衫里藏着什么秘密。这样一来，他肯定不会轻易放手，说不定还会坐地起价，那可就麻烦了。我就是看不惯最近年轻人的这一点。不过，我也才刚过三十，和我口中的年轻人差不了几岁。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懂得现在年轻人无视商品价值，只想通通买到手的恶劣习性。

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换了种思路——趁长濑不注意迅速把两件夹克调包——这应该是最理想的方法了吧。因为，笠原先生的宝藏很有可能是玩具一类的东西，那么我就担负着帮他保守秘密的责任了。所以，正面出击并不是上策，因为长濑可能会在交涉时察觉到笠原先生的秘密。

如果能在长濑出门的时候偷偷潜入伊尔公寓就好了，但是他总是把钥匙带在身上，也没有往楼下的邮箱里放备用钥匙的习惯。当然了，我也没有那种只用一根铁丝就能打开门锁的技术。

这样一来，就只好主动接触长濑，再想办法堂堂正正地进入他家了。我以此为计划，开始做各种准备。

首先，为了不让他察觉夹克衫被掉过包，我先把手上内面裂开的夹克衫送到裁缝店重新缝好。

接着，我有必要去和长濑混个脸熟。我装作偶然路过的样子，向躺在樱树下读书的他问路。河岸边散步和跑步的人不少，不必担心他会觉得奇怪。

“不好意思，您知道笠原商场的安槻分店怎么走吗？”

特意说出笠原先生的店名并不完全是因为感伤，笠原商场的安槻分店位于繁华的街区，从河岸走过去的路线颇为复杂。我希望长濑能在讲解路线的过程中尽可能地对我这张脸留下印象。

“是笠原……吗？”

长濑合上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有些为难地挠挠头发。看来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高效说明这条复杂路线的方法。

“啊，如果您不清楚的话，也没关系的。”

“不是不是。”我作势要走开时，他慌忙叫住了我，“知道是知道的……嗯，不介意的话，我陪你走过去吧。”

作为男人，他大概不想错过被我这种美女搭讪的机会吧。对于他的提议，我虽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但还是让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接着说：“这样太麻烦了，实在过意不去……”

“没关系，反正我很闲。”

长濑拍拍沾在裤子上的土，开始爬上河堤。

“那里，”我暗自窃喜，跟在他身后，“离这里远吗？”

“走路的话，嗯，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吧。”

“唔，让您陪我走过去，真的没关系吗？”

“我刚好也需要运动一下。”

我上前一步，和他并排走在一起。这才发现长濑的身高和我差不多，在男生里应该算是小个子了。

“冒昧问一下。”我开始不动声色地打探他的信息，“您是学生吗？”

“不是，我已经毕业了。不过正如您所见，即使是今天这样的工作日，我也是到处闲逛。”

“也就是说，您现在没在工作？”

“也就是凑合着打点零工。”

打工？说谎！——我心里已经忍不住吐槽了。我这段时间可是一直盯着你啊。打工？在哪里？什么时候？男人啊，真是爱贪慕些无聊的虚荣。

“那还真是自在啊。”

“唔，是这样的吗？”

我原本以为长濑也会问起我的情况，但直到走到繁华街区，他也什么都没问。

“那就是笠原商店。”

“是那里啊。”我看了看他手指的建筑，随即鞠了一躬，“实在是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我说……”

就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长濑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冒昧了，我想请问一下，您……”大概是想问我的名字或是电话号码，正搜肠刮肚地找词儿呢吧。叹了口气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抱歉，没什么。那么我先走了。”

说完长濑就走向混杂的人群之中，随即消失了。是害羞了吧，他的性格还挺内向的。

总之，这样就达到了混个脸熟的目的。接下来只要等他从“金刚”那里取回夹克衫就行了。因为已经露过脸了，所以之后再监视他时，我戴上眼镜、扎起头发，做了轻微的变装。

三天后，在荞麦面店吃完饭的长濑没有走向书店，而是步行去了“金刚”。

从店里出来的他漫不经心地提着一个衣架，衣架上用塑料衣袋包着的果然就是那件焦茶色的夹克衫。

回到公寓后，我先恢复了原来的装扮，再把内侧已经缝好的夹克衫塞进包里。这天傍晚五点刚过，我就出发前往“花茶屋”。

进店一看，刚开始营业的店里只有长濑一个人，这正中我的下怀。

哪里都看不到那件夹克衫，看来他已经回过一次伊尔公寓了，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哎呀，晚上好。上次真是麻烦您了，谢谢。”我盯着坐在柜台的他，“啊，不记得了吗？前几天您带我去了‘笠原’啊——”

长濑像是呆住了。看来他不是记不起我的这张脸，而是正纳闷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和我偶遇。

“真巧啊，介意我坐下吗？”

没等他点头，我就势坐在了他旁边的位子上。对于我来说，这么做看上去是因为他之前帮助过我。如果店里人声鼎沸倒还另当别论，像这样没有几个客人的时候，如果我特意挑了一个远离他的座位，不是显得我太冷淡了吗？

接下来就是不断劝酒，消除他的警惕心理了。能在这里相遇真是种说不清楚的缘分啊，虽说不能当成上次的谢礼，不过这顿的酒钱就由我来付吧——我准备好了这么一套说辞。

长濑沉浸在我的热情里，完全上钩了。他每天都光顾，想必本来就不讨厌喝酒吧，我一个劲儿地劝酒，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干。我满脸堆笑，也装出喝多了的样子，随意地换换翘起的腿。天气明明很冷，我却特意穿了一条超短裙。为了让男人卸下防备，最好适当地露露腿。

应该是平时的节奏被打乱，早早就喝多了吧。七点刚过，长濑就已经一脸倦意了。

“嗯，那个，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哎，还能喝的吧。真正的夜晚这才刚开始呢。对了，要不去哪里唱唱歌？”

“不了，我啊天生五音不全。”

“哎哎，你住在哪里啊？是一个人住吗？”

“嗯。算是吧。”

“平时好好打扫了吗？”

“嗯。偶尔吧。”

“真的吗？你长得可不像会好好打扫的人啊。这样吧，让姐姐去帮你检查一下。”

“欸？”

“再到你家里喝嘛，喝嘛喝嘛喝嘛。”我的态度近乎胡搅蛮缠，硬是跟着他到了伊尔公寓。长濑虽然口齿不清地试着拒绝，但我干脆装醉，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一句话也不说了。

二〇一室比我想象得还要整洁。某种程度上，“整洁”这个词已经不足以用来描述这个房子了。

房子是三居室，处处散发出一股和这个自称打工的人不符的豪华气息。客厅的摆设一看就是高级货。窗帘的花纹虽然朴素，但价格应该相当不菲。电视是我只在商品目录上见过的最新型号。装饰画虽然只是复制品，但仍能反映主人出众的品位。看上去这里不像是私人的住宅，倒像是雅致的沙龙会所。看来长濑真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夹克衫放在哪里了呢？一般来说，应该是放进衣柜里了吧，但突然提出想看看他的卧室，未免也太唐突了些。

“哎，你的肚子还饿着呢吧？只顾着喝酒，都没有正经吃什么东西吧？”我一副把这里当自己家的样子，快步走进厨房，“我给你做点什么吧？我看看啊——”

我打开冰箱，向后轻轻一仰。目力所及，什么食材也没有，取而代之的则是堆得满满的罐装啤酒。

“不好意思。”长濑一脸抱歉的样子，挠了挠头，“我在这里从没有自己做过饭，所以……”

算了，对我来说反倒更省事儿呢。我从柜子里并排放着的洋酒里拿出看上去最贵的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为了让事情朝我计划的方向发展，我最好在可爱中夹杂一点厚脸皮。

“哎——”我看准时机，用有些苦闷的声音喊他，“我觉得有点恶心。”

“欸？”

“应该是喝多了。”

“那，那个。”他不知所措地慢慢起身，“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能让我躺下来吗？”

“请吧。”

他说着就想把我领到沙发。

“这里好冷啊。”客厅的暖气其实很足，但我还是不肯躺下，“把你的床借我一会儿嘛。”

我就这样顺利地进入了他的卧室。当然了，我不动声色地把包也拿了进去。

卧室对于一个人来说同样显得过于豪华，双人床大得简直能在上面游泳。一想到住这房间的是一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的黄毛小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瞥了一眼衣柜，靠到长濑的耳边说：“喂。”

“怎，怎么了？”

“你能稍微离开会儿吗？我想把衣服脱了。”

“啊，好的好的。”

“不许偷看哦。”

“你、你请便。”

门关上了。确认长濑已经走远之后，我急忙走近衣柜。打开一看，里面挂满了名牌货。真是好鞍找不着好马啊，长濑这家伙和帅气一点都沾不上边。我监视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穿着打扮都是土里土气的。不过这种事无所谓啦。焦茶色的夹克衫放在——

有了。我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再把包里的那一件换上去，在外面套上塑料衣袋，轻手轻脚地又把衣柜的门合上了。

成功了。接下来只要从这里出去就行了。只不过，直到现在，主动示好的都是我这一方，突然说要走的话多少都会显得不自然。为了不节外生枝，惹来长濑的怀疑，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这里过夜。但是，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张地图了。

就没有什么完美的借口吗？我陷入了思考，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瞥见了柜子上的相框。

看着照片里长濑身旁和他同龄的女生，我惊呆了。或者说，我陷入了短时间的失措状态。她那闪闪发光的美貌是一般的十八线小明星比都不能比的。我绝不是谦虚的人，但那一刻单纯地觉得，输了。她就是美到了这种程度。如果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我或许会以为这是长濑喜欢的演员或者模特儿。但照片里的她挽着整整比她矮上一头的长濑的手臂，毫不在意地靠在他身上，不管怎么看，这两个人的关系都相当亲密。

这张照片对我的冲击太大了，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是长濑的女朋友，但要说这是他的姐姐或妹妹，两人长得又一点都不像。我认真地思考起来，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不管了不管了，不过这倒可以成为一个好借口。这样想着，我拿起包，走出了卧室。

“唔。”长濑走了过来，“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我回去了。”

“这样啊。”原本以为他会惊慌失措，没想到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么，路上小心。对了，要不要帮你叫个车？”

“被你女朋友知道了可不好，我还是先走了”这样的理由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真是扫兴。

“没事，不用了。那我先走了。”

“啊，抱歉，请留步。”他叫住正打算穿鞋的我，“请把那个包里的东西放下再走。”

我大概原地呆滞了整整十秒。

“……你说什么？”

“那个包里有件东西不是你的……”长濑颇为困扰地挠着头，“当然这是我的想法。如果弄错的话，我向你道歉。”

“你当然弄错了。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但是，如果你把它拿走了。我会很为难的。”

“为什么啊？”

为了不让你为难，我已经另放了一件到衣柜里了哦——我差点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为什么？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啊。”

“……你说什么？”

“那是长濑先生托我保管的东西。所以，如果被你拿走的话，我会很为难的。”

“等等。”我差点没听清他说的话，“长濑先生托你保管的？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里是长濑先生的房子啊。”

“你……不是长濑友春？”

“哎？啊，原来我没说过吗？”他摸摸下巴，显得有些局促，“我是在这里帮忙看家的？”

“看家？”

“不过，说看房子好像也不太准确。因为长濑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说的是谁啊？”是酒劲上来了吧，我有些失态了，“你到底说的是谁啊？”

“长濑先生——或者应该说是笠原先生，这样你就懂了吧。这里是前几天刚刚过世的笠原集团会长笠原友春先生的房子。”

皮包从我手里滑落。

“该怎么说好呢，这里算是笠原先生的‘秘密基地’，连他家里人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只有在这里的时候，他才会使用‘长濑’这个姓氏，‘长濑’好像是他父亲的旧姓。”

说起来。笠原先生曾经告诉我，他父亲是入赘到笠原家的。

“所以，这个房子里的家具、衣服等都是笠原先生的东西。所以，如果你把那件夹克衫带走的话，我真的会很为难的。”

“为什么……”内心极度混乱的我呆立在原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盯着他把包捡起来，“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包里装着这件夹克衫？难道你偷偷翻过了吗？”

“不，我只不过是瞎猜的。其实，我觉得你从今晚见到我的时候起，就一直很在意这个包。你看上去，怎么说呢，给我一种落落大方的印象——”

“什么意思？”

“如果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我先向你道歉。总之，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拿上包这种神经质的举动和你给我的印象完全不符。如果只是用来装化妆品和钱包，这个包未免也太大了些。所以我猜想准备这么一个包是不是另有什么目的。我刚才也说过，我是在这里帮忙看家的，所以如果有什么东西被偷的话，我会很为难。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从你进门开始，我就一直留着个心眼。然后你果然进了房间。所以我在想，你会不会是编了一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想借机拿走一样你觉得应该被放在卧室的东西。”

“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想拿的是夹克衫呢？”

“因为我是在把它从干洗店拿回来的那一天遇到你的。”

“但是只凭这一点，应该不能断定我的目标就是夹克衫啊？”

“所以我才说是瞎猜的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越解释我反而越糊涂了。“为什么他——我是说笠原先生，要拜托你帮他看家啊？”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可是你应该知道原因啊。因为你现在可是以这个房子主人的身份住在这里的啊。”

“这也是笠原先生的指示。他让我代替他暂时在这里小住一阵子，住在这里的时候，对外都以长濑的名义处理各种事务。”

“都以长濑的名义……比如说，把衣服送到干洗店的时候？”

“没错。对了，他还嘱咐我要把柜子里的衣服送到干洗店，而且一定要送到‘金刚’。”

这些指示也太奇怪了。不过，这时的我还没能回过神来思考这些明显含有深意的信息。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说的一阵子，大概是多久？他拜托你在这里住多久啊？”

“没有具体的期限。不过只要资金到位，我就会继续住下去。”

“资金？”

“具体地说，就是这里的房租和各种开销，还有我的生活费，这些资金都由笠原先生提供，钱会定期打到我的银行户头。所以，只要资金到位，我就会继续留在这里帮他看家。”

“这笔钱大概有多少？”

“说是笔巨款也不为过吧。别人是怎么看的我不清楚，但大概够我用四五年了吧。现在这笔钱才用了不到两个月，还相当富余——”

“你……也就是说，这四五年内你都打算以长濑友春的名义住在这里吗？你是真心要做这种傻事吗？”

“唔。反正……我很闲啊。”

“你说得倒是轻巧啊。”

“还有，虽然事后才会兑现，笠原先生说除了经费之外还有别的谢礼，这样我就只好接下这份工作了。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份工好像确实有点长啊。”

原来他是真的在打工，没有说谎啊。我有些佩服他了，同时又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但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还很好奇。接下这份工作时我曾经问过，这样奇妙的委托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笠原先生回答说‘资金用完之前，可能会有事情发生，到时你就明白了’。所以，前几天你向我搭讪说出‘笠原商场’这个地方时，我就在想，这会不会就是笠原先生说的那件事情。”

“你把我搞糊涂了。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说起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和笠原先生又是什么关系？”

“关系吗？嗯，硬是要定义的话，大概是酒友的关系吧。”

“酒友？”他接连说出让人出其不意的话。“你说你们是酒友？你？和他？”

“我们是在刚才的‘花茶屋’认识的。那里虽然不起眼，但在一些食客中相当有人气。没有写到菜单上，一天只供应三份的鲭鱼寿司简直是极品。为了吃上这道菜，笠原先生也会偷偷地跑到那里去。”

不过，仔细想想，笠原先生竟然很适合和这样的黄毛小子推杯换盏。说起来，这家伙年纪虽然不大，但身上有一股和年龄不符的达观气质，显得颇为老成。

“我们一周会见上一两次。大概是新年刚过的时候吧，他约我谈了一次话，说自己得了癌症，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他想让我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死讯后，帮他做刚刚我跟你解释过的那件事。他应该是知道我没有固定职业，整天闲着没事干，才会找上我的吧。”

新年刚过——那就是笠原先生告诉我夹克衫地图这件事的时候吧，我心不在焉地回忆着。

与此同时，我意识到，笠原先生把夹克落在我房里这件事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因为他穿着那件夹克到我那里的日子是今年的一月二十日，那时天气还很冷，外套里面不可能不穿上衣，所以只能理解为他是有意这么做的。不过，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好意思。”我一边走回客厅一边说，“我能再喝一点儿吗？”

“当然，不过冰箱里只有那些啤酒是我的。”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笠原先生到底为什么要把地图——”

“地图？什么地图？”

我坐到沙发上，小口呷着苏格兰威士忌。借着这股劲，我一股脑地把夹克衫里缝着地图的事，还有我和笠原先生的关系都告诉了他。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是哪样啊？”

“总之，先看看这幅地图怎么样？”他从厨房拿来了剪刀。

“听了你的说明，我觉得即使没有别人在场，你一个人也有浏览这份地图的权利。”

不知不觉间，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如果这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大概只是在讽刺。

我从包里取出夹克衫，拿过剪刀沿着内侧的缝线剪开。几个用纱线拼成、棱角分明的文字出现在眼前。

长濑 厨房 收纳箱

“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藏宝信息啊。应该是指这里厨房里的收纳箱吧。平时倒是没怎么打开过。”

姓名不详的青年打开洗碗池下的橱柜，开始搜索起来，但却什么也没找到。他过来搬了把椅子，爬到上面，又开始检查顶层橱柜的收纳箱。

“是这个吧。”他终于发现了什么，从椅子上下来了，“这是你的名字吗？”

他递过来的信封表面写的确实是我的名字。我展开里面的便签，笠原先生熟悉的笔迹随即映入眼帘。

你能读到这封信，也就说明你和他的关系已经相当亲密了。或者说，你们至少已经彼此熟识了。

抱歉，我耍了一些小心思。但是，我无法不记挂着你。即使在我死后，我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当然了，这都要看你的意愿。不过我想你也看到了，他是个淳朴的青年。如果你也有意，我相信他会让你幸福的。我虽然老了，但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永别了。

友春

我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所以……”我一下泄了气，把便签递给了眼前的年轻人，“什么啊，所以笠原先生是为了给我介绍男人，才搞出这么一出的？故意暗示我地图的存在，当我找不到那件备用夹克衫里的地图时，就会想到可能是在干洗店搞混的，进而拼命地想要把被错拿的夹克衫拿回来。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是这么回事。”

年轻人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以至于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否定我的看法。

“……为什么？”

“如果笠原先生真的想给你介绍男人的话，何不在他活着的时候直接介绍？我认为他没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觉得这样更浪漫，更有戏剧性呢？或者，他觉得如果直接把你介绍给我的话，我会当场拒绝。”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更不会留下这样的便签了。如果真的想让整件事更有戏剧性，好让你对我产生兴趣的话，最后就更不会留下这种把自己耍的小心思都写得清清楚楚的证据了。”

他说得没错。如果笠原先生真有那个意思，就不会在第二件夹克衫里留下任何有效信息，这样我和这个年轻人的关系才可能有进一步的发展。

“那……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作为这封信的收件人，你更应该想想这其中的含义。”

“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我不是在卖关子。笠原先生一定很希望你能理解他的心意，所以才会费尽心思设下这个局。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让别人告诉你这其中的含义，不就违背了笠原先生的本意了吗？”

“但是，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不要着急，先好好地睡上一觉吧。冷静下来思考的话，一定会明白的。”

“现在这样哪里睡得着啊。”仔细想想，他的推测也不一定是对的。但我就这么接受了他的说法。“说说你的想法吧，就当是给我一点提示。”

“提示吗？”年轻人歪了歪头，“嗯。我虽然对笠原先生的个人经历不是很了解，但在我的想象中，他以前应该曾经有过被某人抛弃的经历吧？”

“什么意思？”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而且可能是被关系非常亲密的女性抛弃的。”

没错，他曾经被抛弃过。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母亲和一个古怪的男人私奔，抛弃了他。也就是说——

他担心父亲去世后的遭遇会在他身上重演，担心自己死后也会被人抛弃——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就这么不受信任吗？”

“欸？啊，看来你的理解和我的不太一样啊。”

“不一样？但是，这个提示还能怎么理解啊？他之所以设下这个局，不就是想让我能在心里为他留一个位置吗？在我不顾一切地追查这件夹克衫的下落的时候，怎么都不至于完全把他这个人忘掉吧？这就是他的权宜之计。换句话说，他其实非常不安，他觉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自己很快就会被我忘掉。在他眼里，我就这么冷漠无情，甚至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会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吗？”

“可能就是这么回事。”他仍旧干脆地点了点头，“但是，你的这番话可能只是还活着的人的特权。对于将死的人来说，对他人的信赖会被将来的孤独和寂寞抵消，自己也会变得没底气。我这么为他解释，也算是还活着的人应尽的义务吧。”

“口气倒是不小。那你又是怎么理解的？”

“能不能往干洗店这个方向考虑，对于笠原先生来说，其实是一个很微妙的赌注。花上一大笔钱让我在这里看家，这个计划虽然目光长远，但到头来还是可能落得一场空。不对，计划落空的可能性要更高才对。既然都是赌，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没什么胜算的赌注呢？虽然你确实顺着笠原先生的设想找到了第二件夹克衫，但不能只看到这个结果。如果他真的期待你能为了他东奔西跑、一通忙活的话，你不觉得他应该留下些更清楚的信息吗？”

“可是……”

“请站在死者的角度上思考一下吧。当然了，我也没有死过，可能没有资格这么说。我认同你刚才的说法，他一定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能被记住，不要那么快地被遗忘。但是，如果他爱你，那么，他也一定不想把自己的这个愿望强加于你。”

他爱着我……

这句话搅动了我的心绪，膝盖开始打战，坐也坐不住了，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面前还有几十年的人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要让你一直在心里为他留一个位置，到底有些不太现实。总有一天，你会把他忘掉。不，应该说你必须把他忘掉。他就是明白这一点，才选择不把自己的那个愿望强加于你。但是，作为将死之人，不想让自己被遗忘，不想让自己被抛弃的愿望又太过强烈，难以抑制。他的感性和理性做着激烈的斗争，最后得出的折中方案，就是那件夹克衫了。”

“感性和理性的……折中方案。”

“刚才我也说过，你在发现第一件夹克衫里没有地图之后，是很难接着往干洗店这个方向考虑的。所以，他是希望你能在这个阶段就放弃对地图的搜寻，也忘记他这个人。请原谅我的啰唆，他一开始的愿望是自己能被忘记。但不幸的是，他已是将死之人。而且，他过去曾有过被至爱的人抛弃的痛苦经历。这种旁人难以感同身受的精神压力折磨着他，促使他在踏上黄泉路之前必须做点什么。所以，他才上了这道‘保险’，也就是第二件夹克衫。你意识到这第二件夹克衫的存在的可能性虽小，但毕竟不是完全没有。凭着这道‘保险’，笠原先生得到了人生中最后的安宁。这绝对不是什么把期待强加到你身上的权宜之计。证据就是，地图是在这个房子里找到的。”

“这说明什么？”

“笠原先生事先无法预测你会用什么方法把地图拿到手。说不定你会直接让我把夹克衫让给你呢。”

“是这样没错。”

“但是，重点是找到地图之后的事。如果宝藏藏在长濑的房子，也就是这里的厨房收纳箱的话。那你要不就会对我坦白一切，求我帮忙；要不就像刚才一样，想尽办法潜入这里。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样一个结论：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你就找不到那封信。反过来说，他希望你在发现地图的时候就放弃寻宝，不希望你找到那封信。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信里那些词不达意的话就是证据。”

“词不达意？真的是这样吗？说不定他真的觉得你和我很配呢。”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在生前就把我介绍给你。为什么不按着字面意思理解这封信？你不觉得，这封信太像是场面话了吗？”

总感觉他的说明渐渐失去了逻辑，但是他一直说个不停，完全不给我反驳的余地。

“你一开始就很清楚，所谓的宝藏并没有经济上的价值。至少，你在追查夹克衫下落的时候，是知道这一点的吧？”

“这倒没错。”

“但是，你却还是想方设法地想要找到第二件夹克衫。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追查第二件夹克衫的时候，你完全有可能遇到危险。比如说，如果我是个强奸犯的话，你怎么办？”

“但是……”我本想嘲笑他说“以你的体格，要当强奸犯恐怕还不够格”，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但是，他怎么会让这么危险的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呢？”

“现在你倒是可以这么说。但是，你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这里是笠原先生的地方，完全有可能遇险。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但是，你却还是想尽办法进了这个门。你觉得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不，我觉得你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了。这跟笠原先生为什么要在死前求得内心的安宁是同一个道理。问这个问题完全是多此一举，答案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你说是吧？”

是的，我心想，随即坦率地点了点头。这个举动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笠原先生希望我忘记他，与此同时又希望我不要忘记他——听起来矛盾，却都是他真实的心情。

你是他的“代理人”对吧——这样一句话突然涌上我的心头。那么，你就代替一次也没抱过我的他，抱一抱我吧；就代替一句情话都没有说过的他，说一句情话吧——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却只把话说了个开头。那张照片里和年轻人并肩站在一起的女子的形象，占据了我的脑际。

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

笠原先生已经死了。

已经不在了，哪里都找不到他了。

直到现在，这种“笠原先生不在了”的真实感才让我浑身颤抖，呜咽不已。

三天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忘了问年轻人的名字。

我再次登门造访伊尔公寓，二〇一室的住户却已经搬走了。我试着去了荞麦面店、河岸的樱树旁和“花茶屋”，但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但是，一周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样的报道。

——死者的善意？

从上周开始，县内的多处福利机构陆续收到署名“笠原友春”的善款，数额均达到数百万日元。

然而，笠原先生本人已经辞世，其家属和律师均表示对此事毫不知情。笠原先生生前曾担任因笠原商场而闻名的笠原集团会长。今年二月，因胰脏癌引起的心力衰竭逝世。又及，有知情人士称，收到善款的福利机构中，包括有笠原先生及其弟、妹在家庭困难时曾经投靠过的机构，目前这一说法尚未得到证实。

注释：

[1]译者注：“友春”这个名字有“TOMOHARU”和“YUHARU”两种读法，男性常用“TOMOHARU”的读法。

[2]译者注：日本图书的两种不同开本。一般来说，新书开本较大，定价较高；文库本开本较小，定价较低。

第八卷 黑贵妇 夜空的彼岸

“如何啊，学长？”由起子一边恶作剧般地笑着，一边举起看上去比自己的头还大的玻璃杯，“终于踏入社会的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佑辅擦去嘴边的白沫，微微耸了耸肩，“我这学期中途才正式就任，当老师还不到一个月，还没什么真实感啊。而且，老实说，我现在还不是正式的老师，只是以讲师的身份在那里工作啦。”

“但是，你身上已经开始散发出一种完全属于成年人的气息了哦。”由起子手肘支着桌子，探身把佑辅衬衣套装上的领带抓在手里，“原本鸡窝一样的头发也梳齐了，连胡子拉碴这一点都改掉了。”

“舅妈屡次三番地告诫我，邋邋遢遢的最招女孩子嫌弃了。”

“还有啊，我就是在梦里，也没见过学长穿着牛仔裤以外的裤子。”

“什么啊。衬衫套装什么的大学的时候也偶尔会穿的吧。”

“真的吗？一点印象都没有啊。再加上你把头巾摘掉了，看上去完全就是另一个人嘛。”

“靠着家里的关系，好不容易就要得到心仪的工作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本性，露出马脚啊。话说回来，小兔你最近又怎么样，还是没有找到工作吗？”

“哼，等等，不要把我和学长你混为一谈啦。”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那张直到现在进入酒吧时都会被要求出示身份证明的娃娃脸一下涨得通红，“我现在是研究生啦。”

“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啃老嘛。差不多差不多。”

“谁都可以这么说，但是有着‘牢名主’之称，一直在留级和休学的交替之间度过大学时代的学长真的有资格这么说吗？”

“但是，像这样……”佑辅顺手把喝空的杯子放到桌子上，神情严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已经暗下来的这个酒店天台上，聚集着很多刚下班的上班族。“和小兔两个人单独出来喝酒的机会，不常有啊。”

“是啊。大学的时候真是很少有。那个时候总是大家一起出来聚会，一起吵吵闹闹的嘛。”

“对了，匠仔呢？”佑辅随口说出了学生时代友人的昵称，“今天为什么没来？那家伙明明只要听到‘酒’字就会马上扔下手头的事情飞奔过来的。”

“咦，你没听说吗？匠仔现在正在去东京的路上。”

“什么？”学长双眼圆睁，嘴里叼着的烟掉了下来，“那，难道说？”

“对，去了她那里。”

“匠仔？去了高千那儿？”佑辅带着些许的困惑，又说出了一个学生时代友人的昵称，“也就是说，他们两个马上会在东京组建……”

“嗯？学长，你是不是误会了啊。匠仔可没有搬过去哦，他只是去东京玩而已啦。”

“匠仔？去东京？玩？”

“怎么了嘛。”佑辅像听到了噪音似的举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由起子见状，双手抓起自己的辫子，故意滑稽地模仿着佑辅的姿势。“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说那家伙是年纪轻轻的老人也好，不谙世情的呆子也好，闲人也好。总之，匠仔这种怎么看都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居然会到东京那样的大城市去玩。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够让我吃惊的了。说起来，那个家伙从出生起真的走出过安槻吗？”

“这个我是不知道啦，不过匠仔这次是去和高千见面的哦。之前一直是高千在放假的时候过来，这次匠仔去东京，好像也是高千的提议。”

“就算是这样，也太罕见了。匠仔和东京，怎么说呢，实在是太不搭了。”

“这么说可就太过分了。”

“那家伙肯定连换乘电车都不会，说不定会因为分不清山手线和京滨东北线的区别，直接买票坐回这里呢。不对，下了地铁之后，那家伙肯定找不到出口，就这样永远地被困在地底下。”

“怎么可能嘛。没问题的啦，高千会陪在他身边的啊。”

“前提得是能见到高千吧。虽然不知道他们约在哪里见面，但是匠仔是不是真的能顺利地到达那里，谁都没办法打包票。”

“原来如此。”由起子吹起白色的泡沫，哧哧笑了起来，“确实很让人担心啊。”

“对吧。不管怎么说，那可是匠仔啊。”

“嗯，那可是匠仔啊。”

“然后，那个要怎么办？”

“那个，是指什么？”

“就是住的地方啊。那家伙难不成要住到高千那里吗？”

“很奇怪吗，我觉得匠仔一定会住到高千那儿的啊。”

“那可不行。那不成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吗……”

“嗯？”

“不管两个人再怎么情投意合，在这个阶段如果不把握好分寸的话……”

“别逗了，学长。经常把握不好分寸的人我看就是你吧。今天怎么老说些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啊。”

“虽说如此，但我这种人就是会认真对待自己认准了的原则啊。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好歹也在一所讲规范、重传统的女校里任教哦。”

“这样啊。也有道理啦。”

“举个例子，就算我自己觉得高中生谈谈恋爱很正常。但如果知道自己的学生要去男朋友家里过夜，我总不可能放任不管吧。”

“为人师表也真是不容易啊，学长。心里明明对学生的做法没有异议，却还是不得不说出一堆训人的话。”

“喂，也不是完全没有异议啦。不过也差不多吧。”佑辅抓起掉在桌子上的烟，叹了口气，“舅妈那个时候和我说什么‘国文科突然需要一名老师，你就当自己是眼下能找到的唯一候补人选，轻轻松松上阵就好了’，我也就带着愉快的心情把活儿接下来了，谁知道进去一看……”

“以前经常听到传言说，这所学校聚集了不少权贵人家的大小姐呢。真的有这么严格吗？”

“怎么说好呢。不过啊，这所学校到现在还保留着礼仪课哦。”

“嗬。”

“在那种思想保守、头脑固化的地方，我真的干得下去吗？”佑辅把烟点着，吸上几口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两个家伙也是啊。”

“那两个家伙？”

“高千和匠仔啦。”

“啊，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了吗？”

“那两个人到底打算把现在的状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现在的状态，指的是异地恋吗？谁知道呢。”

“这样真的好吗？”

“你问我也没用啊。他们两个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啊，对吧？”

“干脆结婚不就好了，还是说他们两个都不想被婚姻这种形式束缚？小兔，你和他们聊过这些吗？”

“我听到的说法是，虽然时间还不确定，但他们将来有一天可能会结婚，不过也有可能不结婚。”

“这是谁说的？”

“两个人都是这么说的，他们的想法完全一致。”

“你是分别和他们两个聊的？”

“嗯。所以，即使听起来模棱两可，他们两个心里大概对这个问题都有答案了。”

“唔。”

“说起来，他们还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有趣的事？”

“高千和匠仔约定好了，不管两人变老后住在哪里，都要互相照顾。”

“什么啊，”佑辅停下不停往嘴里放炸薯条的手，“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不久之后还是会结婚的吧。”

“在他们两个的认识里，结婚和在晚年时互相照顾不是一回事。”

“完全不明白。干吗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绕啊。”

“你跟我抱怨个什么劲儿啊。既然这么在意，学长你自己去找他们问清楚不就好了。”

“总之，”吃炸薯条吃得兴起的佑辅不慎咬到了自己的手指，不禁皱了皱眉，“总之，他们两个不是已经因为异地恋遇到麻烦了吗？”

“高千在东京找到了工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为什么她不选择在安槻工作呢，像她这么优秀的人，还不是想做什么就……”

“那是因为她预料到这么做很难过得了家里人那一关吧。”

“之前提到过的那位父亲吗？”

“对，那位父亲。”

“那位父亲这么可怕啊，连高千都要为他考虑这么多。”

“我没见过他本人，所以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我有种感觉，与其说高千在意的是她父亲，倒不如说她在意的是家里的其他人。当然了，她不打算对父亲言听计从，但她同时也明白直接顶撞父亲并不是上策。你不觉得有人在帮高千出主意，不让她和她父亲的矛盾激化，从而找到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帮高千出主意？谁啊？”

“当然是匠仔啦。”

“这么说，他是高千的军师？”

“除了匠仔之外，高千还会对谁的话照单全收，而且这么上心吗？”

“嗯，说得也是啊。”

“匠仔对她的影响很大，这一点我是很确定的。比如说思考问题的方式什么的。因为，如果是以前的高千的话，即使毕业后不回去，无视父亲和其他家人的意见就这么在安槻定居的话，也一点都不奇怪吧？”

“确实如此。”

“但是，匠仔却断定这种处理方式很糟糕。如果因为采用了这种方式造成高千家庭的决裂，长远看来，对高千的家人和高千本人都没有好处。于是，他劝高千不要这样做，高千也接受了，所以她才会离开安槻。”

佑辅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把已经喝干的玻璃杯又拿到手上。像是不想让小兔看到自己的表情，他别过脸，起身为啤酒续杯。看着他的背影，由起子叹了口气。

“虽说如此，”待佑辅重新坐定后，小兔捡起了刚才的话头，“让高千回去工作这个主意更糟糕。她回去的这段时间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被她父亲的后援会拉拢过去了啊。”

“你说的是那个吧。慢慢地继承父亲的家业，当个二代议员什么的。真的有这种事吗？”

“至少后援会那些人一个个的都是这种想法，而且看上去都已经跃跃欲试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啦。”佑辅抛下一句有些自暴自弃的话，一口气喝干了第二杯啤酒，“毕竟那家伙看上去就很有领袖气质嘛。”

“不过，高千自然是没有这个想法的。留在安槻也不行，回家也不行，能让双方都勉强满意的折中方案就是到东京工作了吧。虽然她本人没有细说，但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进入那样的一流企业工作竟然是折中方案吗？好厉害啊。”

“嗯，还真是。啊，”由起子也总算喝完了这晚的第一杯啤酒，“学长，还要再来一杯吗？”

“啊，那就拜托了。”由起子拿着两个空杯起身。趁着她离开的间隙，佑辅脱掉了外套，松了松领带，百无聊赖地打量着灯下的其他客人和窗外建筑物之间隐约可见的夜景。

“久等啦。”

“谢啦。”

“我说，学长。”

“什么？”

“你今晚意外地有些惆怅啊。”

“是嘛，可能吧。等小兔也踏入社会就会明白啦。”

“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事吗？”

“嗯，这样那样的麻烦事。”

佑辅把又一支烟放到嘴里，仍旧没有马上点着，而是放任它在嘴边不停晃动。

“真冷清啊。”

“嗯？”

“高千就先不提了，可是现在连匠仔都不在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人生这么长，大家总会在某个时候分道扬镳的吧。”

“学长。”

“什么？”

“有什么烦心事你就说嘛。”

“啊？烦心事？我才没有什么烦心事呢。”

“比如说，关于高千。”

“高千，怎么了？”

“现在想到她还会有点不开心吧。”

对话突然出现了瞬间的中断。佑辅本来想一笑置之的，但又好像觉得这样不够干脆，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也不能说没有吧。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这个人扭扭捏捏的。”

“你别管我的想法，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就好了。这样才是学长嘛。”

“是啊，我就是照直说的。但是，聊到这个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别扭。”

“聊起高千的时候？”

“是匠仔那家伙。如果他现在还坐在这里悠闲地跟我们喝酒的话，我肯定会气得不行。”

由起子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在心里肯定会说，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赶紧收拾收拾去东京啊。而且还不能像这次一样只是跑到东京玩一趟。反正也没有找到这边的工作，一身轻松，赶紧把自己的住民票[1]迁到那边啊。难道放心看着高千一个人在东京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替他着急，明明这些事都不是我应该考虑的。哈哈。”佑辅露出自嘲式笑容，把杯子举到嘴边，却一口都没有喝，随即又把杯子放下，“真是丢人啊。”

“学长想说的是不是‘如果匠仔你再不表明心意，那我就要把高千抢走了哦’。”

“可能吧。”由起子直截了当的提问反倒让佑辅也变得直接了，他苦笑一声，“抱歉抱歉，说了一堆无聊的话。很烦人吧，不说了不说了。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多喝几杯吧。”

“啊，对了。”由起子突然转变了语气，换了一个新话题，“刚才学长说过，你现在工作的地方是丘阳女子学园对吧？”

“嗯。”正往嘴里扒拉炒面的佑辅抬起头，擦了擦嘴，“对，怎么了？”

“学长，”由起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做出擦拭的动作，提醒佑辅擦掉嘴唇上的污渍，“你们学校里有没有一位姓关伽井的数学老师？”

“啊，”佑辅擦去沾在嘴角的海苔，点了点头，“有的，是位年轻老师吧。刚过三十，虽然我和他没怎么说过话，但听他说过他最近刚刚结婚。说起来，”佑辅看着周围，“结婚宴会是不是就是在这里办的啊。因为是我入职前的事了，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其实，这位关伽井老师的婚礼和宴会，我也去了哦。”

“喔？”

“他的妻子里美刚好是我亲戚。”

“没想到我们的朋友圈竟然是这么联系上的，世界真小啊。”

“这位关伽井老师给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啊。”

“怎么样？”佑辅一边吃起毛豆，一边把头歪向一侧，“我也刚进学校不久，还不是很清楚他的为人。只听说他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从海圣学园毕业后，就进了关西有名的私立学校。”

“海圣？所以他应该是学者型的人吧？”

“看上去脑袋确实很好使，但不是那种死板的人。给人的印象大概是一位爽朗的青年吧。”

“我听说他还担任吹奏乐部的指导老师，是吗？”

“说起来，他好像提到过自己当学生时学了很久的音乐。但他不是吹奏乐部的指导老师哦，指导老师是一位姓三枝的女老师，关伽井老师好像只是辅助这位三枝老师而已。”

“看来他对教育也挺上心的嘛。”

“关伽井老师吗？嗯，他挺照顾学生的。吹奏乐部里的大部分学生用的都是学校的乐器，不过偶尔也会有学生希望自己购入乐器。但是，买全新的乐器是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常有学生拜托关伽井老师想办法，关伽井老师也是不惜劳力，甚至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帮部员们寻找愿意转让自己二手乐器的人。”

“吹奏乐部的话，那应该就是管乐对吧。木管乐器、铜管乐器之类的，真的有这么贵吗？”

“各种价位都有吧，便宜的找找应该也不少。如果要买贵的，也可以贵得没边儿。记得有一次，我放学后经过学校的廊庭，见到一个正在练习竖笛的女孩子，就走过去半是打趣地问她笛子的价钱。她说出来的数字把我吓了一跳，那可是我半年的工资啊。”

“咦。”

“而且她还说，这还不是最高级的竖笛哦。乐器的学问可深了，说起来也算是工艺品的一种。”

“如果自己买的话，大多都会选择二手的吧，毕竟父母那一关可不好过。”

“是啊，初中生或者高中生光靠自己的钱是买不了的。所以，关伽井老师怎么了吗？”

“不知道他的新婚生活怎么样，顺不顺利呢？”

“啊？这种事我怎么知道。我本来和他就不是很熟，就我在学校的所见所闻，觉得他现在的生活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等等，不对，这么说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应该是上周吧，他的老婆，是叫里美对吧。她到学校来了，申请要和校长见面。”

“哦？”

“学校职员以校长公务繁忙为由婉拒了。她就不停地问校长什么时候有空，缠着职员提前预约会面的时间。听到消息的关伽井老师飞奔到办公室，夫妻俩好像还争执了一会儿，不过最后，关伽井老师好像还是说服了妻子，让她先回去了。说是骚动可能有些夸张，不过确实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里美为什么要见校长呢？”

“我也不知道啊。其他的老师都兴致勃勃地在议论，说可能是新婚不久，小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小摩擦吧。”

“夫妻俩吵架了？”

“就算是夫妻俩吵架了吧，但是那位里美小姐却直接去找校长，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听说里美小姐和丘阳学园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也不认识校长本人。她到底来学校做什么呢？还是说她是那种不按套路出牌，会因为夫妻间的争吵失去理智，直接找老公的上司兴师问罪的人啊？”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哦。虽然我最近和她没什么交流，但也不能把话说死。嗯，是这样啊。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吧。”

“哪件事？”

“其实，关伽井老师和里美在这里办婚礼的那天，招待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不过，我没有亲眼看到，听到的传言又真的只像是传言。你愿意就这么听听看吗？”

“嗯。”

“婚礼在这个酒店的小教堂举行，早上十一点开始，大概在正午时分结束。一个小时的间歇过后，招待宴会于下午一点钟开始，地点是二楼的宴会厅。”

“想必丘阳学园有很多老师都被邀请了吧？”

“不只是老师，还来了很多学生。”

“哎？”

“到处都能看到穿着丘阳学园校服的女生。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一问，原来受邀的都是吹奏乐部的部员，她们过来主要负责整理会场和接待客人。”

“学生都跑过来帮忙了，看来他平时真的挺照顾学生的啊。”

“宴会开始之后，新郎一方留守在前台的是丘阳学园的两位学生，新娘一方则是里美的两位朋友，一共四个人。”

“因为也有人会在宴会开始后才赶到，对吧。”

“宴会开始大约二十分钟后，五位穿着丘阳学园校服的女生来到了前台，她们都是吹奏乐部的部员，之前也提到过，她们都是过来帮忙的。她们对前台的四个人这么说道：‘新郎那边的家属拜托我们过来拿到现在为止收到的所有礼金袋。’”

“喂喂。”

“面对这样的要求，前台的四人也觉得有些可疑。但五位部员回答说，新郎那边的家属突然说想要调查客人的一些情况，所以拜托自己把礼金袋拿过去，其他情况自己一概不知。”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可疑了。”

“冷静下来思考一番的话，确实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是不管怎样，对于前台的两名学生来说，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同窗。里美的两位朋友也知道这些都是新郎的学生。所以那五个人便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他们五个人拿到礼金袋了？全部？”

“对。五个人拿着礼金袋往电梯间的方向离开了。前台的四人由此推测她们是要搭电梯去休息室，就没有再怀疑。”

“但是，那五个人就这样消失了，再也没回来？”

“不，五个人好好地回来了。”

“啊？回来了啊？”

“大约十到十五分钟后，五个人回来了，而且还带着所有的礼金袋。只不过和刚才稍微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礼金袋被分成了两拨。一拨还是原先的状态，另一拨袋子上的纸绳却都被解开了。”

“袋子上的纸绳被解开了，那也就是说……”

“前台的四人马上发觉事情不对劲，要求五人组做出解释。五人组回答说，新郎的亲戚要求用纸绳做标记，把两拨礼金袋分开保管。”

“但是她们却没有被告知这么做的理由，对吧？”

“正是如此。前台的四人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就翻看了一下纸绳被解开的那一拨礼金袋，然后……”

“里面是空的？”

“不，纸钞还好端端地装在里面。”

“啊？什么啊这是。那我就不明白了，所以这不是礼金袋失窃事件吗？”

“失窃了哦。”

“你不是说钞票好端端地装在里面吗？”

“我按顺序说吧。当场检查完礼金袋，确定钞票还好端端装在里面的前台四人组放下心来，但她们偏偏忘记了一件事。正是她们忘记的这件事，后来惹出了大麻烦。”

“什么事？”

“那些纸绳被解开的礼金袋里的钱果然还是被偷了。”

“要你回答这么多次真是抱歉，不过，刚才我不是已经跟你确认过了吗？你说了钞票是好端端地装在那些袋子里面的。”

“袋子里的钞票没有全部被拿走，每个袋子里都至少留下了一张钞票。所以，失窃事件没有当场被发现。但是后来一调查……”

“纸绳被解开的礼金袋都有钞票被拿走了？这种事要怎么调查啊？袋子里装有多少钱只有客人自己知道吧，难不成要一个个地去找客人确认？”

“当然不是。礼金袋里一般会放着一个信封，信封的内面有两个空格，供客人填写姓名和礼金数量。他们是比对了客人填写的数量和实际的礼金数量，才发现不对劲的。纸绳被解开的礼金袋的礼金数量都对不上。”

“每一个都对不上吗？”

“对，信封上写着五万日元的礼金袋里实际上只找到三万日元，写着三万日元的袋子里却只发现了一万日元。大致是这样的情况。”

“纸绳被解开的礼金袋一共有多少个啊？”

“具体数目我也不清楚，不过大概有二三十个吧。对了，被盗走的礼金合计共六十七万日元。”

“六十七万啊。”佑辅的表情有些困惑，“真是个不上不下的数目。”

“当然了，客人里也可能有人犯迷糊，少放了礼金。但是，总不可能同时有二三十人犯下这种错误吧。”

“嗯，不可能。应该是有谁把钱偷走了。”

“新郎那边的亲戚则完全否认了被列为嫌疑人的五人组的说法，他们没有一个人记得曾经提出过把礼金袋拿到休息室这样古怪的要求。”

“按照一般的思路，应该就是那五个人干的吧，这也太可疑了。”

“虽然案情已经很明朗了，但是亲戚们最后还是决定不把事情闹大。当然了，不想让这样的小插曲破坏婚礼的气氛也是人之常情嘛。不过倒是关伽井老师本人强烈希望停止调查，让这件事就此作罢。”

“这是当然，他是不愿意看到自己可爱的学生们被怀疑吧。”

“那五个人好像都是平日里关伽井老师特别关照的学生。刚才也提到过，买乐器的时候，关伽井老师还当过她们的介绍人。”

“如果偏偏是这几位把钱偷走了的话，那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等等，也就是说，关伽井老师的妻子里美到丘阳学园里闹的这一出……”

“关伽井老师虽然想大事化小，里美却不答应。她大概是想直接向校长投诉丘阳的学生，请校长务必详细调查、妥善处理吧。”

“所以关伽井老师才跑过去阻止了里美，毕竟这可关系到学生们的名誉啊。”

“但是，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怎么说？”

“故事到这里才说了一半。”

“还有后续吗？”

“直到现在为止我说的事情都是听来的。不过，我看到了哦。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我没有看到。”

“什么啊，啰里啰唆的。看来受匠仔影响的不只是高千，小兔，我看你也一样。”

“咦，是吗？”

“是啦。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其实，招待宴会进行期间，我人不在会场里。”

“中途离开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本来是不打算这么做的，但是和我坐在同一桌的新郎的姐姐们一个个的都是大烟枪。如果只是烟味的话，因为被学长你熏惯了，我好歹也能忍受。偏偏祸不单行，她们身上都抹了大量味道奇怪的香水。这么刺激的香气和焦油味混在一起，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再待一秒就要窒息了。宴会开始十分钟后，我终于忍不下去，悄悄地从紧急出口逃了出去。和我坐在同一桌的表姐也因为受不了这股味道跟在我后面出了会场。外面的大厅里虽然空无一人，但还好有椅子，我们就坐在椅子上聊起了天，大概聊了有一个小时吧。”

“这可真是，”佑辅苦笑一声，把还没点燃的香烟收进了口袋里，“一场灾难啊。”

“能不能受得了烟味，和谁在抽还是有很大关系的啦。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关键。如果从前台出发，搭电梯到新郎亲戚休息室所在的客人休息区的话，就一定会从坐在大厅的我和我表姐面前经过。”

“没有其他到达客人休息区的方式了吗？”

“大厅的另一侧有楼梯，不过我们先不考虑这种情况。因为前台的四个人的证词是，五人组是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的。”

“嗯，小兔你们两个到达大厅的时间是一点十分。五人组从前台拿走礼金袋，走向电梯间的时间是一点二十分。然后，算上解开纸绳的时间，再次把礼金袋还回前台的时间，大约在十五分钟后的一点三十五分。原来是这样。”

“我和表姐一直在那里聊到两点多。如果前台四人的证言属实，我们就一定会目击到五人组往返于前台和休息区之间的行动。”

“但是，你们实际上没有看到她们吧？”

“在我们聊天的那一个小时里，没有一个人横穿过整个大厅。确实，聊到兴起时可能会看漏那么一两个人。但如果是五名穿着校服的女生成群结队地经过我们面前的话，我们不可能错过。”

“确实不可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来拿礼金袋的五人组，是前台的四个人在说谎呢？”

“但是，我听别人说起过。一点二十分左右，酒店的一位工作人员正好在前台附近整理会场，据说他那时正好看见了穿着校服的五人组。但是，这之后五人组是不是往电梯间的方向移动，他就不得而知了。”

“也就是说，要考虑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五人组没有搭电梯，而是走楼梯到了新郎亲戚的休息室。”

“如果是这样的话，前台的四个人为什么要说五人组是往电梯间的方向离开了呢？她们为什么要说谎？”

“因为实际上五人组和前台的四个人一直待在一起，这是第二种可能性。五人组可能根本就没有去休息室，那么，她们去了哪里呢？她们哪儿也没去，一直待在前台，礼金袋的纸绳也是在前台解开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拿走六十七万现金的就是包括前台四人在内的九个人。大家都是一伙的，对吧。”

“就是这样。”

“七名学生是一伙的好像还可以理解，连里美的两位朋友也加入了。这么一来……”

“唔。”

“到底是什么样的利害关系能让大家这么团结啊？”

“确实，和风险相比，收获可以说是不值一提。就算偷走了六十七万，九个人平分的话，每个人只能分到七八万。对于高中生来说可能是笔不小的收入，但是还不至于要串通一气，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还有，既然都是偷，为什么不干脆多偷点呢？我从一开始就不明白为什么要至少在每个袋子里留下一张钞票。”

“如果被发现有几个空的礼金袋，那些一直待在前台的同伴也可能会受到怀疑，所以必须小心不让事情败露。这个理由怎么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直接连袋子一起拿走不是更简单吗？当然，如果一一对照客人的名单，礼金袋消失的事情可能会露出破绽，但是这么做至少比特意揭开礼金袋上的纸绳要安全得多吧？”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一次性拿走三十个礼金袋的话，就算不对照客人名单，也会很快就败露的。”

“说得也是啊。嗯，所以这件事的关键还是，为什么在把袋子还回去的时候，要特意解开袋子上的纸绳。”

“简直和发票一模一样。”

“嗯？”佑辅抬起头，“发票？什么意思？”

“这种礼金袋失窃事件发生之后，只要案犯还没落网，一般说来是无法知道具体的被盗金额的吧？”

“嗯，确实如此。”

“但是这一次，被盗金额却非常清楚。这是因为，案犯下手的方式让人能很快了解哪些礼金袋被动了手脚，每个礼金袋各被拿走了多少钱。他简直像是留下了明确的账目信息，告诉大家自己从每个礼金袋里进账了多少钱一样。”

“账目信息吗？啊，好像真是这样。”

“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啦。”

“不，这或许正是解开谜团的钥匙哦。小兔，你想想，肯定也有没在礼金袋的信封背面写上礼金金额的客人吧？”

“啊，没错，的确是这样。”

“也许有一些礼金袋里放的是那种背面没有空格的信封。总之，客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没有在空格上填上金额。不过，顺着刚才的话说，纸绳被解开的礼金袋里的信封背面应该都写上了金额吧？”

“好像是的。难道说，偷走礼金袋的人是故意挑了这些写有金额的袋子吗？”

“正是如此。刚才也说过了，这样做是为了让受害者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偷了多少钱，也就是说，包含有账目信息的意思。”

“但是，犯人为什么要故意留下这样的信息呢？”

“唔，”佑辅再次从口袋里取出刚才那支烟放到嘴里，依旧没有点着，和刚才一样放任它在嘴边晃动，“关伽井老师和他的亲戚知不知道那五个人其实没有往电梯间的方向离开，或者说没有前往新郎亲戚的休息室？”

“大概不知道吧。这件事只有我和我表姐知道，因为拿不准这件事的影响，所以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也就是说，前台的四个人现在一点儿都没有被怀疑，成为众矢之的的是丘阳学园的五人组咯？”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假设，不只是那五个人，前台的四个人也是偷窃团伙的成员。那么现在这种只有五人组受到怀疑的情况，自然也在她们的意料之中咯。”

“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留下的信息就不只是账目信息了，简直像在告诉受害者是谁偷走了他们的钱。”

“现在这种五人组被怀疑的局面，也是她们故意设计出来的吗？”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如果她们九个都是一伙的，那就应该设计一个让每个人都不被怀疑的犯案手法。但她们却反而选择强调其中五个人的嫌疑。只能解释为这是她们故意留下的信息。”

“信息……”

“对了，这个信息是留给谁的呢？”

“留给谁的……”

“就是被盗金额和小偷身份的信息啊，这些信息到底是留给谁的呢？”

“当然是留给受害者的吧。”

“肯定是留给某一个人的吧。是关伽井老师吗？还是里美呢？”

“嗯？非得是留给他们其中的一个，不能是同时留给他们两个人吗？”

“我觉得这个信息不可能是同时留给他们两个人的。”

“为什么？”

“你看看礼金袋失窃事件的影响不就知道了？”

“什么影响？”

“丘阳学园五人组的所作所为等于在告诉别人礼金是她们偷的。她们之所以敢这么做，不就是因为确信自己不会被指控吗？又或者，即使自己被人指控偷了礼金，也不会陷入麻烦。她们的所作所为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你是想说，她们从一开始就期待关伽井老师会包庇自己，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不把事情闹大吗？”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但问题是，就算抱有这样的期待，真的有必要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吗？故意把礼金袋上的纸绳解开，又明确地告诉受害者被盗的金额。只是把钱拿走不就好了？”

“嗯，没错。”

“但是，她们却留下了明确的犯罪信息。我觉得，她们是想通过这一点声明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正当性？”

“从这里开始只是我的想象，说是胡思乱想也不为过。”佑辅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把别人通过不正当的手段从自己手里夺走的钱拿回来，五人组的信息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从自己手里夺走的钱？”

“按照这个思路，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前台的四个人明明是同伙，但却只把五人组推到嫌疑人的位置上了。她们想通过强调这五个人的身份让受害者明白这五个人也是曾经的受害者。也就是说，她们抓住了那个人的痛处，即通过不正当手段掠取金钱的往事。所以这个受害者才那么害怕失窃事件被发现，也害怕五人组被指控。因为如果她们被警察抓去教育的话，这个受害者自己做过的那些丑事也会大白于天下。”

“等一下。按照学长的说法，就是得先有关伽井老师通过不正当手段从五人组那里掠取金钱的这个因，才会结出五人组抱团报复，拿回属于自己的六十七万日元的这个果，对吧？”

“没错。正因为这样，所以前台的四个人也协助了她们。”

“关伽井老师到底做了什么呢？从五个人那里拿了六十七万，平均从每个人那里拿了十万以上。对于高中生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怎么样才能从学生那里拿到这么多钱呢？趁着新年发压岁钱的时候恐吓学生吗？”

“不，还有更聪明的办法。这还是我不负责任的猜想，关伽井老师是不是暗地里做着倒卖乐器一类的买卖啊。”

“乐器吗……”

“刚才不是提到过吗，有些吹奏乐部的学生不想用学校的乐器，而想自己购置。这种时候，关伽井老师不辞辛劳，甚至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为学生们跑上跑下。”

“啊！”

“要在里面搞些猫腻还是很容易的。比如说，如果出让乐器的人的要价是三十万的话，关伽井老师就对希望购买乐器的学生，也就是他保护的对象们说对方的要价是四十万。”

“然后悄悄地把这十万的差价揣到自己口袋里。”

“没错。虽然不知道学生们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他背地里干着这样恶心人的勾当的，但她们显然不打算吃这个哑巴亏。她们查明了自己被骗的金额，动脑筋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钱拿了回来。这就是礼金袋失窃事件的真相……”佑辅挠挠脸，拿起杯子把表面已经没有泡沫的啤酒喝干，“我的意思是事情的真相可能是这样的，证据我是一点儿也没有，只是单纯的猜测而已。”

“但是，学长，你说的可能就是事件的真相哦。因为这样一来，里美的两位朋友参与到这个报复计划里的动机也就清楚了，她们大概是不想让里美和这样的男人结婚吧。”

“原来如此。明明为人师表，却为了蝇头小利辜负了学生们的信赖。和这样的家伙生活在一起，想必也不会得到幸福吧。这确实可能是她们协助五人组的动机。”

“而且，里美的两个朋友对她的性格想必也是知根知底吧。如果在自己的婚礼上发生了礼金袋失窃事件，即使嫌疑人是丈夫的学生，她也绝对会追查到底的。她们会不会连这一步都考虑到了呢？”

“还有一种可能。关伽井老师现在虽然暂时稳住了里美的情绪，但总会有失控的那一天。到时，里美一定会动用各种手段检举五人组，这样，关伽井老师做过的丑事就会大白于天下。她们九个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总之，她们想尽快在里美的周边引起一场骚动啊。”

“也许吧。五人组甚至还会因为留下了犯罪信息而感到满足，把钱偷偷地还回去呢。当然了，真实情况我不清楚，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看吧，学长不也是这样吗？”

“嗯？”

“只顾着说我和高千，学长自己不也被匠仔天马行空的联想癖好影响了吗？”

“咦，是……是吗？”

“是啦。最后的总结部分，说出‘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时的学长简直和匠仔一模一样。”

“哎，这种事无所谓啦。”香烟在佑辅反复摆弄的时候折成了两段，他把烟点着，表情有些狼狈，“不过，总感觉有些关心过度了啊。”

“啊？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里美那两位留在前台的朋友啦。她们为朋友担心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因为和那样的男人一起生活实在让人不放心。不过，周围的人一有机会就策划着让两个人分手，我不认为是值得……”

佑辅突然打住话头，掐灭了刚刚点着的烟。

“怎么了，学长？”

“没有……我在想，我也不好对别人的做法指手画脚。”佑辅苦笑一声，抬头望着夜空，“往远了想，高千离开安槻可能是对她最好的选择了。但偏偏是匠仔给她提的建议。心情有些复杂啊，虽说我也明白匠仔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说出这个建议的，但还是忍不住……”

“……我明白。”由起子探出身子，轻轻地敲着佑辅的指甲，“我也这么想过，觉得他们两个现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反正也是一身轻，匠仔直接就这样到东京定居不就好了。现在还常常会这么想，有时真想把他一脚踢飞。”

“不过，说到底这些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只是多余的关心吧。高千离开安槻之后，真的会觉得寂寞的可不是我们啊。”

由起子鼻头一紧，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中闪现着泪光。

“抱歉抱歉，又在说这些让人烦心的话了。”佑辅伸手拿过外套，“我们换个地方喝吧？刚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请客。”

“真的？”由起子站起身，笑着用小指揉揉眼窝，“哇，好开心。要去哪里啊？”

两个人搭电梯到一楼，离开了酒店。

“现在这个时候……”

由起子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此刻，繁星满天。

“怎么了，小兔？”

“我在想，现在这个时候，那两个人会不会也在东京的某个地方喝酒呢。”

“当然啦。”佑辅也从刚才落寞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望向夜空，“高千还会把平常藏在心里的牢骚通通发泄到匠仔身上，匠仔就会在一边认认真真地听。”

由起子想象着这个画面，笑得直不起腰来，佑辅也跟着大笑起来。两个人就这么笑着，肩并着肩，融入夜色下的人群中。

注释：

[1]译者注：当代日本户籍分为“本籍地”和“住民票”两个部分。“本籍地”相当于我国的“籍贯”，而“住民票”上的地址显示的是公民现在的确切住址，即人身在何方。

第九卷 替身 序

会被卷进这么棘手的麻烦事，说到底都是操子的错……在那一瞬间，盛田清作忿恨地想着。

*

八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再过十五分钟就是新的一天。

和往常一样，盛田怀着沉重的心情踏上了昏暗的归途。

从沿着列车铁路的大道走出，穿过第二条小巷，进入单向路，便是他家公寓的所在地洞口町。在路灯的照射之下，一眼便能看到洞口儿童公园。

去年刚贷款买下没多久的公寓“洞口之友”就在与那个儿童公园隔了一条马路的斜对面，走路都用不了一分钟，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前方左侧就是“洞口之友”的正面玄关，然而盛田却没有向那边去，而是原地右转，走进儿童公园，在灌木丛边的长椅上坐下，点上了一根烟。他缓缓地吐出烟雾，好让心情平静下来。等到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几分钟，也就是马上就要成为“彻夜不归者”的时刻，他便会站起来，快步溜进自己居住的“洞口之友”公寓三〇三号室。

最近这已经完全成了盛田的固定习惯。只要不是休息日，不对，有时甚至连休息日他也要履行这一套近乎仪式的程序，否则就不会回家。

就算提早下班，他也会先随便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再在凌晨十二点之前来到儿童公园。只要没有刮台风之类的，哪怕天气不太好，他也不会动摇这一每日习惯，哪怕撑着伞也要站在那里抽烟，可见他的坚持程度。

以一句话来总结原因，就是轻度的——不，应该说已经是重度的了——回家恐惧症。他不想见到妻子。

盛田与妻子操子是职场恋爱，交往一年之后结了婚。之后操子辞去工作，成了全职主妇。两人还没有孩子，照现在的样子看来，搞不好一辈子都不会有了。

结婚之后，两人一开始在临近市郊外的出租公寓住了两年。发现这栋新建成的商品公寓“洞口之友”的广告的是操子。这里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位置很好，可以步行到达盛田的公司。

然而对盛田来说，能感到人生开始走向好运的时刻也只有一瞬。买下公寓之后，操子发生了变化，不知为何，开始对丈夫的吸烟行为苛刻了起来。

结婚的时候，操子确实对盛田提出过希望他尽量戒烟的要求，似乎并不是因为担心丈夫的健康或是二手烟对自己的影响，而只是单纯地讨厌烟雾和味道。但盛田没有能够完全戒烟的自信，便老实地对操子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最终两人达成妥协方案，约定盛田要尽量减少吸烟数量。

实际上在最初的两年里，盛田尽量去阳台上抽烟，而操子也没有过多抱怨。然而一搬到新公寓，操子就不收分说地宣布，在包括阳台在内的家里任何角落都禁止吸烟。

起初盛田并没太当真，但当他意识到妻子对此事十分严肃之后，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快。“在阳台抽应该没关系吧？”他要求妻子让步，却被对方严辞拒绝。

“好不容易才买下的全新的房子，绝对不能染上烟臭味。”她执意要求，“这跟在哪里抽烟没有关系，哪怕家里有一个人吸烟，卖房的时候就需要把壁纸全都换了重贴，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光是知道刚开始搬进新家的操子已经开始想着转卖的事就够扫兴的了，再加上妻子的态度实在过于盛气凌人，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盛田不由得火了起来，最终两人大吵了一架。盛田忍不住打了操子一巴掌。从两人交往开始，这是他第一次对操子动手。

操子陷入了沉默。当然盛田的本意就是想让她闭嘴，看着她的眼睛，盛田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果然自从那天起，不管丈夫说什么做什么，操子都不回一句话。那是今年一月的事了。

明知道没有用，盛田还是道了歉，但对方却始终毫无反应。而且，虽然两人已经决裂，操子却没有要求夫妇分房睡，也没有怠慢家事。能够在保持行动与平时无异的同时对丈夫完全无视，这就是操子的恐怖之处。不管丈夫是安抚还是怒吼、哭求，甚至下跪，她都冷冰冰地保持着面无表情。在盛田家，这种冷战已经持续了半年以上。

这样一来，不就只有离婚一条路可走了吗……盛田开始频频感到绝望。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毕竟买房的首付款是操子的父母垫付的，这首先就是一个障碍。

该怎么办呢？难道只能等时间来融化两人之间的冰山吗？不管怎么思考，最终的结论也只有这一个。

基于以上原因，盛田只好减少与妻子见面的时间，哪怕一分一秒也好，否则精神上实在是难以负荷。

如此这般，盛田便养成了跑到原本不用去的地方抽根烟再回家，这个令人开口就想掉泪的习惯。这全都要怪操子。盛田实在忍不住咒骂一句。

更可恨的是，这天晚上操子居然不在家。然而，盛田知道这件事是在很久以后了。

操子这天为了出席同学的结婚典礼，待丈夫上班之后就坐飞机去了东京，晚上住在了举行婚礼的酒店。第二天又和朋友们悠闲地在东京逛了逛，才坐最后一班飞机回家。

关于这个行程，操子事先一句也没有对盛田提过。鉴于她一直保持沉默，两人之间的冷战状态持续至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打招呼也是理所当然的。当盛田在第二天早上看见自家冰箱上用磁铁贴着的便条时，为时已晚。

先在公司待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再跑到儿童公园抽口烟——那天晚上，盛田完全没有履行这个每日仪式的必要。如果选择立刻回家，自己一个人在晚上悠闲地喝口小酒该多好。

在对此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八月十七日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盛田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洞口儿童公园。

突然他望向“洞口之友”。三〇三号室的窗户一片漆黑。操子已经睡了，不过她平常都会开一盏小夜灯，今天这样还真是少见。完全没有想过妻子不在家的可能性的盛田开始在口袋中摸索打火机，就在这时……

传来了一个声音。

起初盛田并不认为那是人类的声音，因为听上去就像是鸡或其他生物被掐住脖子时发出的怪声。

在终于意识到那似乎是一个女人发出的“住手”“不要”的哀鸣声时，盛田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住手啊，住……”

嘶哑的悲鸣声划破黑夜。

“不、不会吧？喂……”就在他抽烟时坐着的长椅旁边的灌木丛中，有个恐怖的剪影“沙沙、沙沙”地晃动，偶尔还能感受到从地面传来的“咚咚”的冲击。

就装作没看见，赶紧逃吧……防御本能发出了这样的警告，然而盛田却犹豫不决地走近了灌木丛。也许是那时还不知道妻子不在家的盛田那搞错了重点的潜意识起了作用，让他觉得与其回到令他如坐针毡的家，还不如留在这里。

他悄悄地从灌木丛后面偷偷看去，不出所料，看到了激烈扭打的一幕。

一个黑影正跨坐在一个拼命挣扎反抗的女子身上。仅凭路灯的光线难以辨清，但似乎黑影是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把女子的手脚死死地按在地上。不知是想堵住她的嘴，还是想掐她的脖子，总之那名男子不停地尝试用手按住那名女子，却每次都被挡开。

“可恶！”男子焦躁地骂了一句，举起右手。路灯发出的光像闪电般反射了一下，盛田这才意识到那个男人手里拿着刀。他挥舞着一把刀刃很长的、状似三德刀[1]的凶器。在意识到这点之后，盛田吓得脚都软了。怎……

怎么办？不，什么怎么办，得、得去救她，得做点什么，不然的话她可能会被杀，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虽然他心里无比焦急，身体却无法动弹。为什么？

为什么我非要卷进这种麻烦事？会遇到这种事，对，都是因为操子，是操子的错，都是操子不好。要是我直接回家，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要是她营造出让丈夫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回家的气氛，我就不会遇到这种，这种、这种、这种……

他不知道自己在荒唐、屈辱和恐怖的心理中原地站了多久。事实上只过了不过数秒，但盛田主观觉得似乎过了数个小时，不，仿佛将永远地持续下去。就在这时……

被按倒的女性突然停止了挣扎，随后趁着那个男人大概是认为她终于放弃了抵抗而放松警惕之时，突然扬起膝盖。

这一记直接命中男人的侧腹。随即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一瞬间以仿佛要浮到空中的气势弹起的男人的身体反压了下来。

“扑通”一声，男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无视发出意义不明的骂声的男人，那名女性半爬着一跃而起，挥起手臂顺势猛跑，瞬间就跑出了儿童公园。

太、太好了。那名女性成功靠自己的力量逃脱，令盛田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甚至想要感谢神明。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而且，既然跑得那么快，估计也没受什么伤……嗯？

也许是因为镇定下来之后头脑开始运作的缘故，盛田觉得快要消失在漆黑的夜里的女性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将头发在脑后扎成一股的她穿着灰色运动服和黑色运动裤。盛田看向灌木丛旁的地面，发现那里还掉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想象着她戴着那顶帽子的样子，盛田脑中的记忆碎片完美拼合在了一起——啊，是她啊，原来是那个女孩。

虽说如此，但盛田并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为了方便才管她叫“那个女孩”。由于从未仔细端详过人家的长相，所以其实盛田也不知道对方的实际年龄。

只是在最近的一个月左右，盛田偶尔会看见她在这附近跑步的身影。虽然只能对容貌记起个大概，但应该的确是同一位女性。

遇到她是在长椅上抽烟的时间段，所以自然是深夜。回过头想想，女性在深夜独自跑步，确实有些不太小心。大概是因为这一带是清净的住宅区，所以才会大意地觉得与危险事件无缘吧。其实盛田自己在这半年多里也做梦都没有想过会在这一带遭遇犯罪事件，所以之前看到夜跑的姑娘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从未为她担心过。

现在看来，搞不好我也该改改在回家之前先跑到这里抽口烟的习惯了。抢劫应该还不至于，但被醉汉或可疑人物缠上之类还是很有可能的。就在盛田心不在焉地想着时……

“咚！”

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冲击声，随后又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呜”的呻吟。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盛田回过头，发现是之前跨坐在女性身上的那个男人发出的。明明刚才已经翻过身来变成仰躺的姿势，但也许是想起身时倒了下来，现在他又趴在了地上。

他痛苦地抽搐着，艰难地抬起头。眼镜从鼻子上滑落下来，圆形的银色边框“唰”地一闪。

街灯的照射下浮现出一张意外稚嫩的面容，正痛苦地扭曲着。

怎……怎么了？

盛田意识到这个男人正不断试图把手伸进腹部和地面之间，却因抽搐而无法成功。从他的那个部位……缓缓溢出像水一样的液体，渐渐将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血？不会吧……盛田终于意识到男人正在流血。大概是摔倒时手里的刀捅进了自己的腹部下方。

看着仿佛把特大号水桶倒过来一般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盛田感到一阵眩晕，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简直像是一场噩梦。

他全身动弹不得。对了……

对了……救护车。

警、警察。

位于公园一角的公共电话亭散发着泛白的光芒。终于从咒语中挣脱的盛田冲着电话亭撒腿跑了过去。脚下一绊，差点儿摔倒。

终于冲进了电话亭。这还是盛田第一次用这个电话。

在按下一一九时，与电话亭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住宅的剪影突然映入盛田的眼帘。住宅的名牌上写着“名理”。

这个姓氏没怎么见过，该怎么读呢……在这种紧急事态下居然还能莫名悠闲地想着这种事，真是令人感到好笑又气恼。

注释：

[1]三德刀（Santoku Knife或Santokumesser），切割肉食、蔬菜、瓜果都能用的全能刀。

第九卷 替身 RENDEZVOUS 1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怎么说呢，我已经看开了。嗯。”

说完，那个男生害羞地笑着，不断地点了好几下头。银框眼镜之下的双眼皮圆眼睛像女孩子一样，使他原本就略显稚嫩的容貌给人感觉更为年轻了。

“嗯，大概就是这样。”

由于大家在学校都“曾洋”“曾洋”地叫他，导致佑辅虽然觉得这个姓氏很少见，却也以为他真的姓“曾洋”，没想到这其实是他从小学时就有的外号，真名是曾根崎洋。

去年曾洋刚进入国立安槻大学的时候，也曾经常与其他新生一起参加佑辅举办的酒会，但暑假过后就完全看不到他的影子了。等到过完年，别说是酒会，他连学校都不来了。

原因不知为何，只知道那个时候曾洋一直在学生公寓里闭门不出。朋友担心他患上抑郁症，便联系了他的家人，甚至还让家人来探望，可见事态确实十分严重。在班主任、心理辅导员和他父母的共同商讨之下，他于今年四月正式提交了休学申请。

他回老家住了一个月左右，然而可能是因为和父母同住有些拘束，又在五月回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寓。关于曾洋，佑辅掌握的信息大概就是这些了。

八月十七日，暑假已过半。

回老家和去旅游的学生都陆陆续续回到了校园。这么说来，已经好久没有举办酒会了。仿佛看穿了佑辅的心思，一位学弟来找他搭话。“边见学长，今晚要不要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就是说嘛，当然好了。”佑辅想着，时隔许久重操旧业，在校园里兜兜转转，找看起来很闲的人搭话，并在老地方“三瓶”预订了位置。这次连曾洋也来了。

“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顺利吗？”

佑辅发问之后，对方的回答便是开头的那几句话。他还说道：“再这么磨磨蹭蹭地消极下去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就此把自己能做的全做了，好做个了结。”

在佑辅眼中，曾洋的表情十分开朗，不像是在强颜欢笑。说到底，如果他还没有恢复正常，应该也不会想来参加酒会。这样看来，复学也应该指日可待了。那时的佑辅还如此乐观地确信着。

“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来，喝，给我尽情地喝，大口大口地喝。”

在佑辅为曾洋的杯子里倒啤酒时，身后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学长。”

“嗯？”回头一看，原来是狮子丸。这也是个外号，来人的真名叫石丸[1]尚之。

他就是那个向佑辅提议“今晚要不要大家一起热闹一下”的人，今晚酒会的发起者。

“哦！狮子丸。过得好不好啊？”

“别这么叫我啊。”

他拥有与年龄不符的禁欲风范，还拥有仿佛是“质朴刚健”一词完美体现的强壮躯体，而他那可怕的长相就像是一头即将怒吼的狮子，与他的外号再相衬不过。然而他本人的性格却意外地软弱，而且他是真的很讨厌这个外号。

“我只求您别再用那个外号叫我了。”

“搞什么搞什么？连酒杯都没拿？还是说你不想喝啤酒，想喝清酒啊？”

“不是，那个……”狮子丸突然变得一脸纠结，悄悄对佑辅咬起耳朵，“今天，那个，就是……那、那谁，不、不来吗？”

“不来？你问谁？”

“就是、那个、高、高，”他不知为何一脸窘迫，支支吾吾，“高、高濑小姐……”

“难道……你是问高千？”

“是哦，说起来还真是。喂，学长，高濑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突然插进了一个听起来醉得不轻的粗哑声音，“喂喂，高濑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只是今晚，最近都完全没看到她啊。”

是小池先生。其实小池先生也是个外号，原因是这位仁兄的外貌就像是漫画名作《小鬼Q太郎》中登场的那个随时随地都抱着碗吃拉面的谜之大叔“小池先生”3D化了一般。鸟窝般的自来卷、矮小的身材，以及一双无法判断在看哪里、在想些什么，犹如鱼糕的剖面图一般的眼睛，甚至连眼镜边框都与那个角色一模一样。不管怎么看，他都是小池先生本人，所以最后甚至没人在意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了。

小池先生提出的这个问题似乎也是其他人关心的话题，之前一直分散在各处、自顾自聊得热火朝天的小团体几乎同时安静了下来。没有意识到大家都在侧耳倾听的小池先生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

“不像是回老家了啊。更何况连小兔也不在。更令人震惊的是，连那个匠仔也不见了。对对，搞不好匠仔不在才是最令人吃惊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不管出什么事都绝不会缺席酒会的家伙竟然不在。”

“他在疗养啦。”佑辅把小池先生贴过来的大红脸嫌弃地推开，点上烟，慵懒地从鼻子里“呼”地吐了一口气，“疗养。”

“啊？疗养？你说谁啊？”

“匠仔啊，匠仔。”

“你是说，他生病了？”

“不是。那家伙也是人，偶尔也需要让肝脏休息一下啊。”

“我怎么觉得对匠仔来说，不让他喝酒才会对身体有害啊。那高濑小姐和小兔呢？”

“都说了在疗养啊，疗养。”

佑辅当然不打算在这个场合详细说明在那个关键的日子，七月二十八号，他们三人在白井教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2]。说到底，连佑辅自己也没有完全搞清楚，这也是一个原因。

嗯，总之“在疗养”这种说法倒也不完全是谎言，至少从精神层面来说。

“啊？三人一起？都在疗养？什么嘛，这算什么事啊？”

“你这家伙还真是，高千和小兔也是人，怎么能一年到头没完没了地喝酒呢？偶尔也要让她们休息一下肝脏啊。”

“真是搞不懂。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你指什么事？”

“哎呀就是，嗯，我也说不好。比如，对了对了，像是电视里经常有的青春偶像剧那种，彼此产生了误会之类的。”

“啊？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尴尬到无法来参加酒会。”

“他们仨之间？怎么可能啊。倒是你这家伙，可是连话都开始说不利索了。”

“真是的！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不过说到底，我什么都不知道。估计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来参加酒会了。你要是真那么在意，就直接去问他们本人吧。”

“对了，说到发生了什么事，学长你是不是也产生了什么心境上的变化？”

“咦？这话怎么说？”

“哎呀，就是那个……”小池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捋了一下他那自来卷的鬓角，“头巾啊，红色的那条。明明是你的标志物，最近却没有戴，是不想戴了吗？”

“不，是不知道在哪里弄丢了。”

“真的？难道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想通过改变形象来转换一下心情吗？啊，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

“学长，你是被甩了吧？被高濑小姐。这次终于被甩了个彻底。”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佑辅冲着小池先生的脸“呼”地吹了一口烟，又“哼”地耸了耸肩，“我可不是吹，你可知道我至今为止被高千打击过几百次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甩不甩的。”

“不过，真遗憾。”插话的是昵称为小南的女生，本名写作平假名的“阳南”[3]，“真的太遗憾了”。

“嗯？什么事，至于遗憾成那样？”

“我还期待着来边见学长组织的酒会，搞不好能见到那位高濑小姐呢。是不是？”

“嗯！嗯嗯嗯！”昵称为南子的日南子两眼放光地应和着，“就是说啊，真的好遗憾哦。我还想和高濑小姐聊天呢。”

顺便一提，据说日南子在上大学之前的昵称也一直是“小南”，后来和毕业于另一所高中的阳南认识并成为好朋友，两人几乎整天都黏在一起，使周围的人对如何区别二人的称呼十分头疼。鉴于总要有一人放弃“小南”这一昵称，大家便暂且把日南子叫作“南子”，但目前还没有最终确定，所以把她们俩统称为“双小南”的情况比较多。

“我说，你们两个。”佑辅叹息着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夸张地张开了双臂，仿佛在说“来吧，快扑到我的怀里来”，“有什么可难过的，真是麻烦。看看，这儿不就有一个水灵灵的大好男人吗？”

“哎……可是……”

“我们才不要呢，是吧？学长的话，有点……”

“是啊，只想说‘No,thank you’。”

“双小南”牵着彼此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为什么啊？如此完美的我到底哪里‘有点……’，又怎么‘No,thank you’了？能不能详细地告诉我一下？”

“哎呀就是——对吧？”

“非要说的话，学长你太邋遢了。看看你那头发，还有络腮胡。你说是不是？”

“好嘞，那我这就去理发店弄干净，再来诱惑你们。等看到变身后性感得令你们眩晕的我，再后悔我可不管。”

“不不，绝对不会。是吧？”

“嗯。要是被高濑小姐诱惑，我倒是会认真考虑一下。”

“啊啊，我也是我也是！我会立刻……改变性向……嘿。”

“我也要我也要！”小南尖叫着抱住了南子，似乎比看起来的还要醉一些，“要是被高濑小姐这样紧紧地抱着……啊啊！”

“哎呀，她想对我做什么事都行！”

“双小南”仿佛双胞胎一般，同时眼神迷醉、脸颊染上粉红色，开始神游太空。虽然大部分是酒席上的戏言，但似乎也不全是玩笑话。

“哈……简直是世界末日啊。”佑辅一边往男生们的酒杯里倒啤酒，一边叹了口气，“你们几个，就不能争气点吗？快去把她们俩拿下啊。”

“哎呀。”一边道谢一边举起酒杯的男生外号为早田队员[4]，他挠了挠头说道，“我可没有自信。和高濑小姐竞争，我还早了十年，十年哪。真的不行真的不行……”

给早田队员起这个外号的人正是佑辅。第一次与人家见面时，他坚称“嗯？仔细一看，你长得跟奥特曼里的那个角色一模一样哎”。被评价为长得像早田队员，他的心情似乎很复杂，不知是否该高兴。总之，最后参加酒会的其他学生也都渐渐开始这么叫他，这个外号就彻底确定了下来。

“但是总觉得……真意外啊。”外号为尼采的男生停下了正往嘴里塞炸鸡的手，歪了歪头，“关于高濑小姐有那种兴趣的传言，我原来还以为完全是说笑，但似乎也不全是？”

顺便一提，他的真名叫贽川[5]。从他的名字读音出发，硬要以“这么说来，你真长了一张哲学家的脸”为由给人家取了“尼采”这个外号的人，不用说，还是佑辅。

“谁知道。她本人也没有否定，现在简直一提到她就会蹦出那个词来。”

“你的意思是，其实她不是同性恋？”

“谁知道呢。”

“学长你不知道吗？明明你们成天待在一起。”

“要是你那么想知道，下次见到她的时候直接问她本人不就行了。”

“那、那怎么行。”尼采发出有些卑微的失笑声，“那么可怕的事情，我可做不到。是吧，早田队员？”

“是啊，所以才会向学长打听嘛。等等，喂，你这家伙居然想趁乱蒙混过关，我又不是科学特搜队的。”

“真是的，一个个都是这副德行。”

“啊，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发出与在场气氛略微不符的漫不经心的声音的是曾洋，“是三角关系啊，肯定是。”

“啊？你说什么？”

“小兔是指羽迫同学，对吧？大三的羽迫由起子。”

“是啊。”

“匠仔就是匠同学，记得也是大三的吧？名字叫千晓，却是个男生。这两位我应该都见过。”

“嗯。他们俩一般都会来参加酒会，去年你应该见过。”

“是吗？果然，羽迫同学在和匠同学交往，对吧？”

“哈？”

刚要点上的香烟从佑辅的嘴里“唰”地掉了下来。他与同样一脸猝不及防的小池先生呆呆地对望了一眼。

“双小南”对他们两人毫不理会，反倒对早田队员和尼采十分有兴致。

只有狮子丸一人不知为何，用余光尴尬地瞟了曾洋一眼。

“不过，高濑同学对羽迫同学也是真心的，对吧？所以现在，高濑同学和匠同学形成她展开了三角斗争关系……”

半张着嘴的佑辅又与小池先生对望了一眼。

“第、第一次听说这种人物关系图啊。”

“怎么说呢，真是个、崭新的构想啊。”

“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那三位今天没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因为他们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所以才不想看到对方。”

“不、不是的。不是不是。”佑辅终于把烟捡起，点上了火，“曾洋啊，不用担心，不管怎样也不会是这个原因，绝对不会。”

“学长你说得肯定，但这种事可说不准哦。鉴于对高濑同学来说，这是一场得不到回报的禁忌之爱，处于劣势的肯定是她，所以搞不好她会因为想不开而对匠同学出手，酿成流血事件——”

“高千……对匠仔出手？”佑辅想象着假定加害者和假定被害者连身高差都实在过于不平衡的戏剧性场面，忍不住笑了出来，“那、那种事，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都说了这种事说不准了。高濑小姐平常不是很酷吗？越是那样的人，越容易在想不开时走极端。”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肯定没人比她更极端，这点我承认。但是曾洋，真的不会的，只有你说的那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是什么高千和匠仔围绕着小兔的三角关系，那、那种……”一瞬间恢复了严肃表情的佑辅“噗”地吐出一个烟圈，又立刻捧着肚子大笑起来，“那种、那种像漫画一样的情节……还什么高千对小兔，哈哈，哇哈哈哈哈。”

“啊——学长真是的，你这样对她们二位不会有些失礼吗？”小南半开玩笑地鼓起了腮帮子，然而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笑意，“羽迫同学多可爱啊，对不对？她真的好可爱哦，我好想抱抱她。”

“嗯！嗯嗯嗯！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要是她和高濑小姐在一起了，很般配啊。”

“嗯，真的很不错。如果真是那样，我会为她们俩加油的。”

“我也是我也是，我是第二号支持者。”

“喂喂，不管你们说什么，我也不允许这种犯规行为。说到底，就算是三角关系，也应该是高千和小兔她们俩围绕着我展开对决嘛。这才是应有的情节啊。”

“呜哇——居然如此厚颜无耻。怎么样？大家怎么看？”

“小南，对学长就随便上手吧，我批准了。”

“好——啊！学长你这家伙！”

“啊好疼！不不不，这也是对受欢迎的男人的考验，你们几个也加油啊。”

“我们就免了吧，是不是，早田队员？”

“是的。等等，喂，我又不会变身。”

大家就这样边喝着酒边狂欢，眼看就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好，接下来要去第二摊吗？地点是我家，好处是可以免费喝酒哦。请大家踊跃参加。”

为了确保能够容纳尽量多的参与者，热衷于聚会的佑辅虽然还是学生，却租了一幢独栋二层小楼。不过鉴于这幢房子已经旧到仿佛马上就要倒塌，所以租金便宜到近乎不要钱。

“啊，我得走了。”曾洋站起身，低下了头，“我有约……不，我好像得了夏季风寒，所以就先告辞了。”

“哦，下次见。”

“那么各位，”尼采从店员那里接过账单，“来付一下今天的账吧。”

传说中很擅长计算的他立刻算出了精确到一日元的每人应付金额，自然也就被任命为收钱的角色。他把自己那份放在桌子上，其他人也纷纷把纸钞和硬币放在了他面前。

曾洋也拿出了钱包。佑辅无意中朝他手上看了一眼，只见他正在搜集千元纸币和所有硬币。感觉付完平摊到每人头上的金额，他的钱包就要空了。

“要是手头紧张，就下次再给吧，我先帮你垫上。”

“不，那怎么行。”曾洋一脸无忧无虑地笑了笑，“我这个人的性格是这种事必须当天算清，不然就不舒服。”

“这样哦。”

“因为，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啊，必须得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好。啊，学长。”他吐了吐舌头，害羞地笑了一下，“刚说完大话就提出这种要求，真是不好意思。能不能给我一两根烟？我的抽完了。”

“好嘞。”

佑辅把还剩五六根的烟盒豪爽地递给了他。

曾洋滑稽地做了个叩拜的姿势道谢。他走在最前面，其他人也都陆续站起身，走出了“三瓶”。

“我走啦。”背对着大家的曾洋仰望着夜空接连点了好几次头，手里拿着刚才那包烟，一个人迅速地离开了。

佑辅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歪了歪头……咦？

那家伙，不是住在学生公寓吗，却在往相反的方向走，而且他没有丝毫犹豫，急匆匆地朝着大路走去。看起来是接下来还有事要办啊。然而，在这个时间？看他脚步稳健，应该不是因为喝醉而辨不清方向。这到底是……

还有，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像啄木鸟一样微微点头？看起来像是在打节奏，但他没戴耳机，并不是在听音乐。

大概是喝醉了打晃吧。让他一个人回去没关系吧？

“曾洋呢？”对正在担心地想着“要是他能顺利回家就好了”的佑辅发问的，是最后一个出店的狮子丸。

“回去了。他说不参加第二摊了。”

“是吗……啊，学长，小票怎么办？”

“没事，扔了就行。”

“那么我也……”把小票递给佑辅后，狮子丸一脸忠诚，甚至可以说是硬派地对每个人低头道别，“就此告辞了。”随即快速地向学生公寓方向走去。

看着手里的小票，佑辅歪了歪头，却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他没有多想，把纸片揣进了口袋。

原本作势要回去的早田队员和尼采在知道“双小南”会留下后，也恬不知耻地跟到了佑辅的家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俩？”佑辅嘲弄着两人，“不是说与高千竞争还早了十年吗？”

“不不不，不肖之才贽川也想努力精进是也。是吧，早田队员？”

“正是。鄙人也想借此良机，以求与小南和南子更加亲近。啊，喂！都说了我不是科学特搜队的了。”

到头来，没参加第二场聚会的就只有曾洋和狮子丸。

在佑辅家重新干了一次杯后，气氛又高涨了起来。六个人打牌打得兴高采烈，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觉得有点饿了。”佑辅把冰块摇得哗哗响，啜饮了一口加冰的威士忌，“喂，匠仔，给我做点什么吃的……啊，对了。”使唤人的话刚说到一半，他就颓丧地垂下了头，“那家伙……不在啊。”

“总觉得，学长，有点……”小池先生一脸打趣的表情，“像是被糟糠之妻抛弃的没用的丈夫一样。”

“是吧。不对，喂！你这家伙，谁是糟糠之妻啊？谁又是没用的丈夫啊？不要说这种恶心的话。”

“这么看来，其实是围绕着匠仔发生了三角关系？咦？要是这样的话，和学长竞争的情敌该是谁呢？开玩笑的啦，哇哈哈哈哈。那种人是不可能存在的啦。”

“我来做点什么吃的吧。”笑着对正在痛殴小池先生的佑辅开口的是小南。她站起身，打开了冰箱。“让我看看。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全是啤酒。”

试图以打下手为借口接近小南的早田队员和尼采同时作势要站起身，却都慢了一步，被南子抢先。

“真的欸——”无视那两个跌坐回去的男生，南子也在冰箱中翻了起来，“啊你看，有冷冻乌冬，还有不少呢。”

“蔬菜呢？有大葱，还有圆白菜。哼哼，要是有肉就好了。不过这个要求可能太奢侈了。嗯，有肉馅？算了，这次用这个代替也行。好了，想吃炒乌冬面的人——”

包括正把小池先生的头夹在腋下的佑辅在内，四个男生全都“哦——”的一声举起了手。

“说起来，学长。”尼采突然降低了音量。可能是因为不太能喝兑水威士忌的缘故，到了佑辅家之后，他连第一杯里的酒都还没怎么喝。“关于刚才曾洋说的话……”

“你指哪句？”

“就是围绕羽迫同学的三角关系那件事。”

“都说了那种离谱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要是男人们围绕着高千互相残杀的话还可以理解。那样的话光是三角可不够，得是十三角关系那种规模壮大的混战。”

“不，我不是说这个。你不觉得明明那话题很无聊，曾洋却格外来劲吗？就是从他的语气来看。”

“是吗、有吗？”

“我想了一下，他是在就着高濑小姐的话题借机讽刺吧？”

“讽刺？什么意思？”

“讽刺刚才回去的狮子丸啊。”

曾洋和狮子丸同是来自叶世森町的，据说两人在当地的县立高中曾是同学，再加上两人的母亲关系很好，两家人之间常有来往。

“从去年开始，曾洋不是一直情绪很低落，连学都不上了吗？我听传言说，可能是因为失恋。”

“哦，失恋啊，年轻人最常见的挫折啊。”

“还不仅仅是单纯的失恋，据说那个前女友是因为移情狮子丸，才与他分手的。”

正煮着冷冻乌冬面和正用平底锅炒着碎蔬菜和肉馅的“双小南”同时发出“哎——”的声音。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说三角关系什么的啊。更何况对方还是家族之间都有往来的朋友，这还真是残酷啊。”

虽然点了点头，但佑辅心里其实并不太同意这一说法。他试着回想刚才在“三瓶”时曾洋和狮子丸的样子。确实，两人显得有些疏远，但难道不是单纯因为座位离得比较远吗？至少他没感觉到尼采口中那种情敌间的紧张气氛。

“可是，要真是那样，也太那个了……不是吗？不过在今晚，不对，是昨晚，在昨晚的酒会上，他们俩是一起过来的啊。”

“是啊。”伴随着辣酱油甜甜的香气，盛满了乌冬面的盘子被南子一个接一个地端了过来，“曾洋同学看上去还挺开朗的。”

“是啊是啊。”小南一边拿来装在一次性小袋里的木鱼花和众人的小碟、筷子，一边赞同道，“反倒是狮子丸同学给人感觉不在状态。”

“我猜他是因为虽然出于无意，却夺走了朋友的女朋友，导致心里有种罪恶感。”

“说起来，那个女朋友到底是谁啊？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肯定不是吧。”

“我觉得不是哦，萨特。”插嘴的是早田队员，“据我听到的情报，似乎比他年长，已经是个职场女性了。”

“你的情报不一定就是真的啊。而且，我不是写《辩证理性批判》的那个，我是写《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

“哎哟，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啊。”

“年长的职场女性……啊。”佑辅抱着手臂陷入了思考，“像这种成熟女性，会与年仅二十岁的学生交往吗……当然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但移情的对象居然也是个年轻的学生，你们怎么看？”

被佑辅以“想要问问同为女性的意见”为借口提问到的“双小南”一边把热腾腾的炒乌冬拉到面前，一边对望了一眼。

“你是问可能不可能？那当然有可能了。是吧？和恋爱有关的事，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怪不得曾洋同学会抑郁呢。偏偏还是被那么亲近的朋友抢了女朋友，这可真是太沉重了。”

“但是，”南子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环视了一圈众人，“我觉得跟他本人的性格也有关系。”

“性格？你是说曾洋同学？”

南子“嗯”地点了点头，舔去了沾在嘴上的酱汁。

“去年，我在第二外语课上与他同班。记得是五月还是六月的事，那天，曾洋同学因为把罐装饮料带进了教室，被老师训斥了一通。”

“被训了？”

“有些老师对那种事不太介意，就不会多说什么，但那天偏偏是个很严厉的老师。”

“谁啊？”

“你问名字？我忘了，是个没怎么听过的名字。一位年长的男性，戴眼镜，小个子，有点像树袋熊。”

“哦。”对于有数次留级和休学经历，已化身为学校牢头的佑辅来说，这点线索就够了，“是社下老师啊。”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那位老师对曾洋说了类似‘不许拿着那种东西，给我扔了’之类的话，让人听着觉得又不是小学生了，不至于那么严格吧。”

“谁叫他是个比较老派的人呢。”

“虽然不知道曾洋最终有没有把饮料扔掉，但他那天拿着罐子走出教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种做法，怎么说呢，也有些孩子气。”

“然后过了一阵子，就在大家都要把这件事忘了的时候，曾洋同学又在同一个老师的课上拿着一罐饮料进来了。”

“哎呀呀。”

“但这次不是真正的饮料，只是一个看着像是易拉罐的东西。不出所料，老师又严厉地批评了他一通。这次曾洋同学仿佛卖弄般地冲着那位老师，把手里那个假易拉罐‘啪’地掰成了两半。”

“咦——掰成两半？”

“其实那是个铅笔盒，是做成饮料易拉罐样子的铝盒，一个用来搞笑的小道具。”

“这么说来，曾洋他是故意把那个道具拿进了教室……”

“是的，大概是想对被老师训斥一事进行报复吧。那位老师也完全上了他的套。”

“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应该说淘气吗？”鉴于外表与著名漫画角色实在过于相像，小池先生很讨厌在众人面前吃拉面，但貌似只要换成炒乌冬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他正以惊人的气势嘶溜嘶溜地吸着面条。“这肉沫般的口感也真是，嗯嗯。”

“你们怎么看？我是觉得不太好。看着老师难为情的样子，我都觉得很尴尬。那时曾洋看起来似乎很平静，或者说是一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一看就知道他其实得意得很，觉得自己干得漂亮。”

“我也不喜欢。居然做出这种事，真够讨人厌的。”不知是不是食欲大开，小南不停地往自己的盘子里添面，吃了一盘又一盘，“简直像个小孩子。居然还特意使用那种道具，真是受不了。”

“是吧。所以说，肯定是他那种黏糊糊的性格让他的女朋友感到厌烦了。”

“如果是这样，”尼采露出一副“此话真是深得我心”的样子，冲南子笑着说道，“他很有可能是想借着三角关系的话题来讥讽狮子丸啊。”

然而南子的反应却很冷淡。“嗯，这个就不好说了。”

确实从曾洋身上可以看出他在精神上还有不够成熟的一面。虽然只是大致印象，但从刚才听到的轶事来看，他大概是那种很看重自己的自尊和面子的类型。佑辅拆开一包烟，想着。

如果是这种性格，不仅是男女关系，只要事情不能按照他的预想进行，他都会很难调整心态，容易把自己逼得太紧，甚至可能陷入抑郁状态。

然而，从今晚——已经是昨晚——的曾洋的样子来看，他应该是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了起来。用一个俗套的词语来形容，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了。

这时，佑辅确实这样相信着。

“哎呀哎呀，不知不觉外面都亮了。”

小池先生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大哈欠。

结果，所有人直到天亮都在充满辣酱油香气的佑辅家里兴高采烈地打牌和聊天。

“等到七点，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去‘I·L’。”

“啊？”早田队员大叫一声，“我、已经、困了。”

尼采也频频揉眼睛。

“你们可以不去，什么时候想回去都行。顺便说一句，那可是高千经常去的店。”

“哇——我要去我要去！”“双小南”的响应使哈欠连发的男生们陷入不好脱身的境地。最终六人决定一起前往学校附近的咖啡店“I·L”吃早餐。

与“双小南”和佑辅的精神百倍形成鲜明对比，另外三个男生已经疲劳到了极限，只是默默地把吐司、咖啡和白煮蛋机械性地往嘴里塞。

“那个……”结账的时候，佑辅悄悄问老板娘，“匠仔那边有没有什么联络啊？”

“没，还没有。”

据老板娘说，在这里打工的匠仔只交待说这个月要请假，而他九月之后的班次还没有安排。“这样·啊。”佑辅道了声谢，离开了“I·L”。

“喂喂，学长。”小南用手肘撞了撞佑辅的侧腹，“可以的话，我们要不要再去哪里聊一会儿天？”

“好耶……我也要去……”

满心以为这次终于能回去了，身心都已松弛下来的早田队员和尼采听到这话，差点儿瘫在路上。

“我没问题啊。那去国道旁边的家庭餐厅？”

“耶！”

“走吧走吧。”

“我实在无法奉陪了。”看来还没有被“双小南”的魅力彻底俘虏的小池先生干脆地挥了挥手，掉转了方向，“我先走了。大家，晚安。”

“怎、怎么办，早田队员？”用极其羡慕的眼神目送小池先生的背影远去的尼采呻吟道。他的眼睛下方已经出现了黑眼圈。

“要死一起死吧，我也要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队长！”

“嗯，你的气魄值得嘉奖。不对，什么时候我也成了科学特搜队的了，还是队长？”

早田队员和尼采拼尽余力才跟到了家庭餐厅，却在听到佑辅刚一坐下就点了“五杯生啤，中杯”时，一同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

“学、学学学、学长？”

“还、还要喝啊？从现在开始？”

“你们俩不是要与高千竞争吗？”佑辅满不在乎地与“双小南”一起说了声“干杯”，“要是那样，像这种经典的流程可得轻而易举地过个一两轮才行啊。”

“比、比起这个，我们没脸面对全国各地正要去上班的上班族啊。”

“早田队员，现在正是你变成巨人的时刻。”尼采把手里的汤勺“啪”地举向空中[6]，“这样就可以把胃容量一下子扩大了。”

“能量不够啊，队长。”

“都说了，我又不是小林昭二[7]。”

好不容易喝掉了大约三分之一杯生啤，两人似乎到了极限，开始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虽然还时不时地回过神抬头看看，却在看见对方充满困意的脸后更加感受到睡魔的猛烈攻击。在这种叠加效应之下，两人最终一同趴在了桌上，真的进入了梦乡。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双小南”若无其事地又叫了一杯生啤，还说着“想吃点东西”“点个披萨吧，披萨”“我想吃点甜的”。连佑辅都有些被她们的气势压倒。

“啊……不过真开心啊……”

“嗯。学长，谢谢你。要是可以，下次也叫上我们吧。”

“哦哦，我可是随时都非常欢迎啊。”

“还有这几个人。”南子偷偷用手指了指正在打呼噜的男生们，“挺有趣，也挺上道的。”

“算是吧，嘿嘿。”

“什么啊？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嗯……哎呀，就是觉得，有点是我喜欢的类型……”

“欸？是、是哪个？哪个？”

“双小南”互相偷偷咬了咬耳朵，随即“嘎嘎”笑做一团。

“喂喂，你们两个。”佑辅苦笑着说，“这种事要在他们本人睡着之前说啊。”

“不，那可……”“双小南”突然换上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不行。”

“嗯？为什么？”

“因为，要是我们不小心流露出了一点好感，对方就拽起来了，那多讨厌啊。”

佑辅眨了眨眼。“哦。”

“该怎么说呢，男人不是总是立刻就想越界吗？或者应该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想视界线这种东西为不存在。”

“界线……是指？”

“不管是多亲密的关系，哪怕是家人，不是都应该有一条个人需要守住的界线吗，对人类来说？”

“你是说隐私？”

“也包括在内吧。不管是彼此多么相爱的恋人也好，长相厮守的夫妇也好，不是都应该有一条彼此不能逾越的界线吗？”

“那是当然。嗯。”

“但是男人，尤其是被女方示好之后，就会表现得仿佛界线这种东西完全不存在一样。这就是令人讨厌的地方。”

“说是得意忘形可能有些过分，但实际上的确如此。他们会在所有事上把自己的做法强加于人，只认同男人的理论和价值观。”

“而且就像是理所当然一样，是吧？我们当然也不是不想与男生交往，可是只要一想想将来的各种事情，就有点……是吧？”

“嗯。太麻烦了，各种麻烦。”

看来她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把这个理论摆到台面上了。“双小南”配合完美，佑辅只能暗自佩服，觉得她们俩组合在一起，搞不好可以成为与高千相媲美的辩论家，简直像在听立体声一样。

“所以说呢，男人连跟女人认真吵架这件事都做不到。”

“嗯？怎么讲？”

“当意见出现冲突时，不好好理论到底，在中途就放弃的，不总是男人一方吗？他们还说什么是因为女人总是感情用事，无法理性思考，所以交谈才无法进行下去，真是太扯了。”

“没错没错，就是因为他们是以女人应该无条件赞同男人这一前提来与女性接触的，交谈才进行不下去。那样一来，我们当然也无法保持理智了。”

“明明从一开始就放弃争论的是男人，他们却说出谈话无法进行是因为女人太蠢了这种荒唐的逻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从出发点开始，男人就无视了与他人的关系中绝对不可缺少的那条界线，觉得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不可思议的是，与他人交往既麻烦又困难这一普遍真理男人是不可能不知道的。然而为什么一涉及男女关系，他们就觉得应该另当别论了呢？”

“人们经常说，男人是在追求母亲的形象。基本上对男人来说，女人必须要像温柔的母亲一样，是不能有心理纠葛存在的。然而，那不就意味着从最开始就否定了对方的人格吗？”

“你们的意思是，男人没有把和女人之间的关系看作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对吗？”

“是的，学长，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他们擅自决定女人是充满母性的，是治愈自己的港湾，所以一遇到矛盾，就只会得出问题都在女方的结论，才连吵架这种事都做不到。”

“虽然我的经验没那么丰富，但这种现象确实存在。当我和男朋友起冲突时，我自己心里也想着为了这点小事不至于爆发到这种程度，并且也能看出对方心里正冷冷地想着‘因为这么点小事就突然情绪化，所以说女人真是……’但是，那其实是因为没有被对方作为平等人格对待，日积月累产生的不满而导致的结果。”

“这是男权社会的历史产生的构造问题啊。由于女人自己也很清楚正在为区区小事而失去理智，便会试图硬要找些理由来自圆其说，最终理论出现漏洞，陷入恶性循环。然而，那是因为她们被逼到了那个地步啊。”

关于这件事，要是男女的立场倒过来，不是也有可能发生吗？佑辅想着。不，不仅是男女关系，两代人之间也好，不同人种之间也好，所有情况下，少数的一方都容易被强加以特定的标准，这是人际关系中与权力平衡相关的普遍问题。然而，就算明白这个道理，“双小南”肯定还是会继续宣泄平时积累的不满，所以佑辅决定还是不要不识趣地擅加提醒，以免被误以为是在找事。

“就是因为这种事情反复发生，才会让女人都不够理智、无法理性思考这种荒唐的言论像既定事实一般传遍街头巷尾。原来如此。”

“所以，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女人主动对男人表示出好感，真是再愚蠢不过了。这样只会让男人得意忘形，没有任何好处，绝对是这样。”

“哎呀哎呀，作为男人中的一员，这话听着还真是刺耳啊。”

“哎呀讨厌，学长。”刚刚还在愤慨激昂地控诉的“双小南”一下子转怒为笑，“你没关系啦，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学长你是那种即便被女性告白，也绝对不会误会的类型。”

“怎么会！”佑辅不禁喷了出来，“怎么可能，我可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极其极其普通。不，搞不好我才是最麻烦的那种，会自作多情到暴走的类型哦。”

“我不觉得啊。”

“我也是。”

“为什么？”面对态度过于认真的“双小南”，佑辅的心情变得有些奇妙，“你们把我捧得也太高了，有什么依据吗？”

“毕竟不管怎么说，学长是那位高濑小姐的朋友嘛。”

“高千的……欸，那个，稍等，所谓依据，就只有这一个？”

“当然，我们还没有和高濑小姐直接说过话，但是从听到的种种英勇事迹来看……是吧？”

“嗯。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会与不懂如何与别人保持恰当距离的人做朋友的人。”

“英勇事迹啊。”

虽然佑辅也想听听是什么英勇事迹，但还是决定放弃了，毕竟那可是高千。在她本人不知道的地方，一定诞生了无数荒谬绝伦的超凡传说。要是佑辅每件都去纠正，说与事实不符，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不，说到底，佑辅对高千的事情也并非无所不知。有些怎么听都过于夸张的事迹，反而可能是真的。要是以为光凭自己就能判断与她有关的流言和传说的真假，那才是不自量力的表现。

并非无所不知啊……

对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这名女性，佑辅都知道些什么呢？

现在她不在，并且和匠仔在一起，这些佑辅是知道的。

然而，就只有这些。他们两人现在在哪里，何时回来，都是未知数。

当然，佑辅也没有问过。唉，也许在这点上，佑辅就像“双小南”所说的，与高千“保持着距离”吧。所以……

“所以，我才不行啊。搞不好是因为这个原因。”

“什么？”

“嗯？啊，没没没，没什么。”

上午十点，趁两个男生终于睁开了眼，五人离开了家庭餐厅，晃晃悠悠地结伴走向学校。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你是老爹啊。”

“老爹？”尼采冲着亲昵地拍了拍自己肩膀的佑辅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啊？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小林昭二吗。一提到小林昭二，不就是老爹[8]吗？”

“哎哟，学长你总是只记得住这些事。说到底，说我长得像哲学家的不也是你吗？请别擅自把别人进行格式塔转换[9]啊。”

“格式塔转换吗？”“双小南”嘻嘻地笑了起来，“你在遣词造句上似乎也有点像哲学家啊。开玩笑的。”

佑辅与这四个人的关系已经十分融洽，互相拌着嘴在学校正门前分开，佑辅独自回到了家中。

屋里还微微飘着辣酱油的香气。佑辅斜眼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空易拉罐和脏盘子，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啤酒。

痛饮了一口啤酒的佑辅嘴边冒出白沫。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环视了一下室内。

要是在以前，这里会有彻夜大闹后醉倒在地的匠仔和高千，还能听到小兔他们的鼾声，然而现在却……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哼！”佑辅把剩下的啤酒喝干，一个人自言自语，“我才不寂寞呢，开玩笑。唉，我这是在说什么呢？我是傻瓜吗？”

他一下子躺倒在排成排的坐垫上。“我是傻瓜吗？”他恋恋不舍地咕哝着，进入了梦乡。

电话铃声使佑辅睁开了眼。一瞬间他还以为是闹铃响了，急忙慌张地用手摸索着，想按掉闹钟，同时坐起了身。

原本以为只是小睡了片刻，一看表才知道已经傍晚了，还有约十分钟就到下午四点了。

他一边说着“来啦来啦”，一边拿起了听筒。“学长。”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小池先生。

“哦，怎么了？”

“晚、晚报，你看了吗？”

“没有。”地方晚报一般都是四点前后送达，“出什么事了吗？”

“昨晚曾洋同学……”

“他？怎么了？”

“他、他好像，做了，不得了的事，就在那……那之后。”

“那之后？你是说与我们分开之后？不得了的事又是指什么？”

“那个……”

小池先生的声音被盖了过去，玄关大门处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等一下，有人来了。”

“啊，可、可能是警察。”

“啊？”

“刚才，也来我这里了。”

“我一会儿再打给你。”

佑辅暂且挂断电话，应了一声“来了”，打开了拉门。

门口站着一位貌似三十多岁的女性，一头短发配上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长裤套装，身材乍看之下很瘦削，其实是肌肉紧实的运动员类型。

单眼皮，文雅的日本式容貌，配上亲切得恰到好处的微笑。无论是外表还是举止，若拿高濑千帆来做比较，应该被归于完全相反的类型。然而不知为何，佑辅看到她后联想到的不是别人，正是高千。也许是由于从她那微冷的眼神中渗透出的冷静透彻，以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与高千相似的缘故。

“贸然拜访，实在抱歉。”她保持着难以看透心思的微笑，出示了警察手册，“我是警察。”

小池先生猜中了。佑辅呆愣愣地感叹了一下，随即“咦”地歪了歪头。等等，这个人，我在哪里见过……啊，对了。

“是七濑警官，对吧？”

“咦？”一脸讶异、眯起了眼睛的她似乎立刻回忆起了佑辅，“你是……啊，对了。”她的表情有所缓和，点了点头，“去年圣诞节的那个。”

去年安槻大学发生了一起男讲师坠楼事件。若判定为自杀，疑点过多，再加上有杀人未遂的可能，与死者认识的佑辅他们当时便接受了审讯。虽然没有直接交谈过，但这位七濑警官当时也在场。

“这可真是奇遇。或者该说，你居然还记得我。”

“在与女性有关的事上，我的记忆力可是格外超群的。”刚要摆出一副骄傲模样的佑辅又慌张地调整回严肃的表情，“先不管这个。那个，其实我刚才接到了朋友的电话，莫非是与曾洋有关的事？”

“曾洋？啊啊，曾根崎洋。没错。这么快就听说了，那就好办多了。”

“不，一点也不快，我还什么事都不知道呢。我的朋友只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看晚报，但我一直睡到刚才才起床。”

“宿醉加上午睡啊。”不知是不是残余的酒臭味的缘故，七濑露骨地吸了一下鼻子，“过得还真是滋润。”

“啊，总、总之，请进。请进来吧。”

“不，在这里就行，马上就好。你的名字是边见佑辅，对吧？我听说昨晚你和曾根崎洋在一起，能不能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叫‘三瓶’的居酒屋一起喝酒来着。来的全是学生，一、二……嗯，一共有八人。从八点开始。”

“曾根崎洋也从一开始就一直和你在一起？”

“对。他是和他的朋友狮子丸，啊，不对，和石丸一起来的。”

“一直待到最后？”

“到第一摊结束，是的。”

“后来呢？”

“从十一点开始，我们在这里喝了第二摊。不过他没来，我们在居酒屋门口分开了。”

“他没来参加第二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不知道啊，他本人说的是患了夏季风寒什么的。”

“缺席第二摊的只有他一个？”

“石丸也在第一摊之后就回去了。”

“那时他与曾根崎洋在一起吗？”

“没有，分开回去的。”

“你确定你们分开的时间是十一点左右？”

“应该是，您可以再问问其他人。”

虽然佑辅这样回答，不过看起来警察已经把参加了昨晚酒会的成员都问过一遍了，佑辅是最后一个被问到的。刚才七濑会说出那句仿佛把佑辅看穿了一般的“宿醉加上午睡啊”，应该也是因为对昨晚的来龙去脉已有耳闻。

这时晚报正好送到了。佑辅直接在玄关门口翻开报纸，七濑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则报道。

一名年轻男子袭击女性，不慎刺中自己造成重伤，至今意识不明——这行标题跃入佑辅眼中。

昨晚午夜十二点前，一位路人在洞口町的儿童公园听到悲鸣声，赶到现场后发现一名女性正被一名年轻男子袭击。他正要上前阻止，男子遭到女性的反击，被弹起的刀刺中了腹部。

男子是住在市内的大学生（二十岁），虽已送医，但仍处于意识不明的重伤状态。

被害女性当场离去。警察正在调查包括是否防卫过当在内的详细情况，为此正在寻找这名女性的踪迹。

“这个年轻男子……就是？”

“对。从他持有的学生证和驾照，可知他就是曾根崎洋。”

“洞口町……”

佑辅在脑海中粗略地画了一幅市内地图。那是距离学校所在地十分遥远的地区。为什么曾洋会在那个时间段去那里？

“那、那个……曾根崎洋呢？”

“很遗憾。”七濑摇了摇头，“由于出血过多，刚才已经确认死亡。”

“死……了？”

佑辅感到一片茫然。

死了？昨晚，就在刚才，真的就在不久前，还和自己一起喝酒的他？死了……死掉了？

不，等等，就算是那样……可这……

“怎么回事，这篇报道？说他袭击女性？这到底是……”

“貌似他持刀威胁被害者，还试图施暴。”

施暴……听到这与昨晚曾洋开朗的样子完全不符、阴暗又没有现实感的词语，佑辅只能哑口无言。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住在案发现场附近的男性在回家途中偶然路过犯罪现场，并上前施救。那时曾根崎洋正跨坐在那名女性身上，一副当场就要拿刀刺向女性的架势。大概他一开始的目的是施暴，后来由于遭到女方意想不到的激烈抵抗，就怒上心头了吧。”

“他……做出了那种事……”

我是不是仍然在睡梦中？佑辅真心祈祷着，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然而，施暴的目的究竟是不是性侵犯，目前还只有目击者的主观印象。持刀威胁那名女性的目的也有可能是出于抢夺财物。”

要真是这样，或许还好一些……发现自己这么想时，佑辅感到一阵近乎绝望的自我厌恶。浑蛋，还在比较动机的好坏，他可是连命都没了啊。

“昨晚他的样子如何？有没有什么言行不自然的地方，或者与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不……我跟他也没有那么熟。”佑辅并没有说谎，却因这样一来好像对死者漠不关心一般，出于内疚又改了口，“至少没熟到能把他昨晚的样子与平时的样子做比较的地步，所以实在不好说什么。我与他见面一般都是在酒会上。昨天才是我们第四次还是第五次见面。”

“原来如此。”

“不过，他似乎从去年起就有什么烦恼，今年四月还提交了休学申请。”

“这我听说了。”

“但是昨晚他显得很开朗。不仅是我，在一起喝酒的其他人应该都有这种感觉。”

大概是在暗示这点与其他参与者的证言一致，七濑无言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他在烦恼些什么，但曾根崎本人说他已经看开了。虽说没人能看透他人的内心，但我也没什么怀疑他的理由。他开朗的言行举止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自然，至少不会在那之后立刻做出这种……”佑辅把视线再度转到报道上时，大概是由于手上用力太大，纸面上“唰”地出现了一道数厘米长的裂痕，“虽然不知道目的是施暴还是抢劫，可这种……这种荒唐的事……”

“不像是他会干出来的样子？”

“是的，完全不像。”

佑辅拼命抑制住内心的冲动，没有把报纸就势撕毁，而是缓缓地叠了起来。即便如此，报纸的半边几乎被他捏烂了。

“对了，那名女性被害者是怎么说的，关于被袭击的情况？”

“被害者的身份尚且不明。根据目击者的证言，他经常在同一时段看到那名女性慢跑，理论上只要问问周围的人应该就能轻易查清了。不过，目前仍没有任何发现。”

“慢跑啊。也就是说，那名女性不一定是洞口町地区的居民。”

“是啊。也有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那个……”佑辅突然想了起来，“刑警小姐，搞不好……”

“什么？”

“那名女性被害者，搞不好是曾根崎认识的人。”

仿佛在调整视线的焦点，七濑眯起了眼睛。“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面对她这种表情，佑辅感到莫名的心惊肉跳，但此时他并没有想到其中缘由。“其实……”他把昨晚分别时曾洋说漏嘴的事说了出来。

“虽然他说是染上了夏季风寒，但在那之前……”

“你的意思是，他说了一句‘有约……’，所以也许他是想说他另有约了？”

“是的。而且他从居酒屋出来后，立刻走向了大路方向，与他居住的学生公寓方向正相反。”

“也就是说，你觉得他也许之前就已经和昨晚的女性被害者约好了在洞口町的公园见面，对吧？”

“有这个可能。然后两人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冲突……”

“但是，既然他动了刀子，就说明他事前有准备。”

“这……也是。”

应该不会是偶然从街边捡到的吧——佑辅本想加上这么一句，最终还是作罢，因为听起来刺耳又讽刺。

“所以说，可以判断他是打从一开始就对被害者有加害意图，对不对？先不论他是真的想伤害对方，还是单纯地只想略加威胁。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否定两人之前就认识的可能性。如果真像你所说，被害者和嫌疑人之前已经有约，那也许就不只是一起单纯的抢劫或强奸未遂事件了。对他身边的人际关系进行彻底调查，有可能查出那名女性的身份。谢谢你，边见同学，你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啊，刑警小姐。”佑辅叫住了正要离去的七濑。

“嗯？”

“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为什么？”

“我还想再见到你。”

“真是个奇特的人，居然想再次被警察问话。”

“不不不，可能的话，希望以私人的身份。”

“哎哟？”七濑嫣然一笑，媚眼流波，“这是在搭讪？”

“也可以这么想。”

“给警署打电话吧，要是高兴了我就接。再见了。”

被干净利落地……拒绝了。

七濑坐上一辆停在一段距离以外的轿车，大概是便衣警车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子擦着汗跑了过来。他很年轻，大概跟佑辅差不多大。他坐上驾驶席，对七濑说了些什么。

佑辅满心以为她是一个人来调查问讯的，结果原来是与搭档——不如说更像是她正在指导的新人——一起行动。昨天参加酒会的成员都不住这附近，但有几栋安槻大学的学生公寓，那个男刑警也许是去调查了一下曾洋在学校里的风评。

目送轿车开走的佑辅沉思了一会儿，随即回到屋内，拿起电话，打去了曾洋和狮子丸居住的学生公寓。

佑辅拜托管理员转接，但对方声称狮子丸不在家，还交待他说可能暂时不会回来。

果然，狮子丸，甚至这位管理员，都因曾洋的事受到了问讯。毕竟狮子丸和曾洋有家族之间的往来，所以也不难想象，包括遗体的身份确认、联络家属、举行葬礼在内，他最近会因各种事情而繁忙不已。

向管理员道谢后，佑辅先挂断了电话，接着又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是小池吗？”

“啊，学长，怎么样了？”

“晚报我看了。刑警也来过了。”

“是吧？真是太吓人了。他究竟是怎么——”

“你能陪我一下吗？”

“哈？”

“虽然选择与昨天一样的店有点没创意，但还是在‘三瓶’见吧。”

“嗨，原来是要喝酒啊。好啊，没问题。”

“那就八点见，好吧？”

“知道了。嗯。咦？连这也和昨天一样啊？”

“对。”

挂断电话，佑辅在烧洗澡水的同时整理了一下散乱在地上的垃圾，又洗了洗肮脏的碗筷。

流了一身汗，神清气爽。他打开电视，看傍晚播出的本地新闻。

曾洋事件只有一条简单的后续报道，内容是大学生嫌疑人在被送往的医院里死亡。他的本名曾根崎洋并没有被公布。

佑辅于八点之前从家里出发，在“三瓶”与小池先生碰了头。

昨晚，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前，与自己在同样的地方一起喝酒的男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再一次意识到这点后，佑辅感到一阵近似眩晕的困惑。

“曾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被不知是无力感还是焦躁感造成的烦躁驱使，佑辅将大杯生啤一饮而尽，叹了口气，不禁用近乎抱怨的口吻说道。

虽然他只是随口一说，与其说是提问，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然而小池先生却认真地回答“哎呀不知道啊，我也只是在酒会上见过他几面而已”。

“记得他说他家是叶世森町的？”

“好像是呢。”

“从这里坐车的话……”

“两小时，再多一点吧。”

“之后他的家属也会过来吧，到安槻来？”

“那当然了。得确认遗体的身份，还有其他各种事情。”

“真难以忍受啊。”

“什么？”

“只要一想象曾洋父母的心情……只是儿子突然去世这件事就已经够受打击的了。”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但实在算不上什么光荣的死法啊。”

“我本来想找狮子丸问问的，但似乎暂时碰不到他了。”

“记得有人说过他们的母亲是好友，两家之间常有来往，对吧？既然关系那么好，那真的不算是外人的事了，想必狮子丸现在也很辛苦吧。不过，为什么呢？学长你想向狮子丸打听什么？”

“昨晚有人提到，就是那个，说他们俩之间有矛盾的事。”

“三角关系那件事？什么围绕着年长的职业女性之类的？我觉得那应该是谣言吧。真的有那么一名女性存在吗？”小池咬了一口特大有骨炸鸡，又拿起啤酒对着油乎乎的嘴巴一通猛灌，“虽然不至于说都是出于妄想，但传言在人们嘴里可是会越传越夸张的。”

“我们暂且先不论对方是不是年长的职业女性。男女关系对年轻男子来说是个普遍问题，我更在意的是，曾洋的烦恼是否仅仅与那个女性有关，会不会还有其他问题。”

“不知道啊。他都提交休学申请了，应该挺严重的吧？”

“你怎么看？对于他昨晚的开朗态度。我实在不认为那只是在装样子或是强颜欢笑。”

“我也有同感。但是也不能断定他已经下定决心朝前看了。”

“嗯？怎么说？”

“要是他继续闭门不出，就会拿不到学分，这点他心里也明白，却很难踏出走出家门的那一步，想必对他本人来说压力也相当大吧。而一旦正式提交了休学申请，起码他就不需要再担心学业问题，能够松一口气了。搞不好只是出于这个原因。”

“但是，那难道不就说明他已经在向前看了吗？”

“嗯，很难说，我觉得没有。所谓向前看，必须要把自己的烦恼相对化，将其视为很普通的、任何人都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可是曾洋就说过类似的话啊。他说过‘再这么磨磨蹭蹭地消极下去也无济于事’什么的。”

“他嘴上是这么说。应该说，他是已经恢复到了姑且能够在大家面前通过‘我已经看开了’之类的言论来掩饰自己的程度。因为休学申请已经提交，他在内心松了口气。但是不等于他就真的朝前看了，搞不好他的内心还在犹豫不决地纠结烦恼着。”

“小池，你……”佑辅眨了眨眼，喝了一大口冷酒，“说话居然还挺辛辣的。”

“别这样，学长，怎么现在了才说这种话，我对男人可是自古以来都这么辛辣。”小池“嘎嘎”地笑了两声，狼吞虎咽地吃着浇满了酱汁的炸鲭鱼排，“唉，不过鉴于昨晚‘双小南’对曾洋的评价还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可能也稍微对我的判断有了一些影响。”

“到底……是谁呢？”

“嗯？什么啊？”

“三角关系啊。要是那个传说中曾洋和狮子丸争抢的年长职业女性不是妄想的产物，那她到底在哪里，又是什么人呢？”

“谁知道呢。莫非……学长？”

“嗯？”

“你该不会是觉得昨晚曾洋想杀的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女友吧？”

心中所想被猜了个正着的佑辅不禁噎了一下。随后他终于意识到，在被七濑问讯时，虽然是出于下意识，但自己确实试图将关于曾洋与狮子丸的三角关系的流言打马虎眼蒙混过关，不觉感到一阵发冷。

当然，就算佑辅试图隐瞒也是没用的，警察已经对“双小南”、早田队员和尼采他们进行了讯问，也包括小池先生在内。谁都没有提及这个关键的年长职业女性的情况反而难以想象。

不，岂止如此，恐怕警察已经对三角关系的流言相当重视了。毕竟提到那名女性被害者可能与曾洋认识的不是别人，就是佑辅自己。佑辅现在终于明白，那时自己看着七濑眯起眼的表情时心里为什么会涌起一阵不安，不禁感到懊悔不已。真是太糟糕了！

岂止没有隐瞒，自己根本就是为曾洋因苦苦纠缠对方导致杀人未遂这一假说提供了一个有力的证据。那时佑辅由于不愿承认曾洋堕落成了一名歹徒，于是产生了如果被害人是他的熟人，搞不好他还算有救的错觉，其实根本完全相反。

（如果真像你所说，被害者和嫌疑人之前已经有约，那也许就不只是一起单纯的抢劫或强奸未遂事件了。）

七濑的话语沉重地压在佑辅的心头。既不是抢劫未遂，也不是强奸未遂，而是杀人未遂事件。

（再这么磨磨蹭蹭地消极下去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就此把自己能做的全做了，好做个了结。）

昨晚曾洋的这句话又在佑辅的脑海中响起，使他的心情有些灰暗。把能做的全做了，好做个了结……这……喂，该不会……

该不会，真的是……

真的是……真的是，那样吗？曾洋真是为了摆脱三角关系的泥沼，而决定杀害那名女性吗……不。

不会。但为什么会是昨晚？为什么偏偏要在酒会之后？而且，对啊，为什么会在洞口町？难道那个关键的女友就住在那附近？

“小池，从这里去洞口町，要是你的话会怎么去？”

“怎么去？一般肯定是坐有轨电车或公交啊。”

“要是在夜里十一点呢？”

小池先生仿佛心领神会一般“啊啊”地应了两声，大口嚼着塞进嘴里的墨鱼丸。“电车和公交车都已经停运了啊。那样的话，就只能坐车去了。估计会打车吧。”

“不，办不到。”

“为什么？”

“昨晚，在付完AA制均摊的酒钱之后，曾洋的钱包几乎空了。他手头没有现金，肯定没法打车。”

“他也许先回了趟公寓呢，为了拿钱。”

“应该没有那个时间，而且他立刻就走向了相反方向的大道。”

“或许是在中途搭了其他人的车？”

“其他人的车……吗？”

“搞不好是事先和别人约好了在某个地方碰面，然后让人家带了他一程。”

佑辅并没有问那人是谁。如果问了，不难想象小池先生肯定会回答是那名女性被害者。

“莫非，”小池先生突然停下了正要把盐烧鸡翅往嘴边送的手，“他是走着去的？”

“走着？到洞口町？”

“如果他既没有办法搞到现金也没办法找到车，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啊。虽然感觉距离很远，但其实也不是远到不可能的地步。”

“好，我们来试试看。”

“啊？试、试什么？”

“试着走过去啊。我们也试试从这里走过去。”

“啊？从这里走到洞口町？学长你就算了，为什么我也要去啊？”

“反正你肯定运动不足吧？正好，就算是为了稍微减一下你的肚子，陪我走一趟。”

“怎、怎么这样！”

“十一点准时出发哦。”佑辅把剩下的冷酒一饮而尽，“只有十分钟左右了，赶紧把那个鸡翅解决掉。”

“这也太残忍了，我还有想点的东西呢，还想用米饭类的食物来好好收尾呢，还开心地犹豫是选青花鱼寿司还是茶泡饭好呢。”

“烦死了，赶紧吃。”

“啊啊啊啊！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在这大晚上的走远路啊！”

佑辅丢下一脸委屈地啜饮着余下的啤酒的小池先生，走向收款台。

付完账拿到小票之后，佑辅突然歪了歪头。“嗯？”

随即他与跟上来的小池先生一起，在差两分钟十一点的时候离开了“三瓶”。

佑辅不由得嘀咕起来。“真奇怪啊。”

“怎么了？”

“我记得昨晚付账的是尼采，没错吧？”

“应该是吧，是他把大家的钱收到了一起。”

“但是，把小票给我的却是狮子丸啊。”

“是吗？所以呢？”

不知道佑辅到底在困惑些什么，小池先生耸了耸肩。佑辅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纳闷些什么。

“唉，算了，咱们先走吧。”

两人走上了大路。

一步一步走过车灯交错的电车通行的街道，经过县厅门口，随即穿过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走向洞口町。

两人到达案发现场的儿童公园时是十一点四十分。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啊，还以为要花一小时以上呢。”

“也就是说，曾洋昨晚就算是走着来的也不稀奇。”

“是啊，就是在这里……”

公园里，一个人影也不见。

街灯的灯光下隐约浮现出攀爬架和跷跷板等游乐设施与公共电话亭。这里离大路比较远，所以静得就像沉在水底一般。

周围没有拉上提示禁止进入的胶带等标识，不知情的人肯定不会认为这里是犯罪现场。

“果然……”该正视现实了，佑辅对自己说道，“他们果然是事先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的。”

“曾洋和那名被袭击的女人？”

“他们两人事先约好了见面，只能这么想。”

“确实。如果没有具体目的，那个时段，曾洋是不可能特意走到这里来的。”

“对。但虽然如此，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一定要在那个时间、在这个地点见面呢？他们俩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不知道啊。”

“真不痛快。”佑辅用力挠了挠傍晚泡澡时刚洗过的头，“真是不爽。姑且假设那个女性被害人，就是那个与曾洋发生了男女方面矛盾的女人吧。如果真是这样，你觉得提出要见面的会是谁？”

“那当然是曾洋了。前提是流言是真的。因为他被那个女人甩了之后还恋恋不舍，所以提出了见面的要求。”

“令人费解的地方就是这里。我可以理解曾洋对那个女人提出见面的要求，然而对方会那么轻易地答应吗？”

“这是一个大问题啊。如果流言是真实的，那就是那个女人把曾洋给甩了，还与他的朋友开始交往。对她来说，曾洋实在不会是想要见面的对象。照理来说，应该连在白天见面都不愿意，更别说在大晚上了。”

“没错。那么，她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只能问她本人了。”

小池先生突然打住了话头。

他有些不安地偷瞄着正抱着手臂凝视公园地面的佑辅，那副样子仿佛在说谜团的答案就隐藏在那里。

“那个，学长……”

“嗯？”

“你在想什么呢啊，那么入神？”

“没有……”佑辅回过了神一般仰头看向夜空，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没有，没想什么……”

“你刚才真的很入神。”

“嗯……怎么说呢，就是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遗憾什么？”

“昨晚的曾洋。昨天我真的一点也没有怀疑，以为他确实已经振作起来了。”

“这也难怪，毕竟他昨天很开朗，就像终于看到了隧道的出口一样。看他那个样子，任何人都会有与学长同样的感觉。”

“但是，发生了那种事情，就说明……”佑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酒会之后就发生了那种事情，这说明……我真是眼瞎。”

本想说些什么的小池先生又闭上了嘴，同时把视线移向佑辅背后。

在他的影响下，佑辅也转过头看去。

一个人影刚刚走进公园，乍看之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在夜灯的照射下，来人的眼镜框在瞬间一闪。

注释：

[1]日文中的“石丸（いしまる）”和“狮子丸（ししまる）”读音相似。“狮子丸”是藤子不二雄A创作的漫画《忍者小精灵》里的角色，是一只伊贺流的忍者犬。

[2]关于这个故事的详情，请见《依存》（新星出版社，二〇一五年六月出版）。

[3]关于“双小南”的名字，这里借鉴了网友“死狼”翻译的版本。“阳南”的原文写作平假名“ひなた”，而下文中“日南子”的原文就写作汉字“日南子”，“双小南”的原文则为“ダブルひなちゃん”。

[4]《宇宙英雄奥特曼》中的主角，身份为科学特搜队日本支部队员。在剧中被称呼为“早田队员”或“早田”等，全名为早田进。

[5]日本中的“贽川（にえかわ）”和“尼采（ニーチェ）”发音相近。

[6]这是早田队员的变身姿势。

[7]在《宇宙英雄奥特曼》中饰演日本支部科学特搜队队长村松敏夫的演员。

[8]小林昭二除了在《宇宙英雄奥特曼》中饰演过科学特搜队队长村松敏夫，还在《假面骑士》系列中饰演过昵称为“老爹”的角色立花藤兵卫，他本人也因此经常被人唤作“老爹”。

[9]格式塔转换：格式塔一词是德文“Gestalt”的音译，主要指完形，即具有不同部分分离特性的有机整体。格式塔心理学诞生于一九一二年。它强调经验和行为的整体性，反对当时流行的构造主义元素学说和行为主义“刺激－反应”公式，认为整体不等于部分之和，意识不等于感觉元素的集合，行为不等于反射弧的循环。格式塔转换指对事物看法的颠覆性转变。

第九卷 替身 RENDEZVOUS 2

“是……是明濑。”

身着夏季制服的鹤桥巡查部长，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是明濑，没、没有错。”

室内的空调大开，冷气足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冷。然而鹤桥的额头上湿淋淋的，渗出的汗水仿佛靠近火就能燃烧起来。

“为什么……”

鹤桥呻吟了一声，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不知是不是因为汗水的缘故，他那镜片极厚的眼镜眼看就要滑落，他却没有要扶的意思。

他略微弯着腰，两手直直地垂着，虚无混浊的双眼只是看向下方，看着那倒在木地板上的年轻男子的遗体。

那名男子与鹤桥穿着同样的夏季制服，制服帽子却掉在一旁。脖子上缠着什么东西，深深陷进皮肤。似乎是捆包用的塑料绳。

明濑巡警的遗体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趴在地上，直到鉴定科的人员把情况完整地拍摄过一遍之后，才由数名搜查官翻转了过来。

“为什么……”鹤桥又呻吟出声，“为什么会发生这、这、这种……怎么会……为什么……”

年仅二十一岁，说是仍然略显孩子气也不过分的明濑的遗容充满痛苦。

在被勒死之时，想必他曾激烈地抵抗。他的喉咙处清晰地留下了令人心痛不已的试图扯开塑料绳的抓痕。

“鹤桥警官。”

安槻警署的佐伯一边轻声呼唤着怅然若失的年长巡查部长，一边走了过来。

这时佐伯也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真是低沉又粗哑。适合威吓，但绝对不适合抚慰他人。

他的长相也是如此，只要看看他曾经无数次在公共交通设施上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被一脸凶相的人让座的经历就足够了。“你是那种不管怎么做都会被人误会的类型，所以要对言行举止十分小心，小心过了头才行。”——这是妻子对佐伯的忠告。

平时佐伯就忠实地遵照这句忠告行事，哪怕发生天崩地裂的事，他也不会大声叫喊或大惊失色，只是保持着看不出心理活动的面无表情和一颗平常心，特别是在杀人案现场。

用戴着白手套的手面向死者双手合十之后，佐伯咳了一声。

“多次确认十分抱歉，请问明濑巡警离开镰苑派出所的时间，确实是在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吧？”

“是、是的，确实是。”鹤桥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眼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同事的遗体，“肯定没错。”

“他一个人？”

“对。”

“一个人去巡逻？”

“不是，他是去把这一带的住户挨家挨户拜访一遍。”

“哦？”

“因为他刚被分配到镰苑，所以想让居民记住他的脸。他真的是非常有干劲……”

据鹤桥说，原本他们的工作是以掌握这条街道近年来增加的租房客的人员变动情况为目的进行调查。

需要与居民当面沟通，对每家每户进行走访。如果对方同意，就将其本人和同居者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记录在卡片上。这样做的目的是，通过定期拜访各出租户，切实掌握居民的人员变动情况，为防范地区扎根型犯罪提供帮助。

镰苑派出所的警官们会在空余时间轮流负责此项工作。在此项工作的基础上，明濑巡警还对一般住户进行积极的走访，希望通过使居民记住新上任的自己的长相，来与当地居民结成紧密的信赖关系。为此他每天都十分努力。

“也就是说，今天他会来这户人家，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应该是。他真的是一名在如今这个年代很少见的热情的年轻人。他……他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他的头部受到了重击。”

佐伯偷偷看了一眼正在进行验尸的遗体。制服帽脱落，明濑的后脑处，可以看到一处伤痕。

手枪没有被抢走。到达现场后首先能注意到的——恐怕注意到的不仅佐伯一人——就是这一点。

警棍和手铐也都在原处，没有争抢的痕迹。

“在与居民打招呼时，你们需要进到居民家中吗？”

“不……”鹤桥的眼神依然是一片虚无，但他终于取下了眼镜，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不，应该不需要，不用做到那种程度，只要在玄关问话应该就足够了。”

“会不会有居民非要招待你们进去坐坐？”

“不可能。”

这么说来——佐伯静静地从眼球已经变得通红的鹤桥巡查部长身边离开。

客厅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与用餐的房间和开放式厨房连通。

从家里玄关处脱鞋的地方上来，左侧通往日式房间，右侧是通往客厅的出入口。

在脱鞋的地方，明濑巡警的鞋子混在了这家人的运动鞋和拖鞋中间。也就是说——佐伯思考着，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某种会使巡访中的警官必须特意脱下鞋子进入民宅的事情。

据说被发现时，明濑的尸体倒在客厅中央，横在电视和沙发之间。

尸体的头部冲着一张长方形的餐桌。在尸体的脚边，还躺着另一具尸体。

那是一名身材娇小、长头发的年轻女性，也许应该称为少女。穿着一身鲜艳的钴蓝色睡衣。

她也是向前扑倒的趴伏姿势，脖子上缠着塑料绳状的物体，深陷进皮肤。

“这是另一名被害者，据说是这家的长女。”同事山崎走近佐伯，对他咬起耳朵，“名字叫鲤登明里，是私立蓝香学园的高二学生。她与明濑巡警一样，也是遭受重击后被勒死。发现者是这家的女主人，即被害者的母亲。”

山崎看向玄关走廊对面，通往日式房间的入口。

佐伯沉默地点了点头，又回到了鹤桥巡查部长身边。

“十分抱歉，请允许我再次确认一下。明濑巡警在今天下午两点，为了巡访街道内的住户，离开了镰苑派出所，对吧？”

“是的，他一有时间就会去做这项工作。如果住户不在，他会择日再次登门拜访。”

“您刚才说过，调查租客的出入情况，是由派出所的所有警员一起负责的，对吧？那么，像这种去一般住户拜访的工作，是一直只有他一个人去吗？”

“不是的，一般会由我陪着，我抽不开身的时候也会尽量让其他人与他同行，顺便进行巡逻……但今天，碰巧……”

鹤桥悔恨地咬住嘴唇。

“两点左右从派出所出发，有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

“根据每天的情况会有不同，但平常最多过一个小时就会回来，今天都四点多了，他还没……我那时也有些纳闷，但当时还有其他工作需要处理……但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另一名被害者鲤登明里穿着睡衣，这就意味着……佐伯思考着。

今天，八月二十二日。

学校应该还在放暑假。鲤登明里大概是在家人去上班或外出之后还赖了会儿床，或是虽然起了床却没有换衣服，一直保持着睡衣的打扮。

这时出现了入侵者，目的是劫财还是劫色尚且不明。虽然乍看之下家里没有被乱翻的痕迹，但也有可能起初是为了劫财，在被鲤登明里发现后对她狠下杀手，随即慌了心神，什么都没偷就逃走了。

总之，凶手对鲤登明里下了手，而在此时，正在街道巡访的明濑巡警偶然上门。

不巧被警察目击了犯罪现场，凶手为了不被逮捕而血冲上头，将明濑巡警也一并杀害——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空调呢？一直开着吗？”

满心以为山崎就站在自己身边的佐伯提出了疑问，然而山崎似乎已经跑到其他房间去调查现场了，所以回答的是代替山崎来到这边的七濑。

“据发现者，也就是被害人的母亲说，她外出的时候应该把一楼的空调都关上了。”

七濑与佐伯正相反，乍看之下似乎是一名很亲切的女性——但只是乍看之下而已。

“她说她回家看到案发现场时，还在想怎么冷气还开着。详细情况请问她本人。”

听七濑的意思，似乎是想让佐伯对被害人的母亲进行问讯。不仅是她，在调查杀人案件时，想把对被害者的家属进行问讯这一任务交给佐伯来做的同事为数众多，也包括刚才的山崎在内。不知为何，自然就会变成这种结果。

按佐伯自己的理解，这算是一种刺激疗法。因为人类在失去了重要的家人，沉浸在悲伤之中时，如果被别人勉强地温柔对待，反而更容易感到绝望。还不如让他们暴露在佐伯宛如剃刀般咄咄逼人的气场之下，产生对荒谬现实的愤怒情绪，对他们本人也好，对调查人员也好，都效果更佳。

也许这只是佐伯自己的歪理。

“户主呢？”

“已经联系了他的公司，但似乎从出差地回到这里需要花上一些时间。”

佐伯点了点头，从正在工作的鉴定科人员中间插空穿过，向日式房间走去。七濑也跟了过来。

日式房间中有一位五十多岁，一看就知道是家庭主妇的女性靠在桌边，垂着头。她就是鲤登明里的母亲直子。

“失礼了，我是安槻警署的佐伯。”

虽然佐伯出声搭话，但对方没有丝毫反应，像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关于这次的事件，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在您悲痛之际，实在非常抱歉，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直子仍然看着别处，微微地动了动，头部仿佛触电一般地摇了摇。

虽然这可以看作是拒绝的意思，然而佑辅还是自顾自地继续了下去。

“实在抱歉，请告诉我您发现女儿的经过。”

“什么经过……”她终于轻声开了口，“我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四点。”

呢喃声中途变成了尖叫，直子哭着趴在桌上，抱着头痛哭流涕。

佐伯把又哭又叫，陷入错乱的直子交给七濑，走出了日式房间。

这也是一种刺激疗法。比起带有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的佐伯，让七濑那种待人接物较为柔和的搜查官来提问，能够使直子不那么害怕开口，从而既能帮助其本人恢复正常心智，从警方的角度也能使调查进行得更加顺利。至少佐伯本人认为自己的任务到此就算完成了。

玄关正对着客厅入口，门大开着。

大概是——佐伯思考着——脱掉鞋、走进屋的明濑在这个入口处看到了倒在客厅餐桌旁的鲤登明里，于是想要跑过去。就在此时……

凶手从后方袭击了他。从尸体的姿势和塑料绳的卷法来看，凶手一定是先从背后击打明濑，再勒死了他。然而，究竟……

犯罪之后立即被警察撞破现场的凶手，究竟能否做到立刻从警察的背后发起攻击呢？

能。佐伯看向客厅入口的旁边。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前方有一条走廊，与玄关走廊连成L形。这条走廊可以直接通到厨房。

这样就可以办到。杀害鲤登明里的凶手意识到有人从玄关走了进来，随即立刻离开尸体，飞奔进开放式厨房，之后再穿过那条通道，就可以绕到玄关走廊了。

只要采取这种方法，从背后袭击正因发现尸体而陷入震惊的警察也并非难事。之后只要采取与杀死鲤登明里同样的方法，先殴打明濑，让他丧失抵抗能力，然后再把他勒死——佐伯在脑海中按部就班地将案件重现，并开始想象凶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佐伯与正站在客厅餐桌旁的野本视线相接。野本正与手里拿着体温计的鉴定人员说着些什么。

野本冲佐伯招了招手。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野本皱着眉说道：“似乎，事情变得不太好办了。”

佐藤知道，在这个场合之下，他口中的“不太好办”比起棘手或麻烦，更倾向于“无解”的意思。

“怎么了？”

“首先，关于鲤登明里的死亡推测时间，从体温下降的情况、尸斑、死后僵硬程度等因素来判断，粗略推算尸体的发现时间是在死后四小时到六小时之间。”

“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到正午之间。”

“当然准确的时间还要看解剖的结果，但大致不会差太多。问题是……”山崎用下巴指了指明濑巡警的遗体，“他。”

“明濑巡警的死亡推测时间是？”

“发现时间大概是在死后一小时。”

“也就是说，是下午三点——”

佐伯的声音在一瞬间停住。

“欸？”

他说什么？佐伯一时间无法掌握这一事实的重要性，陷入了混乱。

“到底是怎么回事？”野本不悦地眯起了眼，“鲤登明里和明濑被杀害的时间相隔最少也有三小时，最多竟可能相差五小时之久。”

刚刚还在佐伯的脑海里完美重现的案件全貌，在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明濑被杀害的时间，在鲤登明里死后三小时到五小时之间？也就是说……

佐伯开始重新从头构筑案件的始末。能想到的模式一个接一个浮现，又一个接一个被排除。然而……

不行啊……一瞬间，一阵令人战栗的恶寒穿透了佐伯的脊梁骨。不行，任何模式都无法成立。无论如何组合碎片，都无法构建出案件的始末……这，难道是……

意识到自己正体会着思路被逼到死胡同的恐惧，佐伯差点儿咂舌出声。怎么可能，我在怕什么啊。现在还什么都无法断言，资料也没有收集齐全，怎么能把这个案件定为棘手难题，抱有先入为主的想法呢？这才刚开始啊，刚开始。

然而……虽然这样斥责自己，佐伯还是有一阵不祥的预感。这次的案件搞不好很难通过常规方式顺利解决。

*

“被害人之一，鲤登明里，十七岁。私立蓝香学园高二学生。和银行职员父亲一喜，以及家庭主妇、母亲直子三人住在一起。还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哥哥三喜男，但他现在居住在别县。”

安槻警署与县警成立了共同搜查本部，并召开了搜查会议。

一科科长、鉴定科科长、搜查主任、安槻警署署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都显露出了比平时更为紧张的神色。这也难怪，同时发现两具被害人的尸体，这种恶性犯罪案件本身就很少见，更不用说其中一名死者是现任警官，在执行公务中惨遭杀害。

站在白板前的肋谷组长从鲤登明里的案件开始说明。

“先来总结一下鲤登直子的证言。八月二十二日早上，丈夫一喜在七点半吃完早餐出门上班。之后直子在做完打扫和洗衣工作后，也于十点左右离开了家。”

在车程二十分钟左右的隔壁镇上，住着一喜年迈的双亲。照顾他们二老是直子最近每天的任务。

“出门时，直子没有去确认女儿明里的情况。她觉得女儿应该还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睡懒觉，所以没有特意去叫醒她。”

据说从学校放暑假开始，明里每天都不吃早饭，一直睡到中午。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放任主义啊”。

“所以，虽然不知道明里房间里的情况如何，但直子说她能确定家里其他的房门都好好地上了锁。”

肋谷用磁铁把鲤登家的平面图贴在了白板上。

一层，玄关左侧是两间日式房间，右侧是案发现场的客厅和餐厅。厨房的旁边是浴室、盥洗室与厕所。

二层有两间西式房间、衣帽间和厕所。房屋布局大致就是这样。

“被害者的房间是走上台阶后，紧里面的西式房间，就是衣帽间后面的那间。顺便一提，发现遗体时家里的窗户是关着的，从内侧上了锁。”

白板上还贴着几张鲤登家的内部照片。

“直子出门后，被害者何时起床并走到一楼，确切时间尚且不明。但至少已知中间没有吃饭的时间，她的胃是空的，而且凶手进入家中时，她连衣服都还没换。从这点来看，还可以得出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凶手与被害人认识。特别是……”

他拿出被害者的伤口照片。

“明里的头部后方有看似被器物击打的伤痕。凶手是让她失去了抵抗能力之后，从背后用捆包塑料绳将她勒死。用来击打她的凶器在现场没有发现。那条塑料绳也与鲤登家常备的绳子种类不同，应该是凶手准备的。另外她被害的场所，应该就是这里。”

肋谷举起了手中鲤登家玄关脱鞋处的照片。

“应该是玄关没错。脱鞋的地方有血迹，与明里同是O型。也就是说，凶手是从玄关进来的。如果直子说的房门都好好上了锁的证言属实，那么打开玄关大门的就是被害者本人。门上也完全没有硬撬的痕迹。从这点也可看出，凶手有可能与被害者认识，而且两人的关系亲密到被害者能够穿着睡衣前去应门。”

“与把人掐死这种需要很大臂力的方法不同，”县警宇田川补充道，“若是先让对方失去抵抗能力再勒死，这种方法连女人和小孩都能做到。”

也就是说，凶手也有可能是被害者的同学或朋友。就在佐伯这么想时，肋谷说道：“说到凶手和被害人关系亲密，鲤登明里……”他咳了一声。

“鲤登明里，怀有身孕。”

就这一句话，虽然只有一瞬，但确实使会场中弥漫着案件动机基本可以确定了的气氛。

佐伯也认为，虽然轻率下判断是绝对的大忌，但这件事恐怕不可能跟此案毫无关系。虽然只是一般推论，但对高中生来说，世界并不太大。年仅十七岁的女孩怀了孕，还成了杀人案件的被害者，怀疑这两件事之间有因果关系是再自然不过的推论了。

“已经三个月了。家人似乎都没发现，但总而言之，被害人在生前与某男子发生了性关系，这一事实在今后的调查中应该会成为极为重要的一环。”

像是打算重新开始解说一般，肋谷再度展示出房间的平面图。

“鲤登明里的尸体是在餐桌旁边被发现的。可以认为是凶手把她勒死之后拖着她的脚，把她从玄关拖到了这里。从这个痕迹也可以确定。”

一刹那，一阵强烈的疑惑袭向佐伯。

特意把尸体从玄关拖到餐厅……为什么？虽然在地板上拖拽比用手抱起来需要的力量小，但尸体也还是很重的。

凶手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麻烦事？佐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答案。

“另外从司法解剖的结果来看，鲤登明里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八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前后顶多再多三十分钟。”

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吗？也就是说，她在母亲直子出门后不久就遇害了。

“据说通常直子在照顾完公公婆婆后，会在下午一点左右回家。二老虽然年事已高，但还没到卧床不起的状态，所以虽说是照顾，也就是做做清扫、洗洗衣服，以及送去一些容易存放的食物。然而，二十二日那天她顺路去了一趟超市，偶遇旧识，两人去咖啡馆里聊了好久，所以四点左右才到家。顺便一提，这一点已经由那位友人和咖啡店的店员证实。回到家的直子发现了女儿和明濑巡警的尸体，随即慌张地报了案。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接下来，”肋谷清了清喉咙，“关于明濑巡警。”

几张用磁铁固定在白板上的照片被替换了下来。

“根据在镰苑派出所工作的鹤桥巡查部长的证言，明濑巡警去进行街道走访是在二十二日的下午两点。从隔壁居民那里得知，明濑巡警确实造访了六户人家。他最后拜访的居民称，他离开时是差几分钟三点。从那里到事发现场鲤登家步行大概需要一分钟。而从解剖结果来看，明濑巡警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在二十二日的下午三点左右，所以他大概是在离开最后访问的人家后就立刻前往鲤登家了。随后……”

他略显犹豫地停顿了片刻。

“随后明濑巡警意识到房内有异样，在试图检查现场时被凶手杀害——这是我们最初的想法，但现在看，似乎不太可能。我刚才已经说明，鲤登明里的被害时间是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假设为十一点，而明濑巡警拜访鲤登家的时间距离犯罪时间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明濑巡警注意到的异常情况……”

“都过了四个小时了，凶手还会留在现场吗？”插嘴的是一位名叫平冢的年轻刑警，“或者，有没有可能，杀害明濑巡警的和杀死鲤登明里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个人？”

“可能性不是零。但也仅仅不是零，实际上还是非常难以想象。不仅现场在同一户人家里，连杀人手法的细微步骤都极为相似。如果说凶手不是同一人，有点……嗯。就我个人的意见来说，恐怕不太可能。”

“那么，杀害鲤登明里后，凶手先暂时离开了现场，然后因为某种理由又回到了案发现场，这种可能呢？”

“虽然无法断定，但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比如说，凶手意识到把会暴露身份的东西丢在了现场之类的。如果是这样，就算会有一些风险，想必他也会去回收。然后，回到现场的时候，凶手偶然与拜访鲤登家的明濑巡警碰上了。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有疑点。首先……”肋谷指了指鲤登家平面图的玄关部分，“不可能是明濑巡警先到现场。因为要是那样，屋里就只有鲤登明里的尸体，不会有人来应门，明濑巡警只会认为家里没人而直接离去。而返回现场的凶手在看见警察时根本不用慌张，只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混过去就好了。”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看，都是凶手已经在家中。他回到现场的理由暂且不论，可为什么他会去应门呢？明明家里有被他杀害的女高中生的尸体。”

“不一定是明濑巡警按下了门铃，也许凶手正好在玄关开门时他过去打了招呼。这样一来，凶手就不得不装作是鲤登家的成员或相关人员来应对了。到这里为止没问题。虽然如此……”

肋谷有些气愤地用手指“咚咚”地敲了敲那张平面图。

“我们就不用再次确定位置关系了。假设凶手在玄关装作是住在这里的家人来应对，那么明濑巡警是看不到鲤登明里的尸体的。要是尸体在客厅的出入口附近倒还有可能，可尸体在里面的客厅。也就是说，肯定是出现了什么异常状况，促使他无论如何都要进到屋里调查一番，否则他没有什么依据下此判断。”

“然而实际上他的确进到了屋里。那么，是凶手做出了某种非常可疑的举动？”

“就算真是那样，他会直接进门吗？向凶手提出问讯要求，让凶手去派出所一趟，这倒还可以理解。”

“我想确认一下，那时鲤登明里的尸体有没有可能还放置在玄关处？要是明濑巡警看到了死于他杀的尸体，虽然报警是最先要做的事，但他也许会选择自己先进屋调查一番。”

“从死后僵硬程度和尸斑的情况来看，鲤登明里应该是被勒死之后马上就被拖到了客厅。由于明濑巡警倒地的位置刚好覆盖了血迹、被勒住脖子时鲤登明里的排泄物以及拖拽痕迹，所以可以肯定，他访问鲤登家时，明里的尸体已经被转移到了餐厅。”

“那我再确认一点，没有记录显示附近的邻居发现了任何异样。本应只是单纯去鲤登家打个招呼的明濑巡警既然会脱掉鞋子走进房间，肯定是察觉到有大事发生，才做出这样的行动。然而，他到底发现了什么，这点完全没有头绪。”

“鲤登明里也不可能呼救，因为她那时已经死了。毕竟那时距离犯案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真是找不到答案啊。刚才我也说过，杀害明濑巡警所用的方法与杀害鲤登明里的方法完全相同，他的头部后方也有击打导致的伤口，凶器同样尚未发现。凶手在使明濑巡警失去抵抗力之后，从背后用捆包用的塑料绳将他勒死。他的尸体没有被移动的痕迹，所以他就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场所，也就是客厅中央被杀害的。这么看来，明濑巡警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异状，随即推开试图阻止的凶手，强行进入家中。然后就在他因看到鲤登明里的尸体而惊讶时，凶手趁机从背后袭击了他。事情的过程只能是这样，然而……然而，之前我也说了很多次，那时距离鲤登明里被害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如果是普通的访问，理应看不到尸体。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是什么异状促使明濑巡警走进这户人家呢？”

“腐臭味之类的吗……”宇田川刚开口便立刻自我否定，“不太可能。虽然是夏天，但区区四个小时，尸体应该还没有开始腐败。空调似乎也开得很强劲，至少不会臭到在玄关都能闻到的地步。”

“而且，就算有腐臭味，会马上认为有人类的尸体吗？通常都会觉得是垃圾的味道吧？”

“嗯，暂且先把这点搁置不管。”宇田川开始总结，“总之，就像刚才肋谷提到的，凶手事先准备了凶器，并在事后将凶器带走，可见这必定是一次有预谋的犯罪。凶手有极大的可能是在掌握了鲤登直子最近的每日行程的基础上，选择了只有女儿独自在家的时间下手。我们要重视被害者穿着睡衣这一点，以及最重要的，被害者怀有身孕，要对鲤登明里的交友关系进行彻底调查。到此——”

“那个，”平冢举起了手，“抱歉，我可以说一句吗？”

“什么事？”

“明濑巡警会进入鲤登家，也许并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异状，这种情况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嗯？怎么说？”

“也许正相反？他并没有感到异常，却还是进去了。因为……”

“等一下。”署长沉下脸来，“你什么意思，平冢？你难道是想说，明濑巡警发现自己登门拜访的住宅里正巧没人，便怀着歹心偷偷潜了进去？难道你认为，他是在那种情况下被赶回现场的凶手袭击的？”

“不，不是那样的。”平冢依然非常认真，“我是觉得，也许明濑巡警是被凶手引进家门的。”

什么？数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大家都一脸不明所以地歪着头。而佐伯内心感受到仿佛被扇了一巴掌的冲击……对。

对啊，就是这一点，这就是我刚才感受到的疑惑。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明濑巡警拜访鲤登家时，凶手已经在里面了。凶手伪装成鲤登家的人或是相关人员，并且有可能对明濑巡警提出请求，譬如对他说‘家里似乎有些奇怪，可能有人躲在里面，真害怕啊。巡警先生，能不能请您进来看看？’之类的。一般的警官听到这种请求，都会毫不犹豫地脱鞋进入对方家中，对吧？”

现场升起令人忍不住咽唾沫的紧张气氛。然而大家应该不是对平冢的发言感到钦佩，更像是惊在了当场。

“随后明濑巡警看到了鲤登明里的尸体，一时慌乱，凶手便趁机从背后——”

“喂喂，平冢，你在说什么胡话。”野本责备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要是让警察进来，鲤登明里的尸体不就会被发现了吗？这样一来会发生什么？会遇到麻烦的是凶手自己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就是因为尸体被发现，凶手才会把明濑巡警也一并杀害。那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的行为，凶手哪有故意去做的道理？”

“真是瞎扯”“就是”，会场各处响起这样的声音。平冢也不自信地挠了挠头，于是这个话题就干脆地结束了。

“啊抱歉，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丝毫没有得到教训的平冢又举起了手，“鲤登家的长男为什么叫三喜男啊？”

啊？得到的只能是傻眼到露骨的回应。

“不是啊，你们看，因为父亲叫一喜，所以使用了同一个汉字，这点可以理解。但是，我就是在想，为什么会跳过二直接变成三呢？”

“你要是真这么好奇，下次去鲤登家时自己去问。”

“哦。”

佐伯一直在心底反复回味着正挠着头的平冢刚才的发言……难道……

难道明濑巡警真的是被凶手引进家门的？若果真如此，就能明白把鲤登明里的尸体从玄关搬到餐厅的原因了。也就是说……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佐伯吃了一惊。这也太离谱了，他想着。

然而，他却无法咬定这一离谱的想法的可能性为零，无法将其完全舍弃，只好继续苦闷地烦恼下去。

*

七濑与平冢一起向蓝香学园走去。最近，她经常和这个小伙子搭档。

私立蓝香学园是初高中直升制的男女共校，去年刚迎来创立三十周年，在当地是一所比较新的高升学率学校。

在接待处向处理事务的职员说明了来意的七濑和平冢被带到了校长室。与校长依照程序完成了一系列确认事项之后，两人被介绍给了明里生前的班主任。

据说鲤登明里是在地方市立初中上二年级时接受了插班考试，中途转入了蓝香初中部。死亡时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学生。

高中部根据学生的升学愿望，每个年级分成以国立与公立大学为目标的A、B班，以私立大学为目标的A、B、C班，以及理科A、B班。

明里是私立大学B班的学生，班主任叫小暮，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教师。他进入接待室时那唯唯诺诺的姿态，说好听点是未经世故，说不好听点就是给人靠不住的感觉。

“她的成绩还算不错。不过，怎么说呢，也就是在我们班里还算不错。”

小暮的长相像是从勤学苦练型的少年直接变成大人，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对警察的问讯有些紧张的缘故，总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卑屈。

“在全校范围内呢？”

“应该算中等程度吧。原本在升入三年级的时候，会依照本年度的成绩和实力测试的结果进行综合判断，好重新划分班级，从结果来看……她也许可以，嗯。”

他的意思似乎是，也许可以升到A班。

“基本上来讲，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可能有些过于聪明了。”

从那微妙的富有深意的话语中，七濑感觉到小暮对这名学生有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觉。

“坦白来讲，老师您对她抱有什么样的印象？不只是作为一名学生，还作为一个人，或作为女性来看？”

“什么印象？嗯那个，哎呀，该怎么说呢。印象这种事，让我用一句话来总结，实在是说不明白。”

“是好相处的学生，”七濑放弃了婉转的说话方式，“还是不好相处？”

“坦白来讲，”被单刀直入地询问，小暮看上去反而松了一口气，“是后者。而且怎么说呢，还是个典型例子。”

“有什么不好相处的例子吗？”

“也许听起来有些矛盾，但鲤登同学是名优等生。像是对教师采取反抗的态度，或是和同学起争执，甚至违反校规之类的事情，她都从来没有做过。更不用说抽烟喝酒、旷课之类的事了，也从来没让负责生活指导的老师烦心过。关于品行，更是完全没有问题，是个模范学生。”

“嗯，确实很矛盾。”平冢似乎产生了兴趣，“既然从来没做过坏事，理应挺好相处的啊。”

“是啊，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实际上，她对老师也非常率真坦诚，所以要是不在意她身上散发的独特气质的话，可以说没有任何问题。”

“气质……是指？”

“怎么说呢，这点如果不和她本人接触，估计无法明白，光用嘴说也没法说清楚。”

“其实性格很差之类的？”

“也不是说没有这层意思，但要是完全以这句话来总结，又总觉得有微妙的偏差。总的来说，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鲤登同学与老师之间自然不用说，与同学之间也绝对没有起过什么争执。该说她非常成熟吗？我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合适，总之她非常善于处世。”

“原来如此。”七濑觉得似乎懂得了一些，“老师你就是因为她那种和年龄不符的无瑕疵才觉得有些难以相处，对吗？”

“是的，不止我一个人。啊，不是，我绝不是……那个，绝不是想说逝者的坏话，请您理解。”

“那是当然。”

“有时我会从其他学生口中听到鲤登同学的事，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说——说起明里，总觉得有些难以接触啊。甚至还有人说觉得在她面前自己仿佛是笨蛋。”

“这又是为什么？”

“这就是我刚才说过的，她独有的那种气质。鲤登同学没有做过任何坏事或说过任何过分的话，却不知为何，只是她的存在，就会微妙地刺激到对方的自卑心理。”

“自卑心理？”

“不知为何，她总是让人觉得，虽然表面上对人很和气，实际上却很瞧不起别人。以防万一我再强调一下，我的意思并不是说鲤登同学真的在心底对其他同学抱有轻蔑态度，只是她拥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会使对方产生一种自我贬低的心理。”

“算是一种气场，或是无言的压力吗？”

“嗯，也可以这么看吧。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虽然表面上没发生过什么事，但鲤登同学在学校或班上确实有些不合群。”

“您的意思是说，她其实被人欺负了吗？”

“不不，关于这点她应该处理得非常妥当。我也不知道用妥当这个词是否恰当，但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万事滴水不漏。”

“原来如此。也就是您刚才所说的，非常擅长处世。”

“是的。”

“老师您自己觉得呢？您也像其他学生一样，只要和鲤登同学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自卑感吗？”

“嗯……算是吧。”虽然犹豫了很长时间，但小暮最终也没有否定，“她对师长也十分恭敬，但总给人感觉她的内心其实非常冷漠。”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老师您认为，鲤登小姐的那种独特的气质，有没有激起他人的杀意的力量？”

似乎再次痛切地意识到这是在接受杀人案件的问讯，小暮的表情变得微微有些僵硬。他大概是想到，既然是自己教的学生被杀，那么身为班主任的自己想必也被列入到假定的嫌疑人名单中了。

“这只是形式上的问讯，请您不要往心里去。请问八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老师您在哪里、做了什么，以及是否有能够为您证明的人？”

“二十二日那天，我一早就为了暑期补习来到学校，为高三的私立大学C班上课。参加者有五人，他们应该能够证明。”

“原来如此。下午呢？”

“在学校附近的中餐馆吃完饭我就回家了。一直到傍晚，都在看回家途中顺便去租碟店借的电影。遗憾的是我一个人住，所以没有人能够证明。”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协助。回到刚才的话题，老师您是怎么想的？您觉得鲤登小姐的独特气质是这次案件的导火索吗？”

“说实话，我对这一可能性表示怀疑。虽然每个人的感觉各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但鲤登同学绝不是神经大条的人。在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让周围的人感到厌烦时，她是会迅速抽身的。她具备那种敏感。”

“从您的话听来，鲤登小姐并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亲密友人，对吗？”

“是的，同龄人里应该没有能跟她聊兴趣爱好之类的谈得来的人，她还是和大人接触更多。对了对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她和芳谷老师非常合得来，两人关系似乎很好。”

芳谷朔美，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担任蓝香学园的校图书馆管理员。

“鲤登同学似乎经常泡在图书馆里，传闻她经常与芳谷老师进行什么文学讨论。”

“文学讨论？”

“好像是因为鲤登同学对写小说十分感兴趣。”

“我们想对这位图书馆管理员也进行一下问讯，请问图书馆今天开门吗？”

“应该开着，但现在你见不到芳谷老师，她去海外旅行了。”

“海外？去哪里了？”

“好像计划是要周游欧洲。出发时间是这个月的二十号，二十八号回国。”

“您了解得还真清楚。”

“没有……”

小暮涨红了脸，眼神游离。看起来，他似乎对那位图书馆管理员偷偷抱有好感。

“除了那位芳谷老师，鲤登同学在学校里还有其他亲近的人吗，特别是同年级的学生之类的？”

“在我看来没有，不过老师能了解的也很有限。”

“就算没到亲密的地步，有没有还算有交流的学生？说起来，鲤登同学没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我记得她以前加入过戏剧部。”

“哦？戏剧部？”

“那时她好像说想当演员。不，这点我也没确认过。但最终她中途退出了戏剧部。”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唉，这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虽然这只是我不负责的想象，但如果周围的学生都对她产生莫名的抵触情绪，社团活动毕竟是综合艺术，这么一来就很难进行下去了。于是，发觉到这一点的鲤登同学识相地退了部，很有可能是这样。”

“因为识相而退部？这有点……”

“不，这是很有可能的——至少鲤登同学是那种会让人觉得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类型。如果您跟生前的鲤登同学接触过，就会明白的。”

“那么在那之后，她就没再参加任何社团了？”

“之后她好像又加入了文艺部，不过也很早就退出了。”

“文艺部？是说她从想当演员转变为想当小说家了吗？”

“也许吧。”

“我想对这两个社团的顾问老师进行问讯，请问今天他们来学校了吗？”

“戏剧部应该有活动，文艺部就不知道了。毕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官方组织的活动，搞不好顾问老师也只是挂个名而已。至于老师对社团活动的内容到底清不清楚，我也不能保证。”

“那举个例子，有没有与鲤登同学从初中部开始就一直同班的学生之类的呢？”

“当然有几个。”小暮突然歪了歪头，“嗯？啊，对了，是文艺部、文艺部。不知道在这所学校里有没有同班过，但那个小学时与鲤登同学同班的学生应该是文艺部的。我记得鲤登同学之所以会从戏剧部转到文艺部，好像也是因为那个学生的推荐来着。”

“能告诉我那个学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吗？”

“唔，记得是叫辻。联系方式我不知道，实在抱歉，请去问负责事务的老师吧。”

“啊，对了对了。”七濑装出一副顺便一提的自然语气，“鲤登同学有没有和哪个男生走得特别近呢？”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要是连班主任都知道了，他们也太没有防备了。”

“确实。但总体来说，老师您觉得鲤登同学在男女交往方面像是哪种类型的呢？”

“哪种类型是指？”

“就是说她是会积极尝试与有好感的对象交往的类型，还是对这种事不太感兴趣的类型？”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后者吧。对这种思春期性爱方面的问题，鲤登同学给人的印象是仿佛已经看破，达观得甚至超脱了……不对。”说到一半，小暮开始苦笑，“不不不，这种想法掺进了我作为教师的私愿，希望女学生对这种事情尽量不要太关心。唉，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有过多关注学生的私生活，所以就我个人来说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这样。”

七濑和平冢掌握了戏剧部和文艺部的顾问老师，初中就与鲤登明里同班的几个学生，以及推荐鲤登明里加入文艺部的女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离开学校后，七濑和平冢分头去问讯。虽然如果两人一起对相关人士进行问讯，可能会有不同的发现，但毕竟还有几起事件要处理，人手不足，在一定程度上只好以效率优先。

七濑率先前往事先联系过的名叫日高的女教师家。日高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已婚女性，担当文艺部的顾问老师。

但是，正如小暮所担心的，她只是个挂名的顾问老师，对社团活动一概不知，与鲤登明里交谈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虽然不是从本人那里直接听来的，而且还是由第三方转述的别人的话……”日高做了一番铺垫，才说道，“听说她退出戏剧部，是因为顾及前辈。”

看来关于这一点，小暮的推测也是正确的。

“当时鲤登同学想成为一名舞台剧女演员，所以在升入初中部时就进入了戏剧部。当然，一开始没有出演的机会。在幕后锻炼期间，她似乎开始对导演方面产生了兴趣。”

“导演吗？”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据说她好像开始对前辈们改编的剧本提意见什么的。不过虽说是提意见，也只是很自然地问了一下能不能提点意见的感觉，并没做出什么出风头的举动。然而坏就坏在，鲤登同学提出的意见总是一针见血。”

“这样一来，前辈们可就下不来台了。”

“是啊。据说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差。她应该也察觉到了，所以最终自己提交了退部申请。”

比起文学部，日高似乎对并非由自己担当顾问的戏剧部的内情更为了解。

“我听说在那之后，她被小学时的同班同学劝说，加入了文学部？”

“啊，是的，是辻同学吧？没错。不知该说她是人好，还是天生就无法对别人置之不理，总之辻同学凡事都为鲤登同学操心，在很多事上都想帮她一把。”

“像她这样的学生，在学校里应该非常少见吧？因为我听说，有很多学生对鲤登同学抱有莫名的抵触心理。”

“是啊。辻同学的话，嗯，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她也许对鲤登同学抱有某种憧憬，可能也想成为那种在任何领域都游刃有余的万能选手吧。”

“万能？”

“其实，我觉得鲤登同学就算成了学校里众人喜爱、憧憬的偶像般的存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不仅外表很漂亮，还很聪明，还有戏剧和文学方面的才能，就算是成为异性和同性都为之倾倒的那种女生也一点不奇怪。然而现实与假设仅有一线之隔，她最终成了会令他人莫名感到躁动不安的一个人。辻同学是个例外，但如果齿轮能以原本的形状完美咬合，大家都应该和辻同学一样，成为鲤登同学的积极拥趸才对。我总是这么觉得的。”

“她被那位辻同学邀请进了文艺部，最终却还是退出了，对吧？”

“不，并没有正式退出。”

“是吗？”

“我听说的是，鲤登同学似乎打算提交退部申请，但被辻同学哭着阻止，所以最终还是收回了申请。”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只不过是加入或退出社团的问题，居然会哭着阻止人家。那个名叫辻的学生，大概真的对鲤登明里抱有极为狂热的感情。

“不过她就是个幽灵成员，实际上跟退出无异。”

“有什么原因吗？还是因为其他部员对鲤登同学抱有抵触情绪？”

“不知道啊。她加入的时间很短，应该还不够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唉，原本她会加入也是看在辻同学的面子上而已，也许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吧。毕竟，鲤登同学成天黏着图书馆管理员芳谷老师。”

“听说是进行文学讨论之类的？”

“好像是，这种太难的事情我也不懂。芳谷老师也真是，唉，不容易啊。难得满怀幸福地回国，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学生却成了杀人案件的牺牲者，这种事真是……是吧？简直就是从天堂坠入地狱一般的感觉。

“是去欧洲旅行了，对吧？”

“是的。虽然还没入籍，但实际上就相当于新婚旅行了。”

“新婚？”

“哎呀。”日高慌忙捂住了嘴，“难道您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听说过她现在在海外，可没听说是新婚旅行。”

据日高所说，芳谷朔美计划在这个秋天，与当地一家大型食品厂的公子濑尾朔太郎举行结婚典礼，并举办酒席。身为连锁企业集团会长的濑尾的祖父也是蓝香学园的股东会会长，听说这两人便是通过这层关系进行相亲，最终定下婚约的。

“这也算是嫁入豪门了吧？虽然结婚典礼还要等一阵子才举行，但据说因为她丈夫工作上的关系，秋天之后抽不出时间去旅行，所以决定暑假期间先进行一场婚前旅行。但是，就像我刚才所说，马上就要入籍了，实际上这就是蜜月旅行了。啊，不过，刑警小姐，由于她本人希望在暑假过后再正式地向教职员工和学生们公布，所以这件事还要保密啊，保密。唉，其实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但还是……是吧？”

哎呀哎呀。回想起刚刚看到的小暮那稚嫩的面孔，七濑不禁觉得有些可怜。他是对自己已经失恋了一事仍然一无所知，还是正因为知道才故意不说出口，好避免再次受伤呢？

“这两位新人的名字里都有‘朔’这个汉字啊。”

“是啊，这点也让人觉得很有缘，像命运一样。”

“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真是打扰了。啊，对了对了。”七濑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鲤登同学对男女交往是什么态度？我听说她对那种思春期的痴狂恋爱好像不太感兴趣。”

“嗯，我也有同样的印象。”

“那么，她完全没有和男生交往过？”

“那是当然，毕竟她那么黏芳谷老师。”

“啊？”

“不不，我不是指奇怪的意思。唉，其实多少也有一点那个意思。”日高脸上微微露出苦笑，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了，然而并没有停止，“您看，特别是十多岁的女生，心中会有那种所谓的理想大姐姐，觉得自己将来也要变成那样。比起异性，她们更容易对同性心生憧憬。对鲤登同学来说，芳谷老师就是她的偶像。而对于辻同学来说，鲤登同学想必就是那种偶像。”

“确实，从您刚才说到的辻同学曾经哭着阻止鲤登同学提交退部申请的事来看，她应该也……”

“您也发现了啊。由于鲤登同学对芳谷老师太热情了，我觉得辻同学好像有些吃醋。当然这也不是那种奇怪的意思。”

离开日高家后，七濑又走访了几个同年级学生的家。然而不是没人，就是对此事漠不关心，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其中只有一个名叫秋叶知里的女生是个例外，她不但知道很多情况，还很乐意向七濑倾诉。也许是因为她与鲤登明里从初二同时转学到这里以来就一直同班的关系。

“明里她比较怪。”

“具体来说是哪里怪呢？”

“怎么说呢……该说是全能感吗？”

“全能感？”

“类似于想把这世上的所有事物都如己所愿地操控的感觉。”

“啊，原来是全知全能的全能啊。嗯，她说过那种话吗？”

“没有，我不记得她明确地说出过这种话，应该没说得那么直接。不过我记得听她说过非常类似的话。”

“如己所愿地操控啊，难道她会对戏剧和文学产生兴趣，也与这个有关？”

“不知道啊。不过，我到现在还不能忘记——是什么时候来着？我们在教室里兴奋地议论‘吊天狗’的话题的时候，明里带着一副略显惊讶的表情走了过来——”

“等等，‘吊天狗’是什么？”

“欸？刑警小姐，您不知道吗？”

“我第一次听说。”

“传说在某所神社里，有一株叫‘吊天狗’的树，非常灵验。”

“灵验？对什么灵验？”

“哎呀，就是对在头上绑上蜡烛，用五寸钉‘咚咚’钉稻草小人的那种仪式。”

“你是说丑时参拜[1]？”

“对对。当时流传说有一株树对这个仪式特别灵验，效果超群，就位于某个神社。嗯——记得是在去年秋天，还是冬天？反正就是那个时候，这则传闻一下子就传开了。”

这种事也可以被形容为“特别灵验”吗？七濑有些苦恼。

“是这样啊……‘吊天狗’这个名字还真是奇妙啊。难道说以前有天狗吊在那棵树上吗？”

“唉，这就不知道了。”

“你说是去年传开的，这个传闻在高中生里很流行吗？”

“不只高中生，我妹妹还是个小学生，也知道这个，说学校里大家都在讨论。我妈妈似乎也听同街道的太太们议论过。与是小孩还是大人都没关系。”

“这则传言是真的吗？真的有这么一棵树？”

“应该吧。毕竟大家都在议论，说特别灵验。”

“灵验，是指在那里做‘丑时参拜’很灵验？”

“实际上，据说真的有人因为自己的围巾被钉到了树上而死掉了。”

“啊？围巾？为什么？”

“据说与普通的做法不同，‘吊天狗’使用的不是稻草人，而是只要是诅咒对象的所有物就行。而且，根据物品不同，还能够指定对方的死法。那个围巾被钉在树上的人，就真的因为被围巾缠住脖子而窒息死亡了。”

“真是吓人啊。那棵树到底在哪个神社？”

“就是这点不清楚。说法有好几种，比较有力的说法是，那是一棵山毛榉树。当时明里加入我们的谈话时，我们正聊到‘如果是山毛榉树的话应该是那家神社吧？也有可能是这家神社？’，讨论得热火朝天。”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是在放寒假之前，所以应该是去年的十一月或十二月。”

“鲤登同学对你们说什么了？”

“她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说：‘连你们都知道吊天狗的事了？’还说什么‘比预想的还快啊’。”

“比预想还快，是指什么预想？”

“我们也这么问她来着，明里说编造‘吊天狗’这则传闻的其实就是她本人。”

“编造？什么意思？”

“她对我们说，那棵名为‘吊天狗’的树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围巾被钉在树上的人死掉了之类的，全都是假的。而散布这一谣言的，其实就是她本人。”

“鲤登同学这么说的？”

“嗯。不过她马上又说要撤回前言。”

“撤回前言？为什么？”

“谁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反应不是冷淡地说‘你在说什么’，而是显得有些没反应过来。所以明里才会慌忙说：‘啊我开玩笑的，是瞎说的啦。抱歉抱歉，开了个无聊的玩笑，快忘了吧。’”

“哦。”

“但是，她改口速度之快，让我后来越想越觉得，反而……是真的吧？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我总觉得好像是真的。”

“你觉得那则传闻的确是鲤登同学编造的，对吧？”

“嗯。毕竟明里是个很能察觉周围气氛的女生，大概是觉得没有非让我们认同‘吊天狗’其实是她编造出来的必要，就立刻收回了前言。”

“可说到底，她为什么要编造这种谣言啊？鲤登同学说过理由吗？”

“没有。不过现在想想，或许就是明里曾经提起过的，所谓全能感？她可能是想满足这种感觉之类的吧。”

“全能感啊。真有意思。自己编造的故事，全城的人都在为此着迷。看着那种情况，想必她能够体会到成了神的感觉。”

根据班主任小暮和日高老师的证言，鲤登明里给人的主要印象是一名容易被孤立的少女，连可以好好聊天的朋友都没有。然而，从知里的话来看，生前的鲤登明里只要愿意，就能够与其他学生进行平常的交流。

只是鲤登明里大概会严格选择交谈的对象，七濑想着。而知里看起来比较知性，是个能够以客观的视角看待事物的女生，生前的明里想必可以和她轻松交谈。

“也许与这次的案件有关。明里曾经说过，对自己不能为自己取名这件事，总觉得很没有道理。”

“刚出生时的确无法给自己取名，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也的确存在实在无法喜欢上自己的名字而改名了的人。”

“她还问过我：‘作家之所以会取笔名，肯定是对这种没道理的事感到不满的表现，对吧？’我倒不是很懂，是这样吗？”

“也许吧。像是雅号、俳号之类的，作家经常会用别的名字来表现自我。”

“她还说：‘说到底，自己明明没有期望，却被生到了这个世上，这件事本身就很没有道理。’此时我重复的这些话，可能会让您觉得她似乎总说一些让人心烦意乱的话。但其实明里是以开玩笑的口气说的，当时我也没怎么在意。不过现在想想看，她也许是在认真地发牢骚。她还曾经贬低过她的父亲。”

“她父亲？怎么贬低的？”

“明里的哥哥名叫三喜男，不过是长男。”

“这个我听说了。有什么理由吗？”

“貌似她父亲曾经有一个弟弟，但在很小的时候因病早逝了，名字叫次喜，下次的次，喜悦的喜。”

“原来如此。”平冢的疑问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解开了，“是出于对弟弟的感情，才把儿子取名为三喜男啊。”

“但是，家长的这种心意对儿女来说却是个负担。这也是明里说过的话。她说，搞不好我就会被取名叫什么四喜子了。人生真是到处都是没道理的事，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件能依自己的心意操控的事吗？”

“她会这么想可能也是人之常情吧。”

“这么说来，她还曾经说过，既然不能选择在什么境遇下出生，至少要自己决定以什么方式死亡。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啊。从这次的事件也能知道，人生，真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遭遇飞来横祸啊。”

至少要自己决定以什么方式死亡吗？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入七濑的心。

“鲤登同学她，有在交往的男性吗？”

“男人？”知里“嗯”了一声，陷入了沉思，“又出现了一个和明里最不相称的词语啊。”

“她对男人没兴趣吗？那……难道她对女性更感兴趣？”

“非要说的话，感觉像是后者。啊，我想起来了，明里好像提到过男人的事。”

“谁的事？”

“不，不是特定的一个人。还是和刚才的全能感的话题有关，明里曾说过这样的话：‘想想看，对于我们来说，只有操纵男人这件事十分简单。毕竟有身为女人这一武器，而且在如今这个时代，还多了个女高中生的头衔。’”

“这话我可不能只是听听就算了，难道，她卖过春？”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对她说：‘什么？明里，你该不会想从那些大叔那里赚些来得快的小钱吧？快打消这个念头，不要贱卖自己啊。’然后——”

“然后？”

“她说不管是贱卖还是卖个高价，得到的都只不过是钱。那种东西，没有一点意义。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否在这世上拥自由自在操纵事物的能力，对象是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一个就足够。”

“自由自在操纵事物的能力……”

这么说来，怀孕就是测试操纵男人的能力的结果吗？

“只要生为女人，就能确确实实地操纵男人。然而，操纵男人得到的东西，譬如钱之类的，并没有什么价值……明里大概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她果然是个有些奇怪的女生。”

“假设，只是假设，鲤登同学想要测试那种能力，你觉得对方会是什么类型的男人？”

“这我不知道。不过，就像‘吊天狗’事件一样，要是她的目的真的是体验全能感，恐怕对方是哪个男人都无所谓吧。以明里的性格来看，我是这么觉得的。”

与知里告别后，七濑往文艺部的辻伊都子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伊都子不在家，但据接电话的她的母亲说，她马上就会回来。七濑决定先赶往辻家，在那里等她。

“我去书店了。”不久后回到家的伊都子举了举纸袋，“如果可以，我想把这些书放到棺材里……是我希望明里一定要看的书。”

明明这里有位同学为她心碎成了这样。七濑在感到悲伤的同时，又不禁觉得如果自己站在鲤登明里的立场，搞不好会觉得很厌烦。

当然，推荐自己的喜好并没有错，但如果不能把握分寸，不明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兴趣，就会变成强行逼迫。大概伊都子一直希望鲤登明里能够喜欢自己，在鲤登生前便将这种感情强加于对方，连在她死后也……不对。

会这样想的自己，才是过于先入为主了，七濑反省道。伊都子哭着阻止试图退出文艺部的明里的轶事现在仍影响着她的判断，这可不行。

“刑警小姐，凶手……还没抓到？”

“一定会抓住的。为了抓住凶手，我们正在对鲤登同学的各种事情进行调查。我就直接问了，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人对她抱有恨意？比如她有没有与谁因为什么事发生过矛盾之类的？”

伊都子的眼神游移不定，明显有话想说，却犹豫不决。

“要是想到了什么，请告诉我。我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是从你这里听到的。”

“那个……明里她，”似乎这一句话让伊都子下定了决心，她态度一转，开始和盘托出，“明里她与图书馆管理员芳谷老师之间闹得很不愉快，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听说的是她们关系非常好，可你说她们俩闹得不愉快，是吵架了？”

“听说是因为明里写了本小说。”

“小说？”

“不太长，大概有五六十页原稿用纸吧。她当然第一个便拿去给芳谷老师读了，但据说小说的内容似乎触到了芳谷老师的逆鳞。”

“逆鳞？芳谷老师的？为什么？”

“我没有读过那份问题原稿，所以也不能说什么。不过貌似，那个……有非常过激的描写。就是那个，类似色情小说的那种，性方面的。”

“有成人内容啊。”

“而且，据说里面的登场人物，明显是以芳谷老师为原型。”

*

佐伯正身处明濑巡警的告别仪式现场。

凶手经常偷偷出席被害人的葬礼，但再怎么说，这次的被害人是警察，所以很自然，今天身着丧服出入现场的基本全是与警方有关系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有穷凶极恶的罪犯敢大摇大摆地跑过来，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天很热。

身穿黑色套装西服的佐伯坐在会场后方的折叠椅上，在诵经声中不露痕迹地观察着前来烧香的吊唁者。

主持葬礼的是明濑巡警的母亲，奈穗子。听说明濑很小的时候，就只有母亲一人抚养，他是在单亲家庭里成长起来的。

奈穗子身旁，一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正在抽泣。是故人的妹妹，佑佳。据说哥哥的尸体被送回家时，她扑到棺材上不愿离开半步，哭了一整晚。

和女儿不同，葬礼的主理人奈穗子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表现得十分坚毅。在母亲和妹妹的背后，是被菊花包围的明濑巡警的遗像，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与亲属悲痛的身影形成了令人心痛不已的强烈对比。

在意识到对凶手的憎恶之情已经快要溢出来时，佐伯体会到一种危机感。对搜查官来说，没有比私人感情更碍事的了，只会蒙蔽自己的双眼。

不仅如此，只知道憎恨和愤怒的同时，自己正在逃避真正重要的事情。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不对，我们不会抓不到这名凶手吧……佐伯陷入不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在试图逃避的，是自己的内心。

平冢在搜查会议上说过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明濑巡警，可能是被凶手引进屋的……

每当试图重新考虑这一假设时，佐伯都会感到一阵战栗。越是想要重新构建案件经过，越是无法模拟凶手的心理状态，这种经历还是第一次。

搜查团队目前的行动前提是凶手的目标是鲤登明里，而明濑巡警只是不走运被卷入案件之中。所以他们才会拼命地对鲤登明里的交友关系，特别是对使鲤登明里怀孕的男人的身份进行调查，在明濑巡警方面则没有投入多少力量。然而……

然而，如果凶手的目标正相反，会怎样？如果并不是偶然，而是凶手从一开始就计划杀害明濑巡警呢？

这种假设太荒唐了。但是，如果这样考虑，有些谜团就能说通了。

为什么凶手要把明濑巡警引到鲤登家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杀害他。

而且，事先把鲤登明里的尸体搬到客厅的原因也很明显了，也就是说，那是为了把明濑巡警引进不引人注目的室内的诱饵。

能解释得通。然而，荒唐……这也太荒唐了。

佐伯的思路总是在这里陷入反复循环的地狱之中。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的真正目标是明濑巡警，受到牵连的反而是鲤登明里？也就是说，凶手有可能只是为了将明濑巡警引入室内而杀害了鲤登明里。

这种荒谬绝伦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即使不杀多余的人，把巡警引入无人之境的方法不也多得是吗？更何况，那天明濑巡警会去鲤登家拜访的事，凶手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开始陷入混乱的佐伯突然回过了神。

他的视线被刚刚进入葬礼现场的一对男女的身影吸引了。

一位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高挑得令人需要仰视，身材好到不像是日本人。丧服连衣裙下的身躯十分苗条，黑色丝袜包裹着的双腿不仅纤细，还十分优美，富有表现力。

和这位美得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女性走在一起的青年也是二十岁左右，瘦小身体上套着的丧服像是借来的，看着十分不合适，与那位把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连衣裙穿成最新时装的女性同伴形成了鲜明对比。

青年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沉重的心事，显得有些精神恍惚。那位女性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带着他向敬香台走去，那样子就像在照顾生病的弟弟的贴心姐姐。

嗯？佐伯歪了歪头。这两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

想起来了，是去年的圣诞节。

佐伯无意识地站起了身。

他追向烧完香后正要离开会场的两人，叫出了声。

“你们两个，等一下……”

注释：

[1]丑时参拜：一种诅咒仪式。方法是施咒者把代表诅咒对象的稻草小人捆在神社或寺院中的大树上，再在头上套一个上边插有点燃的蜡烛的铁环，身穿白衣，口衔木梳，往稻草人身上砸钉子。传说钉子砸进哪个部位，诅咒对象的哪个部位就会发疼。在仪式过程中如被人撞见，则会失效。因为这种仪式需要在丑时三刻进行，所以被称为丑时参拜。

第九卷 替身 RENDEZVOUS 3

离约定的晚上八点已经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就在佑辅束手无策，觉得对方搞不好不会来了的时候，等待的对象终于出现了。

“哎呀，不好意思，迟到了这么久。”盛田清作随意地举了举手，坐在了佑辅旁边的吧台座上，“杂事比我想象的还多。”

“没事。”

佑辅一下子放下心来。有多少年没有如此发自心底的感到安心了？虽然事前对方说过“我可能会迟一点，你只要跟店里的人说你跟‘COTEC’的盛田约好见面就可以了”，然而没有比刚才的情况更令人感到不自在的了。

“我才是不好意思，在您这么忙的时候还约您见面。”

八月二十三日。

五天前的十八日，与小池先生一起来到洞口町的佑辅，临近十二点时看到一名男子悠闲地走进儿童公园，突然灵光一闪。

毕竟，那个时间段一般来说应该没什么人，更何况对方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手里还拎着皮包的典型上班族。他走向长椅的样子看起来对此地十分熟悉，可以看出这是他的日常习惯。

佑辅抱着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向男人搭话，说了声“不好意思”之后问：“莫非您是昨晚那起案件的目击者？”结果，居然正中目标。

佑辅向对方介绍自己是安槻大学的学生，而且是死去的曾根崎洋的熟人之后，问对方是否能聊一聊关于案件的事。这位自称叫盛田的男人意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只是说今天太累了，打算抽根烟后就直接回不远处的公寓休息，希望改天再聊。“最近工作比较忙，说不好什么时候能有时间。等我抽出空了再联系你，好吧？”盛田记下了佑辅的电话，那晚两人姑且就此作别。

等待盛田联络的日子里，佑辅尝试着联系了好几次狮子丸，但对方似乎正因曾洋的葬礼和后续琐事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能联系上。佑辅也不是没想过干脆直接去叶世森町走一趟，然而他不想贸然打扰逝者家属，再加上万一在他离开时错过了盛田打来的电话，那可就麻烦了。

他也向学校里的其他学生打听过那个与曾洋交往过的女性，但大家虽然对此有所耳闻，却没人知道那名女性的真实身份。

忙来忙去，转眼就过了五天，开始感到不安的佑辅终于在二十三号早晨接到了盛田打来的电话。盛田说“今晚应该有空”，佑辅便来到了盛田指定的碰头场所——“月柳”寿司店。

小池先生要陪叔父叔母去温泉旅行，负责为他们拎包，所以没能与佑辅同行。“哇，是那家享誉盛名的‘月柳’吗？真好啊！学长，我也很想去那里来着，可恶……”小池先生由于错失难得的好机会而遗憾不已，但也许他没来是正确的。回转寿司店的话还好说，规模这么宏大的寿司店，走进去比想象中更需要勇气。更何况等的人迟迟不来，佑辅只能小口地舔着瓶装啤酒，坐在白木质的吧台座上发呆，那滋味可真是如坐针毡。就算已经和店家说了是在等人，佑辅还是觉得很难熬。

有其他客人在时情况还算好。坐在佑辅旁边的几个看起来像是常客的中年男性聒噪地聊着天：“这世道还真是不太平啊，哎呀。”“哦，你是说昨天那事？是怎么回事来着？有警察被杀了？”“不仅是警察，还有一个女高中生也一起被杀了。”“真可怜啊。”“一下子杀了两个人，居然真有人敢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可要快点儿逮住他才行啊。”“唉，真是世界末日到了啊。”那时他还可以躲在这些闲聊的人背后。然而，这一行人大吃特吃后立刻起身离去，留下佑辅孤零零地坐在吧台座上。

店员们并没有给他白眼，身着和服的女招待也一直微笑着，自然地给他倒茶和更换毛巾。不知是不是对什么都没点的佑辅的关怀，寿司师傅还给他上了一盘萝卜丝、紫苏和梅肉混合的小菜，对他说：“请，送给你的。”原本似乎是加在两道主菜之间吃的。

就是因为店里的气氛这么好，反而让佑辅更无所适从。最令佑辅难以忍受的是，店内完全禁烟，连个烟灰缸也看不到。与这种高级场所无缘的佑辅无法判断是寿司店大多如此，还是这家店比较特殊。连烟都不能抽，只能苦苦等待，这已经不是闲得慌的程度了，简直可以说是一场酷刑。

佑辅还算有些自信，也是个坚强的人，此时却也精疲力竭、疲惫不堪。导致盛田出现的时候，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他全身都松懈下来，差点儿哭出声。再加上盛田没系领带，一身休闲装，这对正因自己穿着与场合不符的T恤牛仔裤而苦闷的佑辅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哎呀，你怎么……”盛田看了看佑辅的手边，“怎么只有啤酒？啊？还什么都没点啊？真傻，来来，多让人家给你做几个寿司，随便点你喜欢的。还是说想来点儿下酒菜？”

从盛田递来的名片来看，他就职于一家贩卖兼出租OA相关机器的公司，在当地算是最大的。由于这家寿司店就在公司附近，所以他经常在这里招待客人。这么说来，今天他大概也打算用公司的经费来请佑辅吃饭吧。但就算真是这样，佑辅也无法放开手脚尽情点单。

“现在这个时节，果然还是得吃竹荚鱼啊。石鲈和红甘鲹似乎也很好吃。幼鰶鱼还有吗？鲍鱼和海胆也不错啊。”

光是听到鲍鱼和海胆，佑辅就吓得白了脸。在这种店里吃一顿，到底要花多少钱啊？

“那么，”盛田摘掉眼镜，用毛巾擦了擦脸，以充满好奇心的眼神看向佑辅，“你想和我说什么？”

“对、对哦。首先，总之……”

最终，佑辅决定点和盛田一样的寿司，他点鲽鱼的话自己也点鲽鱼，他点鳗鱼的话自己也点鳗鱼。比起非要客气，拼命寻找相比之下更便宜一点的东西，还不如这种方法来得稳妥。

“总之，我想先问问您关于那名女性被害者的身份。”

“这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是您不认识的人吗？”

“完全不认识。”

“您看见她的脸了吧？”

“周围很暗，借着路灯的光看见了个大概。”

“是什么样的感觉？年轻人，还是上了年纪？”

“要说年轻的话……还算年轻吧。”

“像学生那种？”

“毕竟我没看得太仔细，”盛田猛地吞下一口温酒，“不好断定。不过说是学生太勉强了。估计跟我差不多大。嗯……可能因为她穿着朴素的运动服和运动裤，怎么说呢，显得有点土，所以感觉有点老。”

“运动服加运动裤啊……”

“我和警察也说过，她应该是在跑步。我以前也见过她。”

“这个我听说了，而且总是在同一时间。不过那是快到十二点的深夜吧，那个时间，女性自己一个人跑步……”

“是吧？很危险对吧？唉，虽然现在想想确实是，但在遇到这种事情之前，我也没怎么担心过，她应该也没想太多。没想到就在与往常一样跑步时被突然袭击，拉到了灌木丛后面。看来，在如此平静的住宅区里也不能大意啊。”

“盛田先生，您每天都那个时间回家吗？”

“嗯，基本每天都是。”

“然后在公园的长椅上抽一根烟，再回公寓？”

“没错没错。”

“除了那名女性被害者，您还看见过其他在那个公园附近跑步的人吗？”

“没，一次都没有过，至少在晚上没看见过。早上似乎经常有人跑步，毕竟那一带对居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跑步和健走路线。”

“也就是说，平时没有人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公园附近？”

“应该没有。就算有，也和我的回家时间不重叠。哎呀呀。”无意中拿出了香烟的盛田苦笑起来，慌忙把香烟塞回了口袋，“不好不好。”

“我也快要产生戒断反应了。”

“啊？你也抽吗？”

“可不仅仅是抽的程度。”

“哈哈哈，重度烟瘾患者？”

“我也想过戒烟，不过鉴于我爱得要死的女人劝我戒烟都没成功，所以已经完全放弃了。”

“是嘛是嘛。那个，你是叫边见吧？你，能喝酒吗？”

“挺爱喝的。”

“那待会儿我们再去另一家？”

“我当然没问题。”

“那先在这家专心吃饭，详细情况等我们到了能抽烟的地方再说，怎么样？”

“好的。”

没想到会被邀请去第二摊。比起爽朗或不认生，盛田似乎更像是因为得到了一个能够发泄日常繁忙积累的压力的好机会而兴奋了起来。之所以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佑辅询问案件经过的请求，可能也是因为他没有能在工作之余一起喝酒放松的对象的缘故。

学着盛田的样子，佑辅也点了海胆和鲍鱼。接着两人都以金枪鱼中腹部收尾。

离开“月柳”时，佑辅压抑不住好奇心，偷偷看了看盛田正要收进钱包里的写着公司抬头的发票，上面的价格只能说像是小孩开玩笑胡乱写上的。

佑辅又被盛田带到了位于繁华街背后小胡同里的酒吧。是一家有些土气的小店。

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之后，盛田一脸自在地迅速叼起一根烟。

“哦，谢谢。”佑辅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火后，他的心情更好了，“哎呀真好，真是太好了。真舒心啊。嗯……”

“说起来，盛田先生，您今天打扮得很休闲啊，您不是直接从公司来的吗？”

“嗯？不不，我平时经常穿成这样上班，尤其是夏天。当然，需要见客人的时候，还是会好好地系上领带。”

盛田对一个似乎是他认识的服务员说了一声“老样子”。佑辅也采取和刚才一样的方式，说“我和他一样”。不久后送上来两人份的“曼哈顿”鸡尾酒。

“是嘛是嘛，原来你也是无法戒烟一族啊。”盛田吐了一口烟，完全放松了下来，“然后呢？你跟女朋友吵架了吗？人家让你戒烟，然后你回人家‘不，我不戒’？”

“没有没有。”给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面露苦笑的佑辅心里有些苦涩，后悔刚才在“月柳”的多嘴，“那家伙不是什么我的女朋友，而是已经有了……那个……对象。”

“什么嘛。可你刚才不是说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吗？”

“只是我单方面的啦。”

“是单恋啊。”

“是的。”

“这样啊、这样啊。不过，搞不好从长远来看，这样更好。毕竟单恋最终还能变为美好的回忆啊。就算是与喜欢的对象两情相悦，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最终结了婚，也不一定就能得到幸福，真的。比如说我的老婆，那可真是……”

“您当年经历了轰轰烈烈的恋爱啊？”

“不知道算不算轰轰烈烈，唉，总之是职场恋爱。那时真好啊。光是背着同事约会，都觉得特别开心。然而在顺利结婚之后，辞职在家的她就变成了像鬼一样的妻子，而我则成了一个妻管严的丈夫，一下子就成了世间常有的夫妇模式。”

话越来越多的盛田进入到怒涛般的抱怨模式。他说他之所以养成了回家之前要去那个公园抽一口烟的习惯，也是因为怕老婆的缘故。

“只要我一不小心在家里抽了烟，我老婆就会说个没完没了，真是难以忍受。原因是担心丈夫的身体健康也就算了，她居然说是因为在房间里吸烟的话，日后卖房的时候必须得把墙纸重贴一遍什么的，你能相信吗？”

“您家的公寓是新建的，而且刚买不久，对吧？是去年买的？那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了。您的妻子并不是担心卖房时的问题。”

“嗯？什么意思？”

“不仅住房，什么事物都是一样的，崭新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点污渍或伤痕，都会让人非常在意不是吗？就像如果买了一块高级手表，肯定会忍不住一有时间就打磨个不停。总的来说，您的妻子现在就是这种心理。”

“啊对对，原来如此。”

“再过个两三年，您的妻子就不会在意什么墙纸会被尼古丁弄脏之类的小事了。”

盛田似乎觉得佑辅的乐观言论很有说服力，脸上笑开了花。“其实她是个很好的妻子，嗯。家务也做得很完美，从这点来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说着，一下子转入秀恩爱的模式，“现在她会对我吸烟的问题过于敏感，大概也是因为她对打扫和洗衣抱有一种近乎完美主义的使命感，有点过头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宝贵的新房子嘛。”

“是的，肯定是这样的。作为一名家庭主妇，她肯定希望能够按照自己的设想，好好地维持家里的清洁。”

“哎呀，真是学到不少。而且，遇到那种事情之后，一想到自己搞不好也会遭遇危险，我就下定了决心，戒掉深夜跑到公园抽烟的习惯。我真的下了决心，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但是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第二天，虽然也是因为喝了一点酒，总之我的身体在我意识之前已经擅自行动了起来，做出了和平常一样的事。”

“啊！”

多亏他这样，佑辅才得以与事件的目击者顺利相识。不过，似乎盛田更加感谢这场相识。

“真好啊，能和你聊天，简直让人茅塞顿开啊。”

“过奖了。那个，抱歉，又要回到刚才的话题，盛田先生您住的公寓是叫‘洞口之友’吧？您在公寓里见过那名女性被害者吗？”

“没有。”

“但是您也无法断言她并不是那栋公寓里的居民，对吧？”

“那是当然。就算她不住在‘洞口之友’，也有可能住在附近的某栋楼。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知道那名女性的身份了。”

“是吗？”

“你想啊，只要她本人不站出来，我们就找不到她啊。”

“嗯，也许……是这样吧。”

“本来这对她来说就是难以启齿的事，再加上虽然并非出自她的本意，但嫌疑人死了，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她是不会主动站出来的。说到底，新闻的报道方法也很有问题啊，就是那篇报道。”

“怎么说？”

“那篇报道的语气不就像在说，嫌疑人的死亡是她一手造成的吗？还说什么不知是否是防卫过当之类的，我是亲眼看见的所以知道，他们写的那些东西，压根就是在找茬。”

据盛田说，那名女性被害者试图逃跑时确实撞飞了跨坐在自己身上的曾洋，但并没有顺势用刀刺他。

“他被撞飞后想要起身，却再次倒下，还不慎倒在了腹部下方的刀上，这是在那名女性跑出公园之后发生的事了，你明白吧？这样来看，他的死与那名女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确实如此。”

前提是盛田的记忆没有出错，但这一点佑辅当然不会说出口。

“虽然在你这个嫌疑人的熟人面前说这种话可能有些残酷，可是他的死就是自己的问题。就是因为媒体还在议论什么到底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才会使被害者无法安心地站出来，真相也无法查明。就我个人的意见，我觉得那名女性最好以后也不要出于什么良心不安之类的理由站出来，因为她没有任何过错，不需要再遭受更多不必要的伤害。”

虽然听起来很有理，但佑辅还是无法释怀。

“那个，我问一个听起来比较奇怪的问题。”

“嗯。”

“假如我们假定，盛田先生您，与认识的女性约好深夜十二点左右在那个儿童公园见面——先不用考虑为什么见面。”

“哦，然后呢？”

“可想而知，那个时间段、那种场所，她应该不会随随便便答应您的邀约。”

“这是当然。”

“那么，用什么借口才能说服她呢？有什么好办法吗？”

“嗯……是哦……这样怎么样？比如她要向男方借钱，男方答应了她，并命令她在午夜十二点左右来儿童公园。虽然她可能会因这可疑的要求面露难色，但也只得勉强答应。”

“借钱啊……”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总的来说，就是有没有能让她上钩的诱饵吧。”

“是啊，没有这种王牌很难成功啊。必须要有能够说服女性在大晚上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见面的王牌。”

“王牌……是啊。或者是男方手里握着可以威胁女方的把柄……之类的。”

“威胁？”

“比如见不得人的照片之类的。如果不想公之于世，就给钱，不然就肉偿什么的。要是被以那种事情敲诈，就算要深夜在无人的场所见面，也不得不去啊。”

佑辅回想起十七号晚上，曾洋在付完“三瓶”的酒钱后几乎空空如也的钱包，不禁有一种微妙的真实感。当佑辅提出替他垫付时，曾洋笑着拒绝说“不，不用了”。那难道是接下来要去“搜集资金”的人特有的从容笑容？要真是那样……不。不不，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当然，所谓的威胁也只是举例而已。什么都行，总之，只要男方有能占据优势地位的材料，就足以把女方叫出来。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种王牌，就很难把女方约出来，或者说通常是不可能做到的。”

“是啊。”

“不过，既然你会这样假设，难不成那名女性被害者与你那位死去的朋友有可能之前就认识？”

“不……”

盛田兴致勃勃地看着微微摇头、陷入沉思的佑辅。

“说到底，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啊？什么干什么？”

“我是问你调查被害者的身份干什么？既然不是追究使你朋友死亡的责任，难道你是希望那名女性至少去上炷香之类的？”

“不，不是为了这个。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什么？”

“所有事情。或者说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有什么为什么的。抱歉，我说得比较直接，男人袭击女人，理由不就只有一个吗？不过他是拿着刀威胁，所以也有可能是以抢夺财物为目的。”

“就算真是那样，我也无法接受他为什么特意要在那个夜晚，走到洞口町。”

在听说当天曾洋在学校附近的居酒屋与佑辅他们一起喝过酒的事情之后，盛田更加兴致勃勃了。

“哦，原来如此。在学校附近。而且他身上还没有可以打车的现金。”

“特地走了四十分钟左右，这说明他肯定抱有某个确切的目的。但是那目的竟是施暴或抢劫，您不觉得这有些奇怪吗？”

“嗯，确实。毕竟又不能保证只要走到洞口町，就会看到毫无防备、独自跑步的女性。”

“是啊。所以，那两个人是事前就约好的，这个想法更加合理。”

“也就是说那两个人以前就认识。”

“详情我不知道，但有传闻说曾根崎生前曾与一名比他年长的职业女性交往，并因为关系破裂而烦恼不已。我在想，搞不好和他约好在公园见面的女人就是那个前女友……”

“年长的女友啊……”盛田吐出一口烟，摸了摸下巴，“要是女性被害者的年龄与我相仿这一印象没有错，那么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这么看来，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痴恋纠葛，总之是因为男女关系的纠纷而发展成了持刀伤人事件啊。”

“或许是吧……”

“这样的话，倒不如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他可能握有那个女人的把柄，并利用把柄把她叫到了——嗯？不对，要是这样，事情就简单了。”

“怎么说？”

“应该是反了吧，就你说明的情况来看，被叫出来的是男方啊。”

听到盛田指出的这一点，佑辅感到愕然。他为自己至今为止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而感到十分惊讶。

“曾根崎……是被叫出去的？”

“肯定是这样啊。重复刚才提到的，毕竟在那个时段、那种场所，就算男方邀约，女方也不会答应。但是，要是提出见面的是女方，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是女方说想见面，男方肯定不会多想，立刻会美滋滋地火速赶去，即使地方稍远也不会在意。”

“被她……叫出来。”

“他会从学校附近的居酒屋徒步走到洞口町，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被盛田这么一说，确实只有这一种可能。佑辅咬牙切齿地想着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

“那么，既然是女方把他叫出来的，为什么还会发生那种事？”

“男方当然是期待着香艳的发展，然而女方并没有那个打算。不管她具体是怎么想的，肯定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目的。两人之间的想法落差发展为争吵，最终变成挥刀相向……”

“但是，抱着对甜蜜约会的期待出发的曾根崎，到底为什么会准备刀呢……”

佑辅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你？”

“刀……”

“嗯？”

“曾根崎手里的刀，是什么类型的刀？”

“我也没拿在手里仔细看过啊。不过，好像是一把很普通的三德刀。”

“这么说来，并不是折叠式或弹出式的？”

“不是，刀刃还要再长一点。”

“他挥着那把刀？”

“对。像这样，跨坐在那个女性身上。”

“那把刀是从哪里得到的？”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在居酒屋门前和我分开时，他可是两手空空啊。”

十七日晚，曾洋与现在的佑辅一样，穿着T恤搭配牛仔裤的夏季轻便装扮，手上没拿任何能够装刀具的小包或手提袋。

“嗯？那他会不会是先回了一趟家，然后再去的呢？”

“应该没有那么多时间。他住的公寓与洞口町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中间夹着学校。”

“也不可能是途中买的啊，因为他没有现金。唉，而且那么晚了应该也没有店还开门。”盛田发出有些放肆的笑声，“难道是路上捡的？”

难道……一个疑惑在佑辅的胸中形成黑色的旋涡。

*

没有。

没有，可恶，没有。

为什么没有？偏偏在这种时候。与盛田分开后，佑辅拼命地寻找公共电话。

他想尽快与那位名叫七濑的女刑警取得联系，早一秒都好。他已经焦躁到了完全没有“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明天再打吧”的观念的地步。

由于刚才的酒吧里没有电话，所以他走到了出租车和代驾车辆聚集的繁华区林荫道。人行道上有很多电话亭——理论上来说应该是，然而……

第一个和第二个被占用了，第三个也有人在用，佑辅选择等待。但这么一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电话亭里站着一个打扮得像身在深闺的大小姐一般的女孩，用与她的外表极不相符的低沉粗哑的嗓音，不带抑扬顿挫地反复说着几乎同一句话：“所以，我不是说了在这里等着你吗？你赶紧来就对了。”机械得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有些令人害怕。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吗？

佑辅只好放弃，去找下一个电话亭。可就是找不到，看到的都有人使用，不然就是故障中。

人要是不走运，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佑辅焦躁地猛跑，突然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学校附近。

不然干脆回家打电话吧，佑辅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抬头望去，发现眼前是一栋很眼熟的单身公寓。

这里是……虽然也稍微踌躇了一下，但佑辅抑制不住心急，走上台阶，向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的房间走去。

她会不会已经睡了？或不在家？有可能。但门旁的小窗透出灯光，佑辅下定决心，按下了门铃，又“咚咚咚”地轻敲了两下门。

他等了一会儿，房门轻轻地开了，但门链依然拴着。

露出半张脸的由起子在认出佑辅时惊讶地叫了声“学长”，又因顾及邻居而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这么晚来？”

“抱歉。”佑辅也压低了声音，双手合十垂下了头，“真的很抱歉，电话、借我一下。我遇到了急事。”

“电、电话？可以是可以。”

大概是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由起子拿下门链，让佑辅进门。她似乎还没睡，穿着polo衫、短裙和藏青色长袜。

虽然佑辅曾在酒会之后送她回过几次家，来过这栋大楼的门口，但进入由起子的家，这还是头一次。

穿过小型厨房的由起子一边说着“给你”，一边拉过电话线，把放在台子上的电话整个儿递给了佑辅。

佑辅考虑到进放着床的卧室不太好，就抱着电话坐在了厨房的地上。

他试着给安槻警署打电话。一看表，已经十二点过三分了，是新的一天了。

佑辅抱着扑空的准备，没想到七濑居然在警署，似乎另一起案件的搜查会议刚刚结束。

“抱歉在这个时间给您打电话，不过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是关于曾根崎的案件的。”

佑辅先交代了十七日晚上，曾洋在居酒屋前与自己分开时两手空空，现金都花光了的前提，又一口气把自己也试着从“三瓶”走到洞口町的儿童公园，能够证实曾洋应该没有时间中途去准备凶器刀具的事都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凶器只可能是那个目前被认为是被害者的女人准备的。这样来看，并不是曾根崎袭击了她，正相反，是那个女人想要杀死曾根崎，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是想说，曾根崎进行了一番抵抗，在夺过凶器试图反击的时候碰巧被人目击，是吧？”

起初七濑只是困扰地叹着气，但渐渐的，似乎也开始认为佑辅说的事实不容忽视，电话那头的语气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没错。”佑辅趁势说得更加起劲，“他拼命夺下凶器，试图压制住那个女人。但在目击者盛田先生的眼中，就像曾根崎正在袭击那个女人一样。”

沉默了半响，七濑似乎苦笑了起来，说道：“你居然知道目击者的名字。”

“我刚与他本人见过面。”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查到的，不过你的行动力还真是惊人。”

“原本在这点上我怎么也想不通，但在和盛田先生聊过之后，我确信了。曾根崎不是加害者，而是被害者。”

“记得上次见面时你也说过，那两个人有可能之前就认识，因为在居酒屋前和大家分开的时候，他的语气像是接下来还约了人见面一样。”

“没错。”

“听你这么一说，在那种情况下，女方约男方出来见面，确实比男方约女方更容易实现。”

“是的。曾根崎是被那个女人叫出来的，这不会有错。”

佑辅突然意识到，由起子弯着腰一点点靠到了自己身边，正贴在话筒旁边侧耳倾听。

“准备凶器的也是那个女人。她明显是想杀掉曾根崎。”

“如果真是那样，你肯定想洗清朋友的冤屈，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但在此之上，我不得不说一句，你说他两手空空，且手里没有现金，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记忆。”

“您是说缺乏可信度？”

“要是让我不客气地直说的话，是的。然而，不管怎样，都必须先找到那个女人。毕竟不管发生了什么，已经有人因为这件事死了。”

“关于这点，曾根崎生前曾经交往过的那名女性——”

“她跟这件事无关。”

“无关？咦……咦，那个，您是在说那名年长的职业女性吗？”

“虽然我不能说得太详细，不过是的。她跟这次的事件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点已经得到了证实。”

与试图联系似乎知道些什么的狮子丸未果，只能陷入僵局的佑辅相比，警方似乎已经抢先对那名与曾洋交往过的女性进行了问讯。说起来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然而，可能因为被否定得太过彻底，佑辅总觉得无法接受。

“那个，关于凶器，有没有检测出指纹之类的？”

“能确定的有曾根崎洋的，和另一个人的。”

“是那名逃走的女人的指纹吗？”

“还不能断定，不过应该是吧。”

“比对过了吗？”

“当然，但唯一能知道的是此人没有前科。”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想必警察已经把曾洋前女友的指纹和凶器上残留的指纹进行过比较，但并不一致，所以才做出了她与这次的案件无关的判断——佑辅此时想到了这样的解释，并在心里接受了这一说法。

“现场有没有其他遗留物品？”

“喂喂，你可别太放肆了。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是不能把搜查内容随便说给普通市民听的。虽然我已经说了很多了。”七濑“哈哈”干笑了两声，“总之，我知道你想说的事了，会好好记在脑子里的。”

“拜托您了。”

“还有什么事的话再联系我。我把我的传呼机号码告诉你。”

“好的。嗯，那个……”

由起子立刻把圆珠笔和便签纸递给了慌张的佑辅。

“您请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那我也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您。”

“那就不用了。”

“哎呀呀，您不用客气。”

“我没跟你客气。”

“好好好，您不要想太多好吗？”佑辅自顾自地把自家电话号码报了出来，“就是这个号码，您随时都可以联系到我。当然不仅限于交流案情，私事也可以。”

“说起来，你现在难道在女朋友家？”

“嗯？啊不，不是的不是的。是朋友家。”

“总觉得从刚才起就有女性的气息传来。”

“确实如您所说，是个女性朋友……您、您还真清楚啊。”

“在这方面，我的直觉可是常人的两倍。要是你有女朋友，以后可不准再向我搭讪了。”

“都说了不是了，只是普通朋友啦。”

“嗯……这么晚了还待在人家家里，还硬要说不是女友只是普通朋友？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都说是真的了。我只是来借电话的，您相信我吧。不然我现在就换她来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可能是太累了，开始说胡话了——不，应该说是无所谓的话。那么，再见了。”

“啊……啊啊啊，等、等一下——”

对方已经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佑辅叹了口气，但至少把悬而未决的事情告诉了七濑，总算安心了一些。

“到底……”由起子仔细地凝视着他的脸，“你到底在调查什么事情啊，学长？”

“没有……”

还回电话，佑辅重新看向由起子。两人有大约一个月没见面了。

平常把长发编成三股辫的她此时头发披散在肩上。不知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散发出一种与明明是如假包换的大三学生，却一直被误认为是中学生，甚至小学生的稚嫩容貌不符的成熟气息，令人难以想象她的外号小兔的由来是因为她就像兔子玩偶一样纯真无邪、惹人怜爱。眼前的她反而显出一分苍白的妖艳感。

“小兔，你是不是瘦了？”佑辅像是不经意间偷窥到友人意外的一面一般，产生一种复杂的内疚感，赶紧故作轻浮地说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唔，这么说来，最近可能吃得有点少。”

“那可不行啊。嗯，不行。不好好注意胃和肝脏可不行啊[1]。开玩笑的啦。”

听到佑辅说出这种令人窒息的冷笑话，由起子终于不再紧张，笑了出来。

“因为……学长你都不邀请我去酒会喝酒啊。”

她的语气有些撒娇，仿佛在打趣，刚才的妖艳气息就像幻觉一样消失了。现在在眼前的是和往常一样惹人怜爱的小兔。

“啊呀，果然还是应该邀请你来着。可真是抱歉，我以为你还在消沉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消沉什么的倒是没有，不过匠仔就算了，连高千都不在的酒会，我就算特意跑去也……”

“好了好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只有我这个没有让你特意跑来的价值的人在。”

“哎呀，什么嘛，你怎么总是这样故意打岔啊，学长。刚才的电话是怎么回事？对方好像是警察？”

“其实前一阵子我们聚了一次，有一个参加成员……”佑辅把曾洋的事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就是这样。”

“那件事我在新闻上看见了，报道里只说死去的男子是个大学生，但有传言说好像是安槻大学的学生。”

“虽然报道里说他是试图对女性施暴，误将自己刺死，然而就像我刚才对刑警说的，那样解释实在太奇怪了，道理上说不通。所以，我才想想些办法——”

“为他四处奔走，找到真相？”

“嗯，差不多。”

“学长你真是爱管闲事啊……跟以前一样。”

“没办法啊。他本人已经死了，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生者不为他做点什么，他就要永远背负冤屈，无法升天了。”

“曾洋同学，”由起子从佑辅身边离开，坐到了地上，“是去年的新生吧？原来他也去过学长举办的酒会啊。这么说来，我可能也见过他？”

“应该是。他也知道小兔你的事。”

“哦？”

“说起来，关于你，他还说过很有趣的话。”

“关于我？”

“在曾洋眼里，你似乎是个魔性之女哦。”

“魔性？像、像我这种万年幼儿的体形，到底怎么会成——”

“他猜测，高千和匠仔他们两个人，都深深地爱上了你。”

“啊？”

“他还担心那两个人围绕着你展开的争夺战会不会马上发展成刀剑相向的地步了呢。”

由起子大张着嘴，不知是该爆笑还是该愤怒，一时陷入混乱之中。

“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佑辅依旧盘腿坐在地板上，身子靠着小型冰箱，“其实在那之前我也没多想，不过你们三个最近都不来参加酒会，大家便肆意揣测，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是指我们三个人之间吗？”

“怎么会，是分别指你们每个人啦。把你们三个凑在一起瞎猜的，就只有曾洋一人。”

“学长，你有好好解释那是误会吗？”

“你是说曾洋的胡思乱想？我当然解释了，说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可其实根本不用我来解释，谁都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就连小池都震惊地说他的构想实在太新鲜呢。”

“不过，既然都被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干脆把这个误会原封不动地散布出去好了。同时坐拥高千和匠仔两个人，嗯，好像不错。”

“什么？喂喂喂。”

“开玩笑啦，玩笑。”

“好吧好吧。”佑辅“哈”地长叹一声，“能开玩笑就是还有精神头的证据啊。”

“学长你……好像不太有精神啊。”

“我是刚放松下来。总之，终于把那些事情告诉刑警了。”

“听刚才的声音，好像是位女性，是女刑警吗？”

“是一位名叫七濑的刑警，小兔你也见过。哎呀，就是去年鸭哥那事的时候。”

“啊啊，对。对对对。是那位运动型的。”

“没错没错。”

“所以，你这么快就展开攻势啦？学长你还真是不知死活，老样子。”

“感觉她有些难以攻破，不过也正因如此，给人感觉很可靠。”

“能够挽回曾洋同学的名誉吗？”

“不知道啊。就算能挽回，他的命也回不来了……”

“曾洋同学竟然知道我啊……但是说实话，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就连我十七号那天见到他时，印象也只是曾经一起喝过几次酒，面熟而已。”

“就为了这样的他，学长你特地东奔西走，调查到这么晚，而且居然还找出了事件的目击者？”

“那个，毕竟这件事多少与我有关，而且我平静不下来啊。总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而且……”

“而且？”

“嗯……怎么说呢……”佑辅语塞，用力地挠了挠头，“怎么说呢，要是这样下去，总觉得很不甘心。”

佑辅就自己已知的范围，对曾洋前一阵子曾因某种原因陷入抑郁状态闭门不出，最近似乎才终于振作起来的背景进行了说明。

“据七濑刑警说，在洞口町儿童公园与曾洋会面的似乎不是那个前女友。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与其他女人约好见面，这个暂且放在一边。我总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在他快要振作起来的时候，居然遇到了这种不测。怎么说呢，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懊悔……嗯，应该说是懊悔吗？”

“哦……”

由起子坏笑着起身，走到厨房，又抱膝坐到了佑辅身边。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学长，你是在担心匠仔啊。”

“啊？匠仔？那当然很担心了。”

“所以你才会这么拼命啊，对曾洋的事。”

“啊？你在说什么，那件事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他们俩都可以归到试图振作的人这一挂啊。”

“什么这一挂，你这家伙。”

“好不容易振作起来，想要往前看，却一下子功亏一篑，以徒劳告终。学长你不愿看到这种场面，怕万一看到匠仔也受了挫，会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是这种潜意识的不安出现了形态上的转化，最终才会以极度想帮曾洋同学洗清污名的方式呈现。”

“还真是扭曲的解释啊。”

“扭曲的是学长你。因为你顾忌匠仔，不敢直接向他询问各种问题，所以才以这种行为来替代。总的来说就是这样。”

“什么潜意识的不安、替代行为，你这简直是在做心理咨询啊。”

“毕竟我是心理学专业的。”

佑辅情绪低落了一阵，终于耸了耸肩，站了起来。

“唉，算了。总之，我能做的事都做了，之后的事就只能交给七濑刑警了。”佑辅俯视着仍然坐在地板上的由起子，“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不过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

“说起来……”正要穿鞋的佑辅突然回过了头，“他们有没有联系过你？高千，或是匠仔？”

由起子点了点头。“上个月末，高千打来过两次电话。啊，第一次电话的内容我上次告诉你了。”

“啊啊。”

当时由起子用电话传达了千帆的留言，内容只有一句，“我会和千晓一起，暂时离开安槻一段时间”。

千晓……而不是匠仔啊。

“第二通电话呢？”佑辅抑制住仿佛胸口被抓紧的情绪，故作开朗地问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现在住在R高原的国民宿舍，与匠仔一起。”

“哦，在那里啊。”

“嗯嗯。”看着佑辅一脸认同地抱着胳膊，似乎感慨万分，由起子扑哧笑了出来，“就是那个有‘啤酒之家’的回忆的场所。[2]”

“是吗，原来是那里啊。”

“她还说因为这样，所以暂时没办法还车了，让我转达给小漂[3]。”

“是吗，我都忘了。他们开我的车去的？”

“她给学长家也打过电话，可是你好像碰巧不在。”

“是这样啊。那之后，就没有再联络你了？”

“没有了。我觉得她现在应该在与匠仔谈心，或者说是在耐心地倾听吧。关于匠仔今后的事。”

“今后的事……是指什么？”

“详情我也不清楚，就是各种事情，总的来说就是匠仔的去向，比如说是不是退学比较好之类的。”

“喂！喂喂。”佑辅慌张地踢掉鞋子，回到了冰箱的前面，“那家伙，把这种事都列入可选范围之中了？”

“学长你不用担心，高千会阻止他的。想必高千会告诉匠仔，就算他离开白井教授，事情也无法全部得到解决。从那里逃走，结果也只会在原地兜圈，毫无进展。既然那样，还不如干脆横下心待下去，两人一起采取相应的对策。估计高千现在正在这样劝说他，试图让他冷静，帮他恢复过来……应该是这样。”

老实说，由起子的说明中有一半佑辅没有听懂。这是因为他并不完全清楚匠仔，也就是匠千晓，和那个与白井教授再婚的女性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张口询问的问题。而且针对这个问题，佑辅还需要严格克制自己，不能进行不负责任的想象。他决定继续等下去，一直等到千帆，或者千晓本人主动揭晓谜团。

搞不好，那一刻一辈子都不会到来。但是那样也好，佑辅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发生什么……”小兔吸了一下鼻子，眼中含泪，“高千她说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守护他……绝不会让匠仔到那边去，一定会把他拉回这边，所以还请再等一下。”

不知如何是好的佑辅只好呆站在原地，俯视着强忍呜咽的小兔。千帆所说的“那边”是指哪里，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对不起……最近……”

摇摇晃晃站起身的小兔用纸巾使劲儿擤了一下鼻子，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最近每天，只要一想起那时高千的话，我就会这样哭哭啼啼，没完没了……变成了一个爱哭鬼。”

“真是傻瓜，有什么可哭的。高千不是说了吗？她肯定会带匠仔回来的。她不是这么说了吗？那就肯定会实现的。”

由起子用手背擦了擦脸，眨了好几下眼。

“放心吧，只要是高千说要做的事，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肯定会做到的。绝对会。你不是也很清楚这一点吗？还有比这个更确定的事吗？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等待就好了。”

“是吗……”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由起子终于露出了笑容，“是啊，确实，没错……”

“那我走啦。”佑辅重新穿上了鞋，“下次的酒会，我会邀请你的。晚安。”

“啊，学长，等等。”

由起子慌忙弯下身，打开了冰箱，拿出一大罐啤酒。

“买来后一直没喝。不过就剩这一罐了，要不要对半分？”

“啊？好啊。”

注释：

[1]日文中的“胃（い）”和“肝脏（かんぞう）”的发音连起来与“不行（いかんぞ）”的发音类似。这里佑辅是说了一句谐音笑话。

[2]详情参见西泽保彦本系列另一部作品，《啤酒之家的冒险》（新星出版社，2013年6月）。

[3]高濑对佑辅的昵称。

第九卷 替身 RENDEZVOUS 4

在屋外被叫住的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反应。

毕竟自己是这副声音加上这种面相，搞不好对方会惊讶地当场站定，狠狠地瞪过来。最坏的情况，还可能会突然发出惨叫声，然后逃跑。佐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可能会有这种反应。

“你们两个，等一下……”

走出会场大楼，在出租车上车点前被这么叫住的她，以平常的角度来看，其反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超出了佐伯的想象。这在他的人生中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了。

她冲佐伯展示出快要溢出脸颊的客套笑容，仿佛都能听到她用娇滴滴的声音问“您有什么事吗”……然而——

她的眼神一下子抓紧了佐伯的心脏。愣在当场的反而是佐伯，甚至差点儿顺势逃走。

她那双大眼睛的眼白部分微微泛蓝，在周围神秘的光辉中，仿佛暗藏杀气。有个常见的说法是“眼里没有笑意”，但如此厉害的客套假笑，佐伯还是头一次见。

她也许把佐伯当成了危险的猛兽，十分戒备，并不留痕迹地把身边的青年护在身后。她的举动所展示出的凌厉气势，使得佐伯在畏缩的同时又不由得为之着迷，可以说有些陶醉。

“哎呀？”

她身旁的青年突然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刑……”青年也许是想说“刑警”一词，但控制住了自己，稍微顿了一下，“是佐伯先生吧？”

听到这话，大概是回想起了曾经见过佐伯的事，女性周身散发出的带着敌意的威慑感一下子消失了。

佐伯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深深地感到自己刚才的状态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作为一名职业警察，他甚至有种羞愧感。然而同时他又感到迷惑，为何自己会莫名觉得遗憾。

平静时的她确实也非常美丽，然而，如鬼神般狂暴、斗志昂扬之时的身姿，才是她美丽的真正面目……喂！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好久不见。”

佐伯试图调整心态，一开口嗓子里却含着痰，看来状态还是不太正常。

“上次承蒙关照。那个，我记得是匠同学……和高濑同学，对吧？”

去年圣诞节，安槻大学发生了一起男性教师从八层高的公寓顶层摔下来的事件。起初认为是一起自杀未遂事件，之后由于发现了一些疑点，所以佐伯也参与了调查。

青年匠千晓，和他的女性同伴高濑千帆，二人是安槻大学的学生，那时陪在入院的老师身边。

佐伯记得那时的千帆的确也很有魅力，但还不像刚才那样，有摄人心魄的冲击力。至于到底是哪里有变化，佐伯也说不出来。然而他感到自己一个不小心便会被眼前的她散发的魅力吸走，这样十分危险。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啊。莫非，你们认识明濑？”

“我们是同学。”回答的是千晓，“高中时期的。”

“哦。”

“不过，我们不在一个班，也没那么亲近。”

他旁边的千帆静静地站在原地，扎在脑后的长发随风飘舞。

千帆一直把手放在千晓的肩上，轻轻地环抱着他，仿佛一刻也不想与他分离。然而他们两人之间却完全没有那种年轻情侣常见的黏腻恶俗的气氛。这么说来，去年刚认识他们俩的时候，似乎还没看出他们之间这么亲密。

“就连他当上了警察这件事，我们也是因为这次的案件才知道的。”

他们似乎是看了报纸或电视新闻。报道内容采用的是警方的官方说法，概括成了独自留守在家的女高中生被人杀害，偶然出现在现场的警官也不幸牺牲。

“是这样啊……不过，如果是这样，为何今天还特地赶来？”

“怎么说呢……”仿佛为了寻找合适的词语，千晓表情微妙地闭上了眼，“可能因为他是一个很难令人忘怀的人吧，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佐伯突然回忆了起来，对了。

“非常抱歉，能不能占用二位一点时间？我有事想与你们谈谈。”

以调查情况为借口，是不是可以与千帆多相处一会儿呢……一瞬间窥到自己心声的佐伯打了个寒战。不过，想再多知道一些关于明濑的事情的想法也确实存在。

“谈谈？”也许是出于疑惑，千晓与千帆对视了一眼，“谈什么？”

“关于明濑的事。”

“唉，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把你听说过的事告诉我就好。像是高中时代对他的印象之类的，什么都可以，我必须知道更多他的事情。”

“但、但是，那个，他难道，不是在巡逻中偶然被卷入案件的吗……”

“不是。”佐伯故作自然地向两人走近了一步，低声说道，“希望你们不要外传，有些迹象表明，这起案件似乎还不能下定论。”

“也就是说，难道，他……”

“我现在就在调查这件事。明濑在高中毕业后进入了警校，刚刚被派到镰苑派出所。关于他的个人背景和人际关系，我们都不是很清楚，为了给他昭雪，请务必协助我们。”

“我知道了。虽然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帮上忙。”

佐伯冲停靠在眼前的出租车司机抬起手，让两人坐进后座，自己坐在了副驾驶席上。

他们来到佐伯的妻子曾带他去过一次的一家市内咖啡店。至于为什么选择这里，佐伯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为午餐时间已过，店里的客人很少。

在角落的座位上坐定之后，佐伯解下了黑色领带，点了三人份的咖啡。

“其实……对了，现在我开始说的事，请不要对任何人说。”

以这句话开场，佐伯向两人说明了明濑巡警和鲤登明里的死亡推定时间相差了四个小时的事情。之后想想，这种事其实没有必要特意告诉普通市民。

“有四个小时之久？”

“当初我们是这么想的，杀害鲤登明里的凶手先离开过一次现场，随后，凶手也许是想起在现场留下了可能会暴露身份的极为重要的证据，于是又回到了鲤登家。这时正在街道巡访的明濑巡警偶然来到这一家。为了不被逮捕，凶手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对警察也下了手——大概就是如此。”

“然而，佐伯警官您不太认同这种看法？”

“完全无法认同。鲤登明里的尸体在屋内，只要犯罪行为没有当场暴露，凶手就没有必要把明濑巡警一并杀害。就算再不济，只要伪装成家里人在玄关应对，凶手也完全可以轻松地把巡警打发走，因为那时鲤登家里没有别人。四个小时之前便已死亡的鲤登明里也不可能向明濑巡警求助。”

“明濑也不太可能特意进入乍看之下没什么异常的民宅里。”

“没错。然而实际上他确实进了家门，并且在房间里遇害了。也就是说——”

“凶手也许是用了什么借口，把他引进了屋里？”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能这么想。然而，如果凶手做出这种事，只会促使明濑巡警发现鲤登明里的尸体，这样一来，就好像……”

“就好像凶手是要杀害明濑一样。”

“是的，会令人产生这种想法。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听说他上街巡访的顺序完全是随机的。除非凶手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明濑巡警，那倒还有可能在那天预测到他会访问鲤登家。”

“难道，凶手是在预测的基础上杀害了鲤登明里，并以她的尸体作为诱饵？这恐怕也不太可能。”

令自己困扰不已的假说——或者妄想——居然就这样被千晓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令佐伯有些动摇。

“要是凶手想将明濑顺利引进家里，可以装成鲤登家的人，对他说家里的情况有些奇怪，可能有小偷进来，请他帮忙查看一下。只是上演这种戏码，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正如你所说。然而我越是思考他被杀害的情况，越会陷入凶手莫非是为了杀害他，才杀了鲤登明里这种异想天开的妄想——”

“凶手之所以杀害明濑巡警，”这时千帆插话道，“难道不是因为容貌被看到了吗？”

“什么？”

“凶手在犯下最初那起案件的四小时之后，不管是不是为了回收证据，总之因为某个理由回到了鲤登家。假设凶手在那里遇到了明濑巡警——当然在那时，明濑巡警还不知道鲤登明里已经被杀害的事实。但他却在那个时候看到了凶手的脸。”

“是这样的……”

“就算凶手当时装作是鲤登家的人，把刑警打发走，但凶手的长相被看到了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依巡警的记忆力，很有可能画出十分接近凶手真实样貌的画像。”

佐伯愣在当场。如此单纯的原因，为何至今为止都没有想到呢？连他自己都觉得羞愧。

“对凶手来说，明濑巡警的存在是一个威胁，必须当场灭口。凶手在一瞬间做了这个决定，便用花言巧语把他骗进了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凶手绝不是为了制造诱饵才杀害了鲤登明里，而是从结果上来看变成了这样而已。”

“我觉得这是最为简单的想法。”

“完全没错。为什么我们没有先想到这一点呢？”

记得搜查会议上也没有任何人指出过这一点。或许这是因为——佐伯思考着，或许是因为被杀的是一名警官。

假如与鲤登明里一起被发现的尸体是她的朋友，如果回到现场的凶手遭遇的是突然来访的鲤登明里的友人，则凶手连装成鲤登家的人或相关人员都行不通，至少会很有难度。再加上长相已经被人看到，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好再杀一人，这种情况也是很有可能的——恐怕搜查团队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得出这个结论。

也许因为他们是站在警察的立场上，才会毫无根据地先入为主，以为如果只是长相被看到，凶手应该不至于把警官也一并杀害。在佐伯如此反省之时，千帆瞥了一眼身旁的千晓。

“哎哟，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啊？”

“啊？哎呀，没、没有的事。”

“别说谎了，你的脸上写得明明白白，看来你对于凶手因为被看到长相而将其灭口这一理论不太认同啊。”

“真是败给你了。我只是有些介意一些无聊的地方。”

“介意什么？”佐伯歪了歪头，“刚才她说的理论，可是很有说服力的啊。”

“因为被看到了长相，所以立即决定灭口，这点没问题。我只是觉得，要是那样，凶手的事前准备还真是周全啊。”

“准备？”

“凶手准备了凶器，还把凶器带走了，对吧？”

“没错。那种塑料绳与鲤登家常备的种类不同。至于用来击打二人的凶器究竟是什么，尚且不明，不过据鲤登家的人说，似乎没有丢失什么东西。肯定是凶手自己准备好并带走的。”

“凶手回到现场是在最初犯罪的四个小时之后，先不说第二次使用的凶器是不是与最初时相同，反正凶手又带着凶器来到了鲤登家。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没错吧？”

“是的。”

“我觉得要是这样的话，简直就像是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实行第二次杀人一样啊。”

“但是，匠仔，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啊。”

把千晓唤作“匠仔”的千帆对佐伯来说很是新鲜。仿佛导火索一般，去年对这两人进行问讯的场景在佐伯的脑海中苏醒，使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怀念之情。

“毕竟过去了四个小时，可能有家里人回来了也说不定。凶手或许已经做好了如果有万一，就只能再杀一人的思想准备了呢？”

“如果家里已经有人回来，就应该发现了女儿的尸体，并通报警察了。住宅周围可能会全是警察。如果我是凶手，一定会小心警惕，不再靠近鲤登家。”

“所以说，凶手是把即使要冒那种危险，也无论如何要回收的重要证据忘在了现场啊。”

“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从这里开始我就觉得有疑问了。”

“为什么？”

“如果凶手是在掌握了被害者母亲的日常活动规律的基础之上计划了这场犯罪，选择了鲤登明里一个人在家的时段下手，那么通常来说，应该不会把多余的东西带到现场吧？”

原来如此。被他一说的确如此，佐伯感叹着，虽然只是就一般情况来说。

“那么，凶手为什么会返回现场呢？”

“抱歉我又要推翻前提了，说到底，我觉得凶手根本没有离开过现场。”

“没有离开？那他干了些什么？”

“应该一直在现场等待吧，等待明濑的到来。”

“不，匠同学。”佐伯插嘴道，“这种事……”

“当然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明濑会造访鲤登家这件事，真的不可能预测到吗？”

“他基本上是随机登门造访，所以应该是不可能的。”

“假如凶手平时就监视着明濑的动向，掌握了某种规律之类的呢？”

“也就是说，你认为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杀害明濑，所以一直在家里等待？”

“我只是瞎猜的。但是，我总觉得凶手在犯下最初的罪行之后，就一直待在鲤登家。如果真是那样，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在为犯下第二桩罪行做准备吗？不过我也只是这么感觉而已。”

确实，佐伯也无法接受明濑巡警只是偶然被卷进案件之中的说法。然而，他也无法完全认同千晓的想法。而且是从两重意义来说。

首先，从是否有手段预测明濑巡警的动向来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另外，这一点更为重要，凶手真的会为了这个目的在旁边就是鲤登明里的尸体的屋里等待四个小时之久吗？按人之常情，就算没有任何情况发生，也应该想尽快离开犯罪现场才是，哪怕早一秒也好。

“你的状态恢复了不少啊，匠仔。”

正在试图以各种可能性模拟凶手心理状态的佐伯听到千帆的这句话，突然回过神来。

“至少能说这么多话了啊。”

“是吗……”千晓微微露出略带羞涩的苦笑，“也许吧。”

是这样啊——从这两人的交流中，佐伯多少明白了一些。

刚才所感觉到的千帆的变化，究其原因，大概是缘于她和千晓的关系。想必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因为某件事情而迈进了一步。

具体的经过超出了佐伯能够想象的范围，但肯定是这两人携手跨越并克服了某种类似人生危机的事情。两人之间的氛围比起男女之间的亲密，更像是某种近似战友的连带感，并同时兼备一种纯洁感。所以……

所以，比起被千帆的个人魅力所迷惑，看着她与千晓两人在一起时，自己心里反而会更加愉悦，佐伯如此想道。

“搞不好……这也是托了明濑的福。”

虽然他的话里别有深意，但佐伯决定不去深究，将话题继续进行下去。

“啊对了，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一些明濑高中时期的事情了吧？”

“话虽如此，嗯……说到底，我都不知道和明濑说没说过话，搞不好连一次也没说过。刚才我也说了，我们没同班过。”

“但是你认识他，对吧，通过某种方式？”

“我是认识他。他在校内很抢眼。不过我觉得他肯定不认识我。”

“既然是个抢眼的人，也许他曾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种下了产生矛盾的种子。”

“矛盾吗？应该有很多学生羡慕他，就连说着这种话的我也是其中的典型。”

“欸？你？”

喂喂，不管对方是不是明濑，你这家伙有羡慕其他人的资格吗？明明有一个如此美丽的恋人——佐伯努力抑制住打趣的冲动。每个人判断幸福的基准都不同，千晓和千帆究竟是不是一对恋人都还尚未可知。当然，就两个人的样子来看，似乎不仅仅是普通朋友……唉，算了，邪念先放在一边。

“为什么？”

“就是觉得，我也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是吗？高中时代的他，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如果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成熟吧。抱歉，太抽象了。”

“有什么具体事迹吗？”

“当时每一天都过得平平凡凡，所以我也想不出什么特别有戏剧性的事。不过，有他在的班级，和我所在的班级，气氛总是完全不同。”

“怎么个不同？”

“他在理科班，男生和女生大约各占半数。虽然这不是关键原因，但总的来说，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大家的关系都很好，气氛非常和谐。唉，虽说只是外人眼中的印象，但他们看上去真的很快乐，凝聚力也很强。文化祭或体育祭的活动上，大家都会单纯坦率地兴奋不已。”

千帆静静地看着千晓。佐伯则看着千帆，那仿佛不想错过对方说出的一字一句的表情，让佐伯忍不住想叹一口气。

原来如此。看来，这件事她也是头一次听说。千帆正在享受听他分享过去的短暂时光，哪怕只有一瞬……想到这里，佐伯不禁思绪纷乱，感到胸中莫名苦闷。

不行不行，我怎么净想些无聊的事，现在要想的是案件，以及明濑的事。

“和他相比，我在的文科班整体气氛十分阴暗。不，说阴暗可能太过头了，但大家对什么都很冷淡，或者说提不起兴致。”

“是说缺少霸气吗？”

“可能是因为男生少得可怜吧。只占全班的四分之一。”

“是女生当家做主的班级啊。”

“可以这么说。有发言权的基本都是女生，男生与其说提不起劲，更像是在莫名奇妙地闹别扭，比如都聚在教室一角之类的。正因如此，也没有什么凝聚力，非常松散。而占班级主流的女生呢，说好听点，都是我行我素的类型。就是别人的事都与我无关，无所谓的感觉。当然，以这种批判的眼光在一旁观察的我，才是最自私自利的人。大家可能都被这种冷漠的气氛所感染，产生了恶性循环，觉得反正别人都没干劲，那我也不管班级的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这样一来，班级的气氛就越来越差。那个……”

千晓不自信地眨了眨眼。

“我想说什么来着？啊，对了，是气氛。现在想想，那种班级整体气氛的差异，果然很大程度取决于特定的人物。”

“莫非你是觉得，明濑他们班是因为有明濑这样的人在，所以气氛才会很好？”

“虽然一个人并不代表全部，但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重要原因。”

“他的个性到底是怎样的，能否请你再具体地说明一下？”

千晓沉思片刻，仿佛在一字一句地斟酌用词一般，接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嗯，类似于网球比赛，不，说是乒乓球或羽毛球也行，什么都行。我想说的是那种有来有往，双方对打的球类运动，我想以从事这类运动的选手来打比方。像我就是一个很弱的选手，但同样是弱，也有很多种类型。有虽然很弱，却在努力争取胜利或是努力变得优秀的选手。然而，我的话……”

“你的话？”

“我是那种是赢是输都无所谓，只想快点结束比赛，好从压力中解放的类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甚至会故意输掉比赛。”他不禁露出了苦笑，“真是消极啊。”

“那么明濑呢？”

“他是个很强的选手。当然，强手也分各种类型，我觉得明濑是那种不太重视输赢的人。因为对他来说，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事。”

“那是什么？”

“就是享受比赛，他渴望延长快乐的时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会配合对方改变作战方针。例如，面对比自己弱的选手，他就会打出对方容易接到的球。通过这样，使两人之间的对战能够或多或少地延长下去——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佐伯点了点头。以延续对打时间为优先目的，配合对方改变战术，这一比喻十分生动地总结了至今为止从相关人士那里听到的关于明濑的模糊不清的形象。

“不在乎输赢，而是为尽量延长并享受对打的时间来迎合对方的节奏。我觉得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他们班的气氛才会那么好。虽然这是现在回头看时产生的想法，可能会有点马后炮。当时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事。”

一阵沉默。

“而像他那样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却还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佐伯不由得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他身旁的千帆。

“很荒谬，但也无事于补了。留下来的人只能继续活下去。看到他的遗照时，我再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虽然隔着桌子看不到，但佐伯觉得千帆紧紧握住了千晓的手。她那巨大的力量仿佛撼动了空气一般传递过来，使佐伯也不禁胸口一紧。

“不好意思，”千晓似乎终于回过了神，露出害羞的笑容，“净说一些抽象的话，没能帮上您什么忙。”

“没有的事，你的话非常有价值，谢谢。”

佐伯想着是时候走了，便接过账单站起了身，又坐回来掏出一张名片。

“如果再有什么事，请联系我，什么时候都可以，你们两个都是。”

*

“哦，你是问那份原稿啊。”

芳谷朔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本想装作不经意地提出这一问题，好让她以为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然而鉴于朔美的嘴唇已经丑陋地扭曲了起来，可见这一尝试失败了。与预想的相反，七濑不禁开始担心，对方是不是下一刻就会歇斯底里地大闹起来。

“就是鲤登同学写的那部名叫《替身》的小说，您读过吗？”

“嗯，读过了。刑警小姐您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会来找我，不是吗？”

八月二十九日。

七濑和平冢正在芳谷朔美家，对前一天刚从欧洲回国的她进行问讯。见到朔美，七濑的第一印象就是娇生惯养的任性大小姐。她那高傲的双眼，仿佛在说绝不允许别人把她与那些只能凭借谄媚和殷勤生存的女人相提并论。她的周身都散发着无言的自负，仿佛在说自己凭借的不是女性魅力，而是知性和教养。

把头发梳成圆髻的她乍看很清纯，然而外国产的家具和书架上摆着的外文书籍，以及单人公寓内散发着虚张声势的廉价感的装潢，都仿佛象征着她的内在。硬要说，她也算得上是个美人，但那随时准备揭露他人的缺点并加以嘲讽的冷笑，让一切表象都宣告白费。

当然，也有凭外表无法判断的事情，但至少在七濑看来，她并没有什么魅力可言。像蓝香学园的小暮老师那样的年轻男人会被这种廉价肤浅的美丽骗过还可以理解，生前的鲤登明里为什么也会对这位图书馆管理员那么迷恋呢？这点七濑完全想不通。

“不，搞不好对鲤登明里来说，比起和其他人相处，和她在一起是最舒服的。”

“咦？为什么？”

“因为鲤登明里也清楚，自己是一个会微妙地刺激到他人的自卑心理的人。所以选择与芳谷朔美这种坚信自己才是最正确的自信心过剩的女人在一起，会令她感到非常轻松，不用过度在意自己的言行。”

虽然这种说法有点尖酸，但七濑也觉得微妙得有几分道理。

“首先我想询问一下，芳谷小姐你看到那部小说的经过。”

《替身》的文稿保存在鲤登家的文字处理机的硬盘里，七濑已经打印出来并阅读过了。

“我记得是在黄金周刚过、五月中旬的时候，她拿来了那份文稿。”

芳谷称鲤登说她想投稿参加文艺杂志的新人奖，希望芳谷读后告诉她感想。

抱着轻松的心情开始阅读的朔美感到十分震惊。

“那明显是以我和濑尾，还有明里本人为原型的恋爱小说。不，应该说是色情小说比较贴切。还是极为廉价的，充满女高中生的妄想的那种。”

对身为同性的图书馆管理员抱有恋慕之情的女高中生，诱惑了管理员的未婚夫，并与其发生了关系，这便是《替身》的主要故事。

“您读后有何感想？”

“非常不愉快。虽说是虚构小说，但她居然把如此露骨的以真人为原型的小说特地拿给本人看，简直是想故意惹人生气。”

“那是虚构的吗？”

“当然了。”

《替身》中对性爱场景的描写连细节都非常真实，七濑很难相信这出自女高中生之手，她觉得应该是基于实际体验的产物。就算生前的鲤登明里真像周围人评价的那样，是个聪明的女生，也实在难以想象单凭技巧和想象力就可以写到这个程度。

“生前的鲤登同学和濑尾先生见过面吗？”

“我介绍他们认识的，我们三个人还一起吃过饭、喝过茶。”

“既然这样，您有什么依据认定那部小说是虚构的呢？”

“不是有没有依据的问题，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您向濑尾先生确认过吗？”

“我为什么要去做这种蠢事？只会让彼此尴尬，不是吗？”

“读完原稿后，您对鲤登同学说了什么？”

“虽然我真的气得不行，但要是对她发脾气，也太幼稚了。而且，我能感到明里是真的很喜欢我，所以心情很复杂。”

关于《替身》中的女高中生诱惑女图书馆管理员的未婚夫的动机，作者的说法是，因为对图书馆管理员的恋慕之情得不到回报而陷入绝望，从而对其未婚夫心怀嫉妒。

看到这一部分时，七濑的感想是，简直虚假得令人难以置信，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一部分与那极为真实的性爱描写是出自同一作者之手。然而朔美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部分的内容肤浅得像是硬加上去的一般，可能是因为她坚信，鲤登明里对自己的热爱是非常特别的。

“您做出了成熟的回应？”

“是的。我说很有趣，但有些过激了，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的。实际上，我觉得以一本小说来说，完成度很不错。她果然有那方面的才能。”

“鲤登同学听后说了些什么吗？”

“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满足地笑了笑。”

“只是这样？”

“是的，只是这样。”

“您跟其他人提过这部小说吗？”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做出那种相当于暴露自己的丑事的行为。”

在以辻伊都子为首的蓝香学园的学生之间，似乎流传着朔美和鲤登明里因这部小说而产生了裂痕的流言。如果朔美没有说谎，那么这个谣言的源头是谁呢？难道……是鲤登明里自己？

“芳谷小姐，您现在也依旧认为《替身》是一部虚构小说吗？”

“什么认为不认为的，这就是事实。”

“说到事实，那个您知道吗？”

“什么？”

“鲤登同学怀孕了。”

*

“怀……怀孕？”濑尾朔太郎张口结舌，嘴唇微微抽动着，“怎、怎么会……”

一下子就不打自招了啊，佐伯想着。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已经像布置将棋残局一样，完成了让濑尾全部招供的战略构想。

佐伯状似不经意地将试图从长椅上站起身的濑尾按了回去。

“如果您心里有什么线索，希望您现在全部告诉我，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

“等、等一下，我……”

站在两人身旁的山崎装作随意地关注着大楼与大楼之间人行道周边的状况。路人看到正对濑尾进行问讯的佐伯时搞不好会误会，以为他们是黑道的人。为了表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偶尔还会对路过的亲子露出笑容。山崎之所以讨厌在室外取证调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然而由于濑尾坚决不让警察来公司或家里，所以没有其他办法。

“濑尾先生，您是个有社会地位的人，还有非常重要的未婚妻。要是您与女高中生发生了淫乱行为，还让对方怀了孕，那麻烦可就大了。这点我理解，但也希望您能理解我们。这可是在调查杀人案件。”

被佐伯锐利的眼光一瞪，再度试图起身的濑尾吓得脚下一踉跄，像摔了个屁墩儿一般重重地瘫坐了回去。

“我们办事也是讲道理的。一般情况下，我们可能会把那本小说看作是多愁善感的女高中生的妄想而扔到一边，但鉴于她是杀人事件的被害者，再加上她真的怀有身孕，那么那本由她本人创作的小说，我们可就不能忽视了。”

濑尾像因氧气不足而挣扎的金鱼一样张了好几下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要一鉴定，我们就能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当然检查材料全凭您自愿提交，如果您拒绝，那我们也没办法。您要是真这么想，我给您一个忠告。不是有句话叫术业有专攻吗，濑尾先生？如果您真的和鲤登明里有那种关系，那我们一定会找到证据的，您最好不要小看专业人士的手段。”

濑尾瞪了佐伯一眼，却在看到对方冷酷的一瞥后慌张地垂下了眼睛。

“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如果您知道些什么，现在予以否认，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特别是对于您自身来说，对吧？”

“但是……但是，不可能啊。我怎么可能扯进案件里呢？”濑尾终于挤出了声音，“她不是在二十二日被杀害的吗？那时我正和朔美一起在欧洲啊，怎么可能杀害明里呢？”

“我没说您和案件有关。但我不能肯定您和鲤登明里之间的关系与这次的事件无关。”

“什……你、你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有某个对您有爱慕之情的女性知道了鲤登明里的存在，在疯狂的嫉妒之下杀害了她。这也是有可能的。”

“那种事，我、我，”濑尾似乎想卑屈一笑，却一脸僵硬，“我……没、没那么受欢迎。”

“也有可能是某位爱恋鲤登明里的男性，在知道了她和您的关系后愤怒地将她杀害。这种事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您应该知道您的证言有多重要了吧？”

“那是，是她……”大概是因为放弃之后觉得轻松了，濑尾反而变得有些赌气般的从容，“是她诱惑我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的情人节。她还是高一的学生。”

“实际发生关系是在？”

“就在那一天。我在情侣宾馆收到了她的巧克力，是她诱惑我的，真的。”

“谁都没说是假的。”

“明里说她喜欢朔美，如果可能，想和她在一起。但是女同性恋会遇到许多阻碍，所以她希望我能作替身，让我抱她……”

这与在《替身》中登场的女高中生所说的台词一模一样。在佐伯看来，鲤登明里的话实际上只是用来诱惑濑尾的借口，这一点也与小说里写的一样，然而濑尾似乎当了真。

“她说什么想通过与我、朔美的未婚夫发生关系，来代替与朔美发生关系……之类的话。”

“你们发生了几次关系？”

“那种事我记不得了，只能说数都数不过来。我记得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与她偷偷见面，每次我都会对自己说必须停下来，是时候停手了，却总是拖来拖去……我感觉无法从她那里脱身。”

“避孕了吗？”

“这……因、因为……”刚刚镇静了一点的濑尾又开始颤抖起来，“因为，明里说那种麻烦事……用不着做，所以……那个，不小心就……”

“持续到什么时候？”

“到明里升上高二，应该是六月不到七月的时候，那时我们结束了。我对她还有所眷恋，但在听说她以我们的秘密为原型写了一部小说，居然还拿给朔美看了以后，我觉得这实在是过头了，只能放弃了。”

“那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嗯……”濑尾思考着，“唉，我忘了是谁了，应该是我家的哪个亲戚。记得是蓝香学园的董事会还是校友会里的哪个理事听到了这个传言，害得我都被祖父叫去训话了，还被问‘虽然我是觉得不可能，但你应该没做过那种事吧’。那时我还笑着回答‘怎么可能’，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关……啊啊，这可怎么办啊。”

大概是因为过于害怕会被身为集团会长的祖父怒斥，给家族颜面抹黑，濑尾不顾刑警们在场，像小孩子一样眼泪汪汪地抱住了头。

“然后，鲤登明里写了那部小说并拿给芳谷小姐看了这件事，在学校里也传开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学生们似乎也察觉到原本关系很好的朔美和明里好像因为那件事闹得不太愉快。”

“她为什么要做那种百分百会惹芳谷小姐不开心的愚蠢行为？你是怎么看的？”

“完全不懂。大概是想通过显示自己同样是个女人来向对方示威吧？那个年纪的女孩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芳谷小姐就这件事对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过。我还胆战心惊地想着万一她一生气，提出解除婚约可该怎么办才好呢。然而朔美从来没有提过哪怕一句关于明里写的小说的事，我甚至还在想她是不是根本没读过，又或者是随便读了读，没有当真。”

“你读过那本叫《替身》的小说吗？”

“我怎么可能会读那种东西啊。就算你求我读我都不想读。”

“鲤登明里并没有告诉你她怀孕的事，对吧？”

“是啊，刚才是我头一次听说……啊，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从刚才濑尾那过于强烈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没有说谎。在小说《替身》中，那个男人最终也对此事毫不知情。

然而在小说里，女高中生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女图书馆管理员。

*

“芳谷朔美本人声称，她完全不知道鲤登明里怀孕的事。”与佐伯在前往会议室的路上相遇之后，七濑说道，“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毕竟不能保证所有事都与小说相符。”

“你的意见是？”

“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觉得鲤登明里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了朔美。”

“我也这么觉得。”

“如果是那样，那鲤登明里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什么目的？”

“特意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朔美，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才会做出那种事呢？”

“她想找个人讨论该怎么处理此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朔美——这好像不太可能。”

“你看，既然胎儿的父亲是濑尾，那么朔美其实应该是她最应该回避的对象，然而她却把这件事告诉了朔美。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目的，难道只是我想多了？”

佐伯站定在原地。

“你觉得鲤登明里抱有什么目的？”

“搞不好，她是想让对方杀死自己？”

“你说什么？”

为了不妨碍其他过路人，七濑带着佐伯来到楼梯平台，并对他说出了鲤登明里生前曾经说过想要自由自在地操控这个世界，至少死亡的方式想由自己来决定的事。

“至少死亡的方式想由自己来决定啊。这种想法还真是令人难以做出评论。先不说这个，被朔美杀死这点对于鲤登明里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操纵的对象即使不是朔美也可以。只有依照自己书写的剧本，令各个角色各司其职，最终使自己的人生落幕这一计划得以成功实行，才是对鲤登明里来说最有价值的事情——这种想法是不是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佐伯抱起了胳膊。“我觉得十分离奇。”他沉思了一会儿，“不过也不能说没有可能。”

“欸？”七濑惊讶地眨了眨眼，“你的思维还挺灵活的。”

“这要是平时，你肯定会嘲笑我，说我被平冢荼毒了吧？”

“他现在应该在打喷嚏吧。”

“从目前的问讯结果总结出的鲤登明里这一女高中生的性格，似乎有些独特啊。”

“同感。”

“该说她是悲观主义者，还是虚无主义者呢？无论怎么形容似乎都不够准确，总有一点微妙的误差。但无论如何，她应该是有一些聪明得过了头的倾向，对无论自己是生是死，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事实还没有认清。”

“虽说如此，她也没有主动求死的热情。”

“既然尽管还能再活几十年，却也无法从死亡的命运逃脱，不如就自己来导演，哪怕只有这一件事也好。不能否认有抱有这种想法的女高中生存在，正相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搞不好这才是一种青春期特有的思维方式。”

“扭曲的全能感啊。”

“全能感？”

七濑把鲤登明里曾经编造类似丑时参拜的变种都市传说，并使其在全城传开的事告诉了佐伯。意外的是，佐伯居然知道“吊天狗”这个词。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原来那是她编的啊。”

“佐伯先生您也听说过？您是从哪里知道这个传闻的？”

“是什么时候来着？我曾经因为一点小事跟老婆吵了起来，那时她半开玩笑地威胁我说‘我要把你的饭碗在“吊天狗”上敲碎，把你饿死’。”

“哦？好独特的咒杀方式啊。”

“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吊天狗’，就问她那是什么东西。她说好像是常与神社后面的山毛榉树。”

“在常与神社？嗯……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您太太有没有说过她是从哪里听到这个传闻的？”

“谁知道。好像是和隔壁太太们闲聊的时候提到的吧。不过，那个‘吊天狗’真的是鲤登明里编造出来的吗？”

“似乎是。事实上，保存有《替身》原稿的文字处理机里还留下了她的笔记。”

根据那份笔记所示，“吊天狗”这一传言的源头是“tangle tree”。“tangle”，顾名思义，就是“纠结、缠绕”的意思。

“某个女生的围巾被缠在那棵树的树枝上，结果那个女生就在其他地方上吊而死了——这个似乎是最原始的版本。通过物品不同来指定咒杀方式，这一设定似乎不是鲤登明里设计的，而是在谣言扩散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原来如此。‘tangle tree’这一名称也在人们口口相传的过程中，不知是由于发音错误还是什么原因，最终演变成了‘吊天狗’[1]。”

“虽然多少发生了变化，但流言能传遍全城，应该足够使鲤登明里体会到全能感了吧？”

“要是这种把戏就称作全能感，那我只能说无论她多么聪明，也还只是个孩子啊。回到原来的话题，如果鲤登明里真的亲手导演了自己的死亡，那么把那部以真人为原型的小说，以及她与朔美不和的流言散布到学校中的人，应该也都是她自己。”

“如果朔美说她没对任何人说过《替身》的事是真的，那就非常有可能。只要鲤登明里还活着，那么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她怀有身孕的事实终究会被周围的人知道。这样一来，那个未婚夫就会身败名裂。再加上鲤登明里为了保险起见，还把这件事散布到了学校之中，这样便将芳谷朔美逼上了绝路。”

“鲤登明里很可能已经顺利地把对自己的杀意植入到了朔美的脑海中，通过怀孕，以及《替身》这部以真人为原型的小说这一双重策略。”

“搞不好，‘吊天狗’就是一场预演，用来测试流言能否像她预想的一般扩散。”

“虽然全部都只是我们的想象，但她一手导演的戏码，也就到此为止了。”

“即使抱有杀意，但朔美二十二号不在日本，所以没有作案的可能。虽然刚才推理的一切很有趣，但似乎与这次的案件并无关系。”

“关于朔美的那个不在场证明，有没有检查过是否动了手脚？”

“怎么可能。只要确认一下出入境管理局的记录就知道了，这都什么时代了，应该不会有人再撒这么低级的谎了。”

“二位好，辛苦了。”从楼梯走上来的平冢向两人点了点头，“我没迟到吧？”说着他打了个喷嚏，“啊啊，太好了。”

在搜查会议上，首先由对鲤登家的邻居进行了后续调查的搜查员们进行报告，他们说从住在案发现场对面的小学男生那里得到了十分有用的证言。

“据说事发当天十一点左右，他透过自家厕所的窗户，看到有人按下了鲤登家的门铃。”

人群发出一阵“哦”的声音。

“然后呢？”

“据说是个女人。”

“是女人啊。”

七濑瞥了佐伯一眼。佐伯冲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果然还是该调查一下芳谷朔美的不在场证明是否能够成立”。

“对方的帽檐压得很低，所以没能看清楚长相，但目击者反映，从年纪来看不像是去找鲤登姐姐，也就是明里的人。非要说的话，觉得更像是找鲤登阿姨，也就是直子的。由于那时鲤登阿姨刚出门不久，两人刚好错过，令那孩子觉得很遗憾，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直子在十点左右出门时，也被那个男孩偶然目击到了。

“那个女人有没有对着门禁说些什么？”

“男孩说，好像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好’，还说‘我是刚才打过电话的伊藤’。”

“伊藤？她报的是这个名字？”

“是的，但是那孩子说他也没有自信确定对方说的是否真的是伊藤，也有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这么一来，如果那个女人与案件相关，那么她事前就与那家有过联络？”

“我向直子确认过了，她说她不记得接到过那样的电话。去查了一下通话记录，发现确实在十点半过后，有一通电话从附近的公共电话打到鲤登家。当然，接电话的应该是明里。也许那个女人就是在那时确认了直子不在家。”

“还真是计划周密啊。这么一来，几乎可以肯定凶手是被害者认识的人了。事前有过联络，再加上鲤登明里没有换下睡衣就来应门。”

“啊，关于这点，我认为不能就此断定。”

“为什么？”

“根据曾经出入鲤登家的快递员的证言，被害者在暑假期间似乎习惯早上睡懒觉，并经常在母亲不在时帮忙代收包裹，那时她也是大大咧咧的穿着睡衣跑到玄关来盖印章。”

“哦……”

“那个女人如果真如男孩目击者记忆中的一样，装成来找直子的客人，谎称有东西要转交给她母亲，那么明里应该会像拿快递一样，直接穿着睡衣就跑到玄关去了。这也是有可能的。”

“唉，毕竟她还是个高中生，也许并不会对来访的人十分留心吧。”

“不论如何，我觉得现在断定是熟人犯案还为时过早。”

“不，可是，虽说如此，似乎也不是入室抢劫。”

“那个，”举手的是平冢，“抱歉，关于这点，我想说一句。”

“什么啊？”几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确实鲤登家没有入室抢劫的痕迹。向家属确认了，他们也说没有什么东西被偷。他们的确是这么说的。”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吗？”

“与其说被拿走，不如说是……嗯……准确来说是消失了。”平冢挠了挠头，“是鲤登直子说的。其实，她之前一直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似乎并不是。因为不确定与这次的案件是否有关系，所以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我们告诉她只要交给我们警方来判断即可后，终于说服她说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

“南蛮腌竹荚鱼。”

“啊？”

众人一同毫不掩饰地表示了疑惑，现场充满“这家伙又在说些奇怪的话了”的气氛。

“据直子说，那是她丈夫一喜最喜欢的菜，下班回家喝一杯的时候，肯定会拿那道菜来下酒。二十一日，也就是案发前一天，她多做了不少。案件发生的当天早上，直子记得那道菜还剩了大半盘。然而案发之后她再往盘里一看，基本已经空了。原本她以为是被睡懒觉的女儿吃掉了。”

“难道不是吗？”

“不，不是的。”佐伯指出，“从解剖结果来看，鲤登明里的胃几乎是空的。”

“这样啊……”

“是的。”平冢继续说道，“也不可能是她丈夫一喜在案发之后吃的，毕竟女儿被杀了，又被一堆事搞得忙成一团，根本没有悠闲小酌的时间。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想着想着，又发现罐装气泡酒也少了四罐。”

“罐装气泡酒？”

“是的。顺便一提，是柠檬味的。”他小声地加了一句“虽然无关紧要”，接着说道，“这也是一喜最喜欢的饮料，尤其是在夏天，直子必须提前冻上几罐，否则他就会很不高兴。因此，那天早上直子也往冰箱里放了六罐，这点她记得很清楚。然而，就在案件发生后没多久，直子因为别的事打开冰箱，发现气泡酒只剩两罐了——以上是直子的证言。”

“也不是她丈夫喝的？”

“一喜说没有印象自己喝了。但也有可能是明里趁双亲都不在家时偷喝的。”

“该有六罐，却只剩下了两罐。这么说来就是喝了四罐。解剖时应该能发现啊。”

“那……”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该不会是，凶手在那里大吃大喝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南蛮腌竹荚鱼和罐装气泡酒消失了，也许是有凶手以外的人曾经来访过。”

“这么说来，是明里接待了客人，并拿出那些东西来招待？”

“但是，那种事真的有可能吗？毕竟直子出门的时间是十点，之后的一小时之内，鲤登明里就被杀害了。在这段时间里，一个喝掉了四罐气泡酒的来客如疾风般到来、又如疾风般离去，这实在是有点……”

“恐怕不太现实。当然，命案发生之后也不可能有人来访。就算真的有，厨房旁边的餐厅里就躺着明里的尸体。无视尸体的存在扫荡冰箱，这实在有些难以想象，简直像个失败的玩笑。”

这么说来，果然是被凶手吃掉喝掉的吗？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时佐伯愣住了，这才是最不可能的事情吧！

身旁就躺着自己刚杀害的女高中生的尸体，凶手却毫不介意，从冰箱里拿出菜肴和饮料，就地吃喝，这种……这种事，真是太荒谬了。

注释：

[1]日文中的“天狗吊り（てんぐつり）”与“tangle tree”的发音相近。

第九卷 替身 RENDEZVOUS 5

“啊？表姐？”意外的消息令佑辅忍不住把刚倒满的啤酒杯又放回到了桌上，“是你的表姐？”

“嗯。”看上去没什么喝酒的兴致，只打算从头到尾负责倒酒的狮子丸又往小兔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泡，“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名字叫三津谷怜。”

“怜小姐，她就是曾洋之前的交往对象。”

八月三十一日。

多年以前，佑辅擅自把这一天定为“珍惜夏天余韵之日”。珍惜的方式非常简单，就是从早到晚一整天都懒散地喝啤酒。

虽说如此，但在自己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总觉得不太够劲。外面的话，吃午饭时还好说，但早上就能喝酒的场所可是十分有限。现在佑辅他们正身处位于大学背后的小路里的一家叫“便宜食堂”的店。

作为一家店面狭小、破旧，以学生为主要来客的餐厅，这店名未免有些俗气。不过鉴于这家店是一个名叫安井[1]的八十岁左右的老婆婆独自经营的，也没办法。菜单上只有每日换花样的套餐，不过要是想吃荞麦面、乌冬或咖喱饭之类的食物，店家也会为你做。只要材料齐全，哪怕你任性地说“总觉得今天好想吃煎猪排哦”也没问题，是家非常随性大方的店。

食物的价格与店名一样，便宜，所以深受万年缺钱的学生们喜爱，但也有缺点。首先，不知是不是为了削减经费，这里不提供毛巾，取而代之的是桌子上的纸巾，客人可以任意取用。

其次是太过狭小。只有一张年代久远的细长桌子，就是挤着坐也顶多能坐六个人。在厨房的隔板前还有三张折叠椅，在那里坐下来吃也可以。然而那绝不是什么吧台座一类的时髦座位，搞不好还会被正在做菜的安井婆婆叫过去打下手。帮忙从橱柜里取盘子都只能算是最初级的工作，听说有人曾经被婆婆塞了一把菜刀，让他“帮忙把这些菜切一下”。

这里除了元旦那天以外全年无休，从早七点营业到晚七点。春节是个例外，由于各种原因不能回父母家或不能回故乡过年的学生们都会聚到这里来，一起吃荞麦面，迎接新年。大家都知道那天会人满为患，还有可能到店外吃，所以许多人会自带折叠椅或简易小桌，在玄关前摆开阵势，简直像是集训一般。端茶倒水的活儿自然需要客人自理，就连上菜也得客人自取，这也是这家店的魅力之一。

这个季节，没有生啤对佑辅来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过至少有瓶装啤酒，也就不要再抱怨了。毕竟他们从一大早就占领了仅有的一张餐桌，点的也净是一些下酒菜。即使这样却不用担心被赶走，真是一家值得感激的店。

曾洋的葬礼已经结束，狮子丸也回到了安槻。他似乎是从其他学生那里听说了佑辅正在找他的事，前一天主动打来了电话。

“您找我有事？”

“没，就是关于曾洋，有些事想问问你。正好，明天一起庆祝‘珍惜夏天余韵之日’吧。”

“夏天余韵？啊，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倒是挺有情调，说白了就是喝酒大会吧？”

“嗯，算是吧。那明天早上八点，在‘便宜食堂’集合，说好了。”

“呃！”电话那头传来了猛咳的声音，“学、学长，早上？早……上？是、是不是把晚上八点说错了？”

“要是晚上八点，不就跟平常的酒会一样了吗？要做和平常不同的事才行，毕竟是要珍惜夏天的余韵啊。”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虽然佑辅也叫了其他学生，但准时来的只有小兔和狮子丸。毕竟要从一大早就陪佑辅有一搭没一搭地喝到晚上，实在是有些吃不消。说老实话，狮子丸其实也不太想来，但因为是自己主动联系佑辅的，所以不好拒绝。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天举行的酒会，每年来参加的人都特别少。”

“那是当然。”

“啊呀，”小兔今天扎着和平时一样的三股辫，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精神满满，“小池先生呢？”

“电话无法接通。家里也没人。”

“咦？怎么回事？”

“说起来，他好像说过要当他叔叔叔母的跟班，和他们一起去温泉旅行。可能还没有回来呢。”

后来他们才知道，小池先生在温泉旅馆里不慎食物中毒，进了医院。回到安槻后他也一直住在家里，卧床不起。

就这样，只有三人参加的“珍惜夏日余韵大会”开始了。虽然已到九月，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事实上夏天还在继续，所以这几个人明天也还是会聚会喝酒。

“早上喝的啤酒就是不一样啊。那么……”佑辅从狮子丸手里接过瓶子，往他的杯子里倒上了酒，“那位怜小姐，多大了？”

“嗯，是三十二，还是三十三来着？”

“真的比他大很多啊。”

“嗯，大一轮呢。”

小兔轻松地拎起空瓶，站起身，放进店内角落的啤酒柜中，又冲着厨房喊道：“阿芹，我们再拿一瓶啤酒啊。”常客们都管安井婆婆叫“阿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真名。

从冰箱中拿出一瓶啤酒的小兔用开瓶器“砰”的一声打开了盖子，这在自助式服务的店里并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在“便宜食堂”的惯例是，菜单上没写的酒水、菜品，都需要客人自己写到账单上。

“啤酒，追加一瓶。”

“好嘞。”阿芹把一道又一道菜摆在用来充当“吧台”的隔板上，小兔站在前面，拿着圆珠笔记录。

“谢谢。那个……”小兔一道菜一道菜地确认价钱，写在账单上，“汤汁蛋卷、炸竹荚鱼、土豆沙拉和凉拌豆腐。”

仿佛在自己家里一般，小兔又借了个托盘，把几道菜送上了餐桌。

狮子丸站起身，打开大型电饭锅盛了一碗饭，又从大锅里舀了一勺味噌汤，并在账单上写上“饭一、味噌汤一”。

“怎么回事啊，喂！”佑辅往炸竹荚鱼上浇满辣酱油，“米饭配味噌汤？简直像是在吃早饭啊。”

“不不，这就是早饭啊，至少对我来说。”

“阿芹——追加一份鸡皮蘸柚子醋，葱稍微放多一点。再要一份洋葱圈。喂——小兔。”

“在呢、在呢，怎么了？”

“啤酒，一次拿三瓶过来吧，磨磨唧唧的。一人一瓶，自己倒自己喝。”

“不行不行。”坐下的小兔将佑辅倒的啤酒一口喝干，“咱们不是一直要在这里喝到傍晚吗？”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照样一饮而尽，“时间还长着呢。唉，慢慢来嘛。”

“喂，这不是又空了嘛！”这次佑辅站起来，把空瓶放进橱柜，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接着用开瓶器打开、记账。“第三瓶。小兔，怎么一直说要慢慢来的你才是喝得最多的那个啊？一下子就喝光了。还得再追加一瓶，不，两瓶，一起拿过去吧。那个……”他又拿起了圆珠笔，“这是第四瓶和第五瓶。”

“真是的，你们几个一来，啤酒有多少瓶都不够。”阿芹用不输给炸鸡皮的声音喊道，“要是没了，你们就自己去买吧，去‘须贺’买。”

“须贺”是佑辅他们也很熟悉的附近的一家老酒铺。

“好——知道了——嗯？啊！”佑辅猛地拍了一下手，“对了，对了。”

“怎么了，学长？”

“头巾，我的那条。”他摸了摸额头，“我还在想到底丢到哪里了呢。”

“这么说来，上次你也没戴啊。原来是落在了‘须贺’？”

“应该是。肯定是我一个人站着喝酒喝到烂醉的那次。”

“哎呀哎呀，就是因为你用那么寂寞的方式喝酒，才会连东西丢了都没发觉。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一直在想，”狮子丸把萝卜泥放在汤汁蛋卷上，和米饭一起吞了下去，“羽迫同学这小小的身体，到底是怎么毫无障碍地装下那么多啤酒的呢？”

“那当然是因为这个人。”把炸洋葱圈的盘子放到佑辅面前的小兔顺便朝着他的肩膀“咚”地捶了一拳，“和他混在一起的人，大多都会变成这样。”

“是这样吗？我怎么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变成那样的趋势。”

“狮子丸同学明明是我们三个人里看起来最能喝的啊，是因为跟学长混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长吧。”

“请饶了我吧。我和你们大家的身体构造可不一样。”

“那么，”在洋葱圈上浇上满满的番茄酱之后，佑辅把话题拉了回来，“以那位怜小姐为中心，你和曾洋形成了三角关系，是吧？”

“哈？哈？”汤汁蛋卷的残渣从狮子丸大张的嘴角掉到了饭上，“三角……什、什么啊？这是什么话？”

“不是吗？”

“什、什么是不是的，这种谣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啊？”

“似乎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哦。说曾洋之所以会抑郁甚至休学，都是因为和朋友狮子丸同时喜欢某位女性，形成了竞争的三角关系。”

“什……什么啊。这事到底是怎么被扭曲成这样的？”

一直只是把杯子放到嘴边的狮子丸第一次以惊人的气势喝了一大口。不知道是因为啤酒太苦，还是觉得这毫不负责的流言太可恨，他的脸突然扭曲到了狰狞的地步。

佑辅立刻把空杯灌满。狮子丸的脸皱得越来越厉害，这次又一气喝干了。

“曾洋的烦恼确实是男女问题，这点没错。但是和我没关系。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但不是那种关系。”

“也就是说，你对你的表姐怜小姐，并没有什么爱慕之情之类的？”

“怎么可能啊？而且说到底，怜姐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啊。”

“有夫之妇？”

佑辅不禁与小兔对望了一眼。

“咦？也就是说，曾洋是因为爱上了有夫之妇而烦恼？”

“不，不是。和那家伙认识的时候，怜姐还单身。要是从头开始说的话……”狮子丸第一次主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啤酒，“一开始介绍曾洋和怜姐认识的，就是我。”

去年夏天，同时拿到打工薪水的曾洋和狮子丸为了庆祝，决定一起吃顿饭。

“然后，他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好地方，我就说我表姐开了家文字烧店，要不就去那里吧。”

“咦？安槻还有文字烧店啊？”小兔双眼圆瞪，“我都不知道呢。”

“去年刚开，名叫‘粉铁’，是怜姐和几个朋友一起经营的。菜单很丰富，就连肉和海鲜也都可以做成铁板烧。”

“哦？”佑辅也兴致勃勃地向前探身，“这可一定要去试试。”

“学长，口水、口水。”

“哎呀呀呀呀。”

“然后，我们就去了‘粉铁’。因为怜姐的关系，还给了我们优惠，总之大吃大喝了一番。我吃得非常满足，但曾洋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哈哈，肯定是因为过于在意接待客人的怜小姐的缘故。”

狮子丸苦涩地点了点头，又仿佛要将这份苦涩抵消一般，不断大口地喝啤酒。

“他说，他一见钟情了。”

“怜小姐一定是个美人吧？”

“嗯……我从小就经常和她一起玩，所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对曾洋来说，那貌似是一次十分具有冲击力的相遇，就像女神降临了一般。”

仿佛失去了食欲，狮子丸把还剩大半碗饭的碗和筷子推到了桌子边缘，像是丢弃不要了一般。

“当时我只是应了一句‘啊——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啊’什么的，还有闲情跟他开玩笑。真是不走运啊……”

“就算曾洋再怎么喜欢人家也没用，是吧？要是怜小姐本人没那个意思的话。而且毕竟人家比他大上一轮呢。”

“不，不是那么回事。正好相反。”

“欸？相反？什么意思？”

“那天之后，曾洋就每天闷闷不乐，整天都只想着怜姐的事，一个劲儿地向我打听她有什么爱好、喜欢哪个艺人之类的无关痛痒的信息。”

“那时怜小姐是单身吗？”

“是。曾洋也问过这个问题，我当时也是这么回答的。可他还是没完没了地说什么，就算我说她是单身，但那么漂亮的人，一定有男朋友，他肯定没机会之类的。我实在被他说的有点烦了，就在之后问了怜姐她有没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她回答说现在没有。这还不算，我姐姐还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原本对喝酒一事不太上心的狮子丸突然开始疯狂地自斟自饮，小兔只好频频往返冰箱和餐桌，负责补充啤酒。

“她居然说‘说起来，上次阿尚——阿尚就是我——带到店里的那个朋友，真可爱啊。我有点喜欢那种类型……’什么的。”

“哟，居然？”

“我可一句都没提到曾洋呢。”

“难道不只是一句奉承话？”

“要是在曾洋本人面前说的就算了，都那时候了，再跟我说我朋友的奉承话，也没用吧。”

“也是。”

“当然，那时怜姐应该知道曾洋与我同龄，所以听起来像是一句随意的玩笑。但她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意外，于是我就不由得鬼迷心窍地想，搞不好曾洋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现在想想，要是不说那种多余的话就好了。”

“你对怜小姐说什么了？”

“我就直说了，说那个曾洋，好像对怜姐你一见钟情了。”

“然后呢？”

“她回答说‘我好高兴，替我向他问好什么的’。语气很轻巧，但好像也不是很反感，或者说，感觉挺认真的。”

“这件事，你跟曾洋说了？”

“说了。所以才坏了事。”

停不下往嘴里灌酒的狮子丸，脸已经变得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了。

“我真是太大意了。同为男人，我应该再好好考虑一下，当被女性主动示好时，男人会多么得意忘形，可能会做出给他人带来多大麻烦的愚蠢行为。”

“也就是说，曾洋以为好事已成了？”

“是啊。”狮子丸打了个响亮的嗝，“典型的男人的自以为是，觉得这么一来，这个女人就是我的了。”

“然而，怜小姐还……”

“我的参与就到此为止了，后来他们两人就直接联系了。再后来曾洋就一下子陷得很深，以至于难以自拔。”

“深到了什么程度？”

“我当然没有亲眼看见，所以也不好说什么。但曾洋的投入程度的确非同小可。为了和怜姐约会并送礼物，他把打工的量增加了一倍，为此经常旷课，联谊则是压根不去了。”

“这么说来，记得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吧，在酒会上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要是能顺利发展下去也好，然而天不从人愿。我自己思考，得出的结论是曾洋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分寸，失去了控制。我听说他后来独占欲爆发，对怜姐的私生活各方面都指手画脚。这样一来，就算怜姐一开始觉得他是个可爱的年轻男孩，最终也会变得只能看到他烦人的一面。”

“这是很常见的情况啊。”

“怜姐想与曾洋拉开距离，没想到十分困难，毕竟是她先说出对他有意的。”

“是啊。”

这么说来，佑辅也回忆起来了。是“双小南”说的吧？什么女人主动向男人表示好感，真是再愚蠢不过了。还说如果一不小心做出那种举动，男人就会在会错意后越来越自大，轻易无视那条在人际交往中本应守住的界线，开始否定女性的人格。眼下三津谷怜的例子就是典型的失败案例。

“就因为怜小姐不小心表现出了好感，才使得曾洋开始忘乎所以，或者说行为逐步升级。”

“怜姐大概也觉得厌烦了，想要和他好好地清算关系。然而，可想而知……”

“吵起来了？”

“从曾洋的角度来看，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却突然遭到冷待，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一名受害者。”

“这也很常见。”

“原来所谓的失去理智，指的就是那种状态。不，绝对不能说这事与我们无关。当被女人冷漠对待时，男人是没有先暂停一下，考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从容的。他们会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纠缠不休，总认为只要谈谈就能让对方明白，一味地强行要求破镜重圆。但从女性的立场来看，两人的关系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分手已成定数。然而男人却不懂这一点，只一心认为女方对自己做出了蛮不讲理的行为，满脑子充满了被害者意识。”

“其实，他不仅不是被害者，”可能是被狮子丸感染，小兔干杯的速度也逐渐变快，“曾洋同学还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加害者。这一切还真是讽刺啊。”

“就是这么回事。从曾洋的角度来看，大概除了自己才是被害者这一意识之外，还对自己对怜姐的纯爱之心深信不疑，从而产生了一种不管自己做什么，都能被正当化的错觉。最终他做出了像是跟踪狂一般的行为。”

“哎呀——”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怜姐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患上了神经衰弱，已经严重到了无法在自己家中住下去的程度。”

“曾洋都跑到她家逼她了？”

“似乎还发生过怜姐正要出门时，发现曾洋就站在电线杆背后一直盯着她看的事。”

“呜哇——”虽然正值盛夏，小兔却像突然遭遇寒流袭击一般，抱着自己的身体抖了抖，“太、太差劲了。”

“既然没法住在自己家里，怜小姐她，”佑辅也是一脸后悔提起这个话题的表情，“怎么办了？”

“她逃出去避难了，去亲戚家。这件事就只有我被排除在外，没有人告知，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可能他们对你有所戒备，怕你把情报泄露给曾洋吧。”

“应该也有这个原因。毕竟不管怎么说，我和曾洋是朋友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亲戚们想必也感到苦恼不已，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吧。而且不止她家，曾洋还经常出没‘粉铁’周围，埋伏着等待怜姐。”

“真恐怖……不过，陷入忘我状态的人，是看不见周围的状况的。”

“毕竟恋爱就是一出戏，即便是正常人，只要中了这种毒，也会变得奇怪，做出一些荒唐的事。”

“戏啊，原来如此。唉，对学长来说，真是个高明的比喻啊。”

“不是经常有人这么说吗，小兔？什么恋爱就是氰化钾之类的。”

“哈？那个学长，你想说的应该是，恋爱是出乎意料的？[2]”

“阿芹，来份火腿排和炸土豆。”佑辅用追加点菜的方式试图蒙混过关，“也就是说，虽然怜姐偷偷跑到亲戚家避难，也没能使问题得到解决。”

“是的。因为曾洋会专门挑怜姐在店里的时间跑去骚扰。”

“这完全是妨碍人家做生意啊。没有叫警察吗？”

“其他店员曾经警告过他几次要叫警察，他就逃走了。然而他一直不放弃。就在这样的骚扰不断上演的某天，他与当时正巧在店里的客人发生了冲突。”

“你说曾洋？”

“是的。据说就在他和往常一样，逼怜姐与他复合时，一位年长的男性客人突然大怒，对他吼道：‘你给我差不多得了，没看出她很烦你吗？’”

“看来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啊。”

“谁知道呢，听说那人好像喝了不少酒。总之，据说那个客人把曾洋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了类似‘什么重归于好啊？就你这么个满身尿骚味的小鬼，还好意思说这种狗屎一样的狂妄话，还早了十年呢，赶紧滚回去干活吧’之类的话。”

“虽然说得不好听，不过话糙理不糙。”

“曾洋可能也气急了，就把那个大叔叫到外面，两人打了一架。不对，应该说是曾洋被揍了一顿。”

“那就是对方不好了。”

“这件事大概是在今年年初发生的，他似乎因此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从那时起他就不来上学了啊。”

“完全闭门不出……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狮子丸你不用负任何责任啊。”

“但还是会觉得有责任。觉得这样下去，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本来我想努力让他打起精神来，但不知他是不是彻底厌世了，在走上弯路、受到挫折后，他变得十分消沉，完全不理我。”

“被那个大叔揍得那么惨，对他来说应该是很大的屈辱吧？”

“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毕竟主动提出到店外打架的是曾洋，他肯定是小看了那个大叔，觉得这种家伙能够轻松搞定吧。”

“哎呀呀。”

“从结果来看，由于这件事，曾洋不再纠缠怜姐了。所以换个角度来看，这样的结果也还算不错。但是我又开始非常担心，怕曾洋会不会上吊自杀之类的。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曾洋的双亲，还找了很多人商量，结果……”

“结果，他休学了。不过啊，上次，十七号我们不是办了一次酒会吗？那时曾洋看起来振作了不少啊。”

“不，那是……”

刚才还在说个不停的狮子丸突然欲言又止，表情狰狞扭曲，让人觉得他嘴里含的啤酒是不是突然变成了醋。比起犹豫，他脸上浮现出的更多是苦涩。

佑辅对小兔使了个眼色。小兔默契地站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瓶一升装的日本酒，当然没忘在账单上写下“酒，大瓶一”。如果买这种一升的瓶装酒，没喝完的可以带回家，这是这家店的规矩。

“我记得那晚，”一口气喝下半杯酒的狮子丸叹了一口气，“曾洋特别开朗，大概在别人眼里看来就像是振作起来了……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

“内情？什么内情？”

“实际上，那场酒会的前一天，我与曾洋见了一面。是他难得地主动来找我，我就随便跟他聊了两句，最近什么状况、怎么样，有没有精神点了之类的……然后，你猜他说了什么？”

狮子丸使劲儿闭上眼，像在喝苦药一般咽下一口冷酒。

“他说，我知道怜藏在哪里了。”

“哈？”

佑辅和小兔都张大了嘴。

“等、等一下，也就是说……”

“还是一副无比喜悦的样子。我真是无话可说了。这家伙，给怜姐和周围的人增添了那么多的麻烦，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估计什么都没想吧。他会说出这种话，证明他心中应该只有被害者意识，而且越来越强吧。”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他直呼怜姐的名字，这点也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但是曾洋完全不顾我的心情，还问我：‘你大概不知道把她藏起来的亲戚家在哪儿吧？’我当然回答不知道。刚才我也说了，没人告诉我，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

“然后呢？”

“他得意扬扬地说，把怜藏起来的，是洞口町的名理一家。”

“欸，洞口町？也就是说，是那个儿童公园的……等、等一下，那也就是说，曾洋那天晚上，是打算去怜小姐所在的地方？”

“啊？”狮子丸一下子从咀嚼苦虫般的表情变为一脸呆愣，“啊？不可能啊。”

“为什么？毕竟曾洋的确是在洞口町的儿童公园遇到了那种事。”

“确实，那家叫名理的亲戚住在那里。”狮子丸说明了“名理”是哪两个汉字，“但是，怜姐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是吗？也是啊。既然跟踪狂的行为已经终止了，她应该也回到了自己家。”

“不是，是因为她结婚了。在今年四月。店也关了。现在她根本就不在安槻。”

“那她现在在哪里？”

“米兰。”

“北海道的？”

“不是的学长，那是富良野[3]。是米兰，意大利的米兰。”

“意大利？”

佑辅和小兔不禁同时发出了“哇——”的欢呼声。

“真、真的？”

“她嫁给了一个意大利人。据说是那个男人来安槻旅游时到‘粉铁’吃了文字烧，两人以此为契机，开始恋爱。”

“但、但是，等等。曾洋被那个大叔惨揍是在今年年初，而怜小姐结婚是在四月？”

“确实没隔多久，我一开始听说时也觉得这也太快了。他们是在三月邂逅的，真的算是闪电结婚。”

“哇——”佑辅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入冷酒，像做梦一般两眼望向虚空，“这样啊……这样啊。见面一个月就闪婚了，这也不赖嘛。”

“学长，口水，口水。”

“哎呀呀呀呀。”

“也许这么说有些牵强，但如果没有曾洋的跟踪狂事件，搞不好家人们还会反对怜姐的跨国婚姻呢。”

“原来如此。虽然问题算是暂时平息了，但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所以不如干脆去外国避难，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佑辅明白了，七濑刑警之所以断言那位与曾洋交往过的女性与本案无关，并不是因为对照了她的指纹，而是因为这名叫三津谷怜的女性已经不在日本居住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曾洋去洞口町的目的就不是见怜小姐了。那么，他那晚是约了别的女性见面？”

“不，这也不一定。”小兔又一个人灌起了啤酒，“搞不好还是冲着怜小姐去的。”

“嗯？为什么？”

“说到四月，不正是曾洋回老家的那段时间吗？这么说来，他应该对怜小姐的跨国婚姻和已经移居意大利的事情毫不知情吧？”

“不是的。我十六号和曾洋见面时明确对他说过了。我说叫名理的那家亲戚确实住在洞口町，但怜姐已经不住在那儿了。她和一个意大利人成了家，离开日本了。”

“咦？是吗？”小兔一边在手里把玩着喝空的杯子，一边歪起了头，“那可能是我想错了吧。”

“想错了什么？”

“在我看来，那天晚上曾洋还是打算去找怜小姐的。然而毕竟是那么晚了，搞不好他不打算直接与她见面。哎呀，以前的纯爱电影里不是经常那么演吗？下雪的时候——虽然现在是夏天——主人公躲在电线杆后面，偷偷看着女孩子亮着灯的房间窗户之类的。搞不好他是想去沉浸在类似这样的自我陶醉之中。”

“啊，好……疼疼疼。”

“怎么了学长？吃坏肚子了？”

“不，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有些自我厌恶。唉，没、没事，快说下去。”

“他到达洞口町之后，把偶然慢跑经过的女性误认成了怜小姐。于是，在冲动之下起了歹心——”

“然后就袭击了她？”

“但、但是，羽迫同学。”狮子丸以仿佛要把桌子掀翻的气势探出了身，“我说过了，曾洋那家伙已经清楚地知道怜姐不在名理家的事了。”

“搞不好曾洋以为那只是个玩笑呢。”

“啊？玩、玩笑？”

“我想了想刚才自己的反应。听到怜小姐现在住在米兰时，我在一瞬间觉得‘这叫什么事’，听起来像笑话一样，尽管只有一瞬间。学长你呢？虽然你装傻说什么北海道之类的，但你应该也跟我有类似的看法吧？”

“说起来，也许还真是。”

“无论是我还是学长，都没有特殊理由怀疑你说的话的真实性，只是在一瞬间觉得像个笑话，之后就立刻接受了怜小姐现在已经不在日本了的事实。然而曾洋同学呢？他会不会一直认为那就是一个玩笑？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你为了不让他再次接近怜小姐而撒的一个蹩脚的谎？我觉得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直到最近，直到今年年初，那名女性还没有与自己断绝来往，四月就结婚出国了。搞不好曾洋从一开始就断定，如此突然的转折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狮子丸陷入了沉思，“被你这么一说，的确很有可能，从他当时半含冷笑的态度来看也像是。但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没有想过这一点。”

“即使曾洋不是为了去见怜小姐，而是想独自沉浸在自恋情绪里，他也确实跑到了洞口町。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名正在慢跑的女性，误以为是怜小姐，于是……不对。”佑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如果是那样，又要回到凶器是从哪里入手这一问题上了。”

“什么意思？”佑辅对发问的狮子丸说明了十七号晚上，在“三瓶”门前分开时曾洋空着手的事。

“也就是说，刀是女方拿来的？而且还是为了杀害曾洋？”

“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但从现场状况来看，只能这么想。”

“就算是女方准备的凶器，会不会不是为了杀害曾洋，而是出于其他理由？”

“比如说？”

“比如怕夜跑会遇到危险，用于防身之类的？”

“那样的话应该有其他更适合的工具吧？比如防狼警报器之类的。一上来就带把刀子，这才可怕呢。况且如果是瑞士刀之类的还好说，一般人会拿着三德刀跑步吗？”

“这么说来，那位女性果然带着明确的杀意，对吧？是为了杀害曾洋才准备了凶器。”

“这个……”

三人不由自主地偷望彼此。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虽然没说出口，但全员的表情都传达着这个意思。

“鉴于那个女人的身份至今不明，所以我也不太好说……”狮子丸怯怯地打破沉默，“但是曾洋那家伙，除了怜姐这事，搞不好还跟别人发生过矛盾。也许其他人对他的怨恨才是导致他被刺杀的原因。”

“等等。”佑辅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那场酒会的前一天，曾洋对你说找到了名理家的事，是他第一次说吗？”

“是的。是在十六号。正如我刚才所说，我马上对他说了怜姐已经移居意大利的事，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跑到洞口町去。那时他明显还对怜姐眷恋不已，让我感觉有点危险，所以我才会在第二天拜托学长您举办酒会。”

“哦，原来是这样，是为了转移曾洋的注意力。”

“不过，说起学长举办的酒会，”原本就已经像番茄一样的狮子丸的脸变得更红了，“我……我只是觉得，也许高濑小姐会来，嗯。”

“高千？啊，这么说来，你那晚很在意她没有来的事啊。”

“是的。要是有像高濑小姐那么美丽的人在，也许曾洋那家伙对怜姐的恋慕之情会减轻许多。我当时是这么期待的来着。”

“你这不是除灵的方法吗？不过，曾洋没见过高千吗？”

“应该见过。但是我觉得他可能从根本上觉得高濑小姐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没有把她纳入自己的视野。如果他意识到其实身边就有像高濑小姐这样的人存在，应该就能领悟到没必要对一个女人那么执着，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应该去见识的事物。”

“哎呀哎呀，你简直就像他妈妈一样关心他啊。”

“你还真是辛苦啊，狮子丸。”小兔说这句话的同时，一对年轻男女一边说着“早上好”，一边走进了“便宜食堂”。

是尼采和本名“日南子”的那个小南。严格上来说，应该是南子。

“哦，是你们俩。”佑辅举杯示意。

“早上好。”南子点了点头，坐到了小兔的旁边，“怎么了，为什么一大早就在灌酒啊，各位？”

“欢迎来到珍惜夏日余韵大会。”

“哦哟，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啊。”尼采在南子的正对面坐下，“不好意思，我们就免了，我们俩只是来吃早饭的。”

“您好，要两份每日套餐。”

尼采点餐后，阿芹笑着说：“啊，总算有正经的客人来了。”

“哇哈哈哈，真严厉啊，阿芹。”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中的佑辅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不过，你们两个居然会一起来吃饭，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的？”

“是啊——真意外——”小兔满脸笑容地轮流看着两人，“南子和尼采啊。但是，嗯，应该不错——”

“不不不，不是那样子啦。”虽然把手挥得像汽车雨刷一样，南子却没有强硬地否认。

“嗯？”歪着头出声的是狮子丸。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一脸不可思议地轮流看着坐在与自己隔了一张椅子上的尼采，和坐在斜对面的南子。

“嗯？”尼采似乎感受到了狮子丸的视线，起初很疑惑，后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不，不是的、不是的。”他站起身来，开始辩解，“不是的，是我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该怎么解释呢？嗯……真不好办啊。”

“喂喂，这位同学，不要有所隐瞒。”佑辅用下巴指了指冰箱，又用手指向尼采，“给我速速招来。不然先来点儿啤酒？说话会顺畅不少哦。”

“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太丢脸了——其实……”尼采看向南子，做出低头跪拜的样子，“你别生气啊。但是我估计除了我以外，学校里还有很多人也有同样的误会。”

“所以说，你到底误会什么了？”

“是‘双小南’的事。她们的本名不是叫饭野阳南和高良日南子吗？但我一直把她们的姓氏记反了。”

“啊？也就是说，贽川同学你一直以为我叫饭野日南子来着？”

“因为你们俩，‘双小南’不是经常在一起吗？我忘了曾经在什么时候向别人问过到底哪个叫饭野、哪个叫高良，肯定是告诉我的那个人弄错了，不然就是我听错了。”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仿佛是对这无聊的答案感到安心，一直阴沉着脸的狮子丸表情变得明朗了一些，“我那时是白紧张了。”

“是啊，真是够了。”

面对感叹着的尼采，佑辅又开口了。“喂喂，别光你们两个明白了，就不告诉其他人啊。看来得用啤酒把你们的舌头捋得像布丁一样滑溜，对你们进行一番教育性指导。”

“十七号的那次酒会，”狮子丸向说了一通意义不明的话的佑辅解释道，“不是尼采负责把大家的钱收集起来的吗？”

“嗯。不过，把小票拿给我的却是狮子丸啊。也就是说，是狮子丸代替尼采付的钱？”

“是的，这是因为，就在尼采要去柜台的时候，早田队员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想鼓起勇气邀请饭野同学去别的店’。”

“哈哈。”佑辅新叼了一根烟，坏笑着斜眼看向尼采，“而你错以为他说的是日南子，就慌乱到不行？”

“是的。”似乎回想起了当时慌乱的样子，尼采苦笑了起来，“当时我一心想着不能让早田队员抢了先，焦躁得不行，于是便让狮子丸代替我去柜台付账，自己慌慌张张地奔到了店外。结果……”

“你找到了早田队员，却发现他的搭讪对象不是南子，而是阳南。”

“准确来说，是试图搭讪，却错失了机会。这时我才终于发现我一直以来的认知错误。”

“原来如此，像这样的误会，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在这个世界上似乎随处可见，要是不问问清楚还真不知道。”

没有回应佑辅“喝一点再走”的邀请，尼采和南子淡然地吃完竹荚鱼干今日套餐，立刻离开了。

“真是不合群的家伙啊，就不能换个人来吗？啊，对了。要是接下来早田队员和阳南他们俩来了就好玩了。开玩笑的，这种像漫画一样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那个，学长。”狮子丸有些摇晃地站起了身，“我也差不多了，能就此告辞吗？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喝太多了。”

“哦哦，辛苦了。啊，狮子丸，稍等一下。再问你一件事，行吗？”

“什么？”

“我刚才就想问你了。关于洞口町的名理家的事，曾洋是在十六号第一次对你提起的，对吧？那时从他的语气来看，你觉得他像是已经实际去过名理家了吗？”

“嗯……”不知是不是因为头痛，狮子丸按住太阳穴，皱起了眉，“是不是呢？我也不清楚。不过他的口气带点炫耀，像是在说‘可算是被我找到了’，我感觉可能还没有实地去过。啊，对了，因为这个我想到了，他之所以会对我说那种挑衅的话，可能是想向我宣告他总有一天会去找怜姐。虽然我当时是以怜姐已经不在日本的前提下与他交谈的，所以完全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原来如此。你们俩的对话，肯定是没对上。”

“其实……”狮子丸又像摔了个屁墩儿般跌回到椅子上，“其实，曾洋这家伙，是个好人。但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为什么会以那种，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难看方式迎接人生的终点呢？还是因为我……要是我没有做多余的事……”

“你这么想可就错了。不管起因是什么，终究还是曾洋自己的问题。”

“他的家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葬礼之后，我去向他们道歉，他们说这不是你的责任，而是没有守住分寸的阿洋自己的问题，还不停向我道歉，说反倒是阿洋给石丸同学和你的亲戚们添了麻烦，真是非常抱歉……对我来说，他们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怎么说呢，更加痛苦。”

狮子丸拿起剩下的酒，本已送到嘴边，最终又放回到了桌上。

“抱歉，我今天已经到极限了。”

“当然，不要勉强。”

“下次喝酒时请再叫上我。”

“好嘞。再见，小心点。”

小兔也跟在狮子丸身后静静地走出店门，默默目送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明明有一个这么好的朋友，”小兔回到桌子上，叹了口气，“曾洋同学真是的。”

“还没有明白彼此之间的心意，就永别了……唉。”

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过度的感伤，佑辅用格外开朗的声音叫了声“阿芹”，又追加了几道菜。“请给我炸鸡块和意大利面。”

“总觉得……像是小孩子会点的东西。”不知是不是想抓住这个机会，小兔也随之一变，开心地嘲笑着佑辅，“完全不像是下酒菜啊。”

“有什么关系，我喜欢啊。小兔你呢？”佑辅举起一升装的酒瓶示意，“还喝啤酒？”

“嗯。喂，学长。”

“嗯？”

“关于曾洋同学的事，假设那个在儿童公园的女性一开始就抱着杀意，想要袭击他。如果是那样，他们两人到底是在何时何地认识的呢？”

“不知道啊。关于这一点，完全没有头绪，只能问他们本人了。”

“要是目击者提供的与自己年龄相仿这一描述无误，那名女性应该是三十多岁。我很怀疑，对一个大学男生来说，有认识如此成熟的女性的机会吗？”

“那可不好说。现实中曾洋和怜小姐就曾经交往过啊。”

“我还是不太能接受。我觉得曾洋同学应该没和任何人约好见面。就像刚才我说过的，他原计划是跑到把怜小姐藏起来的那家门前，像浪漫爱情剧的主角一样，在那里伫立整晚的。随后路过了一名正在慢跑的女性。由于是在那个地方，曾洋就将那名女性误认成了怜小姐，因为对她仍然十分眷恋，他突然起了邪念——我觉得这种想法才更说得通。”

“可是凶器要怎么解释？如果是这样，结论就会是凶器是曾洋准备的。”

“是啊。嗯……啊，好香的味道。”小兔高兴地把盛有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的盘子端了过来，“哇——看着好好吃。我开吃了——”

“喂，你也要吃啊？你不是说这是小孩子吃的吗？那就对半分哦，对半分。”

“我去要一个分装用的盘子吧。”

“别，等等。把这个这样放，我喜欢这么吃。”

佑辅把一半炸鸡块倒进了意面里，又把一半意面和剩下的炸鸡块搅在了一起。

“真、真、真好吃！”他把沾满番茄酱的面条拌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吃着，“世、世界第一，好吃！”

“真是个小孩子。说起来，比起日本酒，这种吃法应该更适合搭配啤酒吧？”

“哦哦，非常正确！”

“先不管这个，”小兔“咔嚓”一口咬下热气腾腾的炸鸡块，“那两个人，居然会在这种时间在一起，会不会是一起过了夜？”

“尼采和南子？也许吧。”佑辅把啤酒大口大口地灌进沾上了番茄酱的嘴里，“唉，就当是男方顺利表白成功了吧。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顺利？”

佑辅简单地说明了“双小南”曾针对女方对男方主动示好是件多么愚蠢的事展开过热烈的讨论。“她们就是这么说的。所以肯定不是南子主动送的秋波，那么自然就是尼采鼓起勇气去表白的了。”

“原来如此……不过能在正式向对方表白之前发现搞错了对方的姓氏，真是太好了。要是一直把高良同学误认成饭野同学，搞不好会……”

突然，小兔闭上了嘴。刚夹起来的意面从筷子上滑了下来，番茄酱溅得到处都是，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学长……”

“嗯？怎么了？”

“搞不好……是被替换了？”

“啊？你指什么？不对，你指谁？”

“那个女人。袭击曾洋同学的那个。”

“啊？”

“准备菜刀的是那个女人，但目标不是曾洋同学，而是另有其人。”

“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因为对某人抱有杀意而准备了凶器，然而她想杀的并不是曾洋同学，完全是另一个人。”

“完全是另一个人？你说得轻巧，但是在那个时段、那个场所，还有谁会晃来晃去的啊？”

“不是有吗？有一个人啊。”

佑辅眨了眨眼，“呜”地呻吟了一声。随着他不断咳嗽，炸鸡块的外皮碎屑都飞了出去。

“而且还是极为重要的、和案件有关的人。”

“盛、盛田先生？那位目击者？”

“那个女人想杀的是盛田先生，但她把偶然来到儿童公园的曾洋同学和真正的目标搞混了。这样一想就能说通了。”

“不，等等。可是，盛田先生说他平时就经常看到那个女人，完全是他不认识的女人啊。那样的人，为什么会……”

“就算盛田先生不认识她，她也有可能认识盛田先生。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他人怨恨。”

茫然的佑辅似乎终于回过了神，把手伸向纸巾盒。不知是不是为了平复心情，他格外缓慢地擦了擦嘴。

“而且，如果这样想，有些谜团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谜团？什么谜团？”

“为什么她总是在深夜时段特意出来跑步这个谜团。”

“确实有些不太小心……”

“这也是她出于特定的目的而有意为之的。她装作在慢跑，实际上是在观察，观察盛田先生。难道她不是为了掌握盛田先生每晚都会到公园抽一口烟才回家的习惯，好暗中寻找袭击的时机吗？”

“抽烟……”

啊！佑辅站起身，碰倒了杯子，剩下的少量啤酒流到了桌子上，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怎么了，学长？”

“烟。对了，是烟。是我给曾洋的。那天与他道别的时候，我把剩下的烟连同盒子一起给他了，因为他说他的抽光了。”

“那么，曾洋同学拿着那包烟，去了洞口町？”

“和刑警他们说明的时候，我一直说他是空着手的，所以连我自己也产生了错觉，好像曾洋当时什么都没拿一样。其实他手里拿了东西，拿了烟，并且在那个公园……”

“抽了烟。看见他抽烟的样子，那个女人就把曾洋同学错认成了盛田先生。”

“不，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电话，我要打电话。阿芹，借我电话。”

几乎就在佑辅飞扑向摆在厨房旁边架子上的电话的同时，店门突然打开了。

“啊！”响起了一个女声，“真的在这里欸。”

回过头的佑辅因为过于意外下巴差点儿掉了，可以说他惊讶得简直要笑出来。

站在那里的，不就是穿着西装套装的七濑吗？正是她没错。

正要打电话的对象突然出现在了眼前，这简直像一出没有预告的魔术表演，又像是被人施展了一场骗术。复杂的心情在佑辅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你们在啊……”

然而这份惊讶与看见七濑一边笑着说“真的在，就在这里”一边领进来的同伴相比，恐怕只能算是个开始。

“你们，怎么会……”

注释：

[1]日语中“便宜（やすい）”和“安井（やすい）”的发音相同。

[2]佑辅想表达的惯用语是“恋は思案の外（恋爱是出乎意料的）”，其中的“思案の外（出乎意料）”与“氰化钾（シアン化カリウム）”的读音相似。

[3]“富良野（ふらの）”是北海道的一个城市，在日语中与“米兰（ミラノ）”的读音相近。

第九卷 替身 RENDEZVOUS 6

“果然，不行……吗？”

佐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那当然了。”鹤桥巡查部长仿佛被传染了一般，也叹了口气，“并不是专门为了巡逻而去巡逻的，反而是有别的目的，顺便去巡逻的情况比较多。”

佐伯来到了镰苑派出所。

他手里拿着一摞明濑巡警在生前热心制作的居民登记卡，虽然按照出租公寓楼的名称分了类，但其中的大多数卡片上只记录了门牌号和户主的名字。有人的确是一个人住，但从电话号码这栏也有很多人空着不填的情况来看，大多数居民对暴露家族人员构成等具体的隐私信息还是很有抵触心理。

说到底这是自愿填写的卡片，想必直接拒绝填写的人也不在少数。填写了卡片的人中大概有些已经从填写的住所搬走了。

说得不好听一点，明濑巡警短短的职业生涯中一直做着无意义的工作。真正需要对居民的进出情况进行了解时，只要找公寓相关人员来协助就可以了。

当然明濑巡警也不是对这一事实毫无自觉。对他来说，比起制作卡片，不如说与辖区的居民接触才是最重要的事。一想到年轻的他的那份热情，佐伯不禁感到一阵难过。

“用这种方式记录的对象，只有人员更换较为频繁的出租屋住户。另外这些卡片的内容应该不会被本部门之外的人看到，就算被看到，也——”

“寻访各家各户时似乎没有什么特定的规律？”

“应该没有。更何况像鲤登家那种一般住户，连卡片都不用写，他只是作为新上任的巡警去打个招呼。”

“他有没有可能对照着地图，从特定的区域开始按顺序寻访之类的？”

“多少可能会。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基本上都是因为别的事出去，然后顺便去寻访。就算他有自己的规则，但想要尽量依照规则寻访，恐怕也很难做到。”

“也就是说，他人无法预测到他下一次将会访问哪家吗？”

“说到底，不管是出租屋还是一般住宅，巡警上门拜访时都经常没人在家。当时会计划改日再来，但明濑也是人，很多时候就忘了。”

“是啊……”

不管怎么讨论，结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

外面的人自然不用说，就连警察相关人员——不，估计连明濑巡警自己都不可能预测到那天他会去鲤登家。

可是，这样一来……佐伯抱住了头。这样一来，鲤登直子的证言，该如何解释呢？

事先存放的南蛮腌竹荚鱼，以及本应冻好的四罐气泡酒，从冰箱里消失了。不可能是被女儿明里或丈夫一喜吃掉喝掉的话……

只能认为是凶手吃掉喝掉的了。而且从时间上来判断，凶手就是在杀害鲤登明里之后，在命案现场大吃大喝的。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如果有可能的话——佐伯思考着，那凶手就是要为下一场犯罪做准备，才会不慌不忙地在现场安营扎寨。只有这一种可能。

通常，凶手的心理是哪怕能早一秒离开现场也好。既然这次的凶手反而特意留下不走，肯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例如，还有一个无论如何必须要杀掉的人之类的。

如果杀害对象是警官，那么在户外作案是很困难的。至少在别人看不见的室内更有利，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目标出现之前不在现场过多停留而是暂时离开，是一种办法。然而如果太过频繁地出入现场，光是出入的举动就会增加被邻居目击的风险。这样来看，凶手当然有很大的可能采用在室内屏息潜伏这一更安全的做法。在被自己杀害的女高中生的尸体旁边度过数个小时，一般人可能会觉得毛骨悚然，认为再凶恶的杀人犯也难以做到。可如果凶手是在盘算后，得出以这种方式忍耐更加有利的结论，那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等待的时候为了保持士气，凶手很可能会喝点小酒。后来凶手又觉得饿了，于是对正好放在冰箱里的南蛮腌竹荚鱼也下了手。整个经过有可能是这样的。

在被自己杀害的人的尸体旁边吃吃喝喝，单从这一行为来看，可能会觉得凶手不太像个正常人。但如果凶手还准备了另一场犯罪，那么虽然还是很异常，也姑且可以让人理解。然而……

问题是，如果真是那样，明濑巡警就绝不是被偶然卷入事件之中的，而是从一开始就被怀有杀意的凶手盯上了。也就是说，凶手在那天，预测到了明濑巡警会来鲤登家。

而且凶手对此非常肯定。不然的话，不可能在被自己杀害的人旁边逍遥自在地——不，也许不算逍遥自在，但也算悠闲地大吃大喝。

“不可能……啊，不管怎么想都……”

“凶手也许能够掌握明濑大概会在什么时期拜访鲤登家。但是具体到特定的日期，是绝对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鹤桥巡查部长的这句话，重重地压在了佐伯的心头。

“而且，凶手应该无法保证明濑会独自出现。”

“是啊。”

没错。就算只是单纯的寻访，警察也不一定单独行动。至少凶手不可能没有设想过两个警官一起上门的情况。

问题还不只这些。假如凶手从一开始就以明濑巡警为目标，那么凶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同时拥有杀害鲤登明里和明濑巡警两人的动机……这种人物真的存在吗？

“鹤桥警官您知道明濑和鲤登明里有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啊。不过毕竟他对工作那么热心，可能在巡逻的时候和上下学路上的她打过招呼吧。”

“比如，我只是举个例子，他们两个会不会私下里有交往？”

“私生活我不清楚，所以实在不好说什么，至少不能断定没有关系。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十七岁，年龄也相仿。明濑是个人见人爱的好青年，也许他们俩生前曾在秘密交往也说不定。但现在没有办法确定了。”

“比如，我还是只是举个例子。二十二号下午，鲤登明里和明濑两人约好了见面，这件事不知道被谁泄露给了凶手——可能吗？”

“不，这个不可能。”

“不可能吗？”

“因为明濑造访鲤登家不是在三点左右吗？平常这个时间，鲤登明里的母亲早该回家了。”

是啊，没错，那天鲤登直子会晚回家纯粹是个偶然。这一点她女儿和明濑巡警都不可能预见到，更别说凶手了……

嗯？

奇怪，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是什么呢？

就在佐伯因无法将这突然察觉到的异样用具体语言表达而焦躁不已的时候，响起了一声“你好”。

两个年轻男女从外面探头看进派出所。

“哦！”佐伯吃了一惊，“是你们两个。”

是前几天，佐伯在葬礼会场上遇到的安槻大学的学生，匠千晓和高濑千帆。

千晓拿着一束花。“我想把这个，送给明濑。”

这是明濑高中时代的友人。佐伯进行完简单的介绍之后，鹤桥站起身，收下花束，脸上露出了笑容，似乎又含着泪花。“谢谢，费心了。”

两人今天都没穿丧服，而是穿着很有年轻人风格的休闲服。特别是裤装打扮的千帆，白衬衫配领带这种典型的男性化打扮反而令她散发出一种妖艳的女人味。

“我们刚去过明濑府上。”千晓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欲言又止感，“第一次去拜访，和他的母亲和妹妹打了招呼。”

被千帆的美丽夺去了心神的佐伯因为这一句话而回过了神。在葬礼上哭倒的佑佳和坚强地主持仪式的奈穗子的身影鲜明地出现在他的脑海，搅乱了他的心绪。她们怎么样了……他不禁想询问，又最终作罢。

“唉，来坐下。”年长的巡查部长招呼千晓和千帆坐在折叠椅上。

佐伯闻声开口说道：“啊，鹤桥部长，我这就先走了。抱歉，在您这么忙的时候打扰您。”他略施一礼，又向那两人挥了挥手，“再见，你们两位。”随即走出了派出所。

“佐伯警官。”还没走出几步，他便被人从背后叫住了。回头一看，是千帆，她独自一人小跑着过来了。

“嗯？”

“能打扰您一下吗，现在？”

佐伯看向派出所。千晓正和鹤桥聊得火热，完全没有过来追她的意思。面对诧异地眯起眼睛的佐伯，千帆微笑了起来。

“他似乎想就明濑的事情问问您的同事。”

仿佛在催促佐伯，她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干什么？”

不明就里被千帆带着走的佐伯来到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此时刚好停下一辆公交专线车。等下车的乘客们离开之后，千帆坐在了无人的车站长椅上。

“到底是什么事？”

和她独处的状况莫名使佐伯感到呼吸困难。意识到自己正认真地对没有跳上刚离去的那趟公交车而后悔时，佐伯只能在内心苦笑。然而光是站着也很不自在，于是他决定坐在千帆的旁边。

“我想先向您道个谢。”

“道谢？”佐伯歪了歪头，“你这么说……难道我有对你做过什么吗？我不记得啊。”

“不是这个意思。”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用下巴指了指派出所的方向，“是替他道谢。”

“他？”应该是指现在正跟鹤桥聊得入神的匠千晓吧。可佐伯也不记得帮过他什么。

“我还是不懂。”

佐伯为了装作若无其事地偷看她而转过头，却突然和千帆对上了视线。她目光神秘，眼白部分微微发蓝，仿佛刚刚归于平静的大海一般，和前些日子在葬礼会场上闪烁的凌厉杀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要说我做过的事，也就是向他询问了一下明濑生前的为人而已。”

“是啊，我觉得正是您问了他这件事，才使他重新开始思考。”

“思考什么？”

千帆吸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派出所。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建筑物内部，千晓也没有从那里出来。

“那天，劝他出席葬礼的人，是我。”她又把视线移向了佐伯，“在知道殉职的警官是他高中时代的同学之后，我把因为觉得自己和死者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而犹豫的他，以半强迫的方式拉了过去。”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但是，我可能在期待着什么。觉得这会是一个契机，或者，一个突破口。”

“突破口？”

“把参加葬礼称作转换心情的契机，明显是一个不太合适的说法。但怎么说呢，我确实有那种感觉。而且，我觉得是时候让他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了。”

她讲话的脉络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清不楚。佐伯姑且点了点头。

“现在想一想，实在是跨越了一条非常危险的桥梁。毕竟，要是他受到葬礼气氛的负面影响，搞不好会起到反效果。”

“那是……”

想问问会起到什么反效果的佐伯最终作罢。虽然仍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似乎多少明白了个大概。

“不出所料。烧香之后，他对明濑的死这一事实只知道一味否定。他没有明说，但他一定是觉得像明濑那种被大家需要的人居然如此轻易地失去了生命，这个世界真是太不讲理了。而自己这样的人居然还在可悲地试图生存下去，这已经不仅仅是毫无意义，而是到了不像话的地步了。”

“他不也被周围的人需要着吗？”佐伯略微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比如，你。”

“是啊。”

千帆又露出微笑。

受她的影响也想微笑的佐伯却看到满面笑容的她眼角闪烁，不禁心里一惊。而发现佐伯因看到了某件难以置信的事而表情发生变化时，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流下了眼泪，赶忙用手擦了擦眼角，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太自以为是了。真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虽然还不到觉得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地步，但确实想着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没问题，肯定能顺利地把他带回日常生活。然而，看到他烧香之后的样子，我感到非常不安，觉得自己搞不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是无法挽回的错误……就在那时。”

原来如此，佐伯明白了。那时他在会场前的出租车乘车处向他们两人搭话时，千帆之所以带着那么凌厉的杀气，原来是有这层原因。

“恰在那时，您向我们搭了话。是您给了他重新思考明濑一事的机会。”

“这……起到什么好的作用了吗？”

“我觉得他通过用自己的嘴把一些话说出口的方式，领悟了过来。别人就算说一百万遍，估计他也听不进去。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不管发生了多么荒谬的事，也只能活下去，对吗？”

千帆猛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没……没错。抱歉，明明我并没有好好负起责任，没有对您进行任何具体的事件说明，您却已经理解到了这个地步。”

“没关系。工作的话另当别论，对别人的私事我可没有问这问那的兴趣。而且，上次与他见面的时候，他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也许我这么说有点傲慢，但我觉得，是明濑赐予了他新的生命——”

“不，不对。”

“是吗？”

“刚刚你不是自己说了吗？他是靠通过用自己的嘴把一些话说出口来领悟的。”

“嗯……”

“他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并不是从明濑的死中悟出了什么特殊的意义。说句不怕被误解的话，如果不能达观地把他人的死亡看作是毫无意义的事，人是没有办法振作起来的。我知道，人们无论如何都想从他人的死亡中找出意义，而且是绝对的、普遍的意义。但是稍微想想就能明白，意义只是相对性的东西。非要从那些事中追求绝对性，结果只能不可避免地把自己的意识导向虚无。以千晓的情况来说，如果他无论如何都要给明濑的死赋予某种意义，就只能得出自己应该去死的结论。然而这样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嗯嗯。”千帆点了好几下头，“是啊，是的，没错。”

看着一脸认真的她，佐伯突然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喂喂，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幼稚的话？果然我是被她独特的气场迷惑，变得不正常了吧？而且由于太过热血，总觉得想要表达的理论从中途开始跑偏，令佐伯暗暗冒出了冷汗。如果被人嘲笑，要求他把自己的话再重复一遍，他可没有自信能够做到。真是伤脑筋啊。

“说到底，刚才你也说过，也许是你太过傲慢了，所以我觉得像这种事，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您过奖了，但的确如您所说，我可能和往常不同，这次有些过于感伤了。”

真不像你啊。差点儿脱口说出这句话的佐伯自我反省了一下，提醒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她。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在葬礼会场相遇时那个仿佛不屈的女战士一般的强烈形象至今仍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么说来，以前也有人以同样的话教育过我。”

“同样的话？”

“我以前的恋人去世了。”[1]

光是听到千帆说出“恋人”这个词，就让佐伯心里一惊，不禁开始想象会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振作。我尝试着用各种方法思考，譬如把他的死亡看作是一个获得新的邂逅的机会，想着哪怕只是这样也很有价值，也许自己应该肯定他的死亡，等等，结果令自己非常痛苦。换句话说，我是在试图从这件事中找出意义，就像您刚才说的一样。”

“这是谁都会走的路。”

“你不能试图用因果关系说明人生！这句呵斥让我终于醒了过来。”

“那句话，”佐伯看向派出所的方向，“是他说的？”

“不，是另一个人。”

“那是？”

“很重要的朋友——我和他共同的朋友。”

“是吗……”

“总之，明明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了，我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因为这次的问题不在你，而在于匠同学。仅此而已。”

千帆笑了起来。那是仿佛从所有忧愁中解放了一般的纯净透明的笑脸。

在人生结束的时刻，只要能够偷偷回想起这个微笑，就什么都不需要了……发现自己居然认真地这么想着，佐伯发自心底对自己感到厌弃。蠢货，这下，陷入感伤情绪的不就变成我了吗？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要想案件，案件！

“总之，我很感谢为他提供了那个契机的佐伯警官。今天能遇到您纯属偶然，所以感觉好像是顺便对您道了个谢一样，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想告诉您这件事，我才突然叫住了您。”

“真是有礼了。像这种突然袭击，我可是随时都非常欢迎的。不过，我真是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因为调查取证而被人道谢，被嫌麻烦倒是家常便饭。”

佐伯瞥了一眼手表，从椅子上站起来。

“实在抱歉，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不——等等，先不管那个。”

佐伯突然回想起千帆在前些日子所说的一番关于凶手的动机的话，于是又坐了回去。

“你之前曾经说过，明濑被杀害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凶手的脸，是吧？”

“啊？啊，是、是的。”

“但是匠同学当时对灭口一说表示怀疑。他认为凶手从根本上就是以杀害明濑为目的，所以才在犯罪现场鲤登家逗留了四小时之久。”

“是啊。难道他说的……”

佐伯点了点头。“似乎被匠同学猜中了。”

他把本应放在冰箱里的南蛮腌竹荚鱼和罐装气泡酒莫名消失一事进行了详细的说明。虽然他也想过，不该把搜查内容告诉普通市民，但佐伯受到了一种类似本能的冲动的驱使。

“也就是说，凶手一边大吃大喝，一边等待明濑警官的到来？”

“这样一来，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凶手以鲤登明里的尸体作为诱饵，花言巧语地把明濑引诱进房内的说法，也突然具有现实可能了。”

“也就是说，凶手因被看到了脸而将明濑警官灭口这一说法，完全是错的。”

“凶手杀害了鲤登明里和明濑巡警两个人。无论是否出于怨恨，凶手肯定是对这两个人都怀有很强烈的杀人动机。那么，这两名被害人到底有什么共通点呢？这点只有继续调查下去才能知道，问题是……”

千帆似乎提早察觉到了佐伯想要说的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问题是，那天凶手应该完全无法预料到明濑会拜访鲤登家。”

“连明濑警官自己都有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是的，正如你所说。然而凶手明显预料到了他会到来，才在鲤登家逗留了四个多小时之久，还是在鲤登明里的尸体所在的房间……”

越是说明，佐伯就越觉得混乱，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似乎正面对某种无法想象的情况，体会到了一种近似恐怖的感觉。

“那种类似苦行僧的行为，如果不是确信明濑会来访，凶手恐怕是不可能做的。但我已经说了很多次，这是不可能预测的。就算是派出所的同事、相关人员，甚至就像你说的，连明濑自己都不可能提前知道的事情，凶手到底是如何……如何预测到的呢？”

“佐伯警官，那个……”

“嗯？”

“那个，也许我要说的事听上去很荒唐……”

“没关系，只要是想到了什么，都说来听听。”

“这种情况下，凶手能够明确预测到的事情，只有一个。”

“咦？怎么说？”

“那就是，只要一直潜伏在鲤登家，肯定会有人来。”

佐伯一瞬间没能理解此话的含义，不由得凝视起千帆的大眼睛。

“鲤登明里是一名女高中生，并不是一个人住，所以在杀害她之后，只要继续在家里等待，肯定会有家人回来。”

“那是自然。实际上就是她的母亲直子回到家后，发现了女儿的尸体——”

突然，一种不祥的感觉袭来，令佐伯打住了话头。等等，这是……对了，是刚才。

是刚才在与鹤桥巡查部长说话时，自己也感觉到的那种异样。也就是说，不管是凶手还是明濑，以及女儿鲤登明里本人，都无法预测到那天直子会晚回家。

不如说，凶手是抱着在做出那种行为的时候，鲤登家的人可能会回到家中的思想准备，待在屋里的……咦？这、这么一说……

“等、等等，难道凶手实际上想杀害鲤登直子，或是父亲一喜？”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可是，那为什么要杀害明濑呢？以防万一我先说一句，因为明濑有发现鲤登明里被杀害的可能这种说法不成立，因为凶手并没有离开过现场。凶手没有装成家人应对明濑的必要，只要装作家里没人，等明濑离开就行了。”

“然而，凶手还是特意让明濑进了家门，这说明……”

“这说明？”

“凶手出于某种理由，必须要在杀害鲤登明里之后再杀一人。但这第二个对象的身份，也许无所谓。”

“什么……你、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第二个杀谁都可以。”

佐伯只能张大嘴巴。

“为什么要在杀害鲤登明里之后再杀一人，这点暂且不论。恐怕按照凶手当初的预想，目标应该是照顾完一喜的双亲后立即回家的母亲直子吧。鉴于一喜也有可能因为急病或其他原因早退，在这种情况下，目标也有可能换成他。但从概率上来看，凶手的最初计划肯定是杀害直子。然而直子那天碰巧晚归，取而代之来到鲤登家的，是正在周边巡逻寻访的明濑刑警。那时凶手应该也考虑过装作不在家，让他离开，毕竟对方是个警察。可是……”

要是平常的佐伯，对这种荒谬绝伦的推论一定会嗤之以鼻，当作耳旁风。然而，现在不知为何，他感到这一推论很有说服力，听了之后脑浆都快要沸腾起来了。

“那时凶手已经在鲤登家逗留了比预想的久得多的时间，差不多也等累了。于是凶手大概是变更了计划，觉得事到如今，就把这个警察杀了，赶紧杀完赶紧跑吧。毕竟无论是多么凶残的凶手，按常理来说，都会想要尽快从现场逃走。”

虽然这段推理很异想天开，却有一种近乎异样的真实感，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此话并非出自别人，而是出自千帆之口。但想必原因也不止这一个。

“事到如今，就选这个警察吧……在一瞬间下定了决心的凶手装成鲤登家的人，以鲤登明里的尸体为诱饵，将明濑引进家门。之后趁他不备——”

“重击他的头部使其失去抵抗能力，再从背后将他勒死。”

“但是，那样的话……那样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凶手究竟为什么除了鲤登明里，还要再杀一人？”

“这我就想象不出来了。刚才我也说过，这是一种听起来有些愚蠢的推测。不过这样一来，明濑警官被凶手特地引进房内杀害的奇妙状况，姑且就能得到解释了——”

这时，佐伯的传呼机响了。

“失礼了。十分抱歉打断你。”

“我才是，是我叫住了您。”

“能与你交谈真是太好了。”说着佐伯用下巴指了指镰苑派出所的方向，“也替我向匠同学问好。”

佐伯跑到附近的电话亭，听到的是芳谷朔美被人杀害的消息。

*

“附近的居民今天一早出门散步时，刚出家门就听见了重物被拖动的声音。”

仿佛想把正在报告的平冢的声音抹杀一般，大片大片的树叶在强风的吹拂下激烈地晃动，发出声响，宛如人类的呻吟声。

两人在院落里的古树林中，这里平日人迹罕至，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时而发绿，时而泛黄，风吹来，便自右向左或自左向右地翻卷，像霓虹灯一般，色彩忽明忽灭，又像是一只正在蠕动的、全身覆盖着绿色鳞片的巨大生物。

“据说那是早上近五点的时候。恐怕那个声音就是凶手将尸体运到这里时发出的。那之后，据说还有人听到了汽车离去的声音。”

院落各处分散着众多警察和鉴定科人员，正在进行现场取证工作。俯视着他们的巨大绿色波浪时不时在强风吹拂之下发出呻吟声，仿佛在威胁这些渺小的人类，试图把他们赶出神圣的领地。

八月三十日，常与神社院内。

鉴定科人员举起照相机、打开闪光灯、按下快门。一瞬间，物体的轮廓仿佛被白色的光芒所淹没，之后又再次浮现出来。是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黑色运动裤和运动鞋的女人。

是芳谷朔美。在院落里最为显眼的一棵巨树旁边，她抱着两膝，以胎儿般的姿势躺在那里。在她的脖子后方，滚落着一个被压瘪的黄色棒球帽，估计是她生前戴的。

她的尸体下方，铺着一大块毛毯和大型硬纸板。看硬纸板的尺寸和形状，像是搬运冰箱或洗衣机等家电时为了保护机体所用的那种。

“第一发现者虽然不是那位听见响动的人，但也是附近的居民，上午十一点左右路过这里时发现了尸体。”

据说被发现时，朔美的尸体被毛毯包裹，上面盖了个硬纸板，用绳子缠了好几圈。凶手大概是用硬纸板代替平板车，然后把包裹在毛毯中的朔美的尸体放在上面，从停在附近的汽车上拖了过来。在砂石路上发现了长长的、类似沟痕的痕迹。

“发现者最初还以为这是哪个不守规矩的人非法丢弃的大型垃圾。走近一看，从毛毯一端露出了疑似人类的头发的东西，他忍着异臭掀开毛毯，发现居然是女性的头部，于是慌张地报了警。”

“也就是说，尸体被遗弃是在早上五点，被发现则是在六个小时之后。”

“我们会继续进行问讯和调查，看那段时间里有没有其他居民察觉到异常。”

“平冢，那个听到拖动声的居民没有看见汽车吗？”

正蹲下身观察朔美的遗容的七濑露出难以掩饰的悔恨表情，咬了咬嘴唇。

“没有。那位居民住在这座神社的后面，所以并没有看到任何事物。而且，还无法判定哪辆车是凶手的。”

“无论如何，这里并不是杀人现场。”和鉴定科人员交谈了几句的野本缓缓走向两人，“从尸斑的情况也能明显看出尸体是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

“死因是什么？头部似乎有很大的伤口。”

照片拍完之后，七濑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拾起疑似朔美遗物的棒球帽。翻过来一看，帽子上有一片黏糊糊的发黑的东西，似乎是血迹。

朔美的头发梳成圆髻，与前天接受七濑他们问讯时相同，只不过似乎受到了某种冲击，散开了一半。就是因为散乱的头发从毛毯中露了出来，才吸引了第一发现者的注意。

“看起来像是遭受到来自他人的大力重击，但还不能下定论。至于胸部和腹部的情况，由于尸体目前处于死后僵直的最高峰状态，所以无法检测。”

“处于死后僵直的最高峰状态，也就是说……”

“死者已死亡半天左右。十二小时到十五小时。”

七濑和平冢不禁对望了一眼。

“也就是说，她被杀害的时间是昨晚九点到深夜十二点之间？这么说来，我们对她进行问询后仅过了几个小时，就……”

七濑依旧懊悔地看着遗体，俯身把棒球帽放回原处。

“为了以这个状态将尸体搬运过来，凶手必须在杀害她之后最迟两个小时之内把被害者的身体扭成蜷曲的姿势。否则，死后僵直开始出现之后，就不可能把尸体摆成这种姿势了。”

“也就是说，”七濑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院落，“在被运到这里之前，尸体曾在别的地方过了一晚？”

“恐怕是的。”

“凶手犯案后，立刻用毛毯把尸体以这种易于搬运的姿势卷了起来，这说明凶手从一开始就计划把尸体遗弃，对吧？但是凶手为什么不在昨天晚上就实施呢？”

“谁知道，可能有什么原因吧。或者凶手觉得晚上贸然行动容易惹人怀疑，不如在黎明之前，这样被目击的可能性更小之类的。可能凶手就是出于这种考量吧……然而……”野本紧锁眉头，用下巴示意，“然而，这是什么仪式吗？”

芳谷朔美的尸体旁耸立着一棵古树。似乎是山毛榉树，树干上有颜色发灰的苔藓，树龄估计过百年。树干上开了一个漆黑的窟窿，高度在野本的腰部附近，和表皮旋涡状的花纹组合在一起，像人面疮一般，使这棵树看上去更显威严。

另外，在七濑平视的位置，有一块看起来像是男士用的手帕被钉子钉在树上，垂了下来。野本不禁用“仪式”一词来形容这一场景，看上去似乎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这难道是凶手做的吗，还是说……”

“不，”七濑掀起手帕看了看，“我觉得这应该与本案没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棵树应该就是那棵树，那棵‘吊天狗’。”

“嗯？什么？”

“野本警官你不知道吗，那个传闻，丑时参拜的传闻？”

“丑时参拜，是那个吗？穿着白衣的人在头部的铁环上点上蜡烛，把钉子‘咚咚——’地敲进稻草人身上的那个？”

“嗯，这个好像是那个仪式的变种。这个仪式不需要扮装，也不限于午夜两点，所以似乎也有白天悠闲地来到这里实行仪式的人。”

在对蓝香学园的学生进行问讯时，七濑顺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搜集到了更多关于“吊天狗”的传闻。把这些传闻综合起来看，果然就像佐伯的妻子听说的，常与神社的这棵古老的山毛榉，就是被大多数听信传闻的市民认定为真正的“吊天狗”的树。

“哈哈哈，原来如此。”听了七濑的简单说明后，野本凝视着深蓝色的手帕，说道，“也就是所谓的都市传说啊。”

“丑时参拜需要使用以憎恶对象为原型制作的稻草人，但在这个仪式里，似乎可以通过把对象的物品钉在树上的方法来指定死法。”

“不过，用围巾还可以理解为窒息死亡，”平冢似乎无法完全接受，不满地哼了一声，“用手帕是什么意思啊？这代表的是什么死法？”

“谁知道，完全没有头绪。可能是单纯因为只能拿到对方的手帕吧。这么说来，还有学生说看到运动鞋被钉上去过。”

“运动鞋？那……是脚？比如说在悬崖上脚下打滑摔下去了，之类的？”

“也许吧，不清楚。无论怎样，‘吊天狗’这种东西，只是一个女高中生有意散布的谣言而已。”

“女高中生？”

“鲤登明里。”

“嗯？”仿佛无法对此置若罔闻，野本放下了正咯吱咯吱挠着头皮的手，“你说的是真的？”

七濑对他说明了鲤登明里的同学秋叶知里的证言，以及明里的文字处理机的硬盘里留下的内容。

“一开始她似乎是以‘tangle tree’这一名称散布的谣言，途中被误传，变成了‘吊天狗’。”

“但是，如果那是真的，”野本交替看向被钉在古树上的手帕和芳谷朔美的尸体，“这又该怎么解释呢？这两个人生前交情不浅，本来就会让人怀疑这两起案件之间可能有某种关联，更不用说她们死后还以这种形式相互关联，难道这只是偶然吗？”

“谁知道呢。虽然还不能下定论，但我个人觉得这不是偶然。毕竟被杀害的芳谷朔美的尸体正好就被遗弃在了这棵疑似是鲤登明里编造的‘吊天狗’的古树边。”

“但是，如果不是单纯的偶然，”平冢也不停地来回看着手帕和尸体，像在模仿野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点还不清楚。要是真有什么关系，凶手应该是知道‘吊天狗’是由鲤登明里一手捏造的人。虽然这么说，但假如真是如此，把朔美的尸体遗弃在这里，究竟又意味着什么呢？”

“而且，那条手帕真的是与案件无关的第三者钉上去的吗？”

“这点我们自然还会调查，不过，很难想象那是凶手的遗留物品……而且……”

仿佛突然受到幻听困扰一般，野本表情复杂地眨了眨眼，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环视院落。

“可能是因为听到了奇怪的都市传说，我总觉得这里有种独特的气氛。”

的确，七濑想着。

现在是大白天，周围并不算特别昏暗。平时这里大概人迹罕至，如今却被搜查员和鉴定科人员填满。

虽然如此，在头顶随风摇荡的重重绿褶还是带来了一丝微凉、独特的静谧感，真让人难以相信从这里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一处高级住宅区。这里给人感觉仿佛一个不留神，就会在不知道的时候被吸入异世界一般。

这么说来……七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鲤登明里对“tangle tree”的设定里，并没有说到常与神社，散播谣言的阶段有没有出现具体名称尚未确定。不过七濑总觉得，就算鲤登明里没有明确指定场所，最终“吊天狗”的传说恐怕还是会指向位于这座神社的这棵古树上。因为这里有一种能够自然地吸引那些愿意听信流言的人的风格，能让人集体进入无意识状态，近似磁力。

“遗留物品啊……”平冢似乎想到了什么，在山毛榉树边蹲下，“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一个大窟窿啊。”

他把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进窟窿，摸索寻找些什么。

“要是这里留下了什么有价值的证据，我们可就省事多了。”

与开玩笑的野本形成鲜明对比，平冢非常严肃。

“也许真的留有证据哦。你看，以人类的心理来看，看到这种像是量身打造般的窟窿时，就算没有必要，也会想藏些东西进去，不是吗？”

掏了半天的平冢最终挠着脸，站起了身。

“有东西吗？”

“没，什么都没有。现在想想，就算有什么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凶手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只要带走就行了。”

看着毫无愧意推翻前言的年轻人，七濑和野本几乎同时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如果杀人现场不是这里，那么就算有证据，也应该全都留在杀人现场那边了吧？嗯……她到底是从哪里被搬过来的呢？”

“现在还什么都无法断定，但应该不是在被害者自己家附近。”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那样，凶手的首选肯定是把尸体放置在现场啊。”七濑“咚”地拍了一下平冢的肩膀，“凶手之所以会做搬运沉重的尸体这么麻烦的事，肯定是因为不得不这么做。至少如果没有一点好处，凶手是不会做这种麻烦事的。”

“是这样啊。原来如此，确实。”

“并且，从朔美的公寓到这里，肯定不能算近。嗯，开车大概要花十分钟？”

“要看道路的拥堵情况，也有可能花二十分钟左右。”

“看吧。既然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把尸体放在被害者自己家里肯定要方便得多。但凶手却把尸体搬到了这里，这就说明，首先，被害者家肯定不是杀人现场。正相反，凶手家附近倒是非常有可能，因为凶手不能把尸体放在自己家里。不管凶手是什么身份，都必须花工夫把尸体运到其他地方。”

“原来如此。嗯。欸？但要是按这种说法，凶手家便是杀人现场，这也有些奇怪，感觉不太像。”

“嗯？为什么？”

“因为死者的服装啊。如果朔美不是在自家附近被杀害的，那肯定就是外出中，对吧？”

“是啊，肯定是。”

“我与生前的朔美只见过一次，要说的话只是我的主观印象，但她是那种外出的时候会打扮得如此不修边幅的人吗？棒球帽什么的也是，感觉不太像是她的风格。”

“这个谁知道呢。确实，她像是和他人有约时会精心化妆和挑选服装的类型。但这也只是给人的印象，对吧？而且说是外出，也不一定就是与人有约。”

“原来如此。啊，莫非朔美被凶手袭击的时候是在散步或跑步？”

一瞬间愣住的七濑突然“啊”了一声，瞪大了双眼，大到能让人看出她不是单眼皮其实是内双的地步。

“你刚才说跑步？”

“啊，不，不是。”误以为自己会因愚蠢的发言而受到斥责的平冢惊慌失措，“因为她打扮成那样，所以我，就不自觉的……”

“喂喂，平冢啊。”野本以劝说般的口吻插嘴道，“虽然详情还需要等待检查结果，但朔美被杀害时肯定是晚上啊，搞不好还是在深夜。一般会有年轻女子在那种时间散步或跑步吗？”

“是啊，太不安全了。”

七濑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只是茫然地俯视着朔美的尸体。

“棒球帽……灰色运动服……黑色运动裤……难道……”

“怎么了，七濑？”

“野本警官，指纹呢？”

“啊？什么？”

“莫非……我觉得应该不太可能，但请您申请将她的指纹进行比对。”

“嗯。咦？比对？和什么比对？她难道有前科？”

在那天晚上的搜查会议上，七濑的预感被证实是正确的。

“被害者的死因尚不明确，但头部有很大的伤口，目前看来是被某种重物击打导致了脑挫伤。仔细观察脖颈部分，能看到被绳子一类的物品勒过的痕迹，但似乎是在她死后形成的。恐怕凶手是用某种凶器将她重击致死后，害怕她活过来，为了以防万一而勒住了她的脖子。”

肋谷将数张现场照片固定在了白板上。

“粗略调查了芳谷朔美家的公寓之后，我们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虽然还无法断言，但貌似杀人现场是在她家以外的场所。从与生前的她关系紧密的人际关系方面来看，这个案件与之前的女高中生鲤登明里被害事件之间的关联也需要纳入考虑之中。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查清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肋谷又用磁铁固定住一张图片，是指纹样板。

“这是被害者芳谷朔美的指纹，实际上，在鉴定科留有同样的样本。”

啊？会议室中出现了疑惑的议论声。

“芳谷朔美并没有前科。本月十七日，在洞口町的儿童公园，一位女性在慢跑时受到男子袭击，大家还记得那个案件吗？”

“是那个啊。”

“从现场逃走的女性的身份尚未确认……莫非？”

“就是你想的那个莫非。从那把刺进死者曾根崎洋腹部的菜刀把手上检测出两种指纹，一个是死者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不明的指纹，与芳谷朔美的指纹一致。”

“这……”

情况变得越来越混乱。

“但是，那个与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一次还说得过去，但同一位女性遭遇到两次袭击，这实在是不容忽视。”

“倒是没错，可曾根崎洋已经死了啊。”

“比如——只是举个例子，曾根崎洋的近亲中，或许有人为了杀死芳谷朔美而以某种方式参与到了此次的案件中。”

“你是想说，先不管凶手通过什么办法查出了她的身份，总之是故人的近亲对芳谷朔美产生怨恨之情，所以为曾根崎洋报了仇？简单来说是这样吧？”

“抱歉，关于这点，”举起手来的野本催促七濑，让她站了起来，“她有些事情要说。”

“关于洞口町事件，在案件发生之前与曾根崎洋一起在居酒屋喝酒的学生认为，曾根崎洋与那名女性被害者认识，两人那晚可能事先约好了在公园见面。”七濑淡定地把白天对野本说明过的事又重复了一遍，“学生的证言说，在居酒屋前与曾根崎洋分别时，他空着手，没有拿任何凶器。由于他当天穿着轻便，也没办法藏匿凶器。从时间和金钱上来看，在到达洞口町之前曾根崎洋都没有办法筹措到凶器。所以那个学生认为，菜刀应该是那名女性的。”

“那名女性的？喂喂。”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会不会实际上正相反，是那名女性想杀害曾根崎洋，却遭到了反击？这是那个学生的推论。”

*

第二天，八月三十一日。

上门问讯之前，七濑往边见佑辅家打了好几次电话，却都无人接听。

七濑做梦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自己主动联系那个大学生的一天，但如果芳谷朔美在即将与未婚夫濑尾朔太郎前去欧洲旅行的前一天，也就是十七日的晚上，与曾根崎洋约好在洞口町的儿童公园见面，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为了好好进行一番思考，她决定再对佑辅进行一次问话。

然而，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没人接，感到不耐烦的七濑决定利用与平冢分头问讯的空闲时间，去佑辅租的公寓拜访。

一片寂静，没人应门，似乎不在家。以防万一，她又敲了敲拉门，还是没有反应。

“您找边见，有什么事吗？”

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七濑转过身，看见一个宛如时尚模特一般、二十岁上下的女孩站在那里。

不单美貌、身材高挑，她的衣着打扮也像模特一样。虽然只是一件无袖高领连衣裙，但从前开拉链的设计来看，比起简洁基本款，又多了几分禁欲的感觉。色调是不知算华丽还是朴素的黄玉系，作为日常服装来说穿着难度系数很高，一不小心就会像廉价舞台装。可是穿在眼前这位高挑美女的身上，竟不可思议地显得极为自然、优雅。

她身旁还有个小个子青年，穿着再普通不过的T恤和牛仔裤，一身学生气，和她站在一起理应有些不搭调，却并不会给人不自然的感觉，反而令人印象格外深刻。咦？等等，这两个人——对了，七濑想起来了，是去年圣诞节案件的那两人。

“你们两个，”七濑用大拇指指了指拉门，“是他的朋友吧？”

听到这一句，那两个人似乎也记起了曾经见过七濑的事。

“是的。”回答的是那个青年，记得是叫匠什么来着，“刑警小姐，那个，是叫七濑小姐吧？上次多谢您了，好久不见，您今天是为了什么事？”

“我找边见同学有点话说。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们也……”匠千晓一脸困惑地与高个子女生对望了一眼，“一心以为学长在家，才过来的。”

“是啊，这么个时间段……”女生记得是叫高濑，也做出窥视屋内情况的样子，“小漂肯定因为宿醉而大睡才对啊。”

小漂，似乎是佑辅的外号。

“失礼了。”向七濑打了个招呼后，高濑千帆打开了拉门。看来佑辅平常没有上锁的习惯，真是令人吃惊。

“小漂？喂——”千帆喊了一声，然后侧耳倾听片刻，最终耸了耸肩，关上了拉门，“估计在哪里闲逛呢。”

“是不是还在哪里喝酒呢？”

“不。”千晓歪了歪头，“不管喝了多少家店，他最后通常还是会回到这里为宴会收尾。不知道学长到底是怎么了。”

“那个，难道他做了什么事？该不会是……他在喝醉后对七濑小姐您做了什么失礼的行为……”

“哈哈。”千帆那严肃的口吻不知为何让七濑感到十分愉快，“倒没什么失礼的，就是被他搭讪了。”

“哦哟。”千帆一下子笑了出来，“哇——真行啊，小漂。”

“虽然搭讪这一行动本身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千晓也一脸愉悦，“但对学长来说，这次还挺有眼光的。”

“嗯，没错没错。匠仔，说得好，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呢？两人默契地向七濑投来炽热的视线，似乎是想知道七濑对佑辅的搭讪做出了什么回应。

“喂喂，你们两个，不巧，我对比自己小的男人没兴趣。而且，就算你们装作自然地吹捧我，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唉——真遗憾啊，是吧？”

“嗯。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似乎能把那个学长纠正成正经人的优秀人才。”

“这是什么话，我是动物训导员吗？”

像这种打趣的话，放在平常，七濑应该会无视，这次却莫名卷入到这两人的节奏中，甚至还配合了起来。

“嗯，说起来也是。我觉得他人不错，也很重视朋友。但是……”

面对满眼期待、像小狗一般蹭过来的两个人，七濑“砰”地关上了他们的期待之门。

“我、讨厌、邋遢的人。”

“看吧，小漂也真是的，我都叮嘱他该去把头发剪了、胡子刮了，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点，他却完全不听，所以才会有这种下场啊，真是的。”

“怪不得没有艳遇呢。明明这对学长来说可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七濑转身背对仰天长叹的两人，“我知道了，你们见到他的时候帮我传一句话吧。就说和上次那件事有关，希望他联络我，他就会明白了。”

“知道了。您肯定很急吧？”

“当然越快越好。哎呀哎呀，到了这个岁数，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明明之前刚发过新年祝福，居然明天就到九月了，真是一眨眼就要死掉啦。”

“明天……啊，对了，七濑小姐，我知道学长在哪里了。”

“嗯？”正要离去的七濑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真的？”

“嗯，应该是。”千晓笑着对千帆说道，“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对吧？所以……”

“啊，原来如此。是阿芹那里。什么嘛，小漂这家伙，今年也举办了啊。”

“什么啊？”

听两人对“珍惜夏天余韵之日”进行解释后，七濑抱住了头。

“所以，就因为这种连借口都算不上的强词夺理，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哎呀哎呀，他要是我的家人，我估计要把他痛打一顿。唉，算了，能带我去吗？”

“那个，”千晓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轮流看了看七濑和千帆，“在那之前，我们能先去一个地方吗？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七濑跟着他们走了一段，最终来到一家挂着写有“须贺”二字的破旧看板的卖酒的店。

“怎么说呢，空着手去好像有点尴尬。”明明没人问，千晓却以辩解的语气说道，“哎呀，倒也不至于到害羞得进不去门的地步。”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毕竟你好久没和大家见面了，好了好了，放松、放松。”

千帆开心地绽放出极为灿烂的笑脸，从背后用力揉了几下千晓的肩膀，几乎要把他抱住。千晓则一边说着“啊疼疼疼疼”，一边作势要逃走。

七濑只在去年与千帆见过一面，对她的印象是冷艳的美人，如今她这副天真无邪的兴奋模样与当时形成的反差，要说极富冲击性也毫不夸张。

“这么说来，记得去年是不是店里存的啤酒都被我们喝光了，阿芹还生气地命令小漂出去买来着？”

“今年肯定也会这样。所以，带着酒去比较好。”

“再说了，要是空手过去，小漂肯定会硬扯些歪理，说什么‘你们现在才来，早就没有你们的份啦。要是想喝，就自己去买吧’。”

“啊——很有可能。唉，总之就当是慰问品吧。”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种状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七濑意识到自己就像监护人一般欣慰地看着这两个人，不禁突然感到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要是平常的我，看见年轻情侣在眼前卿卿我我，搞不好会因为厌恶而上去飞踢一脚，反正肯定不会感到心境平和，也完全没有道理产生那样的感觉。但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这个莫名感到欣慰的自己是怎么回事？看来自己是有点失常了。

“您好。”

三人从狭小的入口进入“须贺”店内。一位穿着运动背心的瘦削白发老人正在收款台扇着团扇。

“喔。”在快要滑下来的眼镜背后，老人的眼睛来回快速地打量着千晓和千帆，“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嗯嗯，是啊。”

老人站起身，用下巴指了指收款台旁边用来站着喝酒的吧台。“那就快开始吧？”

“不，今天算了。”

“嗯？啊，我知道了。”老人抬头看向年代久远的墙上挂钟，“你们这是要去阿芹的店啊。”

“对。”千晓点了点头，背后的七濑却惊讶地张大了嘴，偷偷凑到千帆耳边发问。

“这种事，他怎么会知道？”

“唉，今天的这个活动是每年的惯例。”

“什么？已、已经到了渗透进大街小巷的地步了吗，叫什么夏日余韵的那个活动？”

“正好，快到需要补充啤酒的时候了吧？”老人又抬头看向墙上挂钟，“你们去拿给他们吧。”

“哐”的一声，店主把两个装满茶色酒瓶的啤酒箱放在了千晓他们面前。

千晓平静如常，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我们就先借走了”，便像在自己家一样，从店铺深处推出了一辆平板车。

“给，账单。啊还有这个。”老人捏着一块红色的布，“上次落在这里了。”

“哎呀，”千帆替腾不出手的千晓接了下来，“是小漂的头巾。怎么会在这里？”

“应该是一个月前吧，他一个人来喝酒的时候，落在这里了。”“一个人喝酒？那个人？”

“喝得一脸阴沉，真是少见。”

“那么严重？”

“总之一直默不作声。”

“唉——那个话匣子一般的人？”

“我真是佩服他，站了那么长时间，居然连膝盖都不抖一下。”

“毕竟他一直体力过剩，用也用不完。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会交给他的。”

三人离开了“须贺”，千晓推着载着啤酒箱、“骨碌碌”作响的平板车，带头前往“便宜食堂”。

“是这里？”

七濑怀疑地看着这栋要是没有看板，完全看不出是食堂的老旧装配式建筑。她斜眼看了一下正把啤酒箱从平板车上卸下的两人，试着打开了店门。随后……

“啊！”

一下子便和佑辅对上了眼。正把手伸向电话机的他僵在那里，茫然失措地大张着嘴，看着七濑。

“真的在这里呢。”

七濑强忍着大笑的冲动说出这句话后，千晓和千帆也抱着啤酒箱走进了店里。

“你们？”佑辅更加困惑了，“你们，为什么会……”

在店里仅有的一张桌子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初中生的女孩，记得她也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名字好像是叫羽迫？

“欸？居然问为什么，你这话问得还真是……”

千帆以与她纤细的手臂不相称的轻快动作将啤酒箱放到冰箱前，然后粗鲁地戳了一下佑辅的胸膛。

“我们这不是特意过来，与你一起珍惜夏日的余韵吗？我还想呢，今年肯定没什么人参加，你看——果然，只有小兔来了。”

“你、你这家伙！”虽然佑辅一时支支吾吾的，仿佛因遭遇突然袭击而有些生气，但又立刻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哈哈”地一笑而过，“喂喂，理由怎样都无所谓，你这家伙，这是什么啊？你身上的这件衣服，跟科幻电影里的宇宙服一样。”

“啊，阿芹。”千晓把账单隔着厨房的隔板递了过去，“这个是‘须贺’送来的。”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准备得还真是周到。”

突然，七濑看到视野一角的羽迫由起子站了起来，她低着头，用双手手背使劲儿地蹭了蹭眼睛，随即抬起了头。

“哇——”她的眼角还有些湿润，怯怯地笑了出来，“是匠仔！”

“啊，你好。”千晓害羞地挠了挠头，“好久不见。不对，说好久不见似乎有点奇怪。”

“哇——”由起子这次指向了千帆，“是高千！”

“正是我，没错。”

“高千，就一会儿，抱歉哦。”打过招呼后，由起子紧紧地抱住了千晓。

“哇——是匠仔——”

“哦、哦哦，原来如此。”看着拥抱的两人，佑辅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咕哝着，“对哦，这个办法可行。嗯。好。”随即转为一脸坏笑，张开双臂，跑向千帆，“哇——是高千——哦！”

只见千帆保持着冷冷的表情，快速一躲，纤手随之一闪。

啪叽——腰上吃了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的佑辅摇摇晃晃，险些摔倒，踮起一只脚才勉强站住。他调整好姿势，又咳了一声。

“哎、哎呀，高千，怎么说，那个，我知道你因为太久没见我而过于高兴，想要飞扑到我怀里，让我紧紧抱住你。你的心情我非常清楚。但先等等，先等一会儿，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说完，佑辅终于转向了七濑。

“啊，刑警小姐，正好，其实我刚才正想给你打电话。”

“你等、等一下。”七濑愣住了，“血。出鼻血了。”

“没关系，常有的事。其实，关于曾洋遇到的事，袭击他的那个女人，貌似搞错人了。”

“啊？”把纸巾递给佑辅的七濑眯起了眼，“什么意思？”

“恐怕她想杀的是盛田先生吧。”

“那个目击者？真是有趣。虽然我很想详细听听，但在那之前，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查清了那个女人的身份。”

佑辅放下正要擦鼻血的手。

“那个女人还是另一起杀人案件的被害者。”

“真的吗？”

千帆、千晓和由起子都屏住呼吸认真倾听着。

“到底是——”

“等一下。记得之前你曾说与盛田先生见过面，对吧？”

“是的。”

“不好意思。”七濑恶作剧般地把视线从佑辅转向千帆，“从现在开始，我借用他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请您请。”仿佛事前商量好了一般，千帆、千晓和由起子异口同声说完后，掌心朝上伸出手臂，姿势完全一致。[2]佑辅赌气地嘟起了下唇。

“可恶，明明酒会刚刚开始。我马上就回来，你们不准都吃光哦，一定要把我的份留下来。那我走啦。”

与他嘴上的不情不愿相反，佑辅以像是反倒在催促七濑一般的气势飞奔出店。

“真是的。”千帆手插着腰，俯视着已被风卷残云扫荡一空的桌子，“什么叫我的份啊？真是令人震惊，这不是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吗？”

话音刚落，从开着的门的阴影里又露出佑辅的头来。

“啊，啤酒也是，不要全喝光哦。”

“你赶紧走吧！”

千帆“呼”地用力挥动手臂，把什么东西朝他扔了过去。

“唉哟——嗯？”

佑辅单手接住，展开一看。

是红色的头巾。

注释：

[1]详情参考本系列另一部作品《苏格兰游戏》（新星出版社，2015年6月）。

[2]这里千帆、千晓和由起子在模仿日本搞笑艺人组“鸵鸟俱乐部”名叫“どうぞどうぞ（您请您请）”的梗。当众人齐声说“どうぞどうぞ（您请您请）”时，需要配合的姿势是掌心朝上伸出手臂。

第九卷 替身 RENDEZVOUS 7

“芳谷、朔美……吗？”

盛田清作机械性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脸茫然。

“您有什么印象吗？”

听到七濑的询问，盛田抱起了手臂，却立刻摇了摇头。

“不，没有听过。”

“说到蓝香学园，您有没有什么能回忆起来的事？”

“没什么。”

“会不会是您，或是您认识的人的母校？”

“我认识的人里有蓝香毕业的人吗？我是在公立学校读的高中。”

“这位芳谷朔美在蓝香学园担任图书馆管理员，您有没有因为工作关系和她见过面呢？比如签收过出租复印机或OA机器的订单之类的？”

“没有……”盛田那歪得仿佛要“啪”的一声折断的脖子终于正了回来，“我不知道我们公司和蓝香学园或学园里的教职员工有没有交易，但至少我没有接触过。”

“这个，”七濑递出一张街拍照片，“这是最近拍到的芳谷朔美。”

盛田接过照片。似乎是在熟人的结婚典礼上拍的。盛田用几乎能将照片穿个洞一般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上面的朔美穿着大红色的西装，佩戴着胸饰，长发披肩。

“怎么样？”

“嗯……这么一说，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有。那个，您刚才说她是图书馆管理员，对吧？”

“是的。”

“莫非晚上从事风俗职业？”

“好像没有。至少我们没有发现。”

“那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没见过吧。”

“您确定？”

“她长得还挺漂亮的。要是见过，我应该会有印象。”

七濑又递出一张照片。是芳谷朔美在蓝香学园的运动会上拍的，头发扎成圆髻，穿着运动衣和运动裤。

盛田态度勉强地接过照片，一脸无趣地看了一眼，却突然皱起了眉。

“欸？这……”

盛田抬起了头，脸上是和刚才意义不同的茫然表情。

“刑警小姐，这个人，难道是……”

“您见过她吗？”

“这不是那个人吗？哎呀，就是在我家前面的儿童公园跑步，被大学生袭击的那个。”

“就是她对吧？您确定是同一个人？”

“嗯。不不，要是您问我确不确定，我也不好说。”盛田突然一脸认真，与刚才判若两人，又仔细看向照片，“但是很像，非常像。真的非常像。”

“是吗？”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女性怎么了？”

“请您做好准备，盛田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非常重要，请您好好听着。前些日子，您通报的那起在洞口町儿童公园发生的女性被袭事件……”

“怎么了？”

“从凶手使用的凶器菜刀的把手上检验出了两个人的指纹。其中一个，是已经死亡的曾根崎洋的。”

像在催促稍做停顿的七濑一般，盛田不住地点着头。

“另一个，就是这位，”七濑边说边交替展示两张照片，“芳谷朔美的指纹。”

“啊……是这样啊。”盛田似乎松了口气一般耸了耸肩，“什——么嘛。那就不用找我确认了啊，你们不是已经确定了，这个人就是那时被大学生袭击的女性了吗？”

“是的。但我们特意来找盛田先生您说这件事，是出于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是什么？”

“请您现在再好好回想一下，您真的不认识芳谷朔美这个人吗？和她没有什么私人的关系？”

“我都说了，没有。我完全不认识她，连名字都是头一回听说。”

“也就是说，像是被她记恨之类的事，也肯定没有？”

“啊？记恨？”盛田一脸呆愣，“记恨？我？被这个人？怎么会？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我完全不认识她啊。”

七濑别有深意地把视线从盛田身上转向佑辅。

“应该没错。”佑辅点头回应，“盛田先生对她一无所知，但不如说，这才是重点。”

“你……”

盛田不可思议看向佑辅，又转向七濑，用眼神质问为什么佑辅会和她在一起。然而七濑并不打算回应，而是点了点头，催促佑辅继续说下去。

“那个，盛田先生，恕我冒昧，请允许我来进行说明。前几天我曾经向您请教曾根崎洋的事。”

“嗯？”

“八月十七日晚，曾根崎洋在袭击芳谷朔美时遭到对方反击，误将菜刀刺入自己的腹部而死亡——目前案件是这样解释的。然而，情况似乎正好相反。”

“相反？什么相反？”

“其实，曾根崎洋才是被袭击的一方。”

“啊？”

“袭击他的自然就是芳谷朔美。目前看来，她想要杀害曾根崎。”

“嗯？”

盛田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要说原因，是因为准备那把菜刀的其实是芳谷朔美。我会这样想也是有依据的，关于这一点，上次与您见面的时候我也略微提到过一些。”

佑辅再次对在“三瓶”前与大家分别时，曾洋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的情况进行了说明。

“然而他并非完全两手空空。上次连我自己也忘记了，其实他拿着香烟。”

佑辅稍作停顿，盯着盛田。对方仿佛在说“那又怎样”一般耸了耸肩。

“那盒烟是在居酒屋门前和他分别时我给他的。我再重复一下上次的说明。曾根崎洋和我们分别后，徒步前往了洞口町。因为那时有轨电车和公交车都已停运，再加上他没有打车的钱。从时间上来看，他中途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曾根崎洋应该是直接走到了那个儿童公园。然后，他在那里做了什么呢？”

“是啊，做了什么呢？”

“恐怕先抽了一口烟。”

“抽烟……”

“就像这样，”佑辅把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了火，“静静地点烟。就在这时，他遭到了偷偷接近的芳谷朔美的袭击。”

“袭击？被菜刀？”

“曾根崎洋差点儿被刺中，好不容易才躲了过去。之后两人争夺凶器之时情势逆转，变成他跨坐在芳谷朔美身上。盛田先生您目击到的就是那一时刻。”

“简直像是……怎么说呢，你的语气简直就像你当时也在场一样啊。”

“之前对目标进行过长期且仔细观察的芳谷朔美一定是觉得在他点烟的那一刻下手是最好的时机吧。但由于动作不够娴熟，她失败了。”

“仔细观察？”

“之前的一个月左右，她一直在观察。”

“啊，一个月……”

“芳谷朔美在之前的一个月里，一直思考着袭击的时机。她装作晚上跑步，对总在午夜十二点左右在儿童公园的长椅上抽烟，之后才回家的男性的动向进行了仔细的观察。”

一脸茫然的盛田终于张大了嘴，眼镜后面的眼球都因恐惧而突了出来。

“那、那个人……难道？”

“是的，盛田先生。”七濑严肃地宣布，“我们认为，芳谷朔美瞄准的对象其实是您。”

盛田仍是一脸茫然，似乎想挤出笑容，却因嘴唇痉挛不已而无法做到。

“为了杀您，她一点一点做好了准备，最终决定在十七日的晚上实行。然而，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搞错了最重要的目标。”

“偶然在同一时段来到儿童公园的曾根崎洋，做出了相同的吸烟举动。您和他都戴着眼镜，这大概也是被认错的原因。”佑辅淡然地扳着手指，举出两人的共同点，“再加上您上班时不太系领带，大多时候打扮休闲，身为大学生的曾根崎洋集齐了被错认成您的所有条件。”

“等、等等，太荒唐了。”

盛田似乎放弃了一笑了之的尝试，充血的眼睛来回瞪着七濑和佑辅。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我说了好多遍了，我真的不认识她，也从没见过这个叫芳谷的女人。不对，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儿童公园里见过几面，但从没说过话。是真的，我没说谎。”

他的语气已从愤怒逐渐变成缺乏自信的苦苦哀求。

“我发誓，是真的。我真的不认识她啊。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想杀我呢？肯定是搞错了。对、对了，你、你听我说。”盛田口沫横飞地冲着佑辅说，“你说她把我和曾根崎洋搞混了？这不可能啊。虽然我不认识芳谷朔美，但那个曾根崎洋应该认识啊。之前你不是说过吗？他是被那个女人约出来的，所以才会在那个时间来到儿童公园。如果凶器是那个女人准备的，要杀的对象当然是曾根崎了，肯定是。”

“不是这样的，您想错了。”

“我没想错。你看，如果不是那样，那说到底，曾根崎洋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来儿童公园？之前一直对这点感到疑惑不解的不是别人，不正是你吗？那是因为被女方叫了出来，不可能是别的原因。”

“曾根崎洋没有被芳谷朔美或其他任何人叫出来。”一脸忧郁的佑辅叹了一口气，“他之所以会在那个晚上去洞口町，有其他的目的。”

“目的？什么目的？”

“在那个儿童公园附近有一户姓名理的人家。”

在佑辅说明那两个字是名字的“名”和理科的“理”之后，盛田回忆了起来。“啊，是那户人家。原来读作名理啊。”

“您知道吗？其实，曾根崎洋生前交往过的女性，曾在那户人家寄住过一段时间。”

佑辅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曾根崎洋因为与朋友的表姐三津谷怜之间的关系恶化，从而做出类似跟踪狂的行径的事情。

“那名女性在那之后立刻跨国闪婚，离开了日本。虽然身为女方表弟的友人已经将这件事传达给了曾根崎，但不知道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由于对那名女性过于执着，总之曾根崎洋并不相信。”

“所以，你是想说，他跑到那个名理家，是为了见到他一心以为被亲戚藏了起来的女朋友？”

“严格来说，是装出这么做的样子，这才是曾根崎洋的目的。”

“装出这么做的样子？你在说什么啊？他要装给谁看啊？”

“装给他的朋友，三津谷怜的表弟石丸看。那天晚上石丸也参加了酒会。虽然如今已经无法向曾根崎洋本人确认，无法准确地再现他的想法，但估计大概经过就是这样的。从结论来说，曾根崎洋是想让石丸尾随他。”

“尾随？”

“从居酒屋到洞口町。”

佑辅又对十七号晚上在“三瓶”门口分开的时候，曾洋曾做出既像啄木鸟啄木头，又像是一边听音乐一边打拍子的奇妙举动进行了说明。

“原本我以为他是喝醉了，摇摇晃晃的。但不是的，他大概是在计算人数。”

“人数？”

“参加酒会的人数。他是背对着大家计算从店里出来的人数。这么做估计是谨慎起见，以防与其他学生一个一个地打照面而被人怀疑。实际上，就算曾根崎回过头来一一确认从店里出来的每一个人的脸，想必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是心里暗藏计划的他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了。数到包括自己在内一共七人之后，曾根崎洋便认为友人石丸已经从店里出来了。但实际上，他搞错了。”

曾洋误以为尼采，也就是贽川，是从店里出来的最后一人。

“恐怕曾根崎洋直到死去都没能想明白。他坚信石丸看见了从居酒屋离开时自己的背影，而且他相信，当石丸发现他没有走向学生公寓，而是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时，一定会尾随在自己身后。在通往洞口町的路上，曾根崎想必一直对石丸正在尾随自己这一点深信不疑。”

但事实上，狮子丸那晚帮尼采付账了，是最后一个从店里出来的，所以完全没看见曾洋离去时的身影。

“到达洞口町时，曾根崎洋恐怕也一心以为石丸正在自己身后屏息隐藏着。”

“虽然听着挺像回事，但我完全搞不懂，曾根崎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有点复杂，应该说是他扭曲的心理酿成的苦果。”

听到佑辅说出曾洋因把饮料带进教室而被老师责骂之后，为了泄愤，故意准备了一个饮料罐形状的铅笔盒这一事迹后，盛田一脸不快地皱起了眉。

“什么啊，真是幼稚。”

“据我猜想，他这次可能打算在他的朋友石丸面前上演同样的戏码。作为铺垫，曾根崎洋在酒会之前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石丸，说自己已经找到了那名女性躲藏的地点，是位于洞口町的名理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想说，曾根崎装作自己还在跟踪那名女性，为的是欺骗自己的朋友？他是为了让石丸担心，不知他这么晚还特意去洞口町到底目的为何，搞不好会闯入名理家之类的？”

“是的。他其实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让石丸慌张。”

“要是被石丸责问到底想干什么，他就会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就是想在这里悠闲地抽根烟而已。’以诸如此类的借口，来故意装糊涂之类的？”

“正是。曾根崎洋恐怕对那些训斥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的自己不要再给那名女性添麻烦、要好好冷静一下的人们积攒了不少不满，他打算将这种愤懑发泄一下。刚才我也说过，由于不能向本人确认，所以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我觉得他大概是想以这种方式给石丸下套。”

“然后，曾根崎洋一边对实际上并不在背后的观众装出要接近名理家的样子，一边作势要抽一口从你那里得到的烟……于是，就被误认成我了？”

佑辅和七濑同时点了点头。

“可是，我都说了很多次了，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叫芳谷的女人啊。她为什么要杀我呢？真是完全搞不懂。”

“这也只是我的想象，她恐怕是受人之托。”

“咦？受、受人之托？让、让她杀了我？这……这种事，怎么可能啊，她又不是杀手。”

“当然，对方应该提出了相应的回报。”

“什么回报？钱吗？”

“不。应该是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至少对芳谷朔美而言。”

“那是什么？就、就算是这样，到底是谁，是谁拜托这个女人做这种事的？”

“盛田先生，当然是你身边的人了。若你被杀，会被警察以很高的机率怀疑是否有杀人动机的人。”

“这种人……我完全想不出来啊。”

“委托芳谷朔美杀害你的人，就像刚才所说，肯定在你身边。还有一个重要的条件。”

“条件？”

“假设芳谷朔美没有认错人，成功将你袭击并杀害，鉴于那一带周边的很多居民会在早上去公园散步或跑步，所以你的尸体应该会在十八日的早晨被发现。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你的死亡时间能被十分准确地敲定。当然，委托芳谷朔美的幕后黑手也预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让自己在那一时刻能够逃到绝对安全圈。”

“绝对安全圈？”

“换句话来说，就是确保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委托芳谷朔美杀害你的幕后黑手需要满足的条件，就是从十七日晚上到十八日早晨，拥有绝对无法被打破的、铜墙铁壁般不在场证明的人物。例如，在那时去外地旅行的人之类的。”

“去外地旅行？怎么可能有这种仿佛悬疑剧般凑巧的事……”

盛田“呜”地呻吟了一声，像是要呕吐了一般，面部扭曲。

“不……不会是？”

*

“交换杀人吗？”

佐伯揉了揉眉头，抬头望天。

“又出现了不得了的结论啊。这件事你对主任说了吗？”

“还没有。”七濑淡淡地说，“我想在那之前先让您好好了解一下，如果可能，希望您在正式报告时做我的援军。”

“喂喂，这种事为什么要找我？应该让平冢之类的去做更合适吧？”

“要是他在搜查会议上说出这种荒唐无稽的言论，您觉得大家会把他的话当回事吗？”

“唉，好吧。”佐伯摸了摸脸，“所以，与芳谷朔美合谋的就是……”

“是盛田先生的妻子，操子。肯定没错。”七濑与身旁的佑辅一起点了点头，“虽然还没有物证。”

“盛田先生本人是怎么说的？他能想出使妻子对自己抱有杀意的理由吗？”

“他们两人曾因盛田先生在家吸烟的问题起过争执，那时盛田先生对操子动了一次手。因为这件事，夫妇在这半年来都保持着互不交谈的冷战状态。”

“还有呢？”

“他说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

“哦。喂喂，再怎么说也……”

“操子是个非常记仇的人，可能是在冷战状态长期持续的过程中产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深深的杀意。盛田先生本人只能分析到这个地步，可能还有其他出人意料的、丈夫没有意识到的强烈动机，但目前还没有发现。”

“嗯，这点先暂且放在一边。另一方面，芳谷朔美认为企图将濑尾朔太郎逼入绝境的鲤登明里是个碍眼的人，如果她不采取行动来隐藏未婚夫和女高中生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也许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嫁入豪门的机会也会化为泡影。思来想去，芳谷朔美开始考虑杀害明里这一办法，从而与想杀害丈夫的盛田操子达成了一致。”

“正是如此。”

“说起来，这两个人认识吗？”

“不知道。至少从现阶段来看，芳谷朔美与盛田操子看起来不像是熟人，没找到两人之间的共同点。”

“遗留的问题还真多啊。算了。总之，这两人达成了一致，决定交换杀人。”

“先是十七日晚上，盛田操子以参加熟人的结婚典礼为借口前往东京，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这期间，已掌握盛田先生喜欢先在儿童公园的长椅上抽一根烟再回家的朔美，决定借此机会将其杀害——她是这么计划的，却因为抢先到来的曾根崎洋而失败了。”

“凶器上留下了指纹，说明她直接把凶器拿在了手里？嗯，也不是没有可能。虽然是在晚上，但在这个季节戴着手套在室外行动确实有些不太自然。”

“大概吧。她应该本来计划杀完人之后把凶器拿走，或是把手柄擦干净之类的。结果却没有余地供她善后。”

“遭到反击的朔美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得以逃生。那时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呢？”

“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交换杀人的计划要继续进行下去。”

“二十日起，朔美与未婚夫前往欧洲进行婚前旅行。在她确保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期间……”

“盛田操子将鲤登明里杀害。这就是她们的安排。”佑辅接过了话头。

“到这里为止都没有问题。虽然是异想天开的理论，但还能说得通。无论如何都让我想不通的是……”佐伯束手无策地轮番看向七濑和佑辅，“为什么盛田操子不光杀害了鲤登明里，还将明濑巡警也一并杀害？而且，在杀害明里之后，她为什么要在现场逗留四个小时之久，甚至做出从冰箱里搜刮食物大吃大喝，这种连想一想都会令人感到不快的举动？”

“我的想法，可能听起来不太正常，甚至可能会被人质疑我到底适不适合当一名搜查官。所以，这里就让边见同学来发表一下意见吧。”

“我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是由我来说，听起来依旧很不正常，基本只能看作是我的妄想。”

“没关系，你就把你的妄想说来听听。”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盛田操子对明濑巡警这个人完全没有行凶动机，之所以对他下手，是因为除了鲤登明里之外，她还必须再杀一个人。至于对象——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我不太正常，但恐怕是谁都无所谓。按她当初的打算，应该是想等明里的母亲回家后将她杀害吧。”

“原来如此，你和她的看法一样啊。”

“啊？”

“没什么，你继续。”

“可那天明里的母亲比平常晚回家，中途上门的是明濑巡警。等了四个小时的操子觉得是时候做个了结了，于是决定将其杀害。理由是……”佑辅做了一个深呼吸，停顿了片刻，“不管是明里的母亲也好，巡逻中的警察也罢，总之操子必须再杀掉一人的理由，我想是为了保持平衡。”

“平衡？”

佐伯把满含疑问的视线缓缓地从佑辅身上移到了七濑身上。

“既然要交换杀人，共犯们必须顺利地完成各自的犯罪行为。与其说是为了对方，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然而，先下手的芳谷朔美失败了，她不仅认错了人，还导致无辜的另一个人死亡。当然，曾根崎洋的死也可以看作是他自己不小心，不过，死了一个人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佐伯一脸严肃，又看向佑辅。

“计划一旦开始，就不能在中途轻易变更。芳谷朔美先将该由她施行的犯罪计划搁置，与未婚夫一起前往欧洲旅行。她不在的时候，盛田操子顺利地杀害了鲤登明里，本来操子的任务应该到此结束，没有需要做的事了。不，准确来说，只要再配合朔美第二次杀人尝试的日程，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错。”

“但是，请考虑一下此时操子的立场。自己顺利地杀掉了鲤登明里，作为交换，芳谷朔美必须在下次出击时杀掉盛田。然而，能保证朔美会进行第二次犯罪吗？搞不好她会突然胆怯，说什么‘我还是不干了’之类的话呢？操子突然开始疑神疑鬼。”

似乎隐约察觉到佑辅想要说什么，佐伯的眼周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对操子来说，必须要防止朔美中途退出。当然，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操子也做好了去找警察的思想准备，这样一来，朔美也会因教唆杀人而被问罪。好不容易找人杀掉了鲤登明里，她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最终只会身败名裂。如果不出意外，操子应该不用担心被朔美背叛。然而，虽说认错了人，但已经导致一人死亡的朔美，精神上到底能撑到什么程度？已经杀死了一个人，还要再次弄脏自己的手，也许她会抗拒，觉得为什么她要杀两次人，实在太不公平了，最终决定即使被问罪、被毁掉一切，也要自首。操子最害怕的，应该是朔美在精神的重压下不堪重负，于是……”

“于是，她要再杀一人？”佐伯呻吟出声，“是谁都无所谓，反正她要再杀一人，好让彼此的负担得以平衡，是吗？”

“这样一来，就避免了不公。操子是想单方面地向朔美传达这样的讯息——我已经杀了两个人了，所以你也不能犹豫，再杀一个人，也就是杀掉盛田清作这一真正的目标。”

“那后来朔美被杀……”

“大概是操子的计划适得其反了。她做得太绝了。面对为了平衡交换杀人的负担，不惜把毫无关系的人也牵连进来的操子，朔美产生了恐惧之心，决定去自首。而意识到这一点的操子先发制人，把朔美灭了口。”

第九卷 替身 RENDEZVOUS 8

“被主任教训了，说我是纸上谈兵。”

七濑自嘲地说了句泄气话，一口也没动那杯没加奶也没加糖的黑咖啡，只是用勺子毫无意义地搅个不停。

“尽管佐伯警官在尽量自然地为我发声，但大家还是愣在当场，说着‘交换杀人？这算什么？又不是惊悚电影’。”

在证实盛田操子的罪行之前，要先说服搜查总部，这本身就是一件困难的事。虽然佑辅已有准备，但现实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困难。

咖啡馆的菜单上也有生啤，但毕竟还是大白天，再加上如果只有自己点啤酒，多少会有些顾虑，于是佑辅一边应和着七濑的抱怨，一边往第二杯咖啡里放入砂糖和牛奶。

“确实，目前只有间接证据，必须要找到物证才行。”

“他们说根本就连间接证据都没有，把我们的主张驳斥了个体无完肤。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啊？不应该啊。儿童公园的那起案子，不是从凶器的手柄上检测出了芳谷朔美的指纹吗？很明显她是要杀害盛田先生啊。再加上操子那天在东京，有不可动摇的不在场证明，这不就是交换杀人的有力的间接证据吗？”

“不能这么说。首先，还没有证据表明准备凶器的是朔美，而不是曾根崎洋。退一步来说，姑且认为朔美确实对某人怀有杀意，就算是这样，她的目标究竟是不是盛田先生也说不准。就算有指纹这一证据，可以证明她袭击了曾根崎洋，但也不能证明那是她把曾根崎洋和盛田先生搞错了而造成的结果。”

“但是——”

“退一万步，就算朔美试图杀害盛田先生，并且，就让我们假设，这是她和他人合谋的一次交换杀人。但要如何确定她的搭档就是盛田操子呢？”

“那是因为——”

“对盛田先生抱有杀意的人，除了他妻子操子以外可能另有其人啊。比如在工作上有矛盾的同事，等等。”

“可是，现实生活中与芳谷朔美有深刻矛盾的女高中生鲤登明里也被杀了，所以无论怎么看——”

“那也许只是和这起案件毫无关联的另一起案件。至少谁也无法断言，只有芳谷朔美一个人有杀害鲤登明里的动机。”

原来如此，每一条都很有道理。佑辅也抱起了头。会被认为是纸上谈兵而被踢到一旁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动，这种拍脑门的想法在现实的案件搜查中似乎行不通。

“当然，那部像色情小说一样的纪实小说，以及由于与濑尾朔太郎发生了不正当关系而导致鲤登明里怀孕等，确实与芳谷朔美有关。她与鲤登明里存有矛盾确有其事，朔美绝非清白。更何况鲤登明里被杀害时她居然在欧洲旅行，可以说这个不在场证明实在是过于完美了。”

“也就是说，不能排除朔美教唆其他人杀害了鲤登明里的可能性。”

“是的。但也不能积极地肯定这种可能性。假设要肯定，也不能一下子就跳到那个人就是盛田操子的结论。”

“朔美试图袭击操子的丈夫盛田先生，这件事不能作为佐证吗？就算不能断定，应该也不能完全否定啊？”

“说到底，相比之下，还是无法证明她们俩相约交换杀人这一假说的证据更多。首先，如果她们互相委托去杀人，那么两人应该有非常密切的关系。然而目前来看，完全找不到能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联结点。”

“也许她们就是没有任何联结点，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她们也许是因为一件小事相识，之后产生了深刻的利害关系。加上两人都有想要杀的对象，所以，为了彼此都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经过商量，她们一致决定交换杀人……”

“那她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额……嗯……这个嘛，那个，得调查一下，我可不好说。”

“我不认为盛田操子有认识芳谷朔美的机会。佐伯警官和现在由我直接指导的三个年轻人已经进行了很多调查，从毕业的学校到之前的工作地点、常去的店，等等，都找不到两人可能相遇的场所，没有找到任何共同点。”

唉——七濑罕见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趴在了桌上。

之后她飞快地抬起头，伸出手，“咚咚”地轻敲了两下佑辅的手臂。

“抱歉，我在这里挑你的刺，也没有任何用处。”

“没什么，您不用在意。”

“说起来，今天你收拾得蛮清爽的。”

总是蓬乱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胡楂也剃得干干净净，但今天的佑辅似乎有些提不起劲，连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头巾也没戴，看着感觉像是快感冒了。

“那当然，毕竟是约会嘛。”

“莫非……是那个女生建议你的？”

“啊？不、不是。”

“说中了啊。”七濑终于放下小勺，喝了一口咖啡，“你也真是辛苦啊。算了，就算是得不到回报的单恋，从长远来看也算是一种幸福。”

最近似乎有人说过同样的话，但佑辅一时回想不起来是谁。

“是您误会了。不，也不算误会。”

“你就坦率一点吧。喂，加油吧。”

“我能抽烟吗？”

“请吧。给我也来一根。”

“您也抽吗？”

“偶尔抽。”

让佑辅为自己点上烟的七濑吐出一口烟，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交换杀人这种事，作为一个设想确实可以成立。但在经过各方面的讨论之后，我们认为还是不太现实。假如他们二人是十几年来的好友，倒有可能在闲聊的时候突然提出‘其实我现在有一个想杀的人’这种危险的话题。但是……”

“是哦，确实。就算在酒馆或美容院，两个原本没有很深交情的人有机会相遇、相识，也似乎不太可能轻易就聊到杀人这种过于掏心掏肺的话。”

“是这样的。这点才是瓶颈所在。”

“果然还是要有物证才行吗？”

“只能这样了。但你看这情况，真是愁死人了。”

“鲤登明里和明濑巡警的那起案件，没有从现场检测出指纹吗？”

“要是说鲤登家人以外的指纹，其实检查出了几个。”

“咦？那把那些指纹试着比对一下不行吗，和盛田操子的进行比对？”

“真的会有她的指纹吗？很难想象凶手会不小心留下证据。我们还得要求对方配合调查，让本人提供指纹样本，这一切必须在将其他障碍全部排除的前提下才能进行，必须慎重再慎重，很难实现的。”

“芳谷朔美被杀的案件里也什么都没查出来吗？没有什么有利的物证之类的？”

“没有。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连朔美到底是在哪里被杀的，即杀人现场究竟在哪里，都还没有确定。”

“不是在朔美自己家里吗？”

“从现阶段的调查结果来看，应该不是。”

“卷在朔美尸体脖颈处的绳子，以及包在身上的毛毯、硬纸箱之类的呢？”

“当然全部排查过出处，但都是些随处可见的东西，没有一样能查出购买地点或入手地点。”

她愤恨地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

“至少我认为她有罪。但这样下去不要说逮捕了，就连要求盛田操子自愿参加审讯都不行吧。说白了，这就是最糟糕的胶着状态啊。唉，不过按主任的话说，这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只是我自以为的胶着状态而已。”

*

“这样啊，在这里卡住了。”

一直向佑辅刨根问底，询问他期待已久的与七濑的约会经过的千帆，先是狠狠地嘲弄了他一番，接着在得知搜查遇到难题时，变得一脸认真。

新点的中扎生啤和香肠拼盘摆到桌上时，众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但是啊，在这么困难的时刻，你居然还把七濑小姐约出来，试图追求她，真不愧是小漂啊，够有胆的。”

“喂喂，不是我约她，是她找我的。”

“啊？怎么可能，你在妄想些什么？”

“哪里是什么妄想。”佑辅把涂满了芥末粒的香肠放进嘴里，“咔嚓”一口，“貌似是她的上司对追根究底过了头的她有些担心，所以半命令地让她休息一下。”

“要休息的话，她怎么会来找小漂你呢？”

“可她就是来找我了啊，我也没办法。而且说起来，我也没有追求她的时间，只是在听她抱怨搜查如何停滞不前。”佑辅大口大口地灌下生啤，“啊——而且一直不停地喝咖啡，胃都要不行了。”

“那么，就在这个时候，为七濑小姐绞尽脑汁，展示出你帅气的一面吧。”

“喂，高千，我不是都说了，只靠纸上谈兵的智慧是不行的。毕竟这不是电视剧，而是现实中的调查。对警察来说重要的不是推理，而是物证啊，物证。”

“如何能够找到物证的智慧，就由我来借给你吧。”

“说得还真轻巧。说到底，光是想出芳谷朔美和盛田先生的太太合谋犯罪这一理论，就已经用尽我的所有智慧了。”

“对小漂而言，还真是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啊。关于明濑巡警被杀害的动机也是，居然说是为了平衡共犯者的负担。”

“唉，究竟那是不是真相，只能问盛田操子本人才能知道。”

不知是不是顾虑千晓的心情，佑辅微微摇了摇头，含糊其辞。

“总之，我已经绞尽了脑汁，到了想象的极限。再怎么努力，我也连鼻血都榨不出来了。”

“交换杀人啊……”小池先生看上去已经完全从食物中毒事件中复活，以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气势狼吞虎咽地吃着炸鸡翅，“确实，从你的话听来，那位太太真的很奇怪啊。”

“嗯，我估计她就是凶手。”

“但是啊，她为什么会对丈夫抱有杀意，理由我还是不太明白。”由起子将切成薄片的香肠与番茄沙拉混在一起塞进嘴里，和啤酒一起咽下了肚，“据盛田先生本人说，他只能想到曾经在一次夫妻吵架的时候一时没忍住，对妻子动过手。但这种程度的事，真的会升级成杀意吗？”

“那可不好说。比如……”追点了炸肉串拼盘之后，佑辅一本正经地抱起了胳膊，“比如说，不是有的孩子因为在学校被老师责骂就自杀了吗？现实中偶尔也会看到这种新闻。如果只看这一件事，普通的大人应该会为孩子简单粗暴的思路感到惊讶与叹息吧。然而对孩子本人来说，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经积累了各种各样令他烦恼不已的事情，最后，被老师责骂一事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件事肯定不是外人眼中看到的那么简单。”

“所以你是想说，对于盛田操子而言，被丈夫殴打这件事，为她之前积累的种种不满和郁愤点了一把火？”

“算是吧。具体累积了什么不满，外人无从得知。盛田先生应该也不知道，搞不好让操子本人一一列举都很困难。所以才说人的怨恨这种东西，是非常可怕的。”

“原来如此，真是学了不少。”打了一个嗝的小池先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啤酒喝胀肚了，开始改喝冷酒，“真不愧是受人怨恨三十年的学长说出来的话，就是有分量。”

“谁被恨了三十年啊？我还没活那么长呢。”

“但是，接下来会怎样呢？要是一直这样找不到任何物证……”由起子停下要翻菜单的手，悄悄地环视了一圈众人，“如果盛田操子的罪行也无法被证实，莫非……会变成悬案？”

“也许吧。”

“这点不用担心吧？”喝干了一扎啤酒的千晓，向前探身看着桌子，“哎呀，炸鸡已经没了？”

“抱歉，匠仔，全被我吃了。”

“再叫一份吧。”由起子“唰”地举起手，叫来了服务员，“这么一想，我也完全没吃到鸡翅。真是的——都怪小池先生，为什么对鸡肉那么执着啊？这不是和你的角色设定冲突了吗？”

“不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格式塔转换’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食物中毒的关系。”

“不对，喂、喂喂喂，你们几个，不要转移话题。明明刚才匠仔做出了不能忽视的爆炸性发言。”

“啊？”关键人物千晓一副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追加了啤酒，“我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吗？”

“当我们说案件可能会成悬案的时候，你不是立刻否定，说不用担心吗？”

“啊啊。”他一脸没出息的表情挠了挠头，“我是觉得七濑小姐那么努力，肯定离解决案件不远了，应该是。”

“真乐观啊，对你来说，算是很少见了。”

“现在应该已经找到物证了吧。”

“啊？什、什么？居然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轻率言论？”

“凡事还得找专家啊。没事的。警察是专业人士，只要锁定了芳谷朔美被杀害的现场，正式开出搜查令去调查，肯定能找到的。像是血迹，或是可用于DNA鉴定的材料之类的，一定会有。”

“我说，匠仔啊，你这家伙，有在听我说话吗？就是因为完全不知道这关键的杀人现场在哪里，才无计可施啊……”

“芳谷朔美被杀害的现场，就是操子家。”

“啊？”

“就是学长曾经去过的，洞口町儿童公园前面的那座公寓。”

“你是说‘洞口之友’？”

“记得是三〇三号房吧，盛田夫妇家？芳谷朔美就是在那里被杀害的。”

听到千晓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地下了断言，不仅佑辅，其他三人也愣在当场。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没有其他的可能。”

“我在问你依据是什么啊。我先声明，你可不准说因为凶手是盛田操子，所以杀人现场也设成是她们家就OK了之类的。”

“那个……不是，我的脑袋好像有点不转了，这个话题就另找机会再——”

正说着，千晓追加的生啤端了上来，被坐在旁边的千帆一把抢去。

“哎、哎呀呀？你在干什么？”

“快点回答小漂的问题。在你回答之前，这个……”一脸微笑的千帆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感觉十分恐怖，“先没收。”

“怎、怎么这样……”

“高千，对付匠仔，就得先让他喝一点。”由起子一脸愉悦，“不然，他的脑袋会转不动啊。”

“总之，先喝一口。要是想把剩下的都喝光，就快给我全都招了。”

“好、好可怕啊……”由起子、佑辅和小池先生三人，像雪山遇难者一般在桌子一角缩成一团，颤抖不已，“高千，好、好可怕，那表情、那声音，比任何魔鬼刑警都……”

“说、说到底。”千晓也是，虽然把酒杯凑到了嘴边，却没喝到啤酒，只在鼻子下方蹭上了白沫，“杀害芳谷朔美的是谁呢？”

“那还用说吗，你这家伙。”佑辅哼了一声，“盛田操子啊。不可能是别人。”

“那么，为什么操子要杀掉朔美？明明两人定下了交换杀人的契约，说起来也算是命运共同体。”

“肯定是因为朔美在中途背叛了她。”

“你所说的背叛，是怎么背叛的？”

“要去向警察告发之类的吧。”

“为什么？要是做出那种事，身为共犯的朔美不是也会陷入绝境吗？”

“这个……肯定是因为她害怕了。朔美已经使毫无关联的曾洋被牵连致死了，而操子居然仅仅为了使彼此的负担达到平衡，就把偶然造访鲤登家的警察给杀了。朔美没有想到自己的伙伴竟然会做出如此冷酷的举动，完全吓傻了。既然这样，比起弄脏自己的手，还不如因教唆杀人而被逮捕。她应该打算去找警察自首了，而提前察觉到这一点的操子就先下手为强——”

“把朔美灭了口，是吗？”

“肯定是啊。”

“如果是这样，就有几个不合理的地方。首先，朔美被杀的时间是不是太早了？从欧洲旅行回国的她接受警察的调查是在二十九日，而当天晚上她就被杀了。这么短的时间，操子能觉察到朔美打算去向警察告密吗？”

“有没有可能不是操子觉察到了什么，而是朔美不小心说了泄气的话，像是已经不想干了之类的，对操子直接说出自己不想杀人了，打算退出。”

“这不可能。”

“咦？为什么？”

“要是这样，朔美在二十九日接受问讯的时候不就应该把一切都招出来了吗？”

“那可不一定。有可能那时朔美还没做好准备。自己参与了交换杀人的计划什么的，不可能那么直白地告诉刑警吧？”

“实际上，我觉得这才是这起案件中最大的重点——”

千晓若无其事地把扎啤喝了个干净，而千帆贴心地又为他点了一扎。

“说到底，朔美和操子彼此见过面吗？”

“啊？”

“七濑小姐曾经说过吧？照目前调查的情况来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结点。当然，也许之后还会有新发现，但目前无论怎么调查，两人之间都没有任何关系——我敢打赌，最后也只会得出这个结论。如果以这个结论为前提，那么，朔美和操子应该对彼此的身份一无所知。

“等……等、等、等一下，匠仔，你……”

“搞不好，有可能连对方和自己一样是女人这一点，也就是连性别都不知道。”

“喂，喂喂喂，怎么可能啊？这算怎么回事？你是想说她们两人计划交换杀人这一猜想，就是错的？”

“不，她们确实是合谋。”

“那、那你还说什么她们两人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怎、怎么、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学长，学长。”由起子戳了戳佑辅的胳膊肘，“也许匠仔是还没喝够。”

“我也没喝够呢。不好意思，小姐——”佑辅嘴角吐着泡沫，叫住了服务员，“特大扎生啤，拿五扎，不，拿十扎过来，‘咚’地放到我们这里。”

“啊，我要黄油炒鲍鱼芦笋。”

“我要金枪鱼拌生牛肉。”

小池先生和由起子趁乱点了店里价格很贵的两道料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结果又是这么荒唐的话。说到底，匠仔，你说这些到底有什么依据？”

“依据吗？嗯嗯，那个，也不是没有。”

“给我好好说清楚。来，来吧，要是你能让我心服口服，今晚的酒钱，我全——都包了。”

“啊，小哥。”千帆立刻举起手，呼叫服务员，“炭烤和牛要一份。太棒了，再点一份炙烤金枪鱼好了。”

“那个好像很好吃啊，给我也来份一样的。”搭上千帆的便车，千晓又重新开始说明，“我之所以认为两人对彼此的身份一无所知，理由之一大概是，朔美的尸体被遗弃在了常与神社。”

“啊？”

“听好了，假设杀害朔美的动机是灭口，那么操子不可能选择在自己居住的公寓‘洞口之友’实施。”

“等一下，等等、等等，匠仔。你这么一说，事情就完全颠倒了，这也太卑鄙了。朔美被害的现场是操子居住的公寓，这一点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你擅自说的，不是吗？以此为前提也太狡猾了。”

“正因为这样。”

“什么正因为这样？”

“操子把朔美的尸体搬到了常与神社，她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

“当然是因为碍事了。费时费力地遗弃尸体，理由除此之外应该没别的了。”

“没错。但是，请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是为了灭口而杀害朔美，那么凶手应该一开始就选择犯罪后可以把尸体放着不管的地方行凶吧，对不对？”

“不一定是有计划的犯罪啊。可能操子遇到了某个突发事件，必须立刻杀死朔美。在这种情况下，哪里有选择地点的余地呢？”

“你是说突发性杀人？就算是那样，只要把尸体留在现场不就好了吗？虽然操子有没有帮手尚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应该没有。即便用大型硬纸板代替手推车，独自一人搬运尸体也是一项很困难的工作吧。既麻烦，风险又大，可她为什么还要特意做这种事呢？”

“我不是说了吗，是因为碍事。要是就那样放着不管，会有很多麻烦——”

“什么麻烦？怎么个麻烦法？”

“比如，要是磨磨蹭蹭的话，丈夫就下班回……啊！可恶。知道了，我知道啦！杀人现场应该就是‘洞口之友’，至少这种可能性很高。所以操子才必须赶在盛田先生回家之前，把朔美的尸体处理掉。”

“恐怕操子是在盛田先生深夜回家前，把朔美的尸体卷起来搬出家门，运到了车上。然后趁盛田先生还在睡觉的时候，偷偷开着车，把尸体遗弃到了常与神社。大致步骤应该就是如此。”

“但是……由于她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所以操子才遗弃了朔美的尸体——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严格来说，是把尸体遗弃在了常与神社。”

“啊？”

“为什么操子要把尸体遗弃到常与神社呢？”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其实扔到哪里都无所谓吧，只要是没什么人的地方？”

“说得没错，然而操子立即选择了常与神社。在这个选择中，其实蕴涵着重要的意义。”

“什么意义？”

“正如刚才学长所说，操子杀害朔美应该是出于偶然，也就是突发性犯罪。所以虽然并非她所愿，犯罪现场却在‘洞口之友’的三〇三号。当然，凶手不能把尸体就那么放着不管，必须要扔到别的地方。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对凶手来说，最合适的弃尸场所是什么地方呢？”

“如果可能的话，当然是……”佑辅迅速把烤金枪鱼扔进了嘴里，“最佳的选择，应该是被害者，也就是朔美的住所或周边地区吧？”

“没错。然而操子最终选择了常与神社，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

“因为操子不知道朔美住在哪里。”

半张着嘴的佑辅手中的筷子仍停在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这起案件最大的关键点。操子和朔美双方，都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合作。”

“那、那是……怎么做到的？”

“既然不知道彼此的身份，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对方的住址。操子大概是在看新闻报道时，才第一次知道了芳谷朔美这个名字。”

“等等，匠仔，先别急，再详细解释一下，那两个不知道彼此身份的人，到底是怎么合作的？是怎么定下交换杀人的契约的？”

“这里，联系两人的唯一联结点终于要登场了，那就是常与神社。更确切地说，是‘吊天狗’。”

千帆、由起子和小池先生三人都放下了各自手中的筷子或酒杯，愣了一瞬，随即又接着吃吃喝喝，同时倾听千晓的说明。

“究竟是哪一方先提起交换杀人这一提议的，只有向她们本人确认才知道。方便起见，我就先假设是朔美，方便继续说下去。”

千晓用啤酒润了润喉，歇了一口气。

“朔美对以怀孕为要挟、试图把她的未婚夫逼入绝境的鲤登明里十分憎恨。被当作人物原型写进一部如同情色小说般的私小说，恐怕也使朔美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但尽管杀意日益累积，她却没有做出轻率的举动。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吊天狗’的传言。”

“然后她就去常与神社一探究竟了？”

“我不知道朔美是否相信丑时参拜的效果，也许她对此漠不关心，觉得只靠锤进一根钉子，不可能起到任何效果。然而，或许是因为对鲤登明里的憎恶之情已高涨到了极点，总之她去了那里，并且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认真进行‘吊天狗’参拜的人。那就是盛田操子。”

“但是应该还有很多参拜‘吊天狗’的人啊。那么多人，她为什么独独看中了操子呢？”

“具体情况只能靠想象，应该是操子留下了某种特殊的、有规律的痕迹吧。也就是能够明确地表明她不只参拜了一次，而是反复来过了好几次的痕迹。”

“所以才给朔美留下了印象啊。既然能发现这一点，说明朔美本人也去了很多次吧？”

“当然了。发现这个人也十分认真的朔美，开始尝试与对方接触。”

“用什么方式？”

“这也只是我的想象，恐怕是通过在用于参拜的施咒物品上做了某种记号，将联络方式告诉了对方。当然是以隐瞒彼此的身份为前提。”

“早在那时，她就已经打算实施交换杀人的计划了吧？”

“嗯。实施计划的过程中双方一直对自己的身份保密，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明明是共犯，彼此却没有联结点，也没有利害关系，在此基础上确保两人的不在场证明，这是交换杀人中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最大的好处。如此这般，两人便隐藏起自己的真实面貌，开始与对方联系。”

“怎么联系？唉，我也真是够烦人的，这也只能靠想象了啊。”

“是啊。比如把树上的窟窿当作邮箱，交替着把留言放进去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

“在把想要杀害的对象的身份，以及自己能够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日期等信息通过留言告知对方的过程中，两人的计划渐渐成形。”

“我大概知道你的想法了……但是……”佑辅揉了揉眉头，“但是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两个人既不知道名字，又没见过，和这样的对象一起实施交换杀人计划什么的。不会当成半开玩笑定下的约定吗，到了那一刻，真的会实施吗？”

“也许她们两个人真的非常认真，到了一个程度，也可能是她们在交换留言的过程中被常与神社散发的妖气所感染……”

“总之，第一步是朔美去杀害盛田先生。但她搞错了人，把曾洋害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应该也让操子很头疼，不过她们想必也提前定好了出现紧急事态时的沟通方式。朔美留言，告诉操子她将推后实施杀害盛田先生的第二次计划，并将鲤登明里拜托给操子解决，随后便和未婚夫前往欧洲做婚前旅行了。”

“然后在那段时间里，操子杀害了鲤登明里，并为了保险起见又杀了一个人。”

“操子最需要警惕的，是被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朔美中途拆台。所以她想通过多杀一人，也就是杀害明濑，使双方手下的牺牲者人数达到平衡，同时暗示自己的意志。”

“意志吗……类似‘如果你背叛了我，我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之类的？”

“应该是。而实际上，朔美也确实深深地领会到了操子发出的讯息中暗藏的威胁，从而暗自改变了方针。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再杀一人，与其杀害盛田，不如把操子杀了，这样对她来说更有好处。”

佑辅困惑地“嗯”了一声，又仿佛立刻明白了过来，不断点着头，连动筷子都忘记了。

“碍事的鲤登明里已经被除掉，自己没必要非杀盛田不可了。而只要把操子灭口，交换杀人的计划就会被埋藏于黑暗之中，她就能逃脱到安全地带了。当然，这时候朔美还不知道与自己合谋的是一个名叫盛田操子的女人，只知道是一个想把盛田先生杀掉的人。”

“对哦，与操子不知道朔美的名字和住址一样，朔美应该也不知道操子的身份啊。”

“是通过那个被用来当作邮箱的树洞。朔美再次在那里放下留言，说是要商量杀害盛田先生的计划——想必她们之前便已做了约定。然后朔美躲在暗处，偷偷看到了前来确认留言的操子的模样。”

“虽然去常与神社参拜‘吊天狗’的人很多，但会使用树上的窟窿的，就只有自己的同伴。朔美是用这种方法分辨的吧？”

“应该是。发现了取出留言的人之后，她就尾随在对方身后。一直尾随着操子来到洞口町的朔美——”

“闯进屋里试图杀死操子，却遭到了操子的反击，是吗？”

“这个算是在正当防卫时被自己杀死的女人，实际上就是与自己暗中合作交换杀人计划的同伴——不知道操子当时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管怎样，到最后她应该领悟到了这个事实。”

“因为她把尸体遗弃到了常与神社。”

“是的。对操子来说，倒在眼前的尸体与自己的联结点就只有‘吊天狗’。所以她立刻把那里选做了弃尸场所，应该说是想不出其他的地方。”

“凶器到底是什么呢？”

“鉴于操子曾在试图抵抗时下意识地抓到，所以肯定是那时摆放在盛田家的某个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必须找到那个凶器——不过，想必早就被处理掉了吧。”

“如果被害者有出血，可以在室内检测一下鲁米诺反应。问题在于，是否具备对盛田家提出搜查令的材料。唉，这是专家要考虑的事，交给警察去做就好了。”

“但是啊……”放下筷子的由起子害怕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要是匠仔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芳谷朔美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直被鲤登明里操控着啊。包括让朔美教唆盛田操子将她自己杀死，以及‘吊天狗’在内，所有的一切。”

“这么说可不对，小兔。”

冷淡地加以否定的是千帆。

“为什么？”

“如果鲤登明里真的想让一切都依照自己的剧本进行，那么杀掉她的如果不是芳谷朔美本人，就没有意义了。我是这样认为的。”

“是这样吗？”

“你想想看啊。明里一定是想在被朔美杀害的瞬间，抱着‘你看，果然在依照我的剧本行动，笨女人，连被我操纵了都不知道’的想法，一边保持精神上的优越感，在心里嘲笑朔美，一边死去。这一切应该都包含在明里的愿望之中。但如果是被陌生的女人杀害，这一切不就功亏一篑了吗？还是说，她是在完全没有领悟到这一结果是由自己埋下的种子造成的情况下，就那样死去了。”

“这么说来，‘吊天狗’的事……”

“那件事会以这种形式与操纵朔美的计划联系在一起，恐怕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也许鲤登明里现在正在后悔自己做了多余的事。当然，前提是她知道了朔美她们的计划。”

第九卷 替身 后记

本书是以匠千晓、高濑千帆、羽迫由起子、边见佑辅这四名学生为中心的本格推理系列长篇作品中的第六部作品。

长篇作品列表如下：

①《她死去的那一晚》（幻冬舍文库／解说·千街晶之）

②《啤酒之家的冒险》（讲谈社文库／解说·恩田陆）

③《羔羊们的平安夜》（幻冬舍文库／解说·户川安宣）

④《苏格兰游戏》（幻冬舍文库／解说·市川尚吾）

⑤《依存》（幻冬舍文库／解说·川出正树）

⑥《替身》（本书）

另外，①、③、④的角川文库版现在也可以买到（应该可以）。

①《她死去的那一晚》（角川文库／解说·法月纶太郎）

③《羔羊们的平安夜》（角川文库／解说·光原百合）

④《苏格兰游戏》（角川文库／解说·大地洋子）

虽然内容完全相同，但若将卷末的解说对比着来看，应该也是一种乐趣。

本系列的短篇集列表如下。

⑦《解体诸因》（讲谈社文库／解说·鹰城宏）

⑧《谜亭论处》（祥传社文库／解说·图子慧）

⑨《黑贵妇》（幻冬舍文库／解说·太田忠司）

依照户川安宣先生在幻冬舍文库版《羔羊们的平安夜》的解说《安槻大学四重奏·编年史》中编写的分析草案，那部作品的时代设定被推定为一九八九年。照此来看，本作《替身》应是一九九〇年发生的事，在执笔时，我也有意识地以此为前提进行了创作。已经阅读完毕的读者想必发现了，在这部作品的世界中还没有出现手机和电脑，取而代之的是传呼机和文字处理机。

但如果明确地标出这是一九九〇年发生的事，则会与其他系列短篇产生一些矛盾，所以如果诸位读者能够抱有“大概是那个时代”的印象，笔者就感激不尽了。

自从一九九五年一月以《解体诸因》（讲谈社novels，之后在讲谈社文库也有出版）作为职业作家出道，很快已经到了第十五个年头。通过本作《替身》，我的作品正好迎来了第五十本（不包含同一作品的新书版、文库版）这一关键节点。

虽然本作作为推理小说，解决的是独立的案件。但在与几个固定角色相关的情节上，却带有浓重的同系列作品《依存》的后续之作的色彩。所以，如果可能，希望读者在阅读本作之前能够先阅读长篇作品⑤《依存》。如果允许我再任性地提出一个不情之请，与在这部作品中出现的“R高原”相关的长篇作品②，以及佐伯刑警和七濑刑警初次登场的长篇作品③，也希望各位读者能够有机会提前过目。

对以本书初次接触本系列作品的诸位读者来说，或许有很多照顾不周之处。但我衷心祝愿各位在阅读本书时，能够得到哪怕只有一点的乐趣。

前作《依存》是二〇〇〇年发表的作品，那之后有一段很长的空白期，我谨在此对耐心等待的各位读者，以及幻冬舍的志仪保博先生致以深深的感谢。

二〇〇九年五月 于高知市

西泽保彦

第十卷 怜悯恶魔 无间咒缚

当我们把小兔（即羽迫由起子）介绍给平冢总一郎刑警时，不是我吹牛，他的反应简直和我们预想的分毫不差。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平冢。那个……你是匠先生的妹妹吧？”

“是的。”小兔摆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向对方鞠躬致意。她心里肯定在默默吐槽，但是表面上丝毫不露端倪。“一直以来，我哥哥承蒙您关照了。”

“哪里哪里。我们有一件奇怪的案子，今天要麻烦两位了。”

“没事。反正我正好放暑假了。”

好吧，我得承认我很好奇平冢会如何理解小兔的话。暑假？什么暑假？是初中的暑假，还是小学的暑假？

“请这边走。”说着，平冢穿过厚重的木门，带领我和小兔进入一所宅院，沿着被修剪整齐的植物与园林柱灯包围的石子小路慢慢往前走。

“哇，平冢先生，你家好漂亮啊！”小兔瞪大眼睛，“天哪，走这么久才能到住的地方，都可以骑车了。”

“哈哈哈。大是大，骑车还是不行的。”

话虽如此，可是不夸张地说，我们走过的这条通道与其说是私宅里的小径，倒不如说更像是公共步行道。第一次见到平冢时，从他的举止穿着我就能感受出他教养不凡，但是没想到他竟然出身于当地的名门望族。

“这里现在是我母亲和兄长夫妇居住的地方，”平冢指着前方左侧的二层洋房说，“以前这里叫离馆，重新装修之后叫新馆了。”然后他又指指右侧，也许是我多心了，感觉他的语气有些沉重，“这是出事的地方……叫旧馆，现在无人使用，以前是主屋。”

那是一座木制平房，在宽阔的庭院的另一侧，与新馆之间由一条回廊相连接。虽然和新馆比起来，旧馆外观陈旧，但并不会给人阴森的感觉。据说这里就是灵异现象发生的地方，那它多少应该更像那种吓人的鬼屋才对，然而，在晚上九点，周围一片漆黑，这儿看上去就是一栋非常普通的日式房屋。

“嗯？你说什么？你刚才说兄长夫妇，平冢先生，你不是长子吗？”

“大家都这么认为，因为我叫总一郎。我故去的父亲叫迦一郎，本来他的确想给长子取名‘一郎’，但在祖父的坚持下，兄长取名为‘德善’。道德的德，善良的善。据说祖父坚持要求孙辈的名字里必须有个‘德’字，我父亲不得已，同意了。幸好后来生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男孩，父亲总算如愿以偿，给孩子取名为‘总一郎’。”

“难道说你父亲是上门女婿？”

对于小兔略显莽撞的发问，平冢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好像觉得很好笑。

“你猜得没错。我祖父自己的名字里并没有‘德’字，他对这个字到底有怎样的执念，我也不是很清楚。顺便说一句，我嫂子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德’字，道德的‘德’。她叫德弥，‘弥’是弥生的‘弥’。不过她和我哥哥交往完全不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是机缘巧合才在一起的。我哥哥结婚时，如果祖父还健在的话，他也许会很高兴吧。”

在平冢的带领下，我和小兔进入被称为旧馆的平房。这里的玄关像旅店一样宽敞，并排摆放二十双鞋也没问题。有些粗糙但不失设计感的脱鞋台颇有时代风情。走过木板铺设的小过道，立刻就进入到一个西式风格的餐厅。但这里的设备却复古到令人吃惊，冰箱门的把手都是那种立式短刀的样子，让人不禁猜测到底是从哪家古董店淘来的旧物。

一男两女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确切地说，其中一名女性是坐在轮椅上。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位坐轮椅的女性吸引过去。那松松盘起的日式发髻，精致的柳眉，秀挺的鼻梁，精雕细琢般的完美脸型，让她看起来宛如绝美的油画。看样子，这位五十出头的女性就是平冢的母亲了。如果不是之前就知道她的身份，光看那眼波流转的清澈双眸，大概会让人以为她是曾经活跃在荧屏上的女明星。她就是那么光彩夺目，令人赞叹。

“总一郎，这两位就是……”三十出头、仪表堂堂、戴着眼镜的男人站起来。他应该就是德善。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匠千晓先生，这位是他的妹妹，嗯……”

“我叫由起子。”兢兢业业扮演我妹妹的小兔说。

“这位是我哥哥德善，这是嫂子德弥。那位是我母亲巳羽子。”

与平冢的母亲相比，嫂子德弥的长相平淡无奇，但她同样具有让人无法忽视的特质。

“失礼了，原来这就是匠先生。我这话讲得可能不太合适，但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说话的是德善。而尽管待在他身后的德弥如同猫咪一般安静，她那仿佛能够看穿黑暗的眼睛却不禁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丈夫只是她通过腹语术操纵的木偶。

“哦，怎么说呢，我今年三月才刚从安槻大学毕业。”

“真的？今年三月的话……难道你是一九七〇年出生的？”

“嗯，是的。”

“我说总一郎，这真的没问题吗？这位先生在多惠和京子出事那一年才出生，你小子竟然说他也许可以解决困扰我们二十三年的谜团，你是认真的吗？”

德善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可能是因为发现身后的母亲和妻子都没有帮他撑腰的打算。

“对不起，我一着急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德善笑了笑，敷衍地叹了口气。

先不管德善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很清楚来这里是怎么回事。原因很简单：是漂撇学长，即边见佑辅，命令我来的。

时间退回到半天前，即今天早上，确切地说是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二上午九点。我和漂撇学长两个人在喝酒，地点是学生时代的老地方，也就是漂撇学长主要以喝酒聚会为目的、用低到近乎免费的价格租下的独栋破房子。我们俩从昨晚开始，喝酒闲扯了个通宵，后来终于都忍不住了，哈欠连连。而就在我们拉过坐垫准备躺下睡觉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谁啊？大清早的打电话……”学长抓起听筒，骂骂咧咧地说。然而下一秒，一脸不快的学长就笑开了花，因为打电话的是七濑小姐。

“啊，你好，你好，好久不见了。”漂撇学长的睡意一扫而空，兴高采烈地向对方问好。七濑小姐是安槻警署的一位刑警，和平冢是同事。在某次事件中我曾得到她的很多关照，而漂撇学长则热烈地爱上了像运动员一样潇洒帅气的七濑小姐。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学长当然兴奋得忘乎所以。“好的。什么？好好好，当然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对对，现在吗？好好，当然可以。没问题。我这就去，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你需要，我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哪怕让我飞到月亮上去都可以。好。好好好。哈哈哈哈。当然，就交给我好了。”学长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粉红色，但他说着说着，情绪又明显低落下去，我都担心他是不是突发心脏病了。看来是他的期待落空了。“是的。什么？哦。怎么会这样？哦，不是不是。哦，是这样啊……我、我明白了。总之，我这就去。”

漂撇学长像僵尸一样呆呆地挂上电话。“要去就快去啊。”我半开玩笑地嘲讽道，“怎么了，学长？一脸不高兴的。你不是要和七濑小姐约会吗？”

“她说她不来……”

“什么？”

“七濑小姐说她不来！”学长像撒气一样大吼大叫，“总之，她说，能不能让她的一个后辈来找我咨询一些私人问题，那个后辈的老家常年被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困扰。他本人住在别处，所以倒还好，但是他的家人一直非常烦恼，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后辈问她有没有什么高明的解决方案，然后七濑小姐灵机一动想到了我，说这种怪事找边见就对了，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忙解决。”

“学长，被七濑小姐委以重任，这不是很棒吗？”

“如果她也在场，那是很棒，我肯定高兴死了。管它什么灵异事件还是心脏手术，我都会全力以赴，干净利落地一举解决。嗯，绝不手软。”

“什么心脏手术？”

“不管这个了。总之，七濑小姐说她现在很忙，来不了。所以，那个后辈，姓什么来着？哦，那个姓平冢的待会儿要和我见面。唉唉唉……”学长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七濑小姐的后辈，而是世界末日，“这个姓平冢的是个女生就好了。不，我是说，是个女生还好，但他叫总一郎，怎么想都是个男的……”

“平冢总一郎？咦？好像有点儿耳熟。嗯，安槻警署的刑警，姓平冢……平……哦，对了，就是那个平冢刑警！”

“怎么？匠仔，你认识他？”

“嗯，算是吧。前一段时间我身边发生了一起杀人碎尸案，我是第一发现人，所以受到平冢刑警的很多关照。哦，说是第一发现人，但我发现的不是尸体，而是当时正好和人约在疑似案发现场的地方——[1]”

“原来如此，那正好，匠仔，你现在去见见他吧。”

“啊？”

“我说让你去你就去。好了，赶快走吧，赶不上这班电车的话就来不及了。约定的地点是新厚木酒店一层的咖啡厅。我们以前去过那个酒店楼顶的啤酒花园，就是那里。”

“等、等等，七濑小姐是指名让你去的吧，我去算怎么回事啊？”

“我不是说了吗？七濑小姐来不了，来的只有那个后辈平冢刑警。你不是认识他吗？所以，他和你商量更方便，对不对？我说得有错吗？啊？有错吗？”

“不、不是，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啊。”

“你要是有更合理的提议，尽管反驳我啊。你能反驳得了吗？反驳不了吧。肯定不行。好了，你加油吧。我得先睡一觉。晚安。”

我和漂撇学长认识多年，早就领教过他胡搅蛮缠的功力，根本没有讲道理的余地。没办法，我只好揉着惺忪的睡眼，离开了他的破房子。

我从安槻大学的后门进去，穿过校园，抄近道赶到位于大学正门的车站。

车很快就来了，通勤早高峰已过去一段时间，车里空荡荡的。虽然现在是暑假，但车里还能看到穿校服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也许是去参加补习班或者社团活动的。

我找了个座位坐下，不经意间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一张折叠的信纸。那是几天前高千（即高濑千帆）寄给我的信。

同样从安槻大学毕业的高千去东京工作已经五个月了，她和我定期保持书信往来。通常我们只是简短地汇报近况，但这次她的来信比较长。她在信里详细记述了她从一个女同事那里听到的事，这位同事的哥哥去世了，而且围绕他的死亡存在许多谜团。高千说：“有时间的话，能否请你帮忙想想这件事？”昨晚我本来想带着这封信找漂撇学长商量商量，但是一扯闲话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随着电车咔嗒咔嗒的晃动，我又把信重读了一遍。

千晓

谢谢你前日的来信。我们远在两地，你竟然笔头如此勤快，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失礼？不过怎么说呢，我真的感到很意外。

我基本上已经习惯在东京的生活了。遵照你的建议，面对老家那边的联系时我一直非常小心谨慎，请你放心。

和你预想的一样，父亲后援会的那帮人总是找各种借口来东京找我，有时候那些借口荒谬到让人目瞪口呆。不过到目前为止，我都巧妙地避开了他们。

但是这个世上诡计多端的人数不胜数，如果不是你事先警告过我，我可能早就掉进对方设下的陷阱了。我自认头脑聪慧，可我的对手是见多识广的老狐狸，比我厉害何止千万倍。我再次认识到这一点，并且提醒自己要牢牢记在心间。

现阶段我真的过得还不错，但是万一有一天，迫于重重压力，我没办法再对抗下去，只能选择继承父亲的衣钵的话，你来当我的秘书好不好？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与政界那些魑魅魍魉斗争周旋到底吧。我就随便说说，别当真啊，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的工作比我想象的有趣，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不过我打算不久之后休个假，回一趟安槻。八月下旬左右怎么样？等我决定了再告诉你。

请代我向小漂和小兔问好。

哦，对了、对了，我差点儿忘了正事。我有一个同期入社的同事，她叫鲇濑遥。她的老家在安槻，从海圣学园毕业后，她进入了东京的私立大学。她得知我是安槻大学毕业的前辈后，便和我比较亲近，有时我们会一起吃午饭。

鲇濑小姐有一个比她年长两岁的哥哥，叫洋司，去年去世了。据说是由于汽油泄漏而被烧死的，警方认定是意外事故。但是鲇濑小姐似乎怀疑哥哥是因为遭到恋人背叛，气愤之下自杀身亡的。现场没有发现遗书（也可能是烧没了）。另外，她哥哥的恋人和鲇濑小姐还是同学及好友，情况可谓非常复杂。她哥哥的恋人是演员，事故发生时正在国外工作，也就是说，两个人是远距离恋爱的关系。鲇濑小姐一定非常想找人倾诉，所以虽然我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她仍然主动把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据说她在整理哥哥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东西。他哥哥向消费信贷机构借了一大笔钱，但鲇濑小姐和她父母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这笔钱用到哪儿了。她哥哥性格稳重踏实，在他位于东京的独居公寓里没有发现任何奢侈品，并且也没有他沉迷赌博或其他危险活动的迹象。所以，这些借款到底是怎么回事，鲇濑小姐百思不得其解。

关于这件事，我很想问问你的看法，所以我才详细写在信里。有时间的话，能否请你帮忙想想？

电车停下来。我叠好信放进口袋，在离新厚木酒店最近的车站下了车。酒店正门附近就有一个机场接驳巴士的停靠站，运气好的话，本月下旬高千回来休假就会在这里下车吧。看着车站，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儿难过。

“咦？这不是阿匠吗？”我来到约定的咖啡厅时，平冢已经到了。他看到我，似乎有些困惑。我解释说我是代替漂撇学长来的，平冢显得很高兴。“原来你和七濑介绍的人是朋友啊，真是无巧不成书。找七濑商量果然没错，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帮我出谋划策。”

不不，先等等，你为什么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期待啊？你这样我会很伤脑筋的。我在心里这样抗议道。

“那个……我听说，你的家人因为家里发生灵异事件而感到苦恼，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但我会努力……”

“没问题，你一定没问题，至少我非常放心。”

哎呀，你对我的信心是从哪儿来的啊？难道是因为上次我多管闲事插手了碎尸案的侦破吗？我心里非常忐忑。

“发生灵异事件的地方具体是在……”

“嗯，是我老家。在过去的主屋里，现在没人住，所谓的灵异事件就发生在主屋的客厅。那个应该叫什么来着？吵闹鬼作祟[2]？”

“主屋现在没人住？那应该不用太担心吧。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找巫师驱魔，或者把房子拆了……”

“是啊，一般来说大家都会这样做。但是我母亲坚决反对拆除主屋。”

“你母亲反对？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嗯……”

我感觉到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事，于是换了一个问题。

“灵异事件，具体指什么事？”

“简而言之就是在那栋无人居住的主屋里，物品在没人接触的情况下自行移动，甚至在天上飞舞。这就是吵闹鬼作祟吧？”

“不太好说，我对这方面研究很少。所谓吵闹鬼，就是发出怪声的幽灵吧？据说这种幽灵出现的时候总伴随着奇怪的沙沙声。”

“这样说起来，我家发生灵异事件的时候，好像也有怪声。”

“请问，主屋没人住的话，那么是谁发现灵异现象的呢？平冢先生，你没有亲身经历过吧？”

“我一次都没见过。不过这二十三年来，那栋主屋也并非完全禁止进入，只是严禁家人在里面过夜而已。”

“这又是为什么呢？”

“二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个女童死在了发生灵异事件的客厅里。”

平冢说的明明是在自己家发生的事，但是“女童”这种措辞又让人感觉好像很生分，这让我有点纳闷。然而，他接下来富有冲击力的一番话立刻把我心里微小的疑问吹得烟消云散。

“当时那间客厅是密室状态，而那个女童死于脑部外伤。据说从现场看，她就像是被由幽灵移动的物体砸死的一样，而事实上到现在都没有查明此案的真相。好像正因如此，我母亲才一直反对拆掉主屋平房。”

看来这次事件的走向越来越倾向于我不擅长的那个领域了。

“那么，也就是说，你的母亲是担心如果随随便便拆掉主屋，虽然不一定有怨灵作祟，但也有可能会发生不祥之事，对吧？”

“大概是吧。但是家里的其他人认为，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尽早拆除才对。每次就这个问题和母亲争论的时候她都会提出一个条件……”

“条件？”这个词让我感到很别扭。

“我母亲的条件是，让我们选择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在主屋平房里住一宿。如果没有任何灵异事件发生的话，就可以拆除平房。”

“我懂了。所以，到目前为止，你们已经让好几个熟人去那里过了夜，然而每次……”

“是的，每次都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件。除了灵异现象，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个……平冢先生，难道说这次叫漂撇，不，边见，也是想让他在那个平房里住一晚吗？”

“正是，但又不仅如此。我家里人都很着急，觉得这事该有个了断了。他们不单单想找个人住一晚看看有无灵异事件发生，更希望这个人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们一直追问我，说你好歹是个刑警，就找不到这种人吗？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去找七濑商量。她本来介绍给我的是边见先生，结果你代替他来了，这就是缘分啊。阿匠，你可能认为我讲的都是无稽之谈，但是你能不能为我指点一二呢？”

“需要多了解一些具体情况，不然我也讲不出什么名堂。比如，二十三年前死去的那个女童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件事，实在抱歉，你要先接受调查委托，我才能向你说明。”一向温和的平冢先生突然变得极其严肃，让我吃了一惊。

他又说道：“老实说，我很想忘掉这件事。怎么样？要不要接受这项委托呢？当然，这次是我们家拜托你，会给相应的报酬的。”

“嗯……有一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我很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害怕一个人在那个地方过夜，对神秘怪谈和超自然现象这一类东西也向来敬而远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必须独自一人在那里过夜吗？比如，能让你和我一起过夜吗？”

“不知为什么，我母亲不允许家里人在那里过夜。”

“也就是说，下达禁令不让家人在主屋过夜的是你母亲？”

“是的。所以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啊，但是，如果你找个熟人陪你，十有八九是可以的。”

“也就是说，我可以带个同伴？”

“我觉得应该可以。我母亲只是禁止家里人在主屋住，如果她不同意你带同伴的话，我会去说服她的。”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接受你的委托。”

“太好了。非常感谢。”

平冢说今天接下来还有工作，但晚上九点前应该可以收工，他希望我在九点左右直接去他老家。我记下了他老家的地址，然后平冢拿出一些东西递给我。我随意一看，大吃一惊，是我平时手头很少有的大额纸币。而且，有三张。

“这、这是什么意思？”

“阿匠，你说过你不开车，对吧？晚上九点地铁已经停运了，坐公交车也不方便，所以请打车过来吧。”

“不不不不，不用了。再怎么说，再怎么说，打、打车钱，这也太多了。”

“反正也要给你谢礼，等到那时再重新核算好了。这点薄礼，还请笑纳。那我们晚上九点见，请多多关照。”

平冢如此说完便离开了。我茫然地坐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咖啡厅的小票当然也已经不见了。

惨、惨了……真伤脑筋啊，对于我这样的自由职业者，平冢还认真地计算报酬？他不会误以为我的本职工作是专业灵媒师吧？

总之，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无论如何也得拿出调查结果才行，不然也太丢人了。我得赶紧回漂撇学长家。我被充裕的金钱蒙蔽了双眼，一瞬间差点儿被打车的诱惑击败，最后硬是克制住自己，还是坐地铁回去了。

漂撇学长睡得正香，鼾声惊天动地。我朝他屁股飞踢一脚，一般来说我不会这么粗暴，可能是因为不习惯拿着大笔现金的缘故吧。金钱使我焦躁。幸好，睡得迷迷糊糊的学长并不知道我对他干了什么。我向他讲完事情的经过，请求他和我一起去平冢家过夜。然而，学长的态度十分冷淡。

“这种蠢事你自己去就好了，我才不陪你玩过家家呢！我困死了，再让我睡会儿。”

“我都说了，是晚上九点去他家，有足够的时间让你补充睡眠。”

“你不懂，这不是关键。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忙的。”

“什么？你很忙？”这个男人昨晚和我一边灌酒一边天南海北地胡侃，现在倒说起这种话来了，“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啊？”

“喂喂，我啊，差不多也得赶紧从大学毕业了。所以我要凑够学分，写完毕业论文才行啊。我整天忙得昏天黑地。高千、小兔，都毕业了，对了，连你都比我先毕业了。托你们的福，我现在是孤家寡人喽。”

“我记得去年振臂高呼‘大家要一起毕业啊！耶！’的就是学长你吧。”

“要不是每天都在和你鬼混，喝得烂醉，今年三月我也能顺利毕业了。”

“你还有脸说我！拜托你不要把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我实在走投无路了。要是再留级或休学的话，离开除学籍也就一步之遥了。我没有退路了，只能背水一战，无论如何都要在明年三月毕业。灵异事件也好，幽灵电车也罢，统统与我无关。如果被这些破事拖累，害得我毕不了业，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担得起吗？你说啊！说啊！”

学长说得冠冕堂皇，可我知道他只是想找借口睡懒觉睡到天黑。眼看正面劝说无效，我又使出金钱战术。我拿出大额纸币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看这个。平冢先生说了，这只是交通费，如果调查有了结果，他还会再付更多报酬。你看怎么样？”

学长瞟了一眼纸币，丢下一句“无聊透顶”，又躺回坐垫上。

“我说匠仔，你不要小看我，我可不是会为金钱所动的那种人。绝对不是。金钱打动不了我，不过要是七濑小姐来求我的话……不，不是，总之我不是那种人。我啊，我说不是就不是……呼呼呼……”

学长说着说着便语无伦次起来，没一会儿工夫就又打起了呼噜。哎呀，这家伙明明就是见钱眼开的那种人嘛，看来他真是困到不行了。算了，算了，我认输。

那现在怎么办？我努力思考有没有其他可靠的人选，但脑子好像生锈了一样，完全转不动。于是我决定先回公寓补觉，毕竟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这一天并没有其他安排，我本以为自己一沾枕头就能睡着，没想到脑内一隅的不安始终无法平息。我担心自己能否满足平冢的期待，辗转反侧，在浅眠中挣扎。

到下午三点，我觉得再躺下去只会更累。说起来，从昨晚到现在，我光灌了一肚子酒，一口饭都没吃过。我决定出门吃点东西。

我来到国道旁边的一个家庭餐厅，透过玻璃窗，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小兔。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两个陌生女生一起，三人围桌而坐。那两个女生没穿校服，但我猜她们八成是初中生，算上小兔，这三个人看起来就像“初中闺蜜三人组”。

小兔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一边听那两个女生说话一边点头，并在本子上做记录。我十分好奇，透过玻璃窗窥探，也许是感到有人在看她，小兔转过头，对上了我的视线。她微微一笑，隔窗朝我挥手。那两个女生也向我这边看过来。

就像被三个人的视线吸引着一样，我不由自主走进店里，朝她们所在的座位走去。两个初中生像得到了什么暗示似的，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一起向小兔鞠躬道谢。“谢谢款待。我们先告辞了。”接着又朝我点头致意，然后就离开了。

我坐在她们刚才坐的座位上，与小兔相对。桌子上有两个装巧克力芭菲的空杯。我问：“那两个孩子是干吗的？”

“我找她们帮忙做一下调查问卷。不是研究课题，只是个人兴趣而已。不过如果顺利的话，以后说不定也可以发展成一篇论文。”

今年三月，小兔从安槻大学心理学专业毕业，开始读研。如果告诉初次见面的人，这个梳着麻花辫、穿着短裤和深蓝色高筒袜的可爱女孩儿是研究生，一百个人里能有一个相信就算不错了。

“这样啊，是初中生心理调查之类的吗？”

“不限于初中生，我在做关于入睡仪式的研究。”

“入睡仪式？比如读高深的书籍或者听平和的音乐，还有睡前喝热牛奶之类的？”

“广义上来说，这些都包括在内。但是这种直接作用于身体，诱导睡眠的活动不是我想研究的，我所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仪式’，偏重于心理或者精神层面的一套程序。这种行为本身并不具有催眠效果，但是如果不执行这套程序的话又无法安眠。比如有人睡前必须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件准备好，叠起来放在枕边，否则就睡不着。还有人明明知道家里门窗都关好了，上床前还是必须全部检查一遍才能放心入睡。”

“哦。但是……”

这时女服务员拿来湿巾和冰水，我犹豫片刻，点了一杯生啤。本来我还想点牛排，好久没大口吃肉了，但为了照顾小兔的喜好，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什锦披萨和炸薯条。

“但是，这种事情一般比较认真的人都会做吧，纯粹只是一种习惯而已。我不是想挑刺，只是这些真能算得上仪式吗？”

“我说准备衣服和检查门窗这些只是举例啦。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入睡前进行的一系列活动与人类与生俱来的恐惧是息息相关的。”

“恐惧？什么恐惧？”

“因为人们无法预料自己熟睡时周围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也许你会觉得我说得太夸张了，但是人们大多害怕外部世界的变化脱离自己的掌控，超出自己的认知，这种恐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举个极端的例子，如果在你熟睡的时候有人来杀你，你会怎么办？所以我认为，虽然失眠的原因很复杂，但是归根结底，多少都与人们内心深藏的恐惧和不安有关。”

“所以，你所说的入睡仪式，就是为了平息恐惧、安心熟睡而进行的一系列活动。”

“正是如此。入睡仪式是一个大概念，其中包含多种多样个性化的形式和规律。这就是我现在研究的内容。”

“入睡仪式的具体形式当然是因人而异，但是真的存在很多不同的形式吗？”

“我对这项研究产生兴趣的契机是，上小学时我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她每天睡前必须写日记。前因后果我记不清了，总之，有一天我去她家玩，让她把日记本给我看。然后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日记，而是交换日记。”

“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是吗？但如果她和交换日记的对象根本不认识，或者更极端地说，如果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你还会觉得平常吗？”

“啊？有这种事？”

“我那个女生朋友交换日记的对象是她当时非常崇拜的一位女明星。每晚睡觉前，她都会把这一天干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有什么感受，全都详细写下来。而且不是单纯地记录，而是以向那位女明星汇报的口吻进行记录。”

“汇报？她和那个明星见过面吗？”

“没见过，连那个明星的演唱会现场都没去过。她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个明星，然后就疯狂地迷上了她。”

“那交换日记的回复部分怎么办呢？”

“当然是她假装女明星的口吻自己写的。‘知道你今天过得很好，我好开心啊！’‘这种不好的事情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哟！’等等，类似的回复写了好多。”

“所以，严格说来，这不叫交换日记，而应该叫‘假想交友日志’吧？”

“对啊。假想交友日志，这个名字真妙。匠仔，我可以尝尝这个吗？”

“吃吧。其实这就是写给素未谋面的偶像的幻想日记，对吧？”

“她交换日记的对象好歹是现实中存在的人物。我在调查中发现，还有人和凭空想象出来的人物进行日记交换。”

“这我实在不能理解。”

“因为这种事和你扯不上关系。”小兔抓起薯条放进嘴里大嚼特嚼，“因为你总是喝酒，然后就醉醺醺地睡着了，完全不需要入睡仪式这种东西。”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入睡前特意给幻想中的朋友写日记，可能有些效果吧，但具体来说这种行为到底是怎样起作用的呢？换言之，正如你刚才所说，入睡仪式是人类减轻与生俱来的恐惧和不安的手段，对吧？那么，想象自己和素未谋面的人，或者更极端的，和压根儿不存在的人交朋友，到底是怎样减轻恐惧的，还是说单纯因为这样做会让人快乐？”

“当然，让人快乐是不可忽视的要素，但我觉得一味强调这一点会让我们忽视本质。其他暂且不论，这种行为是一种仪式，这一点最为重要。仪式可以让人保持精神稳定，内心平静，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形而上的活动。我好像越说越抽象了，不过我之所以故意说得抽象，是因为入睡仪式因人而异，形式繁多，不能只讲表象。而我做问卷调查的目的，就是想找出不同方式背后的规律具体是什么。”

“那么，从刚才那两个女生身上你发现什么规律了吗？她们还是初中生吧？小孩子也需要这种入睡仪式吗？”

“匠仔，说句不好听的，你会抱有这种疑问，正是大人的妄想，认为小孩子不会有烦恼。其实你应该这么想，小孩子与大人不同，他们不懂得向外发泄烦恼的方法，因此，为了更好地入睡，他们很可能会想出一些大人根本想不到的手段。”

“原来如此。”

“那两个女生就读于一所公立初中，她们在上课的时候开小差，交换笔记本，上面写的都是与课程无关的幻想内容。后来被老师发现，批评了她们一顿。我有一个学长在那所学校任教，听他讲了这件事之后我很感兴趣，拜托他把她们介绍给我。今天我问了她们两个问题。第一，她们交换的笔记本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第二，她们有没有特殊的入睡仪式。”

“她们是怎么回答的？”

“我都有点佩服自己，居然精准锁定了两个完美的调查对象。她们交换的笔记本上写的是前一天晚上睡前的幻想，类似于写给对方的报告吧。”

“所以这就是她们的入睡仪式，对吧？”

“和我以前的那个朋友一样，她们会在入睡前，把幻想的内容写在笔记本上，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再交换。她们不断从对方的故事中吸收灵感，每天晚上自己写的故事篇幅越来越长，细节越来越多。”

“她们幻想的内容具体是什么？”

“学校里有一个她们特别讨厌的老师，应该是个男老师，当然她们没有告诉我这位老师的名字。她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各种惩罚这个老师的方法，并且比赛谁的方法更损。从扔香蕉皮这样的小恶作剧开始，到往老师的鞋里放垃圾这种阴招，应有尽有。当然，她们并没有实行过，只是幻想而已。她们头天晚上各自写下对付老师的方法，第二天去学校交换。比如，一个人写我要把他的汽车轮胎全部扎破，另一个人写我要把他推进大海。久而久之，她们想出的招数在不断升级。她们云淡风轻地告诉我说，总有一天要把这个老师写死，即使是在幻想里。”

“云淡风轻地把老师写死？真够可以的。”

“她们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她们说通过在幻想中折磨讨厌的老师，换取现实中精神的稳定，从而平息内心的怨恨。比起自己一个人进行幻想，和朋友一起幻想，效果更好。不能把幻想化为现实也没关系，这样就足够了。她们想得很明白。”

“而且，这样能睡得更好？”

“没错。听了她们的经历，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青春期特有的情感缺失危机，或道德感的沦丧。也许还有人会认为，通过想象与素未谋面的名人或虚构人物交流以达到精神平衡的做法，是一种宗教性沉迷的前兆。这些看法都有一定道理。但是，我认为正因为如此，这种行为才叫作仪式啊。”

“因为人生就是充满烦恼和不安啊。先不论方法本身的对错，必须进行净化心灵的仪式才能入睡这种事的确有可能发生。”

“不过你和漂撇学长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一瓶酒下肚，就什么都解决了。”

“也是。和你聊天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灵异事件能不能用心理学理论给出解释呢？”

“啊？什么意思？”

我简单讲述了我与平冢相识的经过，以及通过七濑介绍，他委托我调查灵异现象的事。

“就是这样，更详细的情况他之后会讲。反正到目前为止，据说已经有好几个人亲身体验了灵异现象，所以应该并不是喝醉酒或者做噩梦之类的原因。”

“匠仔，等等，你是认真的吗？你待会儿真的要去他家？你一个人在闹鬼的房子里过夜没问题吗？”不愧是多年的好友，小兔对我胆小的弱点一清二楚，不用我多说，她就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连小学生都不怕的鬼故事都能把你吓得脸色苍白，抱头鼠窜，鞋都顾不上穿。”

“我也没办法啊。七濑小姐不去，漂撇学长一肚子怨气，不肯陪我。”

“现在把高千从东京叫回来也来不及了。好吧，我决定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什么？喂喂喂，这不行吧。带个男性朋友去还可以介绍说这是今天陪我过夜的同伴，突然把你带去，要怎么解释啊？”

“我愿意跟你赌一万日元，你不用做任何解释，那位平冢先生肯定会默认我是你妹妹的。”

“是、是吗？”我竟然如此轻易就接受了她的说法，“这么说好像也对。”

✶

就是这样，我们的计划完美实现了。小兔决定在平冢全家面前把妹妹这个角色扮演到底。

“哥哥，没问题的。”平冢笑了笑，用略显随意的语气说，“这位匠先生是经常关照我的警署前辈介绍来的。我跟你打包票，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今天一定能把旧馆的问题彻底解决。”

你把我吹上天有什么好处啊？你的兄嫂、母亲把你的话当真了可怎么办？大家对我满怀希望，结果我却失败了，这样只会让他们加倍失望。而且这份压力我也承受不了。

“当然，如果真能一切顺利，也是我所期望的……”德善眼神飘忽，疑虑未消——这位的反应才是最正常的。

“那么，阿匠、由起子小姐，今晚就拜托两位了。我母亲和兄嫂要回房休息了，他们离开之前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那个……”我环顾餐厅，这里最初大概不是西式风格，是后来改装成这样的，“请问这栋平房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不经意间我对上了平冢母亲巳羽子的视线，心里一慌。太不可思议了，我简直像一个幼童，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母亲之外的成年女性，心脏怦怦乱跳。

若是在其他场合，我甚至可能把这种感觉称为爱情。巳羽子这个人，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就足够让人心潮澎湃了。我不知道用魅惑来形容她是否得当。她的唇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说不出是亲切还是嘲讽，但至少她的眼睛里毫无笑意。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这栋房子大概……”这是巳羽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嗓音略显沙哑，但吐字非常清晰，“是在我出生十年前建成的，也就是一九三〇年前后。”

“那么这个餐厅是什么时候改装成西式风格的呢？”

“是我结婚那年，一九五九年。”

“也就是说，夫人您是——”

小兔余光瞥到不擅长心算的我，插嘴道：“您是十九岁结婚的？”

“是的。我高中一毕业就相亲结婚了，第二年德善就出生了。话说回来，由起子小姐你是匠先生的妹妹，对吧？请问你多大年纪了？”巳羽子反问小兔，并从轮椅上淘气地探出身子，这个动作几乎颠覆了她在我心中的神秘形象。

“啊？嗯……”小兔嗫嚅着。她不是被问住了，更可能是被巳羽子突然露出的戏谑笑容给迷昏了头。

“我、我年满二十了。”

“匠先生，”巳羽子突然娇媚地抬眼看向我，我不禁心神一震，“这个姑娘真的是你妹妹吗？”

“不、不是。”再继续说谎麻烦就大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平冢大吃一惊，“由起子小姐不是你妹妹，那她是谁？”

“实在抱歉，她叫羽迫由起子，是和我同一届的，现在在安槻大学读硕士……”

“啊？啊？啊？硕士？你是研究生？你真的是研究生吗？”

“是的。果然，平冢先生也会为此吃惊啊。”小兔说完露出苦笑，挠挠头，“我生来一张娃娃脸，又是小学生身材，真对不起。”

“不、不，没事。先不说这个，你和阿匠是同届，也就是说，你们不是亲人，对吧？那你们还打算今晚一起在这里过夜？”

“对不起，是我死缠烂打拜托她的。”最后还是要丢脸地承认自己胆小啊，“一个人来这里体验灵异现象，这让我很不安。不，应该说……我很害怕。就是这样。”

“害怕？喂，我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吧，让这种人今晚在这里过夜真的没问题吗？”德善也一脸震惊。

他的担心是合情合理的。把一个晚上都不敢独自上厕所，胆量不及三岁孩童的人送到发生灵异事件的地方过夜，就像让棒球菜鸟去参加职业联赛一样。不，可能还不如。

与德善的反应形成鲜明对照，小兔咯咯咯地笑弯了腰。明明她自己也是当事人，真不负责任。

“不过，夫人，您的眼光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他妹妹。”

“那当然了。当哥哥的被委托这种工作，一般是不会特意带妹妹来的。”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么回事。但如果这个妹妹具有可以派上用场的特殊能力，就又另当别论了吧。”

“特殊能力？你有吗？”

“不不，我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哎呀呀，真是有辱您的法眼。”

平冢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小兔和母亲打趣。巳羽子忍不住讽刺儿子：“总一郎，你心地善良没有错，但你是个刑警，却还不如我眼力好，这就不对了。”

“唉，母亲，您说得字字在理。”平冢也挠挠头，像在学小兔的样子，“我无话可说。”

“喂喂，总一郎，这不是笑话好不好！看看你找的大能人，不但怕黑，还带了个姑娘来，这像话吗……”

“哥哥，他会害怕，说明他是认真看待这件事的，而并非对灵异事件不屑一顾。另外，我说过匠先生是警署里的前辈介绍给我的，但是我找他来也不仅仅出于这个原因。最近市里发生的碎尸案，你知道吧？一个年轻男人被杀，尸体被装在六个箱子里，分别藏在不同地方。比他年长的情人被指认为凶手，最后跳楼自杀了。”

“哦，好像是发生过这样一件惨案……那又怎样？”

“这起案件搜查本部得出了错误的结论，部门解散后，正是这位匠先生最终识破了真相。”平冢得意扬扬地夸耀着，鼻子都快翘上天了，“看你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这样吧，你可以去找我们警署的领导问问关于那起碎尸案的事。”

“由起子小姐，”巳羽子打断想要开口说话的德善，“你和匠先生是同届同学，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朋友，还是恋人？”

“恋人？怎么可能！”小兔哈哈大笑，像赶苍蝇一样用力拍打我的肩膀，“别看他这样，他还真有对象。他对象很恐怖的，能吓死人！要是惹她生气了，她就会化身为世界上最恐怖的女人……啊，对了！”

小兔猛地一拍手，像只真兔子一样蹦到巳羽子面前。巳羽子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后仰，露出迷惑的表情。

“怎么了吗？”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觉得夫人好像有些眼熟，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您和他女朋友很像。”

“哎呀，是吗？”巳羽子饶有兴趣地冲我微笑，“我像匠先生的女朋友吗？这可真是没想到。”

“以后高千——啊，就是他女朋友高濑千帆，也一定能成为像您一般优雅的贵妇。对了，对了，我就说匠仔怎么从进屋起就一直热切地盯着您呢，原来是这样啊。”

的确，巳羽子独特的气质让我联想起高千。但我总觉得，巳羽子的眼神会让我如此心烦意乱，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这真是我的荣幸。不过，为什么今天晚上她没有和匠先生一起来呢？”

“很遗憾，她人在东京工作，来不了，我是她的代理人。所以，我和匠仔过夜这件事，请您不用担心。如果他胆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立即向他的恐怖女友告状，让高千用针扎死他。”

“我明白了。好吧，请两位这边走。”巳羽子轻抬下颌示意。德弥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推起轮椅往外走。说起来，自来到这里，我还一次都没听到德弥开口。

平冢和德善似乎不打算离开餐厅，只有小兔和我跟在巳羽子和德弥后面走了出去。出了餐厅，穿过狭窄的小过道，就来到了客厅。

进入客厅之前，我若无其事地看了看两边的情况。通往客厅的小过道左侧是连接新馆的回廊，右侧是另一条走廊。然而奇怪的是，这条走廊被一面墙堵住了，看起来很奇怪。这条走廊之前应该能通往其他房间，后来被封闭了。

“这里就是客厅。”

这间屋子有八畳[3]左右大，就整栋建筑的规模而言显得出人意料的狭小。地板上铺着地毯，沙发、咖啡桌等客厅配套家具一应俱全。家具都是老物件，小巧玲珑，摆放紧凑，使得这里看上去就像一个用来玩过家家的房间。放在角落的电视机还是转动旋钮更换频道的那种，历史也很悠久了。

“请问，夫人——”

“匠先生，叫我巳羽子就好。我丈夫已经不在了，被称作夫人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巳羽子女士，难道说这间屋子还保持着二十三年前……的样子吗？”

巳羽子点点头。

“这间客厅和刚才的餐厅，都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难道是平冢所说的女童死亡的时候吗？

“这个冰箱也是老古董啊。”

“但是还很好用。”

巳羽子眼波流转，向我抛来一个仿佛别有深意的媚眼。这个举动不太符合巳羽子的身份，那种矫揉造作之感让我十分在意。

“冰箱里准备了一些食物，请随意享用。这里虽没人住，但每天都有人打扫，沙发靠垫也会定期晾晒，请不用担心卫生问题。”

“您也对之前来住的人说过同样的话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刚才巳羽子的那个眼神影响了我吧。

这时德弥已经推着巳羽子走到通往新馆的走廊了，巳羽子听到我的问话，转过头看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曾经有好几个人在这里留宿过，您也对他们说过同样的话吗？比如冰箱里的食物请随意享用这种话。”

“是的，当然说过。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二位了。对了，有一件事，请务必遵守。”

此话一出，连一直嘻嘻哈哈的小兔都有些紧张起来。我们都被巳羽子的语气感染，不由得心里一沉。

“今晚到早晨，你们不用熬夜看守这里，如果感觉疲劳，随时都可以休息。但是，入睡前请务必留意门户安全。”我和小兔对视一眼。

“拜托了。只有这一点，请二位务必做到。”

“也就是说，还不能完全排除是外人入侵，跑来捣鬼的可能性……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巳羽子与我视线相撞，一瞬间火光四射，我仿佛受到一记物理性重击。我怯怯地移开眼，余光看到巳羽子冲着餐厅方向嫣然一笑，是平冢过来了。

“总一郎，我一直在想，你的朋友里怪人真多啊。”接着巳羽子又转向我。门口小走廊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一部白色的电话，她指着电话说：“如果发生紧急情况，请用这部电话与新馆联系。但是这部电话无法拨打外线，也没有别的电话了，请二位将就一下吧。好了，那我们先告辞了……”

“母亲，我想再多待一会儿。”平冢说，“不过我不会在这里过夜的。我答应过匠先生，要给他们详细讲讲二十三年前多惠和京子的事情。”

“详细讲讲？有这个必要吗？”

“那件事说不定与现在发生的事有关。”

“你不要待得太晚。匠先生，由起子小姐，我们明天早上见。”

德弥推着轮椅，德善跟在后面，三个人经过回廊，朝新馆而去。

平冢打开客厅的拉门，我和小兔走上外面的檐廊，透过玻璃门可以眺望整个庭院。平冢指着檐廊的尽头说：“关门的时候，从这里把防雨门拉出来关紧，再从内侧插好木门闩，就可以了。”

对面的新馆灯火通明，可以清楚地看到巳羽子、德弥和德善正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朝我们这边看。

平冢调皮地朝新馆方向挥挥手，但是那边的人毫无反应。“他们不会整晚监视这边的，请放心——”说着，他转身回到餐厅，“如果我在这里过夜就违反家规了，所以我尽量快一点说，两位放松听我讲就好。你们要喝点儿什么吗？”

我条件反射般地叫住了走向冰箱的平冢。“对不起，请等一下。”

“嗯？怎么了？”

我让正要伸手拉冰箱门的平冢退到一旁，打量了一下冰箱周围。

可能是看到平冢一头雾水的样子，小兔问我：“匠仔，怎么了？”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干什么。

“也没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冰箱门把手，咔嚓一声打开门。我听到不远处有另一个声音与冰箱开门声重合在一起，那声音很容易被开门的声音掩盖，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那种持续不断、像耳鸣般的嗡嗡轻响刚才是没有的。这难道是……

“阿匠，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不过我想等平冢讲完过去的事件的详情后再来验证这个想法的对错。

“平冢先生，你要喝点儿什么吗？这里有啤酒，还有好多饮料。”

“我和你们喝一样的就好了。我不能在这里多待。”

我拿出瓶装啤酒，小兔从食器架上取下三个杯子，我们三人在桌边坐下。

“好吧，看来二十三年前那件事我是非讲不可了。那是一九七〇年……”平冢突然闭上嘴，仰起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似的，“怎么说呢？这也算某种缘分吧。明明是我拜托你们今天来我家的，结果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个巧合，之前完全没想到。当天也是八月十七日，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十七日。”

“就是女童死亡那天？”

“对。确切地说，她死于十六日半夜，但她的尸体是十七日早上被发现的。当时我五岁，我哥哥十岁，上小学四年级。哥哥在放暑假，所以父母带着我们兄弟俩去大阪旅游了，我们是八月十六日早上出发的。”

“大阪？一九七〇年暑假的话，难道是去世博会了？”小兔一边熟练地倒着啤酒，一边歪着头问。

“没错，没错，你很懂嘛。那一年的三月，日本首次举办世博会，在大阪开幕。不过那时我才五岁，虽然去了现场，但说实话，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世博会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到处都人山人海，去哪儿都要排队。月亮石[4]是最热门的展品，我们也排队去看了，但我可能并没有特别留心。那个时候电影院里都不放普通电影了，而是总放一些和奥运会有关的纪录片，有时也会放世博会的宣传片，我和附近的孩子一起去看过。世博会上展出的月亮石啊，还有自动浴缸之类的高科技设备，电影里全都有。后来想想，根本没必要累得半死跑到现场去看，看电影就足够了。”

“一九七〇年是昭和四十五年吧。那一年我们才出生，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

“‘淀号’客机劫机事件[5]也发生在那一年。同年，三岛由纪夫切腹自杀。年号改为平成的那一天，有一位电视台的新闻主播回顾昭和时代，把这一时期称为‘激动人心的时代’。确实，一九六四年到一九七〇年间，东海道新干线投入使用，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标志着日本进入高速发展期，可以说是昭和年代最为激动人心的几年。尤其是一九七〇年，更是高峰中的高峰，这一年里日本首次举办了世博会，并成功发射了第一颗国产人造卫星。对了，‘淀号’事件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起劫机案，是吧？”

“由起子小姐，啊，不，羽迫小姐，还是你学识渊博。”平冢在称呼上踌躇了片刻，随即又轻松地笑起来，“总之，那年我们全家都去大阪旅行了，八月十六日早上出发的，我父母委托当时的住家仆人帮忙看家。”

“仆人？”

“她那时就住隔壁……”平冢神情一变，有些紧张地指着客厅对面的一扇拉门，“她叫上泉多惠，当年二十八岁，平常都是一个人住。”

平冢打开拉门，出现一条走廊，左侧是浴室和更衣室，右侧是卫生间。沿走廊往里走又有一扇拉门，打开第二扇门，是一个类似储藏室的房间，地上铺着像竹席一样的东西。

“她就住在这个小屋里，白天在我家干活儿。外面的卫生间和浴室现在还能用，只是这间小屋不能住人了。”

夜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平冢关上拉门，插上门闩，返回餐厅。

“其实这栋平房里还有很多房间。请这边走。”

这次平冢走上小过道，指着通往新馆的回廊对面的走廊——就是中间被一面墙突兀地堵住的那条。

“墙壁另一侧原本是我父母的卧室和我们兄弟俩的书房。现在都拆了，变成了包月停车场。”

“拆掉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一九七九年前后，我上初二的时候吧。那时，过去的离馆改建成为现在的新馆，于是我们全家都搬到那边去了。”

“一九七九年，也就是女童死亡事件发生九年后。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不把这里的餐厅和客厅一起拆掉呢？是因为巳羽子女士反对吗？”

“不，其实是因为我父亲坚决反对。”

“你父亲？”

“不好意思。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一直没讲到重点，现在我从头开始讲一遍。”平冢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啤酒，像在为自己鼓劲儿似的，“一九七〇年八月十六日，我们全家出发去大阪旅游。那天，多惠把她的独生女京子和母亲素奈从乡下老家接到这里。”

“接到这里？”

“用现在的话说，多惠是一个未婚妈妈，一直把女儿京子托付给在老家的母亲照料。那年京子五岁，和我同龄。虽然我没有去过她家，但据说她家在山里，以务农为生。因为从八月十六日开始，有一周时间我们全家都不在，多惠就趁这个机会把女儿和母亲接过来，打算一家三口悠闲自在地住几天。”

“这是多惠自己提出的要求吗？还是……”

“应该是我母亲提议的，她说多惠偶尔也需要和家人一起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我们出发时，多惠一家在玄关为我们送行，那时我母亲把京子叫到身边，悄悄递给她一个小口袋。”

“里面装的是零花钱吗？”

“应该是吧。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和哥哥看到这一幕，也吵着要零花钱。然后母亲笑着说‘等到了大阪就给你们零花钱’，那时……”

说到这里，平冢突然呆呆地盯着虚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他这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让我以为是不是有人趁我们不备，偷偷溜进了餐厅，于是忍不住回头看。

小兔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她快速回头，确认并没有外人之后又转头看向平冢。

“平冢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只是想到，说不定这件事很重要。我母亲把小口袋给京子的时候，还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听到了，反正我听得很清楚。”

“巳羽子女士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能进其他房间，但是电视可以尽情看，想看多长时间都可以。但如果看到太晚，可能会被妈妈骂，所以自己要多注意。’”

“电视？就是客厅里那台吗？”

“是的。我父亲对电视毫无兴趣，家里一直用着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直到那一年的前一年，才终于换成了最新款的彩电。然后我母亲就迷上了看电视，每天都坐在沙发上的同一个位置，一看就看到半夜，所有节目都播完了。有时她就直接在沙发上睡了。”

“哦，巳羽子女士原来是电视迷呀，真是出乎意料。”

“也许是因为当时她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的缘故吧。也不能说关系恶劣，似乎是母亲想要和父亲保持距离。但如果选择分房睡的话，夫妻之间的隔阂可能会越来越深。所以母亲才会养成每天晚上守在电视前，等父亲睡熟了才回卧室睡觉的习惯。”

平冢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但也隐隐表达了对于父母关系的态度。

“得到我母亲的允许后，京子显得特别高兴。当时，上泉家不要说彩电，就连黑白电视都没有。所以对那个孩子来说，彩电就是最棒的玩具了吧。”

“请问……难道说，京子就是死在……”

随着讲述的深入，平冢的语气越发沉重，如同在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艰难，这让我不由得产生了不祥的联想。

“是的，她就死在电视机对面的沙发上。当然，那天我们全家都不在，这些情况都是后来听说的。八月十七日早上五点左右……”平冢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刚才带我们看过的仆人房，“素奈睡醒了。据她说，头天晚上，她和多惠，还有京子，三个人并排睡在地板上。京子想多看一会儿电视，但她妈妈说小孩子必须早睡，所以八点左右就让她回房间睡下了。”

“我是不太清楚孩子的作息，不过晚上八点是五岁儿童正常的睡觉时间吗？”

“我觉得没什么不对的啊。而且京子习惯了农家生活，应该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吧。晚上八点睡觉，说不定已经比平时在老家时睡得晚了。”

“也对。那多惠和素奈随后也睡下了吗？”

“听说素奈先去睡了，她应该平常就习惯早睡。多惠总是忙着清理打扫，通常是我家最后一个就寝的，那天晚上应该也是如此。第二天早上，素奈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五点左右才起床。隔着一床被子，多惠鼻息平稳，依然睡得很熟，但是紧挨着素奈的京子却不见踪影。其实素奈半夜醒过一次，她不知道具体是几点钟，但记得那时多惠已经睡了，而京子不在。当时她以为京子上厕所去了，并没有多想，很快又睡着了。”

“然而，早上醒来，京子还是不在……”

“对，所以素奈很担心，她先去卫生间查看，可是里面没有人。她又想，京子会不会是肚子饿了，一早去餐厅找吃的，于是又去餐厅找，但那里也没人。她觉得京子不会这么早就跑出去玩，但她还是检查了门窗，发现都关得好好的，没有有人出入过的迹象。”

“她没去现在已经拆掉的那几个房间查看吗？”

“那是后来的事了。素奈终于开始担心，京子是不是不听话，溜进我家里人的房间玩了。于是她又去我父母的卧室、我们兄弟的书房等几个房间找了一圈，可还是没找到京子。如果外孙女没有凭空消失的话，那么就只剩一个地方了，那就是当时的离馆。素奈沿着回廊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主屋还有一个房间忘了找。”

“就是客厅……对吧？”

“没错，素奈去了客厅。不过，正如你所见，坐在餐厅的这张桌子旁边，一眼就能看到客厅里面的情况。如果京子一早起来就去看电视的话，素奈不可能发现不了，而且肯定能听到电视的声音。”

“那当时电视开着吗？”

“据说没有。已经束手无策的素奈想到京子会不会在偷偷摸摸地看电视，没有打开声音。她走进客厅查看，发现沙发上盖着毛巾被，并且浮现出一个隆起的人形，看身材不是成人，而是小孩儿。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座钟压在那个人形的头部……”

“座钟？”

“对，那个座钟现在还在。”

平冢站起来，走进客厅，指指装饰架。那上面放着一个白色与茶色相间、有大理石纹的座钟，材质结实，看起来就分量十足。

“素奈记得前一天上午，她和外孙女一起看电视的时候，那个座钟还放在架子上，她顿时觉得很可疑。你看，这里到这里……”平冢在装饰架和沙发之间比画着，“距离很远，有四五米吧。素奈想，座钟怎么会跑到沙发上去呢？会不会是外孙女搞的恶作剧呢？她又定睛一看，座钟压住的那部分毛巾被黑乎乎的，这是怎么回事？于是素奈掀起毛巾被，映入眼帘的却是京子惨不忍睹的尸体。脸部被砸烂了，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貌。”

“就好像……就好像座钟自己飞过来，重重地砸在了京子的脸上一样。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看到惨死的外孙女，素奈失声惨叫。可能是被母亲的叫声吵醒了，多惠睡眼蒙眬地走过来。‘妈，你怎么了？大清早的乱叫什么？早饭做了吗？’多惠哈欠连天地抱怨，不紧不慢地走向客厅门口。素奈拼命朝她大吼。‘别过来，多惠，你不要过来，不要看，千万不要看，你不能看啊……’然而……”

“然而，多惠还是看到了。”

“素奈说，每次回想起当时多惠疯狂的样子，她自己就也快疯了。据她说，多惠紧紧抱住京子的尸体，号啕大哭，嘴里不住嚷嚷着‘醒醒呀，求求你醒醒呀’！但是京子一动不动，毫无反应。那时做母亲的不知有多么绝望。素奈来不及阻止，多惠已一脚踢向拉门，连隔雨的木门都一并踹碎了，跌倒在外面的庭院里。后来素奈把倒在地上不动弹的多惠送进医院，多惠却趁医生不备逃跑了，下落不明。几天后，人们在海边发现了多惠的尸体。”

“她……难道是自杀？”

“恐怕是的。京子突然惨死，多惠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所以就……”

“请问，这个不祥的座钟为什么还原封不动地摆在这里呢？”

“警察为了调查有无他杀的可能性，把这个座钟拿走检查了几天，后来又还回来了。当然，家里人也提过把这东西处理掉，但是我父亲不同意。”

“你父亲不同意？”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当时才五岁，还认识不到此事的重要性。据我哥哥说，父亲坚持主张这个座钟是关键物证，绝不能扔掉，而且必须放在原来的位置。那时我家的很多亲戚朋友都住在附近，但无论他们如何劝说，我父亲一概听不进去。”

“嗯，你刚才提到他杀的可能性，还有物证什么的……那么，对于京子的死，当时警察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警方确认了前一天座钟还放在和沙发有一定距离的装饰架上，因此排除了座钟意外掉落，事故致死的可能。然而，有外人潜入房间，用座钟把京子砸死的推测也不成立。因为主屋和离馆都没有发现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

“那么……嗯，难道说……”

“警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是事故的话，那么就只可能是发现尸体的素奈或母亲多惠，她们中一人干的。”

“不，你等一下，动机是什么？素奈是京子的外婆，多惠是京子的母亲，她们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自己的至亲呢？”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动机。警察说凶手就是发疯了……”

“发疯？也就是说，警察指认的凶手是……”

“是多惠。警察认为虽然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但其实她患有精神病。那天晚上，不知什么原因导致多惠精神错乱，用座钟把独生女砸死了……哎呀，听上去确实像胡乱猜测，但没人能推翻这一说法，因为警察找到了物证。”

“物证？是什么？”

“是指纹。多惠平时打扫卫生很仔细，每天都会把座钟和其他装饰品逐个擦干净。结果，座钟上只检测出多惠一个人的指纹，这成了指认她是凶手的决定性证据。”

“但是……”

“而且，多惠选择了自杀，这也成为认定她患有疾病，杀死女儿的旁证。这就是当年警察最后得出的结论。”

“但是你父亲迦一郎先生并不这么想，对吧？”小兔膝行着靠近平冢，探出身子，并用我闻所未闻的严肃语气提出质问，“你家亲戚苦口婆心地试图劝说你父亲，让他认为那个座钟是不祥之物，必须赶快扔掉，可他坚持认为座钟是重要的物证，绝不能扔。迦一郎先生的做法显然表明他不相信是多惠杀死了京子。”

“正是如此。”平冢的懊恼之情都包含在这短短一句话里。

“与过去的主屋相连的卧室和书房都被拆掉了，这间客厅和餐厅，以及仆人的房间却保留了下来。这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吗？”

“是的。我父亲……我父亲认为京子是被人恶意杀害的，而且他说凶手不是多惠……”平冢神情木然，我都忍不住担心他是不是没有心跳和呼吸了，“而是我母亲。”

“啊？”小兔惊叫一声。可能是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她急忙用手捂住嘴。

“他说你母亲……巳羽子女士是凶手？”

“就是因为这个，我母亲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我意识到他所说的“现在这样子”指的是巳羽子坐轮椅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安。

“新馆，也就是过去的离馆，是一栋两层建筑。一楼有举行各种红白喜事的大厅、准备室和配餐室；二楼是父亲的书房和摆放古董的陈列室。有一天，那是……那是哪年来着？对，是我刚上小学那年，一九七二年。”

“也就是京子事件发生两年后，对吧？”

“是的。刚才我说过，我和哥哥的房间在这边主屋。过去的离馆对孩子来说没什么吸引力，除非有客人拜访，我们很少去那边。那天我为什么要去离馆来着？原因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还记得穿过回廊的时候，就听到了父母激烈争吵的声音。”

“激烈争吵？”

“我不记得具体措辞了，反正当时父亲在斥责母亲……他说：‘我知道，杀死京子的就是你！’”

“那巳羽子女士说了什么？”

“我母亲反驳说：‘没人比你更清楚，不可能是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京子死的时候，巳羽子女士正和丈夫迦一郎先生，以及两个儿子德善先生和总一郎先生，一起在大阪旅游。”

小兔突然改称平冢先生为总一郎先生，若是一般情况，可以解释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更好地区分开几个不同的“平冢先生”，但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却认为理由没这么单纯。应该说我确信不是这么单纯。小兔充满柔情又意味深长的声音和表情让我没法想得单纯。

“你说的一点没错。这一点我父亲也没法驳斥，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母亲不依不饶，并且越来越愤怒暴躁。然后，一声非同寻常的巨响把我吓到了，虽然我没有目睹，无法不负责任地下定论，但我认为父亲在冲动之下把母亲从楼梯上推了下去。等我跑到那里的时候，发现母亲躺在一楼走廊的地板上。”

小兔张开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也许是因为从平冢讲话的语气就能感受到这段经历给他留下的伤痛有多深。

“楼梯上的父亲呆呆地看着下面。母亲对吓傻的我说：‘快叫救护车。’但是再怎么说我都还只是一年级的小学生，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身体动都动不了，只能害怕地看着楼上的父亲。直到现在，有时我还会突然想到，那是一场噩梦吧？那不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吧？‘总一郎！’那时母亲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喊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低头看向她，母亲怒目而视，那大概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看到母亲露出如此恐怖的表情。然后她说：‘妈妈是自己摔下来的。妈妈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

“总一郎先生，那你相信了吗？”

“当时根本谈不上什么信不信的，我连母亲说了什么都无法理解。在我傻站着的时候，父亲叫来了救护车。母亲腰椎骨骨折，是重伤，但她还是坚持对医生说自己是踏空了摔下来的。医学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我只知道母亲的伤通过手术完全治好了。然而不知为什么，自那之后，母亲走路时便有些困难。也不是完全不能行走，只是久而久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迦一郎先生坚信是巳羽子女士杀死了京子，他有什么证据吗？对了，你说过多惠是未婚妈妈，难道……”

“是的，恐怕是这样的。”平冢摇摇头，但他显然不是在否认小兔委婉的猜测，“虽然事到如今也没办法确认真相了，但我认为京子是我父亲的亲生女儿，也就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听过一些传闻，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据说祖父母还健在的时候，我父亲身为上门女婿，在家里地位低下，就像从别人家借来的猫一样。后来，哥哥出生前后祖母和祖父相继去世，父亲渐渐显露出隐藏多时的暴君本质。有一天，他终于对仆人多惠下手，然后，京子就出生了……好几次我想问又不敢问，直到现在也没法再找父亲确认了。但是恐怕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若非如此，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京子的死会让父亲对母亲产生如此强烈的怨恨。”

“一九七九年，也就是巳羽子女士被推下楼梯七年后，主屋另一侧的卧室和你们兄弟俩的房间被拆除了，对吧？”

“是的。当时大家都认为这栋平房会全部拆除。离馆改建成了新馆，全家都搬过去住，为了抹去惨案带来的悲伤记忆，平房应该全部拆除才对。但是父亲坚持保留悲剧发生的客厅、餐厅，以及仆人住的小房间。”

“迦一郎先生的理由是什么？”

“根本没有理由。他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必须要保留，所以要保留。’那时我上初二了，身体开始发育，变得强壮，又正值叛逆期顶峰，经常顶撞父亲。我说：‘你自找麻烦，故意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不就是想刺激母亲，惹她生气吗？你适可而止吧！’”

“就像保留那个座钟一样，迦一郎先生是把成为事发现场的客厅，以及餐厅，都当成有可能解开京子之死谜团的重要证据了吧？”

“虽然没有确证，但恐怕就是这样，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大概是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年吧，借着庆祝全家乔迁新馆的机会，附近的亲戚又上门对父亲软磨硬泡。他们说保留主屋的一部分毫无意义，劝父亲全部拆除，再盖新房。我以为父亲依然会固执己见，没想到他竟然提出了一个条件。”

“他的条件是不是找一个人在主屋过夜，如果没有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现象，就可以彻底拆除主屋？”

“你真聪明。严格说来，他的条件还包括来的人不能住仆人房，必须在餐厅或客厅过夜才行。第一个接受挑战在这里过夜的，是我父亲的一个表弟，当时他还在上大学。他根本不信什么灵异事件，打算在客厅的沙发上舒舒服服睡一宿就完事了。然而……”

“真的发生灵异事件了？”

“算是吧。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从冰箱里拿出的啤酒，迷迷糊糊中听到某种奇怪的声音。滋啦滋啦，嘎哩嘎哩，像有人在旁边磨牙似的。他说那声音特别难听。”

“这……就是所谓幽灵出没的声音吗？”

“是吧。然后突然间，‘哐啷’一声，一个东西重重地落在他身边。他慌忙查看，发现是那个座钟，就躺在一旁，几乎紧贴着他的大腿。当然，这个座钟原本放在稍远处的架子上，他事先确认过这一点。结果座钟居然凭空飞过来，简直把他吓坏了。他怀疑有外人进来捣鬼，但是之前他再三确认过门窗都关好了。”

“难道迦一郎先生也像刚才巳羽子女士那样，事先特意叮嘱过他的表弟要关好门窗？”

“你可真是明察秋毫。事先父亲对他再三强调，门窗要务必关好，不要之后找茬说是外人的恶作剧，根本不是灵异事件。所以，他表弟把檐廊的防雨门和通往厨房的拉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闩也都插好了，还确认过好几次。除他本人以外，没人进出过客厅，座钟却从架子上飞到他身边，这只能用灵异现象来解释了。父亲的表弟原本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现象，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然而其他亲戚依旧很乐观，说他八成是喝醉了做噩梦什么的，换成其他人情况肯定就不一样了。可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前来过夜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经历了同样的事情。”

“你父亲开出的条件一直没变过吗？就是叫人在这里过夜，没有发生灵异事件的话，就同意拆除主屋。”

“是的。起初亲戚们还不屑一顾，总有好事之人主动请缨来这里过夜。然而每次都发生同样的事，先是听到类似磨牙的怪声，接着座钟就会从架子上飞到沙发上。渐渐地，亲戚们开始相信恐怕真有恶灵作祟，都吓得不敢来了。”

“飞来的座钟万一真把人打伤或打死了怎么办？就算能证明有恶灵存在，也不能弥补啊。”

“有些人很谨慎，选择在餐厅而不是客厅过夜，因此即使发生同样的灵异事件，也不会造成实际伤亡。虽然每次座钟都是飞到沙发上，但是谁也说不准哪天会不会突然飞到别处去，所以大家都很害怕。有一段时间亲戚们好像偃旗息鼓，不想再管我们家的事了，但没过多久他们似乎又想起来了，又有很多人上门继续劝说父亲。每次父亲都是提出同样的条件：找人在这里住一晚，没事发生的话就立刻拆掉主屋。他们之间的斗争一直持续到父亲去世为止。”

“迦一郎先生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是在我上高三的时候，也就是一九八三年。那一年，大韩航空的客机在库页岛海域被苏联军用机击落坠毁，在全世界引起一片哗然。这一年我家也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我参加高考，然后哥哥大学一毕业就和青梅竹马的德弥结婚了，不久之后我父亲因为中风去世。”

“原来德善先生和德弥女士是青梅竹马啊？”

“是的。他们从幼儿园到大学一直在一起。他们本来想过学生时代就结婚，后来觉得还是毕业后再结婚比较好，于是一毕业就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之后不到半年，父亲就去世了。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年。不过说句不好听的，亲戚们倒是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拆掉主屋了。然而……”

“然而他们没想到，这次提出反对的是巳羽子女士，对吧？”

“没错。这件事实在莫名其妙，起初我母亲打算办完父亲的葬礼就马上拆除主屋，态度甚至比那些亲戚还积极。结果，她突然就……”

“她突然开始反对拆除主屋了。她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从那以后，无论别人怎么劝，母亲都坚决反对拆除主屋。”

“而且她还提出了和迦一郎先生同样的条件……”

“不，起初她根本没提条件，只是强调不能拆。”

“啊？她竟然没说‘找人在这里过夜，无事发生的话就可以拆掉主屋’吗？”

“没有。她说不行就是不行，那顽固劲儿一点不输父亲。”

“但是你不是提到过，除了我和匠仔，还有其他人接受了你母亲的条件，在这里过夜吗？”

“事实上，直到最近母亲才终于让步。我想想，大概就是我大学毕业后，在警校进修完毕，刚当上刑警的那段时间。”

“也就是说，是迦一郎先生去世五六年之后的事？”

“差不多吧。啊，对了，应该是刚刚改号为平成的一九八九年。那时我哥哥极力劝说母亲拆除主屋，他比其他亲戚都积极，但母亲依然充耳不闻，固执己见。然而就在昭和天皇驾崩的新闻播出后不久，母亲好像突然心血来潮，改了主意。”

“她做出让步了？”

“是的，她提出了和父亲一模一样的条件。她说你们可以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在这里住一晚，如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就立刻拆除主屋。”

“所以你们找了好几个人来，可是都不行？”

“是啊，每次都发生同样的怪事。先听到类似磨牙的噪声，接着架子上的座钟会瞬间移动到沙发上。无论谁来都一样。从那时到现在差不多过去四年了，哥哥和母亲之间的斗争还在持续。”

“我想问一下，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之间，也就是巳羽子女士反对拆房，但没有提条件这段时间里，从来没人在这里过过夜吗？”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白天应该有仆人来打扫，家人有时也会出入这里。”

“那么有灵异事件发生吗？”

“我想应该没有……不，等等，也有可能……如果哥哥来这里的时候碰巧目睹过什么怪事，他也不会告诉别人。”

“嗯，他大概觉得座钟突然自己飞过来这种事，不小心说漏嘴的话，只会让母亲更加激烈地反对拆除主屋吧。他的这份用心也不奇怪。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期间，那台冰箱是什么状态？一直通着电吗？”

“不，应该没有。那几年间，冰箱除过霜之后就拔掉电源，再没用过。一九八九年之后，只有有人在这里过夜时才会接通电源，因为要把饮料放进冰箱招待客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平冢话音刚落，小兔就马上开口，好像掐准了时间点以避免沉默降临似的。“总一郎先生，你平时是不是不住这里？”

“对，我一个人住公寓。”

“一个人？你没结婚吗？”

“没有。不怕你笑话，我这个人吹毛求疵，所以不受欢迎。”

“是吗？我觉得你不太像个刑警，我是指好的意义上。你是个很棒的人。哎呀，真不好意思，被我这种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的女生这么评价，总一郎先生会很困扰吧？”

“不不不。刚才你说我母亲和阿匠的女朋友很像，对吧？我和阿匠不一样，我很不擅长与母亲那种有明星派头的女性相处。嗯，也许可以说我比较传统，我还是更喜欢可爱型的女性。”说这番话的时候，平冢的声音和表情都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兴奋。

“太好了！那么，人家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自己有机会和总一郎先生交往呢？”

及时吐槽是我身为朋友的义务。“你自封为可爱型的女性，不脸红吗？”

“你闭嘴啦！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我不是开玩笑，总一郎先生，你真的不太像刑警。你是为什么想成为警察的呀？”

“上小学时，我写过一篇关于未来理想的作文，说我想成为刑警，抓尽全世界的坏人。当然，那时我并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受到电视剧的影响罢了。但是后来上高中时，我又在全家人面前宣布说我将来要当警察，而且说得很认真。结果，既然夸下海口，不当警察也不行了。我总觉得家里人会记住我说的话，如果我干了其他工作，家人就会笑话我说：‘你当年讲得头头是道，其实都是胡扯吗？’那也太丢脸了。我当上警察，说不定只是因为意气用事吧。”

“哇！好棒呀！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谢谢，我实在受之有愧。”平冢站起身，显得有些害羞，“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平冢先生，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我拦住他，“巳羽子女士知道迦一郎先生和多惠的关系吗？”

“我觉得母亲不可能全然没有察觉。”

“丈夫对住家女仆下手，连孩子都生了，然后还要继续和这个女仆住在同一屋檐下，让她照顾自己的日常起居。巳羽子女士对此作何反应？”

“至少我没见母亲在公开场合发过火。嗯，也可能只是因为那时我还小，没有注意到。不过我觉得多惠和母亲的关系一直不错……啊，这么说起来……”

“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多惠勤劳谦逊，不是喜欢抱怨工作和待遇的那种人。只有一次，她找我父母交涉，要求多付一些工钱。”

“多付工钱？就是要求涨工资吗？”

“她希望我父母给她一些津贴。她说她想找医生开药，需要钱。”

“开药？多惠是哪里不舒服吗？”

“据说她那时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需要医生开安眠药，所以才找我父母要钱的。但是我母亲强烈反对，还谆谆教导她说‘睡不着也不能依赖药物，长期吃药肯定对身体有害’之类的。父亲好像打算给她一些钱，但是母亲坚决不允许。因为这件事，有一段时间多惠对我母亲怀恨在心。她感到愤愤不平，觉得自己每天辛勤劳动，就想晚上能睡个好觉，可是夫人却完全不能理解。这好像是我刚出生不久时发生的事，我也都是听别人说的……啊，对了，我又想起一件事，我母亲丢过一条心爱的毛巾被。”

“毛巾被？”

“就是母亲在客厅躺着看电视时常用的那条毛巾被。不知怎么突然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也就是说那条毛巾被可能被多惠藏起来，或者丢掉了？”

“当时我还年幼，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我隐隐有一种感觉，因为安眠药一事而心生怨恨的多惠似乎想给母亲添点小麻烦什么的。但是安眠药事件发生在我出生后不久，也就是一九六五年或六六年。而母亲开始用那条毛巾被应该是在我家换了彩电以后，也就是一九六九年之后。若是多惠报复我母亲的话，时间也未免隔得太久了吧。也许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多惠和母亲的冲突一直持续着，比如多惠三番五次找我母亲要钱开药，我母亲就是不给，诸如此类。她们之间肯定存在一些矛盾，但大多数时候关系还是挺好的。真的，这绝不是孩子的偏见。”

“那么，巳羽子女士明明拥有非常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迦一郎先生还是强烈地怀疑她杀了京子呢？”

“父亲的所作所为有损男人的名誉，从这一角度考虑，他可能也后悔自己做出了这等丑事。先不管我母亲的想法，反正父亲主观认定母亲肯定会因此憎恨他。他怀疑被愤怒驱使的母亲说不定有一天会对多惠或京子，甚至对他自己下毒手。他偏执地认定母亲早就对京子虎视眈眈，打算在京子的真实身份公开之前将她除掉，然后，母亲真的动手了……当然，如果我父亲真的这样认为的话，那只能说他陷入了被害妄想。我母亲是正室，又有两个儿子，即使父亲承认京子是他的私生女，也不会给母亲带来任何损失。假如出现了户主继承权问题的纷争，母亲也不会处于不利的境地。所以京子的存在不值得我母亲冒险杀人，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不用多想就能明白。”

“所以，迦一郎先生到底为什么会忽视这个道理，一味地怀疑妻子呢？是启程去大阪之前，巳羽子女士对京子的几句耳语引起了他的注意吗？”

“有可能……他也许觉得，母亲告诉京子可以尽情看电视，是想不着痕迹地把她引诱到客厅去。而且，也是母亲提议让多惠把京子和素奈从乡下接来的。我父亲可能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鬼，且终生都没有摆脱这一执念。好了，我真的该走了，告辞……”

平冢走出餐厅，这次没有再回头。

“那么，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匠仔，你想干什么？”

等平冢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另一侧之后，我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近冰箱，小兔跟在我身边。我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刚才那种耳鸣似的声音还在持续。

我贴着墙，窥视冰箱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发现死角里有个支棍似的东西，似乎延伸到更深处，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机关。如果打开冰箱门，根据杠杆原理，这根支棍就会开启某个开关。

“难道真如我想的那样？”

“你在看什么？”身边的小兔也试图察看缝隙里的情况，“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退到一边，让小兔来看，并从她头顶伸手指点。那根蛇腹状可伸缩支棍从冰箱门一角延伸至里侧墙壁，并从大概一人高的地方穿过去。

“这个东西大概连着墙壁那边。”

“和什么连在一起？”

我打开通往仆人房的拉门，发现与餐厅一墙之隔的是厕所，而且是西式风格的。看来也是后来为了配合餐厅风格而重新装修的。

我看向和支棍延伸方向高度差不多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储物用的顶柜。打开柜门，一个不倒翁形状的钟表赫然摆在里面。钟表的指针在移动，除了白色的短针和长针以外，还有一根红色的指针，正指在三点的刻度上。

“我说匠仔，你到底在干什么呀？”小兔努力挺直身子，向顶柜张望。她指着那个不倒翁形的钟表问：“这是干什么的？”

“恐怕是个定时器。”

“啊？什么东西的定时器？”

“应该是缝隙里那根支棍的定时器。想象一下，支棍和这个钟表连在一起，冰箱门打开就会以特定角度推动支棍，打开开关，计时器开始倒计时。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设计。”

“倒计时？”小兔再次伸长脖子张望，“这个红针指示的就是设定好的时间吗？也就是凌晨三点？凌晨三点会发生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当然是灵异事件了。凌晨三点，我们应该能亲眼看到客厅里的座钟飞起来的样子。”

我和小兔从厕所出来，穿过餐厅，进入客厅。

“嗯……这东西能碰吗？”小兔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装饰架上的座钟。

“能吧。”我下意识地透过玻璃窗向新馆看去，此时那里灯光昏暗，不见人影，“他们也没说不能碰。”

小兔把座钟拿下来，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是发条式的。如果用定时器操控的话，它又是怎么飞起来的呢？会是这下面有什么弹射装置，一启动就能嗖地飞出去，像战斗机的弹出座椅一样吗？可是怎么能保证它准确地命中沙发呢？先不说距离问题，角度稍有偏差也不行了。”

“这个只有等实际见识过才能知道了。”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不开关冰箱门的话，就不会发生灵异事件了？”

“应该是。平时冰箱不通电，只有找人来过夜的时候才接通电源。仆人事先会往冰箱里放些饮料，打开冰箱门的同时也激活了定时器。然后，当晚，冰箱门初次打开时，就启动了倒计时。这个机关应该就是这样设计的吧。而且之前主人会告诉客人冰箱里的食物饮料可以随意享用，这就是触发灵异事件的引子。我想，就算不能保证客人一定会吃喝冰箱里的食物饮料，但为了打发漫漫长夜的无聊时光，每个人都会打开冰箱看看吧。”

“所以，今晚发生灵异事件的时间已经被设定为凌晨三点了？”

“可能吧。不过不到那个时候，谁也说不准。”

“但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不就是个骗小孩的把戏吗？”小兔把座钟放回原处，“迄今为止来过夜的所有人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这不是很奇怪吗？”

“因为大家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普通百姓家不会安装这样的机关吧。或者，也可能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因为之前就听说很多人在这里遭遇了灵异事件，自己也认为那就是灵异事件。其实，如果我没有得到暗示的话，可能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暗示？什么暗示？”

“暗示就是巳羽子女士。”

“什么？”

“我总觉得她好像希望我发现这个机关……”

“啊？你说她希望你发现？”

“提到冰箱的时候，她明显别有用意。”

“什么意思啊？”

“我也说不清，也许是我想多了，但如果巳羽子女士知道灵异事件其实只是这个机关诱发的……”

“你等等，难道这个机关就是巳羽子女士布置的？二十三年前，她就是用这个东西把京子……”

“不……布置这个机关的恐怕是迦一郎先生。”

“啊？是总一郎先生的父亲？不是巳羽子女士吗？为、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最早坚持保留一部分旧屋的是迦一郎先生……我知道你会说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把这里当作可能揭开京子之死谜团的重要证据，但我认为，事实正相反。”

“正相反是什么意思？”

“我们假设迦一郎先生是想把这部分主屋当作证据保留下来，也就是说，他确信这里有某种机关，导致京子的死亡。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反对彻底拆除主屋是说不通的，不是吗？因为拆房子的话，施工人员肯定会仔细检查房子的边边角角，这样一来机关自然就暴露了呀。你说是不是？”

“这么说的话……也对。”

“而且平冢先生说过，迦一郎先生严禁移动这个座钟的位置。”

“因为他怕移动了位置，这个机关就不好用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为出过事的座钟设下这样的限制，这很不正常，所以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恐怕不仅是座钟，他还严禁家人移动客厅里的其他家具，尤其是那个沙发。”

“对啊，这是理所当然的啊。如果不这样，座钟就无法自行飞到沙发上吓唬人了。超自然现象什么的也就无从谈起了。”

“刚才平冢先生没有提这一点，可能是不小心忘记了。又或者他觉得保留部分主屋，其中也包含保留家具的位置，这是不言自明的。所以他自认为讲得很全面，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等一下。所以说，迦一郎先生反对彻底拆除主屋，不是想留作证据，而是为了隐藏机关吗？”

“我的想法正相反。因为如果他想隐藏机关的话，赶快把主屋拆掉不就完事了吗？”

“等等，匠仔，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你不是刚说过拆掉主屋会暴露机关吗，怎么现在又说拆掉主屋可以隐藏机关呢？到底是哪种，你说清楚。”

“事实上，这个矛盾之处正好证明了布置机关，制造所谓灵异事件的人就是迦一郎先生。”

“怎么说？”

“你看，假如迦一郎先生希望暴露机关的话，他一定会对施工人员再三强调，如果发现任何在普通住房里不该出现的东西，无论多么微小，都必须向他汇报。在下达过命令的前提下把主屋彻底拆掉，也不会有问题。”

“嗯，然后呢？”

“假如相反，迦一郎先生希望隐藏机关的话，他就会告诉施工人员发现可疑之处也无须在意，只管拆掉房子就好。那么，施工人员直接把这里夷为平地就万事大吉了，对不对？”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不管是哪一种假设，最后的结论都是可以拆掉主屋吧？”

“没错。总之，如果设置机关的不是迦一郎先生，而是其他人的话，我想不出任何他反对拆除主屋的理由。”

“你完全把我绕晕了。”

“简而言之，设计这个机关的就是迦一郎先生。”

“那也就是说，二十三年前杀害京子的不是巳羽子女士，而是迦一郎先生……不，等等，匠仔，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迦一郎先生通过这个机关杀死了京子的话，那他之后应该为了销毁证据而把主屋拆掉才对啊，你说是不是？”

“没错。所以按照逻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设置机关的是迦一郎先生，然而杀死京子的却不是他。”

虽然我随口说了“按照逻辑”这种话，但我的推论到底是不是有理有据，严格按照逻辑来的呢？说实话，我有点心虚。因为我知道我是在对手头已有的信息进行了肆意的取舍筛选后，才把最初脑海中浮现的直觉变成现在的结论的。然而……

然而，尽管如此，我依然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我的根据是什么呢？就是巳羽子。她的那双眼睛大概对我施加了某种催眠术……她似乎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魔力，让我毫不犹疑地一路抵达真相所在……这可能只是我的妄想，但我却无法把这种妄想从头脑中抹除。

“如果杀死京子的不是迦一郎先生的话，那他设置这个机关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设置那个机关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座钟飞到沙发上。二十三年前，几乎每晚都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是谁呢？”

“是巳羽子女士……啊！”小兔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巴，朝新馆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匠仔，难道，难道迦一郎先生真正想杀的人是巳羽子女士吗？”

在这紧要关头及时阻止我的可能也是我的直觉。不当心的话就会掉入陷阱哦……自我防御本能及时发出了警报。也许巳羽子在有意无意地诱导我接近所谓的真相，那我不妨将计就计。但至于揭开真相的具体方法，我没道理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这个不好说，现在还无法断言。总之，我们等着瞧吧。定时器设定的时间是凌晨三点，我们看看那时会不会真的发生灵异事件。等看完这出好戏，我再把整个事件重新思考一遍。”

“嗯，也好。”刚要迈步的小兔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座钟，“这个钟已经停了，从二十三年前发生悲剧那天以来就一直这样了吗？”

“可能吧。也许是坏了，也许只是没有上发条。”

“差五分十二点……这就是京子死亡的时间吗？”

“如果座钟是因为撞击到京子头部而停止的，那么这就是死亡时间了。”

“我觉得好怪异啊，如此重要的座钟凝固在了那一刻，而藏在那边顶柜里的定时器却还在一刻不停地走动。”

小兔把目光从座钟上移开，转身往餐厅走去，我跟在她身后。

“定时器设定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小兔坐在桌边，瞥了一眼手表后立刻双手抱头，发出哀号，“天哪，还有三个多小时呢！怎么办啊！要是在漂撇学长张罗的喝酒大会上，三个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是坐在这里干等的话，可太无聊了。”

“如果你有信心不醉的话，我们可以把冰箱里的啤酒全喝光，你看怎么样？还有五瓶左右。”

“五瓶？才五瓶！不到一小时就喝完了。就算你自己一个人喝，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对了，我带着高千的来信呢，你要看吗？”我从口袋里拿出信。

“好啊，不过人家可以读吗？”

“她在信上写了，说也可以给漂撇学长和小兔看。或者应该说她需要我们的看法，希望我们能帮她。”

“什么意思？她出什么事了吗？”

“和她本人无关，是她的一个叫鲇濑遥的女同事，认为哥哥的死有很多谜团。总之，你读读信吧。”

“好嘞，给我吧。哇，好厚一封信啊，高千每次来信都写这么长吗？你每次都把她的信当成宝贝似的随身带着吗？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嘲笑一下你们俩呢？”

“这次是特殊情况，她有事找我们商量。而且我也怕晚上太无聊，所以就把信带来了。”

“哦？是吗？暂且相信你一回好了。”

小兔展开信纸读起来。当然，最开始读到的是高千的生活近况。

“哎哟，她说多亏你的建议，她一切安好。我说匠仔啊，你还真是个好参谋。秘书？咦？你要给高千当秘书了？太好了，太好了，匠仔，快去给她当秘书吧。嗯，她要回安槻度假，时间未定？匠仔，你一定很想赶快见到她吧，真好啊，到时候你可以独占高千了。”她一边看一边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似的吐槽。然后，她终于看到正题了。

小遥的哥哥鲇濑洋司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女朋友，叫飞鸣翼，人称翼公主。小兔和小漂听这个名字肯定马上知道是谁，千晓呢？嗯，我看他十有八九不知道，肯定会缠着你们给他解释。

“哦——”小兔像老花眼似的双手把信纸举得离自己很远，吃惊地眨眨眼，吹了一声不成调的口哨，说，“是那个翼公主吗？真没想到啊，那个翼公主竟然有一个日本的男朋友。”

“你认识她？”

“当然了。我说，作为安槻人，不知道她才奇怪呢。就算在所有安槻出身的名人里，她也算数一数二的。毫无演艺经验的她偶然在美国参加了一次试镜，成为某部著名电视剧的女二号，宛如灰姑娘般的传奇经历让她在当地家喻户晓。好像她的本名原本是用平假名写的，后来在海外成名后就改用片假名写了。”

“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你不知道才让人意外呢！我可真佩服你，一直是老样子，对社会上的事一概不知。虽说你家没电视，但后来她出了大事的新闻，你总该有所耳闻吧？”

“大事？你是指这位翼小姐在洛杉矶出车祸去世的事吗？”

“对对对，你这不是知道嘛。哦对，高千肯定在信里写了。嗯，所以她想知道这起事故和鲇濑洋司的死是否有关系，对不对？啊，别别别，你不要告诉我。等我好好看完信再说。”准备继续看信的小兔又抬起头来，“话说匠仔，高千一直叫你千晓吗？”

“就在写信的时候这么叫。”

“哎呀呀，你们两个人，在人前装得客客气气的，私底下这么亲密，叫我该说什么好呢。”

我不禁苦笑出声。小兔没有放过我，追问说：“怎么了？快说到底怎么了。看你这副表情，显然有事瞒着人家。”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感叹高千真是敏锐。至于是怎么回事，你读到最后就明白了。”

“还装腔作势地卖关子，真恶心。那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怎么称呼？你们偶尔也会电话联系吧？打电话的时候她也不叫你匠仔，而是叫你千晓吗？”

“两种都有吧。”

“那你在写信或打电话的时候怎么称呼高千的啊？”

“有时候叫她高千，有时候叫她千帆，两种都有。”

“千帆？你叫她千帆？你都对她直呼其名了？天哪，我羡慕死了！哦，不，不是，我不羡慕，人家才不羡慕呢。”小兔一边不知所谓地抱怨着，一边又开始看信。

翼小姐和洋司的妹妹鲇濑遥是同学，据说小学起两个人就是好朋友了。以前她们经常去对方家里玩，但是直到升入海圣学园初中部三年级，翼小姐才第一次见到洋司。洋司在同一所学校的高中部读二年级。有一次翼小姐去鲇濑家玩，碰巧洋司也在家，小遥就介绍两个人认识了。这大概就是命运的邂逅吧，翼小姐对洋司一见钟情，还问小遥她哥哥有没有女朋友。

然后小遥说：“怎么可能。大概因为我哥喜欢书法的缘故，总是老气横秋的，打扮又土气，完全不受女生欢迎。你喜欢他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撮合一下。”于是翼小姐立刻写了一封信，让小遥转交给洋司。洋司看完信马上写了回信。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交往，并成了全校出名的跨年级情侣。

“呃，全校出名的情侣什么的，真是够了。哼，人家才不羡慕呢。”读着信，小兔又开始乱七八糟地吐槽。

他们交往得很顺利。洋司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某私立大学读书，之后的两年间，他们一直保持远距离恋爱关系。偶尔也打电话，但主要通过写信交流。洋司和翼小姐都是笔头很勤快的人，不过即便如此，能保持每周通信一次的频率也很惊人。每次寄信前，翼小姐都会把写好的信拿给小遥看；洋司每次写完回信也会拿给妹妹看。从字里行间，小遥能够感受到两人之间感情很深。

终于，翼小姐也迎来了高考的一年，她报考了一所东京的女子大学。其实她原本打算和洋司上同一所大学的，但她的成绩稍微差了一些。因此，她选择了离洋司学校很近的女子大学，并且顺利考上了。小遥则考上了洋司就读的大学，当时她认为将来翼小姐和哥哥结婚的可能性很大。

在妹妹眼里，洋司虽谈不上老封建，但也的确像传统日本男人一样保守古板，还有一些大男子主义倾向。但翼小姐很擅长哄这种男人，小遥认为这两个人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去东京上大学之后，生活日渐忙碌，小遥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与翼小姐见面了。但她听周围的人说，那两个人的感情依然很好。这期间翼小姐和洋司不得不再次开始远距离恋爱，虽然起初两人约定最多只分别一个月，但谁也没料到，翼小姐这一走就是很长时间。

大一那年暑假，翼小姐选择前往位于洛杉矶的一所面向外国人的语言学校进行短期进修。她一直非常喜欢英语，除了学校里的课程之外，她还去外面参加补习班，口语是她最擅长的。她打算日后从事能够发挥语言优势的工作，高二时听说海圣学园在澳大利亚的友好学校要招收交换生时还去参加了选拔考试，只可惜最终落选了。那时她感到十分惋惜，但依旧认为自己的英语水平比其他人都要好。说不定她去洛杉矶进修是为了扳回一局吧。起初她和洋司约定，短期课程一结束，也就是九月份，她就回国。

那所语言学校开设在一所大学里，一次偶然的机会，翼小姐认识了那所大学电影系的一位老师。这位老师同时是某部新电视剧的选角评委，在他的推荐下，翼小姐参加了电视剧的试镜。剧组想选拔一个有东方面孔的新人演员出演女二号，当然，翼小姐没有抱任何希望，甚至做好了被嘲笑的心理准备。尽管她的英语很流利，但毫无演艺经验，这种情况下没人相信她会被选中。

然而，众所周知（可能不包括千晓），她竟然通过了试镜，从无名之辈一跃成为电视剧里的女二号，作为演员出道了。于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一年期间播出的这部电视剧成为当时的热门剧，翼公主也因此成名。

为了专心演戏，翼小姐正式向女子大学申请了退学。她一直待在洛杉矶，一次都没回过日本。此时洋司已经毕业参加工作了，小遥相信他们的感情依旧很顺利，并继续保持着书信联系。航空信件需要一周才能寄到，因此他们平均每月通信两次，信里没有提到过任何冲突矛盾，一切都很平常，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洋司工作很忙，写信的时间有限，从他遗物里找到的航空信上的邮戳来看，后来他们的通信频率减少到两三个月一次。但是联系从没中断过，看起来二人之间也没有什么重大危机……但是……

但是，翼小姐最终还是在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迷失了。一九九二年初，一则爆炸性新闻传至日本。在洛杉矶当地，翼小姐与同剧组的美国男演员开车出游时遭遇车祸，双双身亡。而且有传闻称，事故发生时，在副驾驶席的翼小姐正在给开车的男演员口交，导致他没有注意前方的情况。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听说过类似的丑闻……”小兔长叹一声。我大概能想象到她读到哪里了。她又打开一瓶啤酒，倒进杯子里，不发一语地一口气喝干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信纸。

据小遥说，从洋司遗物中找到的翼小姐的来信，内容还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当然，洋司做梦也不会想到，身在大洋彼岸的恋人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清纯的女生了。之后又有传闻说翼小姐日常沉迷各种危险游戏，并且吸食大麻成瘾。然而，只读信的话，完全看不出丝毫端倪。

恋人客死他乡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了，更让他忍无可忍的是，恋人还背着自己和其他男人混在一起。而且后来洋司才知道，翼小姐的遗物里没有一封他寄去的信。她生前的美国室友说，翼小姐一般只是检查一下来信，大部分直接丢掉了。看起来她的心早就不在洋司身上了，给他回信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小遥说洋司终于还是不堪打击，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翼小姐去世半年后，洋司在位于高圆寺的公寓附近的空地上自焚。

据附近居民说，他们看到洋司往一个汽油桶里装满垃圾，然后点燃。平时偶尔会有人把落叶收集到汽油桶里用火焚烧，加上当时洋司还准备了一个小型灭火器放在旁边，所以目击者没有觉得可疑。然而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洋司全身都被火焰包围。目击者慌忙四处求救，并用一旁的灭火器尝试灭火，但无济于事。消防车和救护车很快赶来，洋司被送往医院，然而抢救无效，半天后就去世了。

为什么洋司会在眨眼间就烧成一个火球呢？对此，警察给出的结论是，那天空地上违章停放的一辆汽车漏油了，洋司没注意到地上的汽油，点着火后火势就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小遥却有不同的看法，直到现在她都怀疑是洋司往地上浇汽油的。恋人死了，更可悲的是他早已失去了她的心。洋司无法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最终选择用自焚这种痛苦的方式告别人世。

洋司死后不久，小遥发现了一件怪事。洋司生前曾借过一大笔消费信贷，虽然大半已经还清，但是他既没有大额消费，也没有疯狂的收集癖，到底为什么要借那么多钱呢？

小遥和她的父母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们又从洋司的公司那里听说了一件怪事。洋司生前差不多每隔两三个月就会申请一次与周末连休的带薪假期，从去年入职开始就一直这样。

也许洋司休假是为了去美国？他的家人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他真的去了美国，那应该会和翼小姐见面才对，然而，问遍她周围的熟人，都说不记得曾有日本的访客来找过她。翼小姐死前寄给洋司的信里也只字未提两人在洛杉矶见面的事。

洋司应该有一本护照。他父母还记得洋司上大三时，曾让他们把户籍复印件寄给他（他的住民票[6]已经转移到东京了）。那时翼小姐刚通过试镜，取消了回国的计划。洋司父母认为儿子办护照是为了万一有需要，可以去美国找女朋友。然而，在洋司的遗物里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的护照。

如果洋司没有去美国见女朋友，他借钱到底用来干什么呢？走投无路之下，他的家人找到了洋司学生时代的好友仓木，问他是否了解此事。仓木说洋司借钱十有八九是为了还大学期间向他借的钱，再一问那时借钱的数额，仓木说出的数字让小遥和父母都惊呆了。据他说，从大三到毕业的两年间，洋司分多次向他借了总额几百万日元。

仓木家境富裕，性格大方豪爽，被问到把这么一大笔钱无息借给一个穷学生会不会感到不安时，他回答说完全不会。他说这些钱不是一次性借出的，更重要的是，他信赖洋司的人品。他还说虽然每次只能还一点点，但最后陆续都还清了。

有一件事值得深思，洋司自焚是在一九九二年夏天，而就在不久前，他刚刚还清了从仓木那里借的所有钱。先不论借钱的目的，小遥说洋司的这一做法很符合他的作风。简单说来就是，翼小姐死后洋司很想立刻随她而去，但他又等了半年才自杀，这是因为姑且不管消费信贷那边，他觉得至少必须把从朋友那里借的钱还清。如果辜负了朋友的信赖，那他死也不能安心……

好了，千晓，看到这里，你是怎么想的？洋司是自杀吗？他在学生时代借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这与他的死有什么关系吗？最让我烦恼的是，我该怎样应对小遥？

其实，有一次我无意中问她，洋司遗物里找到的翼小姐的来信真的是她写的吗？小遥说绝对没错。

信封后面写的寄信人地址就是翼小姐在洛杉矶的住所。小遥和翼小姐一度疏于联系，并不知道翼小姐出道后就从学生宿舍搬到了合租公寓。洋司死后，小遥询问了翼小姐在当地的熟人，他们确认信封上的寄信人地址就是她住的公寓。

小遥还说她很熟悉翼小姐的笔迹，甚至不用把这些信与高中时代翼小姐的大量来信进行比较，就可以断定从洛杉矶寄来的信是她亲笔所写。我问：“真的没有可能是其他人代笔吗？”她勃然大怒，断然否定说我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想法。然后，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有时间的话，能否请你帮忙想想这件事。啊，这封信也可以拿给小兔和阿漂看，我也想听听他们俩的看法。不过如果他们知道我叫你千晓的话，可能会被他们嘲笑一番，所以要不要拿给他们看，你自己决定吧。拜托了。下次再聊。

“哎呀，高千果然料事如神。真是的，难怪你刚才会苦笑。”小兔唰唰几下叠好信，喝光了泡沫早已消失的啤酒，“我不明白，高千为什么要这么烦恼？她不想揭露朋友哥哥的黑历史，直接装傻不就行了吗？真搞不懂她干吗要和自己过不去。”

不愧是小兔，高千信里含糊其词的信息一下就被她抓住了。不过，在信的最后，高千给的提示已经很明显了，能理解也是正常的。

“她肯定是没办法装傻了吧。她的那位朋友鲇濑遥小姐，意识到高千已经觉察到真相了。高千说她无意中问朋友是否确认过翼小姐来信的真伪，对方肯定立刻就听出这个问题大有深意，便让她解释，我估计高千试图装傻，但她的朋友没那么好糊弄。先声明自己的推论只是不负责任的想象，然后把假设告诉对方，这样做倒是简单，可这件事涉及朋友哥哥的人品，就非常棘手了。所以，就算是高千，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也就是说，高千虽然没有直白地写出来，但她其实是希望，除了她自己得到的结论之外，我们再帮她想出其他合理的假设，对吧？她是在问我们能不能想到一个更加稳妥的解释，让她可以告诉朋友，且不会冒犯对方。”

“大概就是这样。但我什么都想不到，除了高千得到的结论之外，恐怕没有其他解释了。”

“是啊，看来我们三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怎么说呢，虽然很遗憾，但这就是个典型的悲剧故事啊。简而言之，翼小姐考上东京的大学，和洋司团聚之后，对他的感情就迅速降温了。”

“恐怕没错。翼小姐来东京不到半年就决定离开日本，虽然一开始说好只是参加一个月的短期进修，但她好不容易才和男友重聚，这么快就想出国，怎么都说不过去。”

“反过来想想，只出国一个月这一点，本身就令人费解。如果翼小姐真的那么喜欢英语，打算将来从事相关工作的话，应该向大学提出休学申请，出国专心致志地学习一两年或更长时间。然而，她却特意选择在来东京后的第一个暑假去参加一个半吊子的短期进修，我只能认为她是因为对黏人的男朋友感到厌烦，打算暂时躲开他。”

“按理说，久别重逢的恋人应该恨不得每天都腻在一起才好。别说一个月，就连一秒钟都不想分开吧。可是，看翼小姐的做法，说不定她对洋司的感情早就淡了。”

“结束远距离恋爱后，每天待在一起却发现对方身上有各种小毛病。我猜，翼小姐来东京后不久就向洋司提出过分手，但是洋司并没有当真。按常规模式推测，女人提出分手，男人十有八九会觉得对方只是在耍小性子，等她心情好转就没事了。不过，为了洋司的名誉我还是说一句吧，以他们的情况来看，洋司的乐观也并非全无道理。因为一开始是翼小姐先一见钟情，对他死心塌地的。”

“洋司肯定觉得，她对自己的爱和关怀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了呢。翼小姐决定去美国进修这件事依旧没有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觉得翼小姐只是去一个月而已，九月就回来了，等她回来两个人又会和好如初。与其说乐观，我认为应该说洋司具备不可动摇的自信。毕竟，翼小姐考上大学前那两年里，洋司单靠写信就留住了她的心。因此，即使知道翼小姐通过了试镜，短期进修结束后也不会回国，洋司也没有慌张，甚至根本没当回事。他认为就算两人不见面，只要经常给身在美国的翼小姐写信，就能维系住他们之间的感情。然而……”

“他不停给翼小姐写信，对方却一封信都没回。我想即使翼小姐收到信后看都没看就丢掉，我也不会吃惊。所以，这时洋司应该意识到女朋友变心了……”

“不，虽然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我觉得洋司根本没认清这一点。他直到最后都不承认，或者确切地说，他无法面对翼小姐不再爱自己的事实。”

“嗯对，原来如此，就是这样。正因如此洋司才会一直自欺欺人，认为翼小姐的心依然属于自己。但是不管他写多少封信，对方就是不回复。可能他也打过电话，但对方也是爱搭不理的。翼小姐越无视他，他就越偏执。她应该跟我好好沟通呀。我写了信，她应该及时回信呀。可现实就摆在眼前，翼小姐一封信都不回，于是洋司干脆……”

“自己写回信了。”

“一个人就算再不成熟，一般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或者说根本想不到这么做。可是洋司手头保留着翼小姐上高中时写给他的大量信件，可能就在他重读那些信的时候，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干脆模仿她的笔迹，给自己写回信好了。高千信里提到过洋司爱好书法，所以他应该多少有一些临摹的经验。”

“当然，练过书法也不一定就擅长临摹，但可能洋司碰巧是这方面的高手，或者他拼命练习过，而且他不缺乏临摹素材。总之，最后他能够惟妙惟肖地模仿翼小姐的笔迹，连妹妹都能完美骗过。要知道，鲇濑小姐可是从高中时代起就看过他们之间的来信，对翼小姐的笔迹再熟悉不过了。”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就是为了维护自尊。”

“但只是模仿翼小姐的笔迹写回信还不行，信封上的邮戳才是回信是从洛杉矶寄出的客观证据。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弄到邮戳，没有邮戳的话，先不说能不能骗过别人，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骗自己……吗？”小兔半是怜悯半是厌恶地叹了口气。

“是的。洋司想骗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给自己洗脑，翼小姐没有变心，她还对自己一往情深，证据不就是从遥远的洛杉矶寄来的一封封回信吗？对，这一沓回信就是证据，我们两个人依然是深深相爱的一对情侣。”

“为了把这出独角戏演到底，就必须以不低于高中时代通信的频率，不断收到盖着洛杉矶当地邮戳的信才行。信从日本寄到洛杉矶需要约一周，翼小姐的回信从洛杉矶寄回来也需要大约一周，这样计算的话，每个月至少要去两次洛杉矶，把模仿翼小姐笔迹写的信从那里寄出。他竟然……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唉……”小兔深深地叹了口气，几乎要把酒瓶子吹倒了，“天哪，我实在说不下去了。”

“坐船往返的话太花时间了，为了多少划算一些，洋司只好买了往返成田和洛杉矶的廉价机票。”

“如果他真的在大学毕业前的两年里——准确地说是一年半——每个月都往返洛杉矶两次的话，那他有多少钱都不够花。不过国际线航班应该会赠送里程之类的吧。”

“即使这样也省不了多少钱。况且，洋司还有很多其他不得不花钱的地方。”

“你是说除了买机票之外？比如呢？”

“首先，他必须找到翼小姐在洛杉矶的新住所。因为连翼小姐从小到大的好友鲇濑小姐都不知道她从学生宿舍搬到了合租公寓……”

“对呀。翼小姐参加短期进修期间应该没有给洋司回过信，所以他根本无从得知她的新地址……我是说，如果他一直待在日本的话。”

“我只能想象一下他的做法。他先去了洛杉矶，然后委托那里的私家侦探多方寻找。这个过程需要的花费难以预计，毕竟他的调查对象是一个女演员，先不管那时她有多出名，私家侦探应该会抓住这一把柄，狠狠地敲诈他一大笔钱，估计远远超出他的初期预算。”

“你又来了，说得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因为顺着这个思路想比较方便理解。总之，通过这件事，洋司明白了他不能找当地人帮忙。”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如果洋司的目的只是把那些伪造信件盖上洛杉矶的邮戳再寄回日本的话，那他根本不用花大钱亲自前往美国，不是吗？”

“也对啊。”

“洋司只要把多封伪造信件装在一个大信封里，寄给当地的帮手，再让这个帮手把里面的信一封封寄出就行了。那他就不用每次都亲自奔赴洛杉矶寄信了，开销也大大降低了。”

“对啊，你说得没错。如果洋司有熟人住在洛杉矶的话，他一定会这样做——”

“不，熟人可不行。越是关系亲近的熟人，洋司就越不可能拜托。如果他让对方把寄信人是女性的信件寄给在日本的自己，对方再迟钝，也能明白洋司的意图吧。无论这个熟人怎样守口如瓶，洋司也绝不会容忍除自己以外，世上还有第二个人知晓这个秘密。”

“原来如此，你说得有道理。洋司这个人思想传统，自尊心很强。假装和远隔大洋的恋人通信这件事实在过于丢人，万一这个秘密暴露了，他一定会疯掉的。不过，尽管如此，至少在最初阶段，他大概也考虑过雇用一个不会觉察到这个秘密的外国人帮忙寄信吧。”

“也有可能。不过最终洋司还是决定亲自前往洛杉矶寄信。也许是雇人调查翼小姐住址时栽过大跟头，总之，他认为花再多的钱，也比雇外人省心。”

“果然他有多少钱都不够用啊。比如，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翼小姐所住区域寄信，就需要吃饭、住宿、租车，等等，这笔开销就很惊人了。”

“所以，如果没有仓木这个出手大方的富二代朋友，即使洋司想出了这种自欺欺人、逃避现实的计划，恐怕也无法实行。”

“对啊。他再怎么钻牛角尖，没钱，一切都是徒劳。”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对洋司来说，比缺钱更棘手的是缺时间。然而，他还是坚持请假，每两三个月去一趟美国，寄出伪造信件，这时在背后驱动他的早已不是对女友的留恋，而应该说是一种执念了。”

“比起留恋或执念，我觉得他的行为更接近一种惯性。也许我的想法有些过分，但我认为，得知翼小姐的死讯时，他说不定终于松了口气。再也不用伪造信件了，再也不用坐飞机往返日本和洛杉矶，把大笔金钱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说一个过世的人，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准确地说，洋司应该是在还完学生时代向仓木借的钱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还有一点很奇怪，洋司真的是自杀吗？他在空地上烧的东西是他的护照吧？”

“除了护照，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毕竟他的护照上有从学生时代起的大量出入境记录。不过，我想即使有人看到他的护照，应该也不会马上想到他频繁往来日本和洛杉矶，是为了寄出伪造信件。”

“但是对洋司来说，这是他人生的污点。所以他想尽快把护照烧掉，不让别人看到，这一点我明白，但他是不是自己也想死呢？我觉得他没打算去死，因为如果他想自杀，就应该把护照和伪造的翼小姐的来信都一起烧掉才对吧？”

“我觉得不能完全排除洋司自杀的可能性，说不定他就是想用自己的死，让翼小姐对他的爱成为不可动摇的既定事实。”

“这是什么意思？”

“洋司烧掉护照，抹消了自己出国寄信的证据，同时他又把大量伪造的翼小姐来信保留下来。这样，只要他一死，他生前和翼小姐的亲密关系就成了无可反驳的历史。我想这就是洋司的目的所在吧。”

“那他把护照烧掉就行了，不用自己急着去死啊。等他以后寿终正寝，家人在他的遗物里找到那些信，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如果那时周围没人记得他和翼小姐的事了，那一切也就没意义了。所以，他必须得在人们还记得翼小姐，并且记忆还很鲜明的时候做这件事才行。”

“也就是说，在洋司心里，他和翼小姐相爱的幻象比他自己的生命重要多了。他想让大家都相信自己和翼小姐直到最后都是一对恩爱的情侣。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表演型人格，但总之，洋司希望这场戏能在他死后也一直演下去。”

“不过自焚这种方式要说可疑，也是挺可疑的。我只说个人看法，即使想自杀，也不需要非得选择这么痛苦的方式吧。所以我觉得，也有可能他原本打算烧掉护照之后再选择其他方式自杀。换句话说，他的确想死，只是那天他无意中引燃了泄漏的汽油，意外烧死了自己。”

“唔……那你给高千回信的时候就写，在这一点上我和你的看法稍有不同。”小兔看看手表，站起身来，“哎哟，聊着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好戏就要开幕了。”

“小兔，你等等，我们还没说到关键呢。”

“你是说高千怎么应对她的朋友鲇濑小姐？这个我就不方便多嘴了，这是参谋的工作啊。”

“喂喂，你说我是参谋？”

“不是你还有谁？匠仔，你要是不能凭一己之力赶紧解决这件事的话，以后还怎么当高濑千帆大人的秘书啊？”

“谁说我想当她的秘书了？”

“如果高千希望你当她的秘书，而你坚决不干的话，全世界人民都不会答应的哦。总之，我觉得，高千把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的朋友，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为什么？”

“洋司生前这些自欺欺人的把戏，鲇濑小姐应该也多少有所察觉。这不是很明显吗？她在洋司的遗物里找到了翼小姐的来信，信封上写着一个洛杉矶的地址，而她还特意去确认了一下这个地址。你说这是为什么？如果她对于翼小姐和哥哥一直保持通信这件事毫无疑心的话，就不会这么做吧。但她去找人确认了，也就是说，她已经起了疑心。”

“原来如此。”老实说，这一点我完全没想到，“你这么一说，也对啊。”

“也许鲇濑小姐找高千商量，就是想让外人点破这个事实。长痛不如短痛，被外人说出来，也比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好。这件事到此结束。走吧，我们去灵异事件现场。”小兔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向客厅，我没办法，只好跟着。

“现在是两点四十五分，嗯，厕所顶柜上的那个定时器比我的表快五分钟，所以再有十分钟——”

“小兔。”

“干吗？”

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小兔向檐廊看去。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新馆那边，昏暗的灯光下有两道人影，正隔着窗户向我们这里张望。

一个是坐着轮椅的巳羽子，另一个是站在她身后的德弥，没有看到平冢和德善。

“嗯，总一郎先生和他哥哥不在啊。”

“那是当然。”

“因为他们俩不知道定时器的事。可是德弥呢，她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朝新馆方向微微招了招手。小兔立刻心领神会，她狡黠地笑了笑，像体操选手展示肌肉那样高高举起右臂，然后用左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手表。

远远望去，巳羽子似乎没有任何反应。而德弥虽然面无表情，但那一瞬间她好像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小兔也看到了。

“你看，德弥好像也知道定时器的事。”

“从战术上讲，她应该比巳羽子女士更容易动摇。”

我这话刚一出口，小兔立刻用她那双与众不同的水润眼眸瞪着我，向我投来好像满含哀怨，又像在斥责我冷血无情的复杂眼神。

紧接着她突然垮下肩膀，朝新馆瞥了一眼。

“我说匠仔，巳羽子女士果然……果然很像高千啊。”

“你是想说你现在非常理解德弥的心情了吗？”

小兔“扑哧”一声笑出来，像芭蕾舞演员一样转了个圈，后背朝着玻璃门。

“嗯，也许可以说看到她就像看到以前那个惨兮兮的自己吧。哈哈，还真是惨兮兮的，各种意义上。”

“也是。不过你这不是又有新的邂逅了吗？”

“喂，我说，这次你给高千写信的时候，肯定要大书特书总一郎先生了吧？”

“如果你不让我写的话我就不写了。”

“不不不，不要，倒不如说我想让你写一写，这样就可以断了自己的退路，虽然我也不太明白是什么退路。总之，先不管这个了……”小兔看向装饰架，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如果真的发生灵异事件的话，就应该从那里开始，对吧？”

“对，那个座钟会飞到天上。但一味盯着那里的话，说不定会错过什么——”我的话音未落，座钟就像突然转了个身似的从架子上消失了。

接着，从墙壁另一侧传来咔啦咔啦、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的确有些像巨大的磨牙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所谓的灵异现象的前奏啊。座钟看起来像是凭空消失了，其实应该是从旋转门转到了墙壁的另一侧，现在大概正在传送带上，向上方运送。”

“把座钟往上运送？”

“嗯，最后到达天花板里侧，然后……”我指指沙发上方，“从那里——”我话还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天花板开了一个口，一个黑影落下来砸在沙发上，扬起一阵灰尘。掉下来的正是那个座钟。

“哎呀，这算什么灵异现象啊！”

“看透了机关的话，就只能算一场粗制滥造的闹剧了。”

我正要走近沙发，突然感觉到新馆那边有人看着这边。除了刚才就在阳台上的巳羽子和德弥，德善和平冢兄弟俩也来了，而且都一脸紧张。不知是巳羽子叫他们来的，还是他们睡不着，察觉到异样后自己过来的。

我把手抬到与视线齐平，指指沙发，然后举起座钟给他们看。就像接到什么信号一样，他们四个人马上一起经过回廊往这边来了。

“匠仔，难道这个装置就是二十三年前……”小兔说道。

“如果这么想，那就正中对方的下怀了……”我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猛地意识到，既然机关已经暴露，那么接下来不管怎样，哪怕死缠烂打，也要把解谜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我有预感，稍有不慎，我就会被巳羽子牵着鼻子走。

“什么意思？”

“听好了，接下来你要在大家面前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啊？不，匠仔，你等等，你突然这么说，我可做不到啊。你先好好解释一下。”

“说实话，我没信心一个人对抗巳羽子。所以，请你摆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你们自己看着办’的样子吧，拜托了。”

“好、好吧，我明白了。”

很快，平冢领头走进客厅。

“果然发生了吗？”

“你说灵异现象吗？很遗憾，那只是……咦？”我指指头顶，却发现天花板已经恢复原样。也对，如果座钟掉下来之后天花板没有马上闭合的话，那机关应该早就被发现了。我把座钟放回装饰架，向他们解释了冰箱门如何启动定时器，以及座钟如何通过旋转门进入墙壁另一侧，并被传送带送到天花板内侧，最后掉落在沙发上。这种骗小孩的简单机关，我讲解起来都觉得丢脸。

“总之就是这样。以前来这里过夜的人如果留意过天花板的话，很容易就能发现蹊跷之处了。但可能大家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既然说座钟是飞过来的，那么就应该是从水平方向飞过来的。而且如果没能事先发现定时器的话，也不知道座钟什么时候会飞过来。”

“你、你给我等一下，我们家的主屋里竟然藏着这么个鬼东西？！”德善双目圆睁，唾沫星子乱喷，“也就是说，二十三年前，不是发疯的多惠杀了京子，而是有人用这个机关杀了她？”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你认为是谁设计了这个机关呢？”

“这……这……”惶恐不安的德善弓着身体，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巳羽子，又赶紧移开了视线。他好像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吓坏了，喃喃道：“难、难道……”

“你是想说，难道是你们全家一起去大阪世博会时，可以确保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巳羽子女士用这个机关杀死了京子吗？”

“我、我不想这样想……”

“你也不必这样想，因为这种事根本就不存在。”

“不存在？”安心和迷惑的表情在德善的脸上交织，他耸耸肩，张开双臂，“不存在那当然很好，不过你为什么能如此自信地断言呢？你的证据是什么？”

“德善先生，为什么你看到这个机关后会想到是你母亲设计的呢？你的理由很明显，因为二十三年前，告诉京子可以随便看电视，把她引诱到沙发上的正是巳羽子女士。是这样吧？但是，请仔细想想，假如在去大阪的前一天巳羽子女士设定了定时器，那她是怎么预料到那时京子一定在沙发上的呢？”

“啊？这个……”

“你也许可以这样想，百分之百准确的预测是不可能的，但巳羽子女士可以赌一赌这个盖然性啊。”

“盖然性？”

“就是可能性。比如凶手计划杀死一个人，他知道这个人总是在特定时间走下一段特定的楼梯，于是凶手就经常在那段楼梯上放一个玻璃球，期望某一天那个人踩到玻璃球，跌落楼梯摔死。你也许会觉得，凶手一定是智商不够才会用如此愚蠢的办法，因为成功的可能性也太低了。然而，可能性低并不代表绝无可能。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方法一旦成功，警方很难，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发现凶手和动机。这就构成了所谓的完全犯罪。”

“完全犯罪……”

“一般情况下，这个略带恶意的机关可能一直没能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如果时间足够长，也许有一天就会成为杀人的工具。这就是盖然性谋杀。二十三年前，家人集体外出，并提议多惠把在乡下的母亲和女儿接过来，这些条件都提高了用机关杀人的成功概率。京子之死就是种种微小恶意汇聚而成的偶发结果。”我慢慢走近巳羽子，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巳羽子女士，你就是希望大家这样想吧？”

“啊？你说什么？”德善气急败坏地大吼，“你到底什么意思？”

“巳羽子女士希望大家认为二十三年前，用这个机关预谋盖然性杀人，最终导致京子死亡的是她本人。更进一步说，她希望自己被当成凶手控告，所以她不让德善先生和平冢先生在主屋留宿。因为如果儿子识破机关，也许会为了保护母亲，秘密销毁证据。因此，必须请外人揭开谜团。”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平冢急得不住摇头，并一步跨到我和巳羽子之间，“实在不好意思，你说的我完全听不明白，能不能请你从头开始，详细地解释一下？”

“巳羽子女士，我不清楚接下来你要如何反驳我，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你怎么说都不可能动摇我的结论——你没有用这个机关杀死京子。”我的视线越过平冢的肩膀，死死盯住巳羽子，又刻意用讽刺的语气补充了一句，“真是不巧，对吧？”

巳羽子没有躲避视线，她毫不示弱地微微一笑。也许是感受到母亲身上散发出的气场非比寻常，平冢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阿匠，你是说，我母亲没有杀人，但是她希望被当成凶手起诉？”

我缓缓点头，尽可能表现得心情沉重。我都不知道自己演技如此高超，不过为了应对眼前的局面，某种程度的装腔作势是有必要的。

“巳羽子女士，如果你真心期望我能识破机关，给你定罪的话，那实在太遗憾了。”

“你有证据吗？”没有借助德弥的帮助，巳羽子自己推动轮椅，向我逼近，“如果你认定我没有杀京子，那就拿出证据啊！”

“很简单，证据就是这个机关在一九七〇年根本就不存在。”

“什么？”众人困惑的惊呼此起彼伏，其中小兔的声音很微弱，其他人应该没有听到。

“这个机关应该是一九七九年才布下的，也就是京子死去九年之后。”

“九年之后？”一头雾水的平冢惊恐地来回看着我和巳羽子，“为什么？”

“过去的离馆改建成新馆的时候，原本应该将这间旧主屋一起拆掉，但是你父亲迦一郎先生坚决反对，要求保留客厅和餐厅，只拆掉了他们的卧室和你们兄弟俩的房间。这种做法很奇怪，因为如果是为了探明京子的死亡真相，需要保留重要证据的话，那把主屋整个儿留下就好了，不需要特意留一半拆一半。”

“难道说……”平冢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说，是为了保留布置机关的必要空间，才留下了这几间屋子？”

“正是如此。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没错，设置这个机关的就是平冢迦一郎先生。”

“是父亲？”平冢和德善嘟囔着，又异口同声地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迦一郎先生确信，京子是巳羽子女士杀的。”一时间，全员沉默，空气中暗流涌动。

“他认定凶手只可能是巳羽子女士。但京子死时，巳羽子女士人在大阪，而且就和他自己在一起，她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迦一郎先生甚至想到，也许是巳羽子女士找其他人下的手。但是如果素奈的证词可信，就不可能是外人潜入作案。当时家中只有多惠和素奈，她们也不可能杀死可爱的京子。所以，凶手只能是巳羽子女士，但是迦一郎先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巳羽子女士究竟是怎样杀死京子的。不清楚杀人手法，那一切都无济于事，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这一点，巳羽子女士到底是怎么杀人的……迦一郎先生不断在心中追问自己，牛角尖越钻越深。”

“咣啷”一声，只见巳羽子倚靠在轮椅扶手上，摇摇欲坠，好像要摔下来似的。她似乎想站起来，但是失败了。

“母亲！”德弥大叫，声音尖得如同玻璃碎了一般。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出声。“您怎么了？不要勉强自己。您脸色不好，今晚还是早点休息吧。”

“不要紧，不要紧。”转瞬间已恢复冷静的巳羽子露出温柔的微笑，在德弥手背上轻轻拍抚，“匠先生这个莫名其妙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不听完结局我可睡不着。”

“结局就是，坚信巳羽子女士就是凶手的迦一郎先生，在执念的驱使下制造了这个机关，而这个机关就是灵异事件背后的真相。”

“父亲……”德善茫然地来回看着母亲和妻子，“他这么恨母亲吗？恨到要自己造一个机关陷害她……”

“不不，德善先生，事实正好相反。”

“相反？”德善情不自禁地反问，他好像被自己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掩饰性地干咳几声，“这、这是什么意思？”

“应该说，迦一郎先生是为了抑制自己对巳羽子女士的憎恨，才造了这个机关。这样想才合理。”

“为了抑制憎恨？”德善求助似的轮流看向母亲、妻子和弟弟，但是没人打算开口解答，“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假设某个被找来过夜的人发现了这个机关，心生怀疑，然后去报警了，警察会怎么想呢？结合一家人搬入新馆的时间推测，这个机关大概是一九七九年以后布置的。因此，不管设置这个机关的目的是不是为了伤害住在这里的客人，它也和一九七〇年京子的死毫无关系。”

“警察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是——”

“请回忆一下我刚才说过的话。迦一郎先生为了设置这个机关，特意只拆除一半主屋，保留了一半。反过来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就没法造这个机关，因为原来的卧室和你们兄弟俩的房间太碍事了。”

“哦。”

“明白了吧？京子死时主屋还是原来的样子，所以，那几个房间拆掉后才布下的机关显然与京子之死无关。警察也不傻，他们肯定会得出这个结论的。迦一郎先生心知肚明，他根本没法把杀人的罪名安到巳羽子女士头上。”

当然，迦一郎的心路历程究竟是怎样的我并不清楚，但为了引出结论，姑且就认定是这样好了。

“既然如此，迦一郎先生为什么要设置这个机关呢？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他就不能克服自己对妻子的憎恨。”

“是她干的，是她杀了京子。”我身后的小兔吟唱般地自言自语，“我能确定就是她，绝对、绝对没有错。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想都想不通，怎么找都找不到蛛丝马迹。那么，干脆我自己制造一个杀人手段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自己制造杀人手段……对啊，迦一郎就像伪造恋人来信的鲇濑洋司一样，在现实与自尊的夹缝中苦苦挣扎，为了维持心理平衡而采取了极端的方法。

“他……怎么会这么傻？”平冢好像对父亲产生了些许同情，脸上浮现出难为情的神色，“我无法理解他的做法。”

“迦一郎先生暗自担心，如果任由这份恨意发展下去，他迟早会做出伤害妻子的事情。结果有一天，担忧变成了现实。京子去世两年后，他在一次与妻子的争吵中失手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我顿了一下，屋里鸦雀无声，气氛沉重得让我透不过气来，但我必须得说下去，“我难以想象这件事对迦一郎先生造成的影响有多大，他一定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想不出妻子杀死京子的方法，这使得他对妻子的积怨越来越深。如果不能把对妻子的怀疑当成妄想，彻底抛在脑后的话，总有一天他真的会疯掉。但如果老实地承认那是妄想，又意味着尊严扫地，这是他更加无法容忍的。为了保全尊严，他觉得自己迟早会选择一种简单的手段……”

“保全尊严的简单手段……你是说，他会伤害母亲，甚至杀死她？”

“迦一郎先生觉察到自己对妻子怀有杀意，之后的七年里他一直非常痛苦。他认为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以防止真的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这个机关就是他为了拯救自己而制造的。他觉得，如果有这样的机关，那么即使妻子人在大阪，也有可能实施杀人，因此他对妻子的怀疑就不是妄想，而是有根据的。为了维持精神上的稳定，为了压抑对妻子的憎恨，为了克制对妻子的杀意，迦一郎先生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这……这……怎么会这样？”

“你觉得我说得太过了？”

“我只想说我没办法理解父亲的想法。他承认对母亲的怀疑全是妄想不就没事了吗？多简单的事呀，他怎么就做不到呢？”

“因为迦一郎先生坚信巳羽子女士与京子之死脱不了干系。那么，他为何会如此确信呢？那是因为巳羽子女士的确和京子之死有关。”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杀气，用余光瞄了一眼，发现不是巳羽子，而是德弥正杀气腾腾地怒视着我。

“当然，我不是说巳羽子女士杀死了京子，但是她间接促成了京子的死亡，而这件事又把绝望的多惠逼上了死路。对此，巳羽子女士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被迦一郎先生推下楼梯的时候，她马上为丈夫开脱，一口咬定是自己失足踏空摔下去的。她这样说当然也是顾虑到碰巧在场的儿子的心情，但除此之外，她选择直面丈夫的恨意，也是一种自我惩罚，是她赎罪的方式。”

“够了，请不要再说了。”德弥打断我。她的声音低沉粗哑，仿佛在诅咒我全家不得好死。“都是一派胡言。你到此为止，好自为之……”

而我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也是为什么在迦一郎先生去世后，原本打算彻底拆除主屋的巳羽子女士却突然改变了主意的原因。巳羽子女士意识到，憎恨自己的丈夫去世了，如果他制造的那个机关也随之消失的话，世上就再没有人或物可以惩罚自己了。刚才我说巳羽子女士是造成京子死亡的间接原因，但她恐怕认为是自己直接导致了那场悲剧。多年来，悔恨和罪恶感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因此，她一直希望近亲之外的人能识破灵异事件的真相，并指认她就是二十三年前杀死京子的真凶。”

我无视德弥匕首般锐利的目光，故意露出挑衅的微笑。“不过，巳羽子女士，你的期望落空了。不管你怎么想，现在是时候抛下无端的罪恶感，开始新生活了……”

“闭嘴！”德弥冲到我和巳羽子之间，像要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一样，“你给我闭嘴！你看我们好欺负是不是？一个人在那里胡言乱语，没完没了。母亲，我们没必要理会这种信口开河的疯子，还是早点儿回房……”

“德弥女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这些年来你对巳羽子女士尽心尽力，言听计从，但是你真的不想知道巳羽子女士这一行为背后的动机，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落入这种境地吗？”

德善看着突然张口结舌的妻子，猛地回过神来。

“什、什么？德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

“往冰箱里放饮料，设定定时器，这些准备工作也许是巳羽子女士自己做的，但我想更有可能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德弥女士帮她做的。”

“德弥，这是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说……”

“不过，德弥女士，你只知道自己做的事与灵异事件有因果关系，但这么做目的何在，恐怕你一直蒙在鼓里吧？或许你认为怎样都无所谓，只要能为巳羽子女士帮上忙就好了……”

“请不要跑题！”巳羽子语气威严，好像当头抽了我一鞭子似的。然而，紧接着，她又轻声笑起来。“你只说关键部分就好。我认为自己该对京子和多惠的死负责，并希望被指认出来，匠先生，你是这么说的对吧？如果你的想法正确，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早点儿找人来呢？”

巳羽子似乎认为我无法驳倒她，看起来胜券在握，脸上甚至露出与她气质不相称的得意表情。不，等等，这是圈套吗？但即使是圈套，也只能让我得出同样的结论。

“如果我真的这么想被定罪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儿找人来这里过夜呢？哦对，难道总一郎忘记告诉你了，先夫去世后，我的确反对彻底拆除主屋，但我之前并没有提出让外人来这里过夜，体验灵异现象啊。”

“这个我知道。你是在平成元年才提出这个条件的，你说如果有人在这里过夜，并且没有发生任何灵异现象的话，就同意拆除主屋？”

“是的。所以，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刚才说我故意找人来，是想让这个机关暴露，但实际上我的做法不更像是想隐藏真相吗？”

“你当然想隐藏。在特定期限内隐藏，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

“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这段时间里你没提任何条件，只是一味地反对拆除主屋。因为这六年具有重要意义。”

巳羽子轻咬嘴唇，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胆怯的迷茫神色。

“巳羽子女士，你的确一直认为自己该对京子的死负责，并希望被指认出来定罪。但这六年里又另当别论，这六年间你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被人发现这个机关，不希望自己扯上杀人的嫌疑。这是为什么呢？”

我回过头冲小兔微微示意。被突然要求接话的小兔反应很快。

“一九八三年迦一郎先生去世后，您确实打算立刻找机会暴露机关，让警方把您当作真凶定罪。但是那时发生了一件事，让您不能这样做。”小兔悄悄地向平冢靠近，“总一郎先生在高中时代，大概是一九八三年之前的某一年，在家人面前说他将来想当一名警察。”

“啊？”

平冢好像很惊讶为什么自己的事突然在这种场合被提出来。他焦急地看向我，似乎想让我催促小兔收回刚才的话。

“当然，我也不清楚成为警察的具体流程有多严格，但是我们假设，有一个想成为警察的青年，而他的家人，比如说母亲，因为杀人罪被逮捕了，那么他的前途会怎样呢？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现实中有没有人因为家人犯罪而不得不放弃当警察的梦想，巳羽子女士当时应该也不太清楚这一点。但是万一仅仅因为自己有罪，就害得儿子理想破灭，可怎么办呢？她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巳羽子女士希望自己被定罪，但必须要等儿子当上警察之后。”小兔轻轻把手放在平冢的胳膊上，“这就是为什么从迦一郎先生去世，到平成元年这六年间，巳羽子女士一味反对拆除主屋的原因。直到儿子从警察学校毕业，实现了梦想，她才让步，加上了那个附带条件。”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为什么……”平冢说不下去了，他看着仰望着他不住点头的小兔，然后又慢慢把视线转向巳羽子，“母亲，您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认定是自己杀了京子……不、不、不……”他猛烈地摇着头，似乎自己也不清楚要质问母亲什么，“阿匠、由起子小姐，对不起，我想先确认一下，母亲绝对没有杀死京子对不对？对不对？这是事实，对吧？是这样的吧？”

“是的。正如我刚才所说，一九七〇年的时候，那个机关还不存在。因此，不仅巳羽子女士，其他人也不可能远程操控机关，杀死京子。”

“但是……但是，为什么母亲认为自己应该对京子和多惠的死负责？为什么这么久了，母亲依旧不能摆脱这种毫无由来的罪恶感？这到底是为什么？”

巳羽子移开视线，我跨出一步，故意站在她面前。

“巳羽子女士，你有自白的权利，还是要让我讲给大家听？”

“这二十三年来，我只希望能有人揭露我的罪行，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我，我的心仿佛被紧紧攥住，一时间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好像听到对方在表白爱意，“如果可以自白，我早就这么做了。”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突然感到事情不太对劲，好像被对方摆了一道。我以为自己解开了谜团，没想到谜团之中还藏着谜团，真相背后还有真相。这个想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但是眼下我没空深究。

这时德弥懊恼万分，小声啜泣起来。“母亲，求您了，不要再说了，算我求您了好不好？她明明没有做坏事，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呢？她没有错啊……”德弥崩溃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德善低头看着妻子，手足无措。

“如果今天巳羽子女士彻底与过去决裂，那她就不再需要你的帮助了。德弥女士，你该不会是在担心这个吧？”

德弥脸色突变，我知道我猜对了。她缓缓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我，形同鬼魅。

“巳羽子女士，你明明已经可以自如行走了，却非要一直坐在轮椅上……”这话引来一阵骚动，嫌我无凭无据妄下断言，过于突兀，“迦一郎先生还活着的时候，你这样做想必是为了中和他过于激烈的怨恨。你做好了心理准备，决意正面接受丈夫的所有恨意。但是对迦一郎先生而言，对你的怨恨越强烈，他自身受到的反噬也越厉害。一个行动自如的妻子和一个只能依靠轮椅生活的妻子，哪个更容易让他保持相对宽容的心态呢？就这样，你和迦一郎先生殊途同归，最后达成了某种意外的默契。”

德善和平冢两个人的表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他们好像怀疑我的精神是否正常，另一方面，他们感到迷惑不解，因为觉得我的话越听越有道理。

“迦一郎先生去世后你就不需要再坐轮椅了，但你又顾虑到长男之妻德弥女士。你一直接受她尽心尽力的服侍，与其说身体需要她，不如说你能体谅她想为你服务的心情。与你和迦一郎先生一样，你和德弥女士之间靠的也是一种默契。因此，现在德弥女士最恐惧的就是，一旦你从长时间的心灵桎梏中解脱出来，就不再需要她的帮助了……”

“啪”的一声脆响，是德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我一个耳光。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可没料到她下手如此之狠。我踉跄着退了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他人都愣在当场，只有小兔不慌不忙地扶住了我的后背。

“哎呀匠仔，你说话就不能委婉一些吗？有必要说到这个地步吗？德弥女士肯定也希望巳羽子女士从苦海中解脱出来啊。”

“也是。不过，她应该很担心这样的话，她们之间多年来建立起的默契会瞬间土崩瓦解。”

正要伸手再扇我一耳光的德弥听闻此言，像灵魂出窍般突然僵住了。

“比起难以预计的变化，不如安于现状。某种程度上说，这样想的人都是胆小鬼。德弥女士，如果你真心为巳羽子女士着想的话，就要拿出勇气来。”

德弥慢慢放下手，目光游移不定。很快，她又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她显得心事重重，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安定。“你打算代替我母亲，把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吗？”

巳羽子的所作所为并非只为了被人指认为凶手，接受刑罚。她的目的没有这么单纯。德弥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刚才改变态度，向我发起挑衅。而现在她的态度突然转化，恐怕是因为她意识到我已经逐渐趋近核心真相了吧。

那我也不用再耍花招、兜圈子了。想到这里，我稍微放下心来，但恐怕后面还有考验。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公布真相，谁也不能阻拦。老实说，我现在有一种被骗上贼船的感觉，只是转念想到巳羽子的处境就释怀了，她被可怕的咒缚困住多年，甚至不得不委托他人帮她解脱，实在太可怜了。于是，我冲德弥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么，我就来说明一下为何巳羽子女士会和京子之死扯上关系。我认为契机恐怕就是巳羽子女士丢失了心爱的毛巾被这件事。”

“毛巾被？”德弥惊讶地来回看着我和巳羽子，看来她虽然了解事件的全貌，却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通过毛巾被丢失这件事，巳羽子女士才意识到多惠有多么恨自己。”

“也就是说，多惠果然心怀怨恨，伺机报复，对不对？她故意把母亲喜欢的毛巾被藏起来……”平冢看着闭目养神的巳羽子，若有所思地说。

“不，多惠并非想把毛巾被藏起来，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她没办法把毛巾被放回原来的地方。无奈之下，她只好用毛巾被丢了这个借口蒙混过关。”

巳羽子睁开眼，却没有开口插话的意思，看来我只能从头说到尾了。

“多惠对巳羽子女士怀恨在心的原因是安眠药。”

“安眠药？”

“一九六五年前后，多惠被严重的失眠所困扰，想找医生开安眠药的她向主人请求预支薪水，却遭到巳羽子女士的坚决反对。当然，巳羽子女士不是出于恶意，倒不如说她是为多惠的健康考虑才拒绝的。但正是她的这份好意，最后导致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我以为会有人阻止我说下去，没想到大家都只是盯着我，等我说完。

“我听说多惠和巳羽子女士一直关系不错，我也认为这不是表面装样子。但是在多惠的内心深处，在意识都没有涉足的地方，她对巳羽子女士的怨恨已在慢慢积累。不仅仅是安眠药的问题，可能也包含对女主人地位的嫉妒，因为巳羽子女士是迦一郎先生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知不觉间，我在向沙发靠近。

“藏在多惠深层意识中的怨恨逐渐发酵，有一天终于发展成杀意。我不知道多惠在多大程度上意识到了这份杀意，但她一定在时刻告诫自己绝不能产生恐怖的念头。但是随着失眠日益严重，她对巳羽子女士的怨恨也越来越深，她觉得自己如此痛苦都是女主人的错。与此同时，杀意也日益强烈。当然，多惠没有完全失去理性，把想法付诸行动，她采取的是空想杀人的办法。”

“空想杀人？杀死我母亲吗？”

“我也只能想象一下多惠的这一习惯是如何形成的。也许某天晚上临睡前，她无意中想象自己亲手掐死了巳羽子女士，然后那一夜她竟然睡得很好。从此，她就每天——”

“这就是所谓的入睡仪式。”小兔插嘴道。

“对。起初还只限于空想，但后来她可能发现，如果借助可以联想到巳羽子女士的物品，效果会加倍。她的具体做法我也只能靠想象，比如她可能偷了一张巳羽子女士的照片，用剪刀剪碎。总之，她不再局限于想象，而是将行动与想象结合，在幻想世界中杀死巳羽子女士。这成了多惠每晚的入睡仪式。反过来说，如果不进行这一仪式，她就无法睡熟。这时……”

我看了小兔一眼，她安静地听着，努力如我事先要求的那样，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家里的黑白电视换成了彩电，然后客厅里的沙发成了巳羽子女士每晚都会待的地方。她每天都会盖着心爱的毛巾被，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看节目。即使她没待在那儿，多惠也能活灵活现地想象出女主人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可能是恨屋及乌吧，那条毛巾被就成了多惠进行入睡仪式的重要道具。”

“难道……”平冢露出了然的神色，战战兢兢地问，“多惠把那条毛巾被当成我母亲，做了一些可怕的事，以至于没法把毛巾被还回去了？”

“也许她一时冲动，把毛巾被剪成了碎渣。不管她做了什么，总之就是毛巾被被毁了。我想她后来可能买了一条新毛巾被，并向女主人承认了错误。”听到这里，巳羽子点点头，“这件事让巳羽子女士觉察到了多惠的异常心理，也进一步意识到她对自己抱有怨恨和杀意。她打从心底感到恐惧，多惠竟然为了入睡，每天晚上都在想象中杀死自己。一想到多惠鬼气森森的样子，巳羽子女士就不寒而栗。她担心如果放任多惠的行为，总有一天对方会真的对自己下手。”

我慢慢扫视在场的每个人，大家的表情告诉我他们都不想让我继续说了，但没有一个人把这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出发去大阪世博会之前，巳羽子女士告诉京子可以尽情看电视，她这样做自然是有目的的。说不定京子晚上会偷偷溜进客厅看电视，说不定她怕被妈妈和外婆发现，会钻到毛巾被下面躲起来，然后就那么睡着了……而多惠为了进行入睡仪式来到客厅，看到沙发上有人躺着，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那是京子……”

“但是这一切并不一定会发生。”平冢呼吸粗重，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你刚才提到盖然性，说到底，母亲只是在试着赌这个盖然性啊。”

“巳羽子女士，你大概亲眼看到过多惠进行入睡仪式时的样子吧？比如她把靠垫放到毛巾被下面，当作是你，用绳子死死勒住之类的。”

巳羽子闭上眼睛，点点头。

“所以你就想，难道多惠每天晚上都是用这种方法在头脑中杀死我的吗？那么，晚上把京子引诱到客厅的沙发上，也许可以治治她。而且你认为这种方法应该没有任何危险。如果京子被勒住脖子，就算她睡得再熟，也会立刻惊醒，拼命反抗。这样一来多惠就会意识到勒错了人，马上住手。巳羽子女士，你确信这种做法是安全的，所以才会在出发去大阪之前告诉京子可以尽情看电视。”

此时平冢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灰心丧气地一个劲儿摇头。

“不用我多说，谁都能想到多惠为了进行入睡仪式而失手杀掉女儿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巳羽子女士肯定也是这样认为的。如果事情按照她所想象的发展，那多惠应该会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危险，说不定会就此打消杀意。巳羽子女士只是在赌这种盖然性。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次多惠用的是座钟。多惠用座钟猛砸毛巾被下面的物体，她没有发现毛巾被里的不是靠垫，而是京子。砸够了，她就关上电视回了房间，像往常一样睡着了……结果，第二天早晨，多惠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她懊悔万分，失去了理智……”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泛起鱼肚白。我说完之后，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最终打破这沉默的是巳羽子。

“你刚才说，那个人……迦一郎，设置这个机关是为了克服对我的憎恨，对吧？”

“是的。”

“也就是说，直到最后他都坚信我与京子的死有关。他的想法也没错……”

“如果我是迦一郎先生，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哦？是吗？为什么？”

“如果不制造这个机关自欺欺人的话，就没有办法在同一个屋檐下和你继续生活了。这或许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折磨，但是和你离婚，搬去远方这个选项又不在选择范围之内。对我来说，无论多么怕你，多么恨你，都不会想和你分开。”

我没有意识到，本该说“迦一郎先生”的，却失口说成了“我”。

“各位，十分抱歉，能不能让我和匠先生单独说几句话？对了，德弥……”

“母亲……您有什么吩咐？”

“把你卷进这种麻烦事里，这么多年来实在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这个老太婆的任性，现在，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了，你也抓紧给我添个孙子吧。”

一脸受伤的德弥像尊雕像似的呆立不动，最后她终于干脆地点了下头，凛然地挺直脊背，催促着迷惑不解的丈夫一起回了新馆。

“总一郎，你送由起子小姐回家。哦，对了，由起子小姐，”巳羽子戏谑地眨眨眼，“这件事可不要对匠先生在东京的女朋友说哦。”

小兔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前，然后她拽着略显狼狈的平冢快步离开了。很快，屋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引擎声。屋里只剩下我和巳羽子。

“她会好好给总一郎指路的吧？”

“嗯。啊？什么意思？哦，我懂了，他们大概会直接去总一郎的公寓吧。好了，我们还是赶紧说正题吧。”坐在轮椅上的巳羽子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关于京子，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平冢先生——不，总一郎先生，怀疑京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妹。”

“那你是怎么想的？”

“既然总一郎先生这样想的话，那十有八九就是如此吧。”

“这样的话，你刚才为什么说我反对多惠找医生开安眠药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呢？一般人都会认为我是出于恶意才这么做的吧？因为她与我丈夫偷情，所以我讨厌她，可你却断言我是为了多惠好。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呢？”

“我听说德弥女士和德善先生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到大学一直在一起。她肯定从小就常来这里玩，当然，是为了见你。”

“难道你是想说，她和德善结婚是为了能见到我？”

“德弥女士对德善先生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对你，也的确怀有特殊的感情。”

巳羽子的手颤抖起来，也许是为了止住抖动，她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多惠肯定也是如此，她也对你怀有特殊的感情。这份感情非常非常深，深到说不定会因为某个意外的契机就转化成恐怖的杀意。”

一颗泪珠从巳羽子的脸上滚落，在朝阳中闪闪发光。

“在她看来，她和迦一郎先生的那段关系，也许只是为了和你产生更深层联结的手段。而且我认为，多惠对你的感情绝不是单方面的……可是我不能当着大家这样说，对吧？”

“嗯，谢谢你。”巳羽子握着我的手，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她再次开口道：“真的……非常感谢你。”

注释：

[1]详情参见《解体诸因》。

[2]又称为“波尔代热斯现象”（Poltergeist），泛指物体莫名自发移动或发出声响的奇怪现象。

[3]一畳约为一点六二平方米。

[4]指在一九七〇年的大阪世博会上，美国馆展出的从月球上取回的岩石。

[5]一九七〇年三月三十一日，九名日本赤军成员劫持了俗称“淀号”的日本航空三五一号客机。

[6]日本的住民票主要用于记录该居民当前居住的地址。

第十卷 怜悯恶魔 怜悯恶魔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阵阵寒风吹来，枯叶漫天飞舞。学期终于结束，正式进入假期，此时国立安槻大学校园里冷冷清清，只能看见零星几个人影。

我独自伫立在旧基础教学楼前。这栋五层建筑外观肃穆庄严，在被一片灰色包围的校园里格外显眼。

严格说来，在原来旧操场所在区域刚刚建成的新基础教学楼明年四月才启用，这座楼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学生和教职员工已经习惯把它称为“旧楼”了。

我不经意地打量四周，看到一个女人慢悠悠地走过。她戴着蜻蜓复眼般的大框眼镜，梳着马尾辫，一副学生打扮，但仔细看看又给人一种刻意扮年轻的感觉。可是她看着也不像老师。她目不斜视地径直朝学校正门走去，也许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吧。熟悉这里的人经常抄近道穿过校园，前往正门外的地铁站。

好了，该干正事了。我平复心情，伸手拉住基础教学楼（暂且先不叫它旧楼）大门的把手。尽管楼里各个教室的钥匙都有专人管理，但是大门基本上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对开的门非常沉重，上面嵌着覆有铁丝网的玻璃。

进入教学楼，映入眼帘的是那笨重老旧的电梯，电梯左侧是延伸向上的楼梯。

电梯门口的按钮旁边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社团和兴趣小组的海报和传单。学校是不允许在指定告示板之外的地方张贴这些东西的，但是学生们并不放在心上。

上个月，在一位学弟的劝诱下，我坐地铁去县文化馆观看了他们戏剧部的公演。没想到活动海报还大大咧咧地贴在那里，还是在最醒目的地方，我简直都能听到保洁人员的叹息声了。

看着电梯，还有这满墙乱糟糟的海报，这……应该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啊。

这座楼虽然叫基础教学楼，但里面除一般教室外，还设有外语电化教室、视听教室、多功能厅，等等，所以并非只有新生才在这里上课。除了设在郊外的农学部和医学部之外，这个校区其他专业的学生会经常使用这里的教室。直到今年三月顺利毕业，大学四年期间我也常常出入这里。

然而不知为什么，此刻我却有一种陌生又疏离的感觉。一楼电梯厅里除了我没有别人，而我已经至少九个月没来过了，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解释我心中油然而生的惶恐和不安。

等到新学期，这座楼就将被拆除，这件事也对我的心境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在这栋已近乎废弃的楼里，这些海报、传单，无论过期与否，都只是一堆废纸而已，不由得给人一种寂寞荒凉感。

我看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半，筱冢拜托我留意的时间是十一点左右。

小岩井老师应该还没来……我该怎么办呢？先去五楼吗？或者就在这里等他来？说不定筱冢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又或者……我转过身，透过玻璃看向外面。路上有一条矮树丛构成的分隔带，分隔带的另一侧是人文学院的大楼。学生事务办公室位于那座楼的一层，外语电化教室的钥匙应该归那里的教务管理。

如果像筱冢预想的那样，小岩井老师待会儿会去外语电化教室的话，那么在教务办公室前守着是最保险的吧……不，也不一定。

我双手交抱转身面向电梯。小岩井老师退休前是英语专业的教授，退休后以外聘老师的身份教授英语口语课程多年，他肯定经常使用电化教室和隔壁的准备室，所以很可能为了出入方便就配了那里的钥匙。所以我还是在一楼大厅等着比较好吧。

正当我思前想后，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吓了我一跳。

“阿匠，你好啊。”

我回过头，发现和我热情打招呼的是经济学院三年级的胡麻本澄纪，他是戏剧部部长，上个月硬把公演门票塞给我的就是他。他满脸堆笑，恨不得把“亲切”二字刻在脸上。

“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咦？今天不是星期二吗？你不用去店里吗？”

他说的店是我读书时一直去打工的咖啡厅，也是安槻大学学生常去的地方。

“没去，今天有点儿事。我跟店长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请了假。”我含糊其词地说。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是担心一位曾经教过我的老师一时糊涂，步外孙的后尘自杀，才守在这里的吧。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而且小岩井老师在我大二那年连外聘教师都不干了，当年才入学的胡麻本可能根本就不认识他。不，等等，那他今年应该读大四才对，好像之前留过一级？算了，不管他认不认识小岩井老师，这件事都和他无关。

“尽管现在是假期，午餐时间还是很忙的，十一点半之前我就得回店里。对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哦，我是来排练的。”

“这样啊。上次公演刚结束没多久，又要准备新节目了吗？”

“不是，这次算是志愿者活动吧。圣诞节前夜我们要去幼儿园给小朋友表演短剧，读绘本什么的。”胡麻本“哗啦”一声掏出一把钥匙，还挂着硕大的钥匙扣，大概是从学生事务办公室借来的，“其实也用不着彩排，剧情超级简单，就是圣诞节那天晚上，一个孩子以为圣诞老人到家里来了，结果没想到来的是个小偷。最后这个孩子与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团结一致，勇敢地击退了坏人。不过这个任务接得比较急，服装之类的都没准备好。我打算加几句调侃的台词糊弄过去，比如‘你说你是圣诞老人，怎么没穿红衣服呢？’”

我问都没问，他就自顾自地说了半天。

“嗯，这些现场发挥也来得及。不过，观众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对付小偷的方式过于暴力会对他们产生不良影响，所以我们事先还是要简单对对戏。我们待会儿在三楼集合。”

“三楼的多功能厅吗？”

“不是，是多功能厅旁边的小房间。”

“在那里对戏？我记不太清了，但我印象中那个房间挺小的，你们站得开吗？”

“没问题。这次没把全体演员都叫来，除我之外只有三个女生。对了，美咲的姐姐在那个幼儿园当保姆，是因为这层关系我们才会去那里表演的。”

美咲这个姓名听起来有些耳熟，上次公演后的庆功会上她跟我打过招呼。她全名叫古仁美咲，是教育学院一年级的学生，也是戏剧部的女演员。

不过在幼儿园工作的应该叫老师，不叫保姆吧。当然，我没有特意指出他用词不当，我自己也有很多犯错丢人的时候，但我没指出他的错误不仅仅是出于这个原因。

说实话，我很不擅长应付胡麻本这个人。他长着一张娃娃脸，总是和蔼可亲的样子。待人接物谦逊有礼，毫无纰漏。但是每当我直视他的双眼，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这种压力与一般意义上的压力有微妙的区别，我想这恐怕与他身为演员有很大关系。

每次看到胡麻本，我就会想起一位著名话剧导演写过的文章。这位导演恐怕大多数人都知道。他写道：作为剧团的领导，他从来不给手下的演员任何具体的演出指导，他只会给他们反复灌输一个观念，那就是演员必须保持高傲的姿态。

我是这样理解的，在戏剧这个虚构空间里，设置主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也就是一种幻想。只有无条件地坚信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才能使主演这一幻想成立。我觉得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他还说过，如果一个演员为了挣几个小钱，去电视剧剧组跑了一次龙套，他就不会再起用这个人当主演了。

作为门外汉，我无法判断他的观点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确的。但是，每次看到胡麻本，我总觉得这个人一直把自己放在“主演”的位置上，在他眼里，其他所有人一律是配角。所以，无论表面上他把姿态放得多低，都还是会发散出强烈的气场，给人一种奇怪的压力。

不仅仅是词语误用的问题，指摘他人的任何错误都可能对人际关系造成微妙的影响。在说话者看来也许是非常细微的小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却可能正好戳中对方的痛处，伤了人家的自尊。而这很难从对方的反应上看出来。

如果这时我指出幼儿园老师不应该叫保姆，即使胡麻本立刻虚心接受，还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也不能保证自己没有踩到地雷。你说我是被害妄想也好，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反正这都是胡麻本害的。要是他知道我的这点小心思，大概会觉得不可理喻吧，明明没做过任何坏事，而且比其他人表现得更加热心体贴，对方为什么还把自己想成这样。

我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贴在电梯旁的戏剧部公演海报，胡麻本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只是耸耸肩，表示他也没办法。

“哎呀呀，又要麻烦保洁大妈了。”他似乎认为自己没义务撕掉过期的海报，不过也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现在才发现，这个海报可真……”奇怪二字差点儿脱口而出，我赶紧改口，“可真有个性！应该说别出心裁才对。”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很醒目是不是？特别有品位，对不对？”

品位不好说，但的确很醒目。或者说，醒目得过分了，乍一看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鲜红色的文字极具冲击性，让人想忽略都不行。字母与符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横向排列，“♀”、“X”、“P”、“♂”，而且“♀”和“♂”两个符号是上下颠倒，反着写的。其实这是副标题，但无论字体还是颜色，都比正标题显眼得多。

胡麻本说，为了让这个副标题一眼看上去不像四个字母和符号，而是像两个汉字，当初设计海报时可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哦，是这样啊。”

“对啊，当时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个点子。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和‘♂’这两个符号加进去。”

原来如此。说起来，他们这个剧讲的就是几个男女交换伴侣的故事，算是艳情喜剧吧。正标题完美概括了剧情，叫作SexDisorder，也就是日文汉字写作“乱脉”。

“所以，副标题虽然是字母与符号的组合，但它其实是正标题的汉字记法，对吧？”

但我努力了半天，还是怎么都看不出那是两个汉字。

“这个嘛，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原本的想法很好，希望大家一眼就能认出是‘乱脉’两个字，但是实现起来非常困难。所以，最后我放弃了，就用这种近似的线条凑合了一下。不过，这么看上去还是挺像样的吧？”

像什么样？只是这话我可不敢直白地说出来，只好敷衍了事地点点头。

“对了，你觉得我们的话剧怎么样？剧本可是我原创的哦。”

前些日子，他把票硬塞给我的时候，我就听他说过好几遍了，所以才不得已去看了一下。怎么说呢？这个剧不能说无聊，嗯，大概可以算是对《坎特伯雷故事集》[1]的拙劣模仿吧。

当然，我不会傻到把真实观感告诉他，只是模棱两可地说：“非常有趣啊。搞笑的地方再多一点就更好了。”话一出口我才想起来，那天公演结束的庆功宴上，胡麻本征求我的意见时，我的回答和今天一字不差。真是服了我自己了。

我心里暗暗苦笑。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胡麻本笑了笑。他按下电梯按钮，楼层指示灯亮了起来。

“那我先告辞了。你呢？”

“我待会儿再上去。我要去五楼。”

“这样啊。下次喝酒也叫上我好不好？还有边见学长他们。”

最后一句似乎只是他随口加上的，让我忍不住在意的是他前面那句，他没有说“我们一起去喝酒吧”，而是说“下次喝酒也叫上我”，这还真像是胡麻本说话的风格。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电梯到了。胡麻本走进电梯，电梯门迅速关上，挡住了他讨好的笑脸。

“咣当”一声，伴随着震动，电梯开始上升。也许因为是老式电梯，声音大得让人心烦，说是噪声也不为过。我以为大学四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但是时隔数月再次听到的时候，还是不禁皱眉。

我下意识地看向楼层指示灯，电梯在三楼停下了。指示灯熄灭的同时，噪声也停止了。

我再次看表，离十一点还有十五分钟左右。我决定先去一趟厕所。男女共用的厕所在电梯对面，靠右边的地方。这种时候，我反而得庆幸电梯升降的声音足够大，这样如果有人使用电梯，我在厕所里也能第一时间发觉，就不用担心错过小岩井老师了。

我推开门，走进厕所。说是门，其实只能挡住胸腹部，上面和下面都空着。我也不知道这东西的确切名称，不过在很多西部片的小酒馆里经常看到。牛仔一阵风似的走了，身后只剩下一扇晃悠晃悠关不上的“门”。这个厕所装的就是这种门。站在外面电梯厅里，能够清楚地看到门下的小便池。为什么不能安一扇正常的门呢？也许因为这是男女共用的厕所，为了安全起见，特意设计成这种样子的吧？

这座旧楼（这次就这么称呼它了），从一楼到五楼，厕所都建在同一个位置，而且都是男女共用，门也都是一个款式。也许这是当初建楼时流行的设计风格，想必女学生和女老师都很伤脑筋吧。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过，但我觉得新教学楼的设计一定有所改进，电梯更加安静，厕所也是男女分开，并安装了正常的大门。我一边想，一边走出厕所。

我的视线从前后摆动的厕所门转移到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上时，突然愣住了，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等等……说起来，刚才胡麻本按下电梯按钮时，电梯好像……好像是从五楼下来的吧？嗯，是不是五楼呢？我拼命回忆，好像电梯是从五楼下来的，我越想越不安。

不会吧！难道小岩井老师已经在五楼了吗？我急忙去按电梯按钮，但没有进电梯。不，等等，假如现在小岩井老师在五楼，而在我坐电梯上楼的时候，他一时兴起选择从楼梯走下来的话，那我不就和他走岔了吗？所以，我应该走楼梯，如果对方坐电梯下楼，我听电梯的声音就可以知道他到哪一层了。

铺有油毡的楼梯到处都是划痕，四周的墙壁原本是素净的乳白色，现在变得脏兮兮的。我顺着楼梯向上爬，脚步声在楼里回荡。

爬到五楼，我顿时感觉有些奇怪，我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走出楼梯间我立刻明白过来，和其他楼层不一样，这一层没有窗户，好像走进了一个封闭的水泥箱一样。我读书时也来过这里，但当时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大概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上来吧。

五楼往上还有半段楼梯，连着通向楼顶的大门，当然，门是锁着的。电梯对面的墙壁右侧贴着“防火须知”，旁边还有一扇门，牌子上写着“机房”，电梯噪声的元凶——曳引机——就在这里面。

机房右侧就是男女共用的厕所。我心中一动，立刻走进去查看，把每一个单间都检查了一遍，一个人都没有。

紧靠楼梯有一扇门，通往各个教室。我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很容易就打开了。我来到外面的走廊，寒风扑面而来，一只乌鸦迎风飞过，转瞬消失在视野中。铅灰色的天空乌云密布，阴沉得仿佛黄昏。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余光可以看到对面人文学院的五层大楼。走到大约走廊一半的地方，那里还有一扇门，我尝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穿过这扇门，右侧就是外语电化教室，左侧是准备室。如果这扇门是锁着的，那么就意味着小岩井老师还没有来这里吧？还是说，他已经进入某间屋子，从里面把这扇门锁上了？

我凑近张望，电化教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屋里的情况。我又试着侧耳倾听，也没有任何动静。准备室那边也是一样。

保险起见，我从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把各个教室都检查了一遍——每扇门都是锁着的。只从外面看的话，屋里不像有人的样子。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通往逃生楼梯的门，这扇门从内侧锁死，没有有人出入过的痕迹。

我看看表，刚过十一点。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筱冢是杞人忧天。再次眺望校园，看到三个人从人文学院大楼前穿过，三个都是女生。

刚才提到的古仁美咲就在其中，我还顺便想起了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出水亚由美，另一个叫包枝伦绘。她们都是上次在庆功宴上认识的戏剧部的女演员。我记得出水是农学部一年级学生，包枝和古仁都是教育学院一年级学生。

她们一边开心地聊着天一边朝旧教学楼走来，应该是和胡麻本约好在这里排练吧。她们说着，各自从携带的纸袋里拿出一些道具，有一敲就砰砰响的气锤，有特大号的折扇。她们互相展示道具，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哦，我懂了，这些是用来击退小偷的武器。

古仁无意中抬起头，好像对上了我的视线，但她并没有和我打招呼。这也不奇怪，毕竟她只见过我一面，而且距离这么远，她大概只看到五楼走廊上有个人，并不知道是谁。

三人走着走着就进入了我视野的死角。我回到电梯厅的同时，听到刺耳的电梯启动声，一楼的指示灯亮起，伴随着曳引机的隆隆声，电梯开始向上走，到三楼停下了。

我一直盯着电梯的楼层指示灯。说不定刚才我检查教室的时候小岩井老师正朝旧教学楼走来，现在已经进楼了，也许这时他和古仁她们一起在电梯里，准备上五楼……我看到指示灯停在三楼，然后熄灭了。又等了一会儿，电梯也没有再次爬升。

我又去旁边的厕所查看，还是没人。以防万一，我还查看了机房大门以及通往楼顶的大门，全都是锁着的。

然后我再次来到走廊，把刚才检查过的所有门又检查了一遍，仔细确认所有门都锁得好好的，所有屋里都没有人。

我回到电梯厅，听到楼下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我猛然一惊，以为出了什么事，但紧接着又听到几个女生大声欢呼起来，气氛似乎非常热闹融洽。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胡麻本他们已经开始排练了。不愧是戏剧演员，嗓子就是好，在三楼排练，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实在佩服。

我在电梯厅站了一会儿，看看表，已经十一点二十了，我该回店里打工去了。虽然老板这个人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稍微晚回去一会儿也不会把我怎样，但是再在这里等下去也没太大的意义了。

不过，尽管我基本认定今天大概不会发生什么情况了，但脑海里还是有个声音提醒我，不能大意。所以我没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走下去。

四楼、三楼、二楼，最后来到一楼，一个人都没看到，也没有听到电梯声。

如果有人用电梯，声音那么大，我不可能听不到。可是万一筱冢不是杞人忧天呢？这是事关人命的大事，再慎重也不为过，我决定再亲自确认一下。

我按下电梯的升降按钮，三楼的指示灯亮起来。也就是说，刚才古仁她们上到三楼之后，没人再用过电梯。二楼的指示灯顺次亮起，然后是一楼的指示灯亮起又熄灭，电梯门慢慢打开，轿厢里一个人也没有。

电梯门再次关上，我站在电梯前四下张望，楼梯口和楼门口都没有人，不像有事要发生的样子。

看起来都是筱冢在瞎担心，不过我心里还是有点儿犯嘀咕，真像筱冢所说的，只注意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就可以了吗？可是不然又能怎么样呢？我也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在这里蹲守。说起来，小岩井老师不一定就选择在电化教室自杀，更何况连他是否真有自杀的意图都不是很确定。

无论如何，我已经尽己所能，把该做的都做了。我推开沉重的大门，走出旧教学楼，寒风卷起地面的落叶，从我脚边翩然飞过。

我正想朝学校正门走去，突然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一个人从前方向我走来，她戴着蜻蜓复眼一般的大框眼镜，梳着马尾辫，很像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以为是附近居民的女人……不，不是很像，就是同一个人。

她大概是办完事，又从校园抄近路准备回家了吧。也许是我多心了，我感觉她看到我的瞬间身子一僵，表情也紧张起来，然后她立刻移开视线，快步朝学校后门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张面孔好像有几分眼熟，她不是这里的学生，也不是老师，我应该是在学校外的地方见过她。

这一点我很确定，但是我怎么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我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当我再次迈步朝学校正门走去的时候，背后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强烈的刺激犹如某种邪恶生物一般从脚底直冲我的天灵盖，我知道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身体却一时无法做出反应。

等我终于回过头来，发现旧教学楼前面倒着一个物体——不，不是物体，而是一个人，仰面躺在那里。

是一位八十岁左右的男性，身材健壮，穿着西装，没系领带，皮鞋鞋尖上翘，原本别在耳后的白发被摔歪的眼镜弄得乱七八糟。是小岩井老师！

他死了，不用摸他的脉搏就可以断定小岩井老师死了。

在他头部四周，鲜血混杂着豆腐状的物体流成一摊。一时间我仿佛灵魂出窍，身体也像被铁丝绑住一样，动弹不得。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忙抬头看向五楼，尸体上方正是通向电化教室的入口位置。难道、难道，小岩井老师真是从五楼跳下来的……这、这怎么可能？他到底什么时候上的五楼？我不可能没看到啊。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不管是小岩井老师还是其他人，都不可能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五楼。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不，如果他不是从五楼，而是从其他楼层跳下来的呢？不对，哪一层都不可能。只要他上楼，我就不可能发现不了，更别提他还要跳楼。不对，等等，跳楼？

他怎么会跳楼呢？根据筱冢的说法，如果小岩井老师自杀的话，应该会选择和一年前他的外孙里见凉自杀时同样的日期、同样的场所、同样的方式……不是吗？

筱冢说的不对啊，完全不对。我很清楚现在纠结这个不合时宜，但心头涌起的困惑越发强烈，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不止息。

✶

时间退回到三个月之前，我必须先把与筱冢佳男结识的来龙去脉讲一讲才行。

暑假结束，进入九月，我不禁感到茫然。可能你会觉得我这么说太夸张，或许还会吐槽说：“你小子早就毕业了，暑假和你完全没关系了，还茫然个鬼啊！”但我既没有继续读书，也没有就业，成了所谓的自由职业者，也许正因如此，直到现在我还觉得和上大学时没什么区别。我每天在校园周围闲逛，可以切身感觉到八月和九月的氛围截然不同。

暑假期间学生们也会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甚至比平时还要热闹；而进入九月后，校园气氛就陡然一变，好像大家都忙着和恋人团聚，和朋友重逢，看不到落单的人。和他们相比，我就如同无根之草一般，无依无靠，孤独寂寞。

你可能又要说我过于夸张了，但我真有这种感觉。当然，如果像以前那样有朋友陪我喝酒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年三月，和我一起毕业的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进入一家大型广告代理公司工作，远离安槻，在东京开始了新生活。说实话，我真的非常非常寂寞，但是，当初她打算在安槻就业定居时，让她改变主意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所以现在后悔抱怨也无济于事。

高千为了逃离专横的父亲，毅然远赴东京，然而，这种做法并不能一了百了地解决问题。亲子关系不是想切断就能切断的。她认为只有远远离开家里人，才能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我非常理解她的想法，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长远来看，高千一味躲避父亲和家人绝不是上策。在持久战中，先采取行动的一方往往会失败，亲子问题和任何问题都是如此。在精神上被亲子矛盾和纠葛拖垮的，通常是最先宣告断绝关系的那个人。至少我的经验是这样。

如果高千不想屈从于父亲的摆布，她就不能自断后路。对她的父亲和其他家族成员说谎也罢，怎样都好，总之她要想办法灵活应对，不能做得太绝。否则她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遇到大麻烦。

即使是高千这样的聪明人，在涉及自身问题时也无法冷静地做出判断。她觉得如果不能待在安槻，就只能回老家，然后一定会被后援会的成员用麻绳套住脖子，逼她继承父亲的势力，那还不如干脆死了比较好。当时她陷入这种二选一的陷阱，无法自拔。

后来是我向她提出了第三个选项。除了安槻和老家之外，她还可以去别处。比如她可以暗示家族成员，为了将来的事业，她想先在东京生活一段时间，积累经验之类的。在东京生活比定居安槻好多了，所以她的母亲和哥哥不仅不会反对，还有可能大力支持她。

高千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方案。她走的时候并没有邀请我一道去东京。其实当时我确实期待过和她一起去，但我不能离开安槻，这一点高千很清楚，因为我和她一样，也陷在持久战中，不能率先采取行动。如果我贸然搬去东京，不用想都知道母亲会怎么说，无非是各种曲解我的意图，认为我夹着尾巴逃跑了什么的，不依不饶地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只能和身在东京的高千保持远距离恋爱，是我本人一手造成了今天的状况。不过直到八月底之前，我都没有觉得特别寂寞，毕竟有漂撇学长（也就是边见佑辅）一直在我身边。他比我们大四五岁，可是到现在还没毕业。还有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她虽然和我同期毕业，但又继续在安槻大学读研。只要想见面，他们基本上随叫随到。直到暑假结束前，我们三个都像以前一样，喝酒聊天，过得无忧无虑。

然而，一到九月，一切全变了。原本一说喝酒就两眼放光的漂撇学长突然约不出来了，以前都是他硬拉着别人去喝酒，从来不管人家有没有时间。可是现在，无论我怎么软磨硬泡，他都一概无视。一问才知道，因为高千、小兔和我这些学弟学妹都毕业了，他突然有了危机感，觉得不能再荒废时间了，所以下定决心明年三月无论如何都要顺利毕业。他夜以继日地赶毕业论文，为了取得教师资格证积极参加教学实习，而且不放过任何一个招聘会。看着这样的漂撇学长，我不禁有一种恍如隔世感，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我一直以为，所谓教学实习就是去过去就读的初中或高中教一年书。可这都九月了，根本来不及吧。起初我十分怀疑漂撇学长只是在吹牛而已，但没想到他竟然真去争取了。他拜托中学老师把原本定在六月的教学实习调整到了九月。他剪短了标志性的卷发，剃光了胡楂，穿上了西装，可以说与过去那个邋遢鬼判若两人。

已经努力到这种地步了，万一明年三月还不能毕业，他肯定会把气都撒在我身上。都是因为成天和你鬼混我才不能毕业的！你怎么补偿我！你要负责！他一定会骂死我。所以，我还是不要找他喝酒了吧。算了，暂且放过漂撇学长，想喝酒的时候还是去找小兔好了。然而，谁知世事难料，无巧不成书。

这边漂撇学长洗心革面，那边小兔遇到了命定之人。就在今年八月，她认识了安槻警署的刑警平冢总一郎，给他们俩牵线搭桥的就是我。总之，他们相识不到一个月就决定结婚了。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兔希望结婚之后能继续学业，所以打算把婚礼和酒宴推迟，先领证就好。平冢同意了。问题是双方家长有意见，尤其是小兔的父母，恨不得立刻就办婚礼，好好在亲戚们面前显摆一下这个优秀的女婿。小兔把平冢介绍给父母时，他们以为平冢只是个公务员，后来听说他竟然是当地名门望族平冢家的次子，都惊掉了下巴。所以也不难理解小兔父母欣喜若狂的心情。

于是，现在小兔一边要劝说父母打消办婚礼的念头，一边还要帮助忙碌的平冢为新婚生活做准备，每一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当然也没时间陪我喝酒了。

漂撇学长在我面前关上了大门，幸福的小兔没心思理我，我只好坐在冷冰冰的公寓里独自喝闷酒。本来我以为喝闷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想错了，一连喝了几天之后，我感到寂寞难耐，快要哭出来了。

我也不能总待在屋里，偶尔也想出门喝酒散散心，但这也很难。学生时代常去的几个小酒馆，之前都是三五成群地一起去喝酒，现在我一个人去的话，店员大概会觉得很奇怪。我承认这么想也许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但我实在不想被店员用微妙的目光盯着看，那样只会让我感觉更加可怜。

所以，如果我想独自出去喝酒，就必须开辟新领域，找一个没去过的店。然而，除了偶尔动用少量存款之外，我现在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去咖啡厅打工所挣的钱。对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自由职业者而言，我没有多少挑挑拣拣的余地。这个店首先价格要便宜，不至于去一次就让我的荷包元气大伤，另外必须能步行往返我的公寓，更不用说的是饭菜必须美味可口。我每天晚上在大学附近闲逛，希望找到一家店满足我所有任性苛刻的条件。

一天，我发现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小酒馆，这家店叫作“筱”，门脸很小，好像刚开张不久，还没有被常客占领。我觉得这样的地方一个人去也不会觉得尴尬，可以轻松喝酒，于是决定进去试试。

在店里张罗的只有两个人，筱冢佳男和他的太太。筱冢看上去四五十岁，他太太花江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两人年龄相差很多。

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跨进店门时他们脸上的表情。那天我掀开暖帘[2]，走进店里，电光石火之间，这对夫妻的目光同时投向我，热情地招呼道：“欢迎光临。”看到终于有客上门，他们努力不过于喜形于色，但是声音中透出的兴奋怎么都掩饰不住。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两个人都穿着便装，套着围裙，一点儿都不像正经开店，倒像在玩过家家。

吧台有五个座位，后面还有八个座席，全都空荡荡的，可能因为已经凌晨两三点了吧。而且从我进门到离开，也没有一个客人光顾。

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经常去这家店喝酒。我总觉得要是我不去，今晚可能就没人去了，这种奇怪的责任感也是我变成常客的原因之一。因为经常只有我一个客人，筱冢无须顾忌旁人，讲话也渐渐随便起来。起初他还问我：“您是学生吗？”措辞非常客气，后来就不拿我当外人了。

“其实我也是安槻大学毕业的，算是你的学长。什么？你今年三月刚毕业？那你没找到工作吗？”

我毫不在意他的“失礼”，或者倒不如说他的不拘小节让我感觉更加轻松。不过花江似乎对丈夫的待客之道颇有微词。她温婉有礼，脸上总是挂着羞怯的微笑。但是筱冢刚和我混熟的那段时间，他一开口，花江就面露不悦，并不时向他投来批评的眼神，好像丈夫的言行让她觉得很丢人似的。然而，她可能发现再怎么暗示丈夫也没用，所以后来批评的眼神就变成了无奈的微笑。

而筱冢似乎对妻子的心思完全没有觉察。每次我来店里他都会亲热地和我搭话，天南海北地瞎聊。

有一次，我提到自己不仅没有驾照，甚至连自行车都没有，筱冢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这件事进一步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是这样啊，那你一般怎么出行呢？”

“去比较远的地方就坐地铁或公交车，近的地方基本靠步行。”

“这是你给自己定下的理念吗？比如为了健康，为了环保之类的？”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觉得没有去远处的必要，我也不想出去旅游什么的。当然，如果有正经事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阿匠，那你是不是都没怎么离开过安槻啊？”

“是啊。”

“那你也没有出国旅游过吧？”

“一次都没去过，我想以后大概也不会去。”

一般情况下，别人要么对我的懒惰感到诧异，要么立刻开启说教模式，告诫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人必须要扩展见识”什么的。但是筱冢的反应不属于任何一种，听了我的话，他反而显得很高兴。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下定决心，这辈子绝对不考车本，也绝对不出国旅游。”接着他又苦笑着补充，“可是，我现在车本也有了，外国也去过了。”

“年轻的时候是指？”

“就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那段时间。那时，我梦想着当个作家来着。”

“作家？写小说吗？”

“我不想写小说，是想写随笔之类的。当时我想，以后要是能靠写杂文、散文吃饭就好了。我从小就喜欢对问题刨根究底，可以说是个相当早熟的孩子。上小学时就在作业本上写过一篇名为《论人类生存意义》的作文。”

“哦，那你还真是早熟啊。”

“现在我完全不记得当时写了些什么了。小学生写的文章嘛，也就那个样子。不过当时我读自己的文章简直读得如醉如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哦，原来如此，我能理解这种心情。”我预感到他要开始漫长的回忆了。

“上了初中、高中，乃至大学，我还一直觉得自己天赋异禀，高人一等，并且认为不用我说，别人也能一眼就看出我是天才。我到处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将来要靠写作谋生，话里话外还暗示，不，应该是明示，自己不屑与普通人为伍。我当初丝毫没有察觉到别人都在暗中笑话我，说我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毛头小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孩子的傲慢，只是年轻时我不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你被大人教训了？说你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的？”

“没错。有人教训我说，你想探讨人类生存的意义这种深奥的主题也可以，但必须先好好读书，有了足够的人生积淀之后才能写。”

“像是大人会说的话。不过也很有道理。”

“是啊。所以说，我当时简直傻到家了。被这样教训了之后，我先是假装虚心接受，其实很不服气。我不记得自己具体是怎么和对方争辩的了，大概就是说孩子也有孩子的想法之类的。不是我自夸，当时我讲得头头是道，远超同龄人的水平。而且我特别擅长强词夺理。”

“哦。”

“最后对方沉不住气了，冲我发起火来。他说：‘你净会说漂亮话，那你倒是说说，迄今为止你出过国吗？别说国外了，你连自己出生的城市都没出过几次。你没结过婚，没有为人父母，一个毫无人生经验的毛孩子在这里大谈特谈人类生存的意义，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充其量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怎么说呢，对方讲得也有理。”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问我：你小子知道‘纸上谈兵’是什么意思吗？还特意把这几个字读得很清楚。”

“这就很讨厌了，我觉得没必要说到这种地步。”

“哈哈哈。不过现在我懂了，他的意思是，没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做基础，读再多书也写不出好文章。假如现在我站在他的立场，面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教训对方吧，虽然不一定照搬他的原话。但我当时是个毛头小子，听别人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气不打一处来，非得撂下几句狠话心里才舒服。‘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还就一辈子都不离开这个城市了。说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废话，你活了一把年纪，又懂得多少呢？这种经验至上的迂腐想法早就过时了。我不会结婚，也不会要孩子。我就是要证明给你看看，这些经验和能否具备深刻思想毫无关系，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会比任何人都透彻，你等着瞧吧。’”

“哦，你还说过这样的话啊。”

“我对他说，开车会扩大行动范围，所以我不会考车本，我也不去海外旅行，而且我一辈子都不结婚。回想起来，年轻时的我真是蠢得可怕。现在跟你说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笑话那时的自己，怎么会蠢成这样。”

“但是现在你结婚了。有孩子吗？”

“嗯，有个男孩……是以前的……”

筱冢语气未变，但没有详细说下去。我估计他离过婚，孩子是和前妻生的。其实我猜得没错，只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和花江还没结婚，他们没有领证，是事实婚姻的状态。

“后来你还考了车本，有时也去国外旅行。”

“是的。在安槻大学读完硕士之后，我参加工作，进入社会，这时才真正体会到现实的残酷，纸上谈兵是行不通的。”

“也就是说，你以前做过其他工作？”

“对，我在东京的一家出版社工作过。哈哈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离开安槻吗？但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放弃作家梦，一直留在老家的话没有出路，还是要去大城市才行。而且我不想进公司当个普通白领，我想找一份和写作相关的工作。”

“你在哪个出版社工作？”

“说了你多半也不知道，那个出版社专门出版戏剧评论类杂志。主编除了主业之外，还给一些一流剧团写剧本，在业内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我憧憬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

“但我没有成功。去了东京才发现，和我同水平的人比比皆是，好像随便丢块石头都能砸中好几个半专业的杂文作家。出版社的工作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有趣，处理人际关系还很麻烦。结果，工作了四年我就辞职了，回到安槻。”

姑且不论筱冢的故事是否令人愉快，反正我听得津津有味，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有性格执拗的一面吧。听他回忆过去的时候，也许是感同身受的缘故，我偶尔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总之，从此以后我就成了会定期上门的常客。

我不知道筱冢夫妇（为了方便暂且这样称呼吧）怎么看我，他们大概觉得我喜欢他们的店，所以常去。一般来说的确如此，但这次情况有所不同。

每次去他们店里的时候我心里总有一种预感：今晚店门口大概不会挂暖帘了。无论我什么时候去，都没见过除我之外的其他客人，仅凭这一点也不难推知他们店的饭菜水平如何。生鱼片是用菜刀胡乱切的，无论质量还是分量都只能说差强人意，我都不好意思向朋友推荐。

花江身为老板娘，我却总是担心她过于辛苦，身体会垮掉。她喜欢一动不动地站在啤酒桶旁，仿佛在随时等着响应客人加单。她这种奇怪的奉献精神与其说是为了客人，倒不如说是为了丈夫。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都让我觉得心痛。

我确信，照这样下去，这家店早晚会关门。

然而，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到店里的时候发现后面座席上竟然坐着几个客人，心中顿时涌上一种近乎感动的惊异。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客人。那四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大概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再看看感觉还有些眼熟。

店里一下子来了四个年轻姑娘，筱冢肯定很高兴，看他和她们聊天的时候也比平常更起劲。相比之下对我的态度就略显草率了。

后来我几乎每次去店里都会遇到这几个女生，不过她们也不总是四个人一起来，有时来三个，有时来两个，还有时只有一个人来。她们比我来得频繁多了，好像每天四个人当中都会有人来店里。

有了这么照顾生意的常客，即使我不去，这家店应该也能维持下去吧。

我不知道这几个女生的名字，就擅自把她们称作“A团”，A当然就是“安槻”的首字母了。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她们每天都来这家店到底是图什么啊？

显然不是冲着这里的饭菜来的。据我观察，她们每次一起来的时候，除了店家赠送的小菜之外，一般只点两三个菜。也不像是专门来喝酒的，有时她们一杯兑水烧酒能从头喝到尾。

既然我都能毫无压力地来这里吃饭喝酒，说明这家店的定价对学生来说也很友好。但我可不觉得这一魅力能大到牢牢抓住这些玩心正盛的小姑娘，吸引她们每天光顾。那么，她们到底为什么每天都来呢？

十二月的某个晚上，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店里，发现只有花江一个人看店，她说筱冢有急事出门了，今天闭店之前都不一定能赶回来。

我不经意地朝座席看去，那边的桌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三杯几乎没动过的兑水烧酒和三份餐前小菜。

看来“A团”已经来了。但是我没有看到她们的随身物品，难道说她们来过，已经走了？不会吧，现在时间还早呢。筱冢今晚不在店里，没人做菜，可他在的时候饭菜也不怎么样啊。

哦，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这么简单的理由我怎么就想不到呢？这几个女生是冲着筱冢才来的啊，这下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仔细想想，筱冢仪表堂堂，颇具男子气概。虽然称不上超凡英俊，但在女性看来，这样的反而更有亲切感，不会显得遥不可及。就像当地偶像一样，可以让人毫无压力地接近。

解开了谜团让我很高兴，于是我点了一杯生啤，在吧台的老位置坐下。花江给我端来酒，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您总是这么照顾生意，我们真的……”

她不仅是为今晚之事，也在为丈夫一向的待客态度道歉。她逮住机会把深藏已久的歉意一股脑儿地倒出来，这架势实在把我吓得不轻。

“不不不不，没事没事，没关系……”

“请、请问，您需要点什么菜吗？筱冢不在，我也不会做太复杂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有一次吃过一个下酒菜，就是把融化了的奶酪涂在蒸熟的土豆上，非常简单，没想到竟然无比美味。这道菜应该不难做，我正想开口点菜，店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是一身黑西装的筱冢，他扶着打开的拉门，站在外面的小路上没有进来，一边解黑色领带一边冲花江招手。

花江从筱冢手里接过某样东西，又在他头上做了一个挥撒的动作——好像是在撒盐，祛除晦气用的那种。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筱冢进了店，脱下黑色西装外套扔给花江，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是有人过世了吗？”

“对。我去参加守灵式了。阿匠，你应该认识安槻大学英语系的小岩井老师吧？”

“小岩井老师？哦，认识，大一的时候他教我们英语口语。”

“这样啊。其实，不仅在读书时，甚至硕士毕业之后我都一直受小岩井老师的很多关照……”

“是小岩井老师过世了吗？”

“不，他夫人过世了。今天早晨看报纸的时候才看到守灵式通知，之前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于是我就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说到这里筱冢停下来，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显然他还有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我说，阿匠……”终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始说了，“听说大学里的基础教学楼要换新楼了，是真的吗？”

“对，新楼基本盖好了。不过我听说这个学期旧楼还排了很多课，所以要等明年春假才会把办公教学设施正式搬到新楼。”

“所以说，新学期开始后就要启用新的基础教学楼了，对吧？那旧楼怎么办？”

“据说明年暑假之前会拆掉。”

“那么……明年暑假之前拆掉的话……就再也没有这个楼了……”筱冢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微弱，似乎还没来得及扩散到四周的墙壁，就被沉重的气氛吞没了。沉默在空气中漫延。

我偷偷看了花江一眼，她好像很不满丈夫一直坐在那里，似乎想开口催促他赶紧换衣服干活儿。但是筱冢的表情如此痛苦凄凉，一时之间花江也怔住了。

“说起基础教学楼，五楼有个外语电化教室……”为了打破沉默，我只好没话找话，“我刚入学的时候，在那里上过小岩井老师教的英语口语课。说起来，这种基础课程学分很少，新生们大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我也是如此，试图蒙混过关就算了，结果被小岩井老师狠狠批评了一顿。”

“他就是那种老派教师。”筱冢的表情终于多少放松了下来，“我们那时也是，觉得上大学混够学分就行了，反正最后都能毕业。但是，在小岩井老师的课上拿到学分可不容易。也有学生抱怨，一个基础教育课，至于那么严格吗？结果被老师痛骂了一顿，之后大家都不敢吭声了。”

“他是不是说，学习态度不端正，不肯努力的人以后就不要来上课了？”

“对对，就是这么说的。看来你也被他用同样的话教训过啊。”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学长，他曾被小岩井老师骂得很惨。”

“哈哈哈，我能想象到他骂人的样子，就像老派的日本家长教训孩子一样。看起来小岩井老师直到退休都是老样子。”筱冢低声笑了几声，脸色又骤然阴沉下来。

“我说，阿匠，这个月的二十一日，你有时间吗？”

“二十一日？我想想，是星期二吧？我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怎么了？”

“那天中午十一点左右，你有空吗？”

“啊？”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让你在二十一日十一点左右去基础教学楼，当然我是指旧楼那里，监视小岩井老师。”

“你想让我监视小岩井老师？”我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跟你明说了吧，我担心他打算在那天的那个时刻自杀。喂，你不要这副表情，我没开玩笑，是真的很担心。”

结果，筱冢一整晚都没换衣服，更没有进厨房。他就坐在我旁边，把为什么要提出这个奇怪的请求详详细细地解释了一遍。

“那是一九八二年，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小岩井老师有一个外孙，名叫里见凉，当时上高三。其实我和阿凉交情匪浅，他读初一到初三这段时间我一直担任他的家庭教师。”

筱冢年轻时一心打算将来靠文字立身，本科和硕士期间的他以能言善辩著称，常常与系里的资深教授展开学术辩论，据说小岩井老师对他非常欣赏。

“我之前说过，研究生毕业后我在东京的出版社工作过，不过只待了四年就辞职回了安槻。那时我因多年的理想破灭，整个人都垮了。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但我当时的确非常消沉，找不到人生目标，终日无所事事。有一天我在街上偶遇了小岩井老师，他问我近况如何，我就老实告诉了他……”

然后小岩井老师说他有个刚上初中的外孙，问筱冢能不能帮忙辅导他的功课，就当作是找到新工作之前的过渡，同时也可以帮他转换心情，重新振作。

“我觉得做家教总比游手好闲强，所以给阿凉辅导了三年，直到他初中毕业。其实当初小岩井老师希望我能辅导到高中毕业的……”

“也就是说，当初你们说好，你要给阿凉做六年家教，是吗？给同一个人做六年家教实在很少见啊，看起来小岩井老师真的很器重你。”

“虽然是小岩井老师找上我的，但后来我和阿凉相处得很好，这也是其中的一大原因。阿凉头脑聪明，性格爽朗，和我一见如故。我们经常愉快地聊些学习之外的事，有时还会就某些问题展开激烈讨论。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给他当家教直到他高中毕业。但我也不得不考虑诸多现实因素。那一年我三十岁了，俗话说三十而立，我也不能一辈子靠打零工过日子。看到阿凉顺利考入了理想的高中，我就辞去了家教的工作。之后的三年里我都没再见过小岩井老师和阿凉，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十一年前，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里见凉自杀了，而且是在安槻大学基础教学楼五楼的外语电化教室自杀的。

“据说当时阿凉的脖子上套着个绳圈，绳子另一端系在门把手上，他的身体几乎平躺在地上。那天中午十一点，小岩井老师发现了他的尸体，似乎就在阿凉死后不久……”筱冢悲痛万分地咬住嘴唇，“当时正值假期，学校里没有学生，阿凉知道那天小岩井老师有事要去电化教室，他好像是为了让外公发现自己的尸体，故意选择在那里自杀的……”

“故意在那里自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留下了遗书。我并没有见过实物，只听说他在遗书里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很多对外公的怨恨。”

“怨恨？他们祖孙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说来话长。总之，一方面小岩井老师十分溺爱阿凉，另一方面又对他管教得非常严格，几乎可以说过于严格了。一般来说，老人总会对孙辈无条件地宠爱，但小岩井老师和一般的外公不太一样。”

阿凉是小岩井老师唯一的外孙，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小岩井老师有多爱阿凉，就有多想把他教育好，让他无论在学识上还是在道德上都能出类拔萃，他甚至把这件事当作自己人生的终极使命。筱冢认为，小岩井老师可能是做得太过火了。

“阿凉成绩很优秀，好像打算报考外地的大学，但不知为什么，他最后选择了直升安槻大学。我想这大概并非出于阿凉的本意，而是顺从了外公的意愿。当然，小岩井老师表面上并不会强迫阿凉，他大概嘴上会说‘这是你的未来，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之类的吧。”

“其实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大概吧。小岩井老师其实是希望宝贝外孙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上安槻大学，阿凉可能也反抗过，但最终没有拗过外公。”

“所以，阿凉是因为大学志愿问题而自杀的？还特意选择特定的日期、特定的时刻自杀，就是为了报复外公？”

“当然不仅仅出于这个原因，还有很多其他的事。从零花钱的多少到如何结交朋友，阿凉生活的各个方面，事无巨细，小岩井老师都要插手干涉。”

“他还干涉阿凉交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比如，阿凉在学校交到一个好朋友，小岩井老师就会担心这个人会不会把阿凉带坏。他会自己去调查这个人是谁，家庭背景之类的。”

“这也太……”变态了吧……我及时咽下了后半句话。不过筱冢好像明白我的心声，轻轻点头，一脸苦涩，似乎觉得与我有同样的想法就是背叛了小岩井老师。

“如果阿凉去朋友家玩的话就更不得了了。之后小岩井老师会打电话给那个朋友，仔细盘问阿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任何细节都不放过。这些都是我给阿凉做家教时他亲口告诉我的，他抱怨说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一个个都被外公吓跑了……”

“我觉得吧，再怎么说，小岩井老师的做法都有点过分了。阿凉的父母呢，他们对此有什么想法？”

“他们大概早就放弃了。小岩井老师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但也有固执己见的一面。乍一看他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但接触多了就会知道，如果别人提出的意见与他的价值观有偏差，他就不会接受，有时还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臭骂一通。阿凉的母亲静子应该早对父亲性格中讨人嫌的这一面深有体会了。”

“那阿凉的父亲呢？”

“据说他在岳父面前完全没有发言权。他之前是小岩井老师的学生，小岩井老师看中了他的才学人品，才把他介绍给了女儿。”

“照你的意思，静子也是在父亲的授意下结的婚喽？”

“可能吧。阿凉自杀后，小岩井老师一味地指责女婿，说阿凉本来不是这样的孩子，都是女婿教坏了。他女婿忍无可忍，最后向妻子提出了离婚。三年后，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静子也去世了，据说是因为交通事故，但是……”

“你是想说静子也有可能是追随儿子，自杀的吗？”

“我不能断言。但是须磨子夫人，也就是小岩井老师的太太，似乎是这样认为的。今天我在守灵式上看到了小岩井老师，他憔悴得不成样子，让人非常担心。我尽可能地陪在他身边，听他倾诉了很多心事……”筱冢神情紧绷，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说，“听说须磨子女士是得癌症去世的，乳腺癌转移到肺部，受了很多罪。她在弥留之际给丈夫留下了一句话……”筱冢顿了顿，来回舔着嘴唇，眼底掠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她是这么说的……‘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不会原谅什么？”

“须磨子女士没有再多说。小岩井老师没能马上理解妻子的意思，后来他才慢慢想到，长久以来妻子一直认定是他害死了外孙和女儿。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直默默地恨着他。意识到这一点后，小岩井老师深受打击……”说到这里，筱冢停了一会儿。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却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也不能说小岩井老师完全没有错。但是，外孙、女儿、妻子接连离世已经让他的精神千疮百孔，而妻子更是在临终时留下了诅咒一般的遗言，可以想象小岩井老师该有多么绝望。”

“所以，你认为小岩井老师很有可能会想不开，一了百了？”

先是逼得外孙自杀，然后可能又间接害死了女儿，接着妻子死前还留下那样的遗言，这一连串的打击会把一个人逼上绝路也不足为怪。

“没错。而且，我得知旧基础教学楼即将废弃之后更加不安了。如果旧楼在明年夏天之前就要彻底拆除的话，那就只剩下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了……”

“你是说小岩井老师会赶在旧楼拆除前的最后一个十二月二十一日，在阿凉自杀的电化教室追随他而去吗？”

“怎么说呢，小岩井老师这个人十分注重形式。妻子去世的时候正好得知阿凉自杀的旧基础教学楼将要拆除的消息，他可能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当然，可能是我想多了。不，应该说我希望只是我想多了，这些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要是这样就好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在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亲自去监视小岩井老师，可是不巧我那天有事不能外出。所以，阿匠，我想拜托你帮我监视小岩井老师，就在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一点前后。如果老师真想做傻事的话，他绝对会选择这个时间，而且他恐怕会选择和阿凉同样的方式。所以，你只要密切注意电化教室周围就可以了。一切拜托了。”

结果，我却辜负了筱冢的信任，竟然让小岩井老师就这样死掉了。当地报纸和新闻已经大肆报道了这一消息，不用我亲自告诉筱冢，他也应该早就听说了。但是，向警察讲完情况，事情暂告一段落之后，我还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再次赶赴筱冢店里。

起初，我只是打算向筱冢请罪。但其实我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小岩井老师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我严密的监视，爬上五楼的？这不等于他是在密室状态下死的吗？然而，我不想对筱冢说这些，这样就好像在说不是我不小心，而是他死得太离奇。为自己开脱责任也太丢脸了，我干不出来。

可是没想到筱冢先提出了疑问，尽管他的问题与我在意的事情没有关系。

“我说，阿匠……这不是很奇怪吗？小岩井老师真是自杀的吗？会不会是有人把他从五楼推下来的？”

看来筱冢坚信，如果小岩井老师自杀，一定会选择和阿凉同样的方式，在电化教室上吊。

“不可能，小岩井老师毫无疑问是自杀的。”

当时，我看着小岩井老师的尸体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朝对面的人文学院大楼跑去。我让学生事务办公室的职员帮忙报了警，很快警车和救护车就赶来了。

也许是为了调查是否有他杀的可能，除了身穿制服的民警和鉴证人员，还来了几位穿便服的刑警。其中那位精明干练，穿着黑西装，三十岁左右的女刑警正是七濑。

如果漂撇学长知道我和他心中的女神见面了的话会怎样呢？是气得说不出话，还是因为正面临毕业这个生死攸关的大挑战，无暇分心，因而毫无反应呢？暂且不管这些，以下我告诉筱冢的所有信息都是从七濑那里打听到的。

“就在通往电化教室和准备室的走廊上，警方发现了小岩井老师的手提包，并在包里找到了他的遗书。”

“遗书？真的吗？”

我把筱冢拜托我来基础教学楼监视小岩井老师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七濑。我告诉她，小岩井老师的外孙自杀，接着女儿去世，妻子临终前又把一切归咎于他，导致他精神极不稳定，好像有自杀的倾向。

筱冢问道：“老师的遗书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到实物，据说里面写的和你之前说得差不多。大体内容就是，我是为了阿凉好才对他严加管教，没想到却害死了他。虽然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反正静子也走了。须磨子把他们的死都归咎于我，说死了也不会原谅我，我觉得自己一直做错了。”

“遗书真的是老师写的吗？”

“警方还在鉴定笔迹。”筱冢对遗书的真伪提出质疑，让我觉得有点儿奇怪，“但我认为肯定是老师写的。你为什么觉得遗书可能是伪造的呢？你不是说他本来就……”

“我明白你的意思，担心老师会自杀的是我没错，但他是跳楼自杀的，这一点太奇怪了，我想不通。”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但小岩井老师似乎是不得已才采取这种方式的。”

“不得已是什么意思？”

“其实，在五楼走廊发现的提包里面除了遗书，还有很多东西。比如，绳子。”

“绳子？啊，也就是说，他果然想上吊的？”

“对，绳子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准备的。而且警方确认了，那条绳子是前一天小岩井先生刚买的。也就是说，正如你所担心的那样，他本来打算以和阿凉同样的方式自杀。至少在前往基础教学楼的路上他是这么打算的。”

“那为什么最后跳楼了？”

“在老师的提包里还找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是钥匙。”

“什么钥匙？啊，我知道了。”

“没错，就是电化教室和准备室的钥匙。”

“看来老师就是想在阿凉死去的那个教室自杀啊。但是，他为什么……”

“老师想进电化教室，但门打不开。”

“门打不开？喂，你说得好像亲眼见到了似的，这也……”

“警方调查发现，老师提包里的那把钥匙是私自配的。可能是小岩井老师以前配的，这样就不用每次上课都跑去教务处拿钥匙了。”

“对啊。对小岩井老师来说，电化教室和准备室就像私人城堡一样，里面存放了很多教材和资料。他为了能随时出入才去配了一把备用钥匙。退休后他还一直把钥匙留在身边吗？”

“应该是。不过他是三年前退休的，所以，他不知道去年电化教室和准备室的入口换了新锁。”

“换了新锁？真的吗？”

“好像是旧锁使用年头太长，金属老化了。听说之前有人开门的时候，把钥匙插进去转，结果锁坏掉了，所以就换了新锁。小岩井老师并不知情，他拿着旧的备用钥匙开门，却怎么都打不开，无奈之下只好……”

“你是想说，他无奈之下只好临时改变自杀方式，从上吊变成跳楼了？”

“是的。而且他当时正好在五楼，这可能也是他改变主意的重要原因。也许他想，跳楼更方便，只要越过齐胸高的矮墙跳下去，就解脱了。”

筱冢双手抱胸，眉头紧皱，沉思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威胁某个看不见的敌人。“的确，从遗物和现场状况来看，只有这一个解释。但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你说呢？”他死死盯着我，或者说瞪着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就是说，从小岩井老师往基础教学楼走来开始，他的一切行动你都没有看到，是不是？”

我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赶紧端正了姿势。

“不仅他走过来你没看到，他在五楼试图开门，咔啦咔啦转动钥匙，与门锁搏斗的样子你也没看到……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不是吗？那时你一直在五楼啊。”

没错，我一直在五楼。更确切地说，我从一楼爬楼梯上到五楼，从五楼又爬楼梯下到一楼，之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五楼。

“你在五楼的时候，还仔细检查过那里的厕所，并且确认过通往其他教室的入口也是锁着的，对吧？”

“对。但是……”

“但是你没有看到小岩井老师。这可真奇怪，太奇怪了。”

当然，我也感觉事情有些奇怪。

“我最在意的是电梯。你在楼里监视的时候完全没听到电梯升降的声音吧？”

完全没听到。确切地说，除了胡麻本和稍后的古仁她们四个戏剧部成员坐电梯从一楼上到三楼之外，没听到过电梯有动静。

“如果你没有记错的话，那小岩井老师就应该是特意爬楼梯上到五楼的。但是这又不大可能，我甚至可以断言这根本就不可能。”

“是因为小岩井老师上了年纪，腿脚不好吗？”

“对，没错，他走路都需要拄拐杖。而且他的视力也下降得很厉害，有时会看不清东西，再加上腿脚不灵便，我很难想象他会特意去爬楼梯。咦？这些你也知道？”

“五楼走廊上发现的提包旁边还扔着一根拐杖，警方好像已经确认过那就是小岩井老师平时出行时用的。”

“他的拐杖……也在那里？”

“所以说，老师恐怕就是爬楼梯上去的。虽然不知道他上楼的确切时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我看漏了。”

“不不。”筱冢耍性子一样连连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你搞错了，大错特错，小岩井老师根本不是自杀的啊。”

“你的意思是？”

“老师死时穿着鞋，对吧？还戴着眼镜，是不是？”

我的思绪飘回到发现尸体的那个时刻，小岩井老师死时的惨状在我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卡在耳后的镜框和指向天空的鞋尖鲜明地浮现出来。

“是的……对，就是这样。”

“当然，跳楼自杀的人也不一定都会事先摘掉眼镜，脱掉鞋子，把一切都打理好。的确不一定如此。但是小岩井老师一定会这么做。我说过，他是一个非常注重形式的人。我敢打赌，如果他真的选择跳楼的方式自杀，事先一定会把眼镜、鞋子，还有遗书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五楼走廊里。”

“所以，你是想说，小岩井老师不是自己想跳楼，而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这我可不敢说。但我觉得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

“比如那天戏剧部成员正好在那栋楼里排练，这就挺蹊跷的。”

“啊？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蹊跷吗？”

“那、那个……到底哪里蹊跷了？我不太懂……”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蹊跷。对了，那个戏剧部部长，叫胡什么来着？”

“胡麻本。怎么了？”

“你能不能把他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当然可以，这很简单。怎么？你找他有事？”

“我想问他点儿事。”

筱冢好像也不清楚找胡麻本的目的何在，不过我还是跟胡麻本说了。我告诉他找他不是想喝酒，而是这里有个人想问问他关于那天的事。于是我带他来到筱冢的店里。胡麻本一脸紧张，又显出些许好奇。我把他引荐给筱冢，胡麻本条件反射似的露出亲切的微笑。当筱冢自我介绍说他叫筱冢佳男，是安槻大学校友的时候，胡麻本的反应有些微妙，他向对方确认了一下名字是哪两个汉字。

胡麻本彬彬有礼的态度中透出一丝疑惑，好像在回忆以前是否见过筱冢。而当我说起那天我过去是因为怕小岩井老师自杀而去监视他时，胡麻本脸色骤变，他瞪大双眼，向前探出身体。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呀。阿匠，你可真是见外，如果那时你告诉我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啊。”

“啊？帮什么忙？”

“帮你监视小岩井老师，不让他做傻事啊。这种事情，多一个帮手不是更好吗？”

他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不过就算我当时想到了，真会开口找他帮忙吗？

“我说，胡麻本……”看筱冢的口气和态度，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对方当客人招待，“那天你也在基础教学楼，是吧？我想问问你当时的情况。”

“别在意，请随便问。”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比如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在基础教学楼里或周围鬼鬼祟祟地出没？”

“这个真没有。我和阿匠在电梯厅聊了几句，就坐电梯去三楼了。我用从教务处借来的钥匙打开教室，在里面等待同伴。那几个女生来了之后我们就开始读剧本了。”

“这期间没有发生任何可疑之事吗？”

“没有。十一点半左右，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外面突然乱起来，我们听到了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纳闷是怎么回事，就来到走廊往下面张望。有一个女生看到了……”他说的是出水亚由美。

“当时尸体还没被蓝色塑料布盖住，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捂着嘴就往厕所冲去。结果没来得及跑到厕所，直接吐在走廊那里了。”

这件事我从七濑那里也听说了。为了确认楼里有没有目击者，警方从一楼顺次检查，最后在三楼看到胡麻本一个人用厕所里备用的拖把擦地板。

“亚由美躲在教室里哭个不停，我让另两个女生去安慰她，自己在外面打扫。然后警察来了，我把我们知道的全说了。但是我们一直在教室里排练，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情况。”

筱冢又问了胡麻本很多问题，基本上只是再次确认了一遍已知信息，没有额外收获。看起来他找胡麻本问话果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是让我在意的是，他对胡麻本的态度有些奇怪，明明是初次见面，他却表现得相当咄咄逼人。好像筱冢心里已经认定胡麻本了解小岩井老师之死的某些内情，不，甚至可以说，他怀疑胡麻本与这件事有直接关系。他显然把胡麻本当作“嫌疑人”在盘问。

我不知胡麻本心中做何感想，他自始至终都表现得从容有礼。至少在筱冢店里时是这样。

筱冢终于没问题可问了，我怕我们再待下去气氛会很尴尬，于是催促胡麻本一起走。就在这时，筱冢自言自语一般地嘟囔着：“说不定那天小岩井老师不光没用电梯，连楼梯也没用。”

“嗯……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没什么，就是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你看，一楼电梯门附近贴着很多社团的海报和传单，对吧？”

从他的语气就可以知道他已经去过现场，亲眼确认过那里的情况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学校是不允许学生在正规告示牌之外的地方张贴海报的。而小岩井老师认真和固执的程度都远远超过常人，他对不遵守校规的学生总是格外严厉。有一次，他看到那里密密麻麻贴满了海报，气得火冒三丈，那样子我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我和胡麻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他无视在场学生和老师的反应，理直气壮地把海报全都撕下来扔掉了，一张都不剩。如果二十一日那天，小岩井老师真的去了基础教学楼，那些海报不可能还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这一点让我觉得非常奇怪，总觉得老师就没有到过那个地方似的。哈哈哈，当然了，这都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很有可能只是因为老师年老体弱，没有精力管海报的事了。”

虽然筱冢嘴上说着只是胡思乱想，但他的话里显然大有深意。胡麻本也和我有同感，一出店门他就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阿匠，不好意思，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关于小岩井老师的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你聊聊。”

“你刚才怎么不和筱冢聊？”

“和他说有点儿不方便。”

“什么意思？”

“等我说完自己的想法，还想听听你的看法。”他一边走一边开始说起来，“阿匠，那天你一直在基础教学楼监视，对吧？”

“嗯。”

“但是，你从楼梯上下楼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人。除了我和戏剧部的几个女生，也没人用过电梯。所以，你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小岩井老师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上的五楼，是这样吧？”

“没错。”

“你把这个疑问告诉警察了吗？”

“算是说了吧。”

“那警察有什么看法？”

“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口，但他们觉得就是我看漏了。”

“你自己觉得呢？你真觉得是自己粗心大意看漏了吗？我希望你说出真实的想法。”

胡麻本停住脚步，观察我的表情。

“说实话，我没有看漏，绝对没有。但是从结果看，只有这一种解释，那就是说我的确——”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觉得你为什么会看漏呢？你明明那么小心了。”胡麻本极其认真地盯着我，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这……这谁知道呢。”我灰心丧气地回答。

“好吧，你仔细听我说。阿匠，那天你在五楼的时候，并没有一直待在电梯厅，对吧？你还去教室区那边检查了一圈。”

“对。我原本以为某个通往教室的入口没有锁，但发现不是这样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胡麻本略显急躁地打断我，“你去走廊查看各个教室的时候，你听好，要是这个时候电梯运行的话，你能听见声音吗？”

“在走廊的时候？这个……”我想了想，“应该……听不见吧。那时通往走廊的门是关着的，尤其是我走到走廊尽头，查看离电梯厅最远的教室时，应该是听不见电梯声的。但是——”

“听我说完。”胡麻本气势十足，一时之间我都不知道他是在发怒，还是在发笑，“那个时候，听好了，我在想，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小岩井老师坐电梯上楼了？”

“不，不会的。也许我在走廊的时候听不到电梯声，但后来我回到电梯厅时一个人都没看到啊。这个绝对没有错，我连厕所都检查过了，一个人都没有——”

“那时小岩井老师并没有上到五楼。”

“你说什么？”

“比如，他到四楼就从电梯里出来，躲到厕所或其他地方了。”

“啊？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因为躲起来就可以等你从五楼下来之后，再爬楼梯上五楼。就不会被你抓个正着了。”

“你、你等等，你这样说就好像小岩井老师知道我在监视他似的……”说到这里，我突然恍然大悟。胡麻本盯着我，沉重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小岩井老师知道，如果遇上你，你就会阻止他自杀。所以他才躲起来了。”

“不可能。他是怎么知道的……”胡麻本用那种演员所独有的目光凝视着我，让我无法退缩，“他不可能知道那天我在基础教学楼监视他啊……你是说，有人告诉他了？”

“你听好，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他也不一定在四楼下电梯，也可能是在三楼，这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他知道你在监视他，所以他得躲着你，不和你碰面。所以，尽管你万分小心，但还是看漏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要我说，这才是唯一的解释。”

“但是、但是，是谁告诉小岩井老师我在监视他的呢？”

“你说，知道小岩井老师可能会选择在那一天自杀的人有几个呢？连我这个局外人都清楚，这种人不会很多。”

难道是筱冢？他为什么……我正要开口，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低吟一声。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要进楼和出楼时看到的那个戴大框眼镜、梳马尾辫的女人，她这副打扮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当时我就觉得她有几分眼熟，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女人就是花江……筱冢的太太。

✶

“电梯……停在五楼吗？真的是五楼吗？”我不甘心地追问，同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此时我大脑一片混乱，也不知是该吃惊，还是该老老实实地接受现实。我的左手用力握住话筒，紧张得都快抽筋了。

“对。”话筒中传来七濑淡定的声音，“接到报警后赶赴现场的警察中有一个人记得很清楚。”

“不会有错吗？”

“据说，当时他把检查尸体的工作交给其他同事，自己进入基础教学楼查看是否有目击证人。他先检查了电梯厅，一个人都没看到，然后他按下电梯的升降按钮，电梯是从五楼下来的。”

“真的是从五楼下来的？他没搞错？”

“没有，他说就是从五楼下来的。”

我准备离开基础教学楼的时候，为保险起见，试着按了一下电梯按钮，停在三楼的电梯下降到了一楼。电梯绝对是从三楼下来的，而且我检查过，电梯轿厢里空无一人。

“那也就是说……”

“没错，也就是说，你在五楼检查了一圈，走楼梯回到一楼时，小岩井已经上到三楼或四楼了，具体是哪一楼不重要，总之，他已经潜伏在楼里的某个地方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潜伏”这个说法听起来非常不祥。

“你确认过下到一楼的电梯里没有人之后，就离开了基础教学楼。这时，小岩井把电梯叫到自己所在的楼层，又坐电梯上到了五楼。他原本打算用带来的绳子在电化教室上吊，无奈钥匙打不开门，于是仓促之下，他改变了主意，选择跳楼自杀。大体上就是这样的吧。”

“那么、那么，七濑小姐……”外面的寒气侵入电话亭，我的左手却已被汗水湿透了。我改用右手握住话筒，问道：“难道说小岩井老师是有意这样做的？他知道我在监视他，所以故意……”

“首先有一个大前提，你是独自监视小岩井的。你并没有布下天罗地网，在每层都安排一个人监视他。你只有一个人，就算时刻警惕，眼睛睁得像铜铃，也不能保证不会漏看。不过，这次的情况，你完全没看到小岩井上楼，好像是有点奇怪。”

“我没有看到小岩井老师进入大楼的可能原因只有一个，应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趁我在五楼走廊检查教室的时候坐电梯上来了，也许他在其他楼层下了电梯，后来再上的五楼。除此之外，我不可能漏看他。”

“在你的记忆没有出错的前提下，按照逻辑，这恐怕是唯一的解答了。但假如小岩井真是这样做的，也有非常不合常理的地方。小岩井的腿脚和视力都很不好，他不太可能特意走楼梯，应该会直接坐电梯上五楼，我想不出他中途下电梯的理由。他是去五楼寻短见的，中途下来干什么？”

“我不认为他去其他楼层是有别的事要处理。他马上就要自杀了，还有什么事非要在死前做完呢？”

“上吊用的绳子和电化教室的钥匙他都准备好了。我不知道人在自杀前是不是会想上个厕所什么的，如果小岩井突然想去方便一下……”

“这大概不可能，因为每层都有厕所，就算老式电梯速度比较慢，他应该也能忍到五楼吧。哦，对了，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我告诉七濑，筱冢认为一楼电梯门附近贴满海报很不正常。

“筱冢甚至怀疑小岩井老师根本就没去电梯厅。当然，他从五层坠楼而亡，不可能不用电梯也不用楼梯就上去了。但是小岩井老师对待规章制度非常严格，远远超出一般人，如果他看到那里贴着海报、传单什么的，肯定会火冒三丈，说不定还会把‘犯人’抓来教训一顿。”

“把‘犯人’抓来？你是说，小岩井认为违反校规乱贴海报的人还在基础教学楼里吗？不不不，阿匠，这也太牵强了。”

“或者……”我也觉得比较牵强，于是又提出一种更可信的想法，“或者老师觉得自己清理海报太浪费时间，于是他就去二楼、三楼，想看看能否找到人帮他清理。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可能。我们找学生事务办公室确认过那天基础教学楼里是否有在使用的教室，学校在放寒假，戏剧部借用了三楼小房间的钥匙，说要在那里排练，但是小岩井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倒不如说，他心里应该默认老师、学生都已放假，楼里早就没人了。”

“这样啊，你说的也对。毕竟大家都回家了嘛。小岩井老师常年在大学教书，他肯定知道寒假期间楼里很难找到人。”

“筱冢熟知小岩井的性格，他提出这个疑点也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小岩井一心求死，他就算看到海报贴在不该贴的地方，应该也没心情感叹世风日下了。可能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也对。”

“根据已知事实，你会漏看并不完全是偶然，只能说是小岩井刻意避开了你。”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我来监视他了呢？”

“应该是有人告诉他的。首先值得怀疑的就是委托你这个任务的筱冢。他一面拜托你监视小岩井，一面又告诉小岩井你在监视他。问题是，他耍两面派的理由何在？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我不太了解筱冢，但我认为他不会为了戏弄我们而做出这种事。”

“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筱冢的太太了。毕竟那天你在现场看见过她，而且她还特意乔装打扮过。”

“但、但是……”

“筱冢委托你监视小岩井的时候他太太花江也在店里，对吧？她知道你二十一日的行动计划，所以也有可能是她把这件事告诉小岩井的。”

“但我觉得不太可能。筱冢和我说起这事那天，看花江的反应，她不像是认识小岩井老师的样子。而且，就算认识小岩井老师，她会跑去警告他说‘有个傻小子要阻止你自杀，你千万小心，别被他逮住’吗？这也太奇怪了。小岩井老师突然听到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建议，也会感到迷惑不解吧。不仅如此，老师也许还会想，这个人怎么知道我想自杀的，说不定反过来还会怀疑花江的动机。这些花江应该都不难想到，所以她不会……”

“阿匠，这你就想错了。假设花江是告密的那个人，她根本没必要向小岩井说明具体情况。”

“啊？”

“我不知道花江和小岩井有多熟，但不管他们熟不熟，她都不用明确告诉对方‘大事不好，有人要阻止你自杀’。她只要这样说就好了：‘最近有个年轻人总是鬼鬼祟祟地在您身边转悠，我很担心您的安全，请您多加留意。’你说是不是？”

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听花江这么一说，小岩井就多加了一层小心。准备自杀那天，他走在校园的路上还一直在留意后面是否有人尾随。要进基础教学楼的时候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在他要去的五楼走廊那里有个年轻人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其实那就是你。他认为这就是花江提到的那个人，于是他趁你在走廊的时候坐上电梯，也许是到了四楼。”

我点点头，呼出的气体化为白雾。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我又把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

“然后他就安静地躲在那层等着你离开。我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但我觉得如果躲在教室区的走廊上应该很难听到电梯的声音，而且那里很冷，所以他多半躲在厕所里吧。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电梯和楼梯那边的动静，终于，他听到你从楼梯下楼了。然后他就再次坐上电梯到五楼。好了，事情大致上就是这样吧。”

一方面，我越想越觉得事情就是这样，没第二种解释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想不通的地方很多。

“但、但是，花江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就好像她想给小岩井老师的自杀扫清障碍一样。”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她的目的。不过积极阻止小岩井自杀的是筱冢，也就是她的丈夫，所以也可能是夫妻之间在较劲之类的。他们可能存在某些不为人知的问题。”

“较劲？也就是说，花江知道丈夫想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所以故意和他唱反调，一心想让老师死，是吗？”

“总之对她来说，小岩井的生死并不重要。我不知道筱冢算不算是那种封建思想严重的大男子主义者，但至少从他们夫妻双方的权力关系上看，花江是在心理上受压抑的一方。我只在他们来做笔录时见过一面，也不能百分之百断言，不过结合你说的各种情况，似乎是这样的。”

的确，从筱冢夫妻待客态度的差异上，我也有类似的感觉。

“在现实生活中，越是喜欢在家里对妻子颐指气使的男人，在外面就越喜欢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好丈夫模样，用表面上的夫妻平等掩盖两个人对立的价值观。男人可以装样子，女人则很难公然与对方对着干，只能一味压抑自己。偶尔想发泄日常积累的怨气，也不得不采取极为隐秘的方式。为什么呢？因为女人的心理非常复杂，在受到男人的支配感到屈辱的同时，她们也会感到某种快乐，并无法舍弃。即使有机会稍微发泄一下怨气，女人也会担心万一被丈夫发现，影响到夫妻关系就糟了。所以她们必须万分小心。”

“你的意思是，花江虽然平时表现得百依百顺，但是潜意识中对丈夫非常反感厌恶，这促使她做出这种事来，可以说是对丈夫的一种秘密背叛。小岩井老师死了，丈夫伤心失意，她在一旁冷眼旁观，暗自欣喜……”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曾经找他们确认小岩井的自杀动机，当时花江也在场，她说她连小岩井是丈夫学生时代的恩师都不知道。筱冢听了妻子的话，没有表示异议，花江恐怕是真的……”

“不认识小岩井老师？”

“大概真的不认识吧。她好像不仅不认识小岩井，也与安槻大学没什么关系。但如果她没有撒谎的话，那到底是怎么……”

“是怎么把我的动向透露给小岩井老师这个陌生人的呢？”

“当然，只要她认得小岩井的长相，就可以借口以前两人见过面，从而接近对方。”

“是吗？”

“不过，就算花江真是幕后操纵者，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都只是想象而已。不，基本上可以说是妄想。哎呀呀，糟了糟了，我怎么也这样了？”

“怎么了？”

“我一直自诩为脚踏实地的现实主义者，总是嘲笑异想天开的后辈同事。但这才意识到我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那个……你说的不会是平冢先生吧？”

“就是他，我肯定是被他影响了。啊不对，我是被你影响了。”大概是因为正事说完，要挂电话了，七濑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对了、对了，听说前些日子你帮平冢解决了他家多年的困扰，真是多谢你了。本来我给他介绍的是边见，结果你代替他去了，而且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地揭露了灵异事件背后的真相。”

我冷汗直冒。平冢平时就喜欢对我的事情夸大其词，这次不知道他又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

“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平冢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可以说已经是你的忠实信徒了，他还说要拜你为师。而且你还帮他牵线搭桥，介绍他认识了那么可爱的女朋友，这下他要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了。对了，他女朋友就是我以前在大学旁边的餐厅里见过的那个小美女吧？真没想到，她竟然对平冢一见钟情，我真是小看他了。哼，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到底哪里好？我们警署的男同事，自署长到普通刑警，上上下下都感到愤愤不平。什么？平冢那小子要和漂亮的女研究生结婚了？他何德何能啊？！听说他们打算把平冢装到麻袋里揍一顿。哈哈哈哈，我才不会拦着他们呢。揍他，狠狠揍，不要留情！”

我忍不住被七濑逗笑了，尽管从她讲闲话开始我有一多半时间都心不在焉。我一直惦记着之前筱冢提出的疑问，今天必须问问七濑。

“对了，七濑小姐，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我就是随便问问，小岩井老师的遗书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呢？”

“完全没有。”七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笔迹很有特点，认识他的人一致认定遗书绝对是他亲笔所写。内容主要是讲十一年前外孙上吊自杀是他害的，现在追悔莫及。个别段落读起来会让人感觉写遗书的人似乎陷入某种强迫逻辑里，钻牛角尖，但总体上没有可疑的地方。”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占用你这么长时间，太谢谢你了。”

挂断电话后我愣了一会儿。平常在店里穿着围裙的花江和戴大框眼镜、梳马尾辫，从校园走过的花江，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走马灯似的交替出现。

如果她真的向小岩井老师透露了我去监视的事，不管她说得多么隐晦，都算是名副其实的“自杀协助”了。我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会被追究刑事或民事责任，但是在道德层面上她绝对难辞其咎。花江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真的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吗？她真的会为了发泄对丈夫的不满而罔顾他人性命吗？

我没有打探他人隐私的兴趣，但基本可以肯定筱冢对妻子远远不如妻子对他那么上心。而且筱冢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这一点，他认为妻子的奉献都是理所当然的，根本无须感激。至少我没看出他对妻子心怀感激之情。而每次看到花江，我都觉得她好可怜，怎样做都换不来丈夫的一丝回应，一次次努力，一次次碰壁，还要屡败屡战。

对花江来说，这样的日子每一天都很难挨吧。偶尔看到她脸上露出空洞的微笑，我都会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已经对人生感到绝望。然而，她又没办法离开筱冢。就像七濑所说，对于某些女性而言，她们会从这种徒劳无功的努力中体会到一种矛盾的快乐，像吸食毒品一样欲罢不能，不是说戒就能戒掉的。

陷入这种生活困境的妻子，设计一些小伎俩，在确保不暴露的情况下报复一下丈夫，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但是协助丈夫的恩师自杀，让丈夫的努力全盘落空，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花江真的能狠下心做出这种无可挽回的事情吗？

应该不会吧？可是他们夫妻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龃龉不是假的，每次我去店里都能切身感觉到。所以，我越想越觉得，花江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做出这种事。不负责任地想想，说不定花江根本没有那么深重的罪恶感，可能她认为这种程度的恶意与自己平时承受的痛苦比起来不算什么。反正那个小岩井想死，那就干脆帮他了却心愿好了。她也许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吧？

不对，等等，筱冢会不会对妻子间接妨碍我二十一日监视的事情隐约有所觉察呢？对啊，说不定他猜到了。

如果这样想的话，有一件事就说得通了，那就是筱冢为什么对胡麻本那么不客气。筱冢当时表现得就像是从心里认定胡麻本与小岩井老师之死有关似的。

筱冢这样做，说不定只是为了不让人怀疑花江，因为他也意识到小岩井老师坠楼之死的种种谜团可能都是花江的所作所为导致的。正如七濑所说，筱冢拜托我监视小岩井老师的时候花江也在场，谁都有可能想到花江有嫌疑。筱冢认为如果我或其他人深挖这件事，就会很麻烦，所以故意把胡麻本当作嫌疑人盘问，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戏。那目的在于包庇花江，蒙混过关吗？

对啊，十有八九就是这么回事！正当我为自己可能找到了答案而开心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我猛地回过神来，大概是我在电话亭里发呆的时间太长，外面排队的人等不及了。我嘴里嘟囔着“不好意思”，急匆匆地打算出门，结果一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娃娃脸。

“你好啊。”笑容可掬，朝我不住挥手的正是胡麻本。

“哦……哦……原来是你呀。”我走出电话亭，校园告示板近在眼前，“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我正好路过，看到你在这里，就想过来打个招呼。”

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语气已经明明白白地表明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就差直接说出来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我知道他老家在外地，但现在还没回家也太奇怪了吧。他不会是出于某种目的在跟踪我吧？我被自己小小的被害妄想症吓了一跳。但紧接着，就被他的意外发问震惊了。

“你刚才是在跟警察通话吧？是不是啊？”

“这个……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我赶紧改口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大家都说阿匠你在警方那边有很多门路，所以我就随便瞎猜了一下。哈哈哈，所以，我猜对没有？”

说是“随便瞎猜”，但我觉得他是故意在套我的话，我更加警惕起来。

“你是在跟警察通话吧？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

“你给警察打电话当然是因为小岩井老师的事了。你也放不下这件事，于是向警方那边的熟人咨询信息，对不对？你打算解开小岩井老师之死的谜团。”

胡麻本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说出这番话，再加上我平素就不擅长和他打交道，所以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如何予以否认，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老实承认。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胡麻本又在不经意间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我说阿匠，二十一日那天你不会见过筱冢先生的太太吧？当然，我是说在基础教学楼附近。”

我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一脸呆傻地杵在那里。大概我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胡麻本得意扬扬地继续说道：“啊，看来你的确见过她。果然是这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那个，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句话又一次险些脱口而出，然后我又一次赶紧改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后来我也想了很多，小岩井老师到底是如何躲过你的监视，上到五楼的？我们之前也说过，一定是有人向小岩井老师告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但问题在于，告密的人是谁？”

我跟着胡麻本离开电话亭，走向空无一人的校园。

“我们之前说过，没有几个人知道小岩井老师打算在特定的日期自杀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委托你监视小岩井老师的筱冢，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而已。当时我几乎这样认定了。但是我越想越觉得，如果告密的那个人是筱冢，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一方面特意拜托你监视小岩井老师，另一方面又跑去警告对方有人要阻止你自杀，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胡麻本停下脚步，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仿佛在征求我的意见。

“因此，我就想到，除了你和筱冢之外，可能还有人知道这件事。按照这个思路推想，答案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你的意思是，就是花江喽？”

“从你刚才的反应看，我可以确定就是她了。那天她来过校园，对吧？”他甚至等不及我点头承认，就接着说，“所以，她应该就是告密的那个人。我不知道她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小岩井老师的，还是拐弯抹角地暗示他的，总之就是她没错。否则小岩井老师不可能完美地躲过你的监视，上到五楼，对不对？”

胡麻本一口一个“花江”，让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带胡麻本去筱冢店里的时候花江的确在场，但我不记得花江加入过我们的对话，也不记得筱冢把妻子介绍给胡麻本。也许胡麻本从我的只言片语里得到了某些启示，但他就没想过花江并不是筱冢的太太，而只是店里的服务员吗？

“假如……只是假如……花江真是那个告密者，那你觉得她这么做目的何在？她为什么要向小岩井老师告密呢？”

“对，这是个关键问题。但是我们讨论也得不出结果，这种事只有问本人才行。”

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才刚刚放下心来，又被胡麻本的下一句话吓到了。

“所以，我们去问问她本人吧。”

“啊？”

“我是说，现在就去问问花江本人。”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

“不用担心，我已经和她约好了。真的。我说有事情想问她，希望能和她面谈。但是我觉得你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件事，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见她的话，她会更安心吧。所以我特邀你一起出席。请吧。”

我只当胡麻本在开玩笑，直到被他带到约好的地方，我都不信他真的说服了花江，与我们见面。没想到，在那家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却依然满员的咖啡厅里，我真的见到了她。花江没有穿工作服，也没戴大框眼镜、梳马尾辫，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浑身散发出成熟女性的性感气质。

“啊，是你呀。”看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花江微微笑了一下，“麻烦你特意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她的语气相当轻浮随意，与平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一头蓬松浓密的秀发梳成华丽的发型，身上穿着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套装，再加上她讲话的腔调，让我觉得竟有几分熟悉。对了，她的做派很像胡麻本啊。他们俩……什么情况？

而且，晚上还要开店，花江现在在这里消磨时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大概我的表情中流露出了这样的疑问，花江立刻说：“不用担心筱冢。反正我也帮不上忙。他正为了筹措开店资金拼命呢。昨天圣诞前夜，他就忙得不可开交，我估计是陪那个女大学生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努力得太过火，晚上连家都没回。”花江故意摆出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但在我看来，却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照本宣科。

“女大学生……”

难道是经常在店里见到的筱冢亲卫队“A团”中的某个人吗？筱冢竟然为了她夜不归宿？先不说“努力得太过火”是怎么回事，这和“开店的资金”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一位客人迷上了筱冢，而她竟然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筱冢知道了以后，肯定是努力巴结啊。”花江好像读出了我的心思，再次冲我微笑。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一瞬间我看到了她门牙上沾染的唇膏，宛如一抹鲜红的血迹。我意识到自己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吗？但是，那个姑娘还是学生吧？”

“那个姑娘有一个对女儿百依百顺的母亲啊。筱冢真正的目标应该是那位母亲吧。不过，他要是有本事，能把母女俩一网打尽也不错。”

“好了，我们说正题吧。”胡麻本苦笑着干咳几声，“花江夫人，我想问你，二十一日中午十一点左右，你是不是去过大学的基础教学楼附近？阿匠说那天见过你。”

花江好像没听见胡麻本的话，盯着我说：“你有烟吗？”

“不好意思，没有，我不抽烟。”

“你呢？”花江转而盯住胡麻本，并用下颌微微示意了一下。胡麻本沉默地递给她一支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给她点上，熟练得像夜店的牛郎一样。

“啊，好久没抽烟了，真怀念啊。”花江朝上方用力喷出一口烟，好像生怕烟飘到头发上似的，“我有六年，不，七年没抽过烟了。筱冢命令我必须戒烟以后我就再没碰过烟。他说他讨厌烟味，又说好不容易才取得厨师资格证，要开餐馆，所以不能抽烟。他都这样说了，我也只好配合呗。反正他总有理由，我听都听腻了。哦，抽烟好幸福啊！”

花江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再次开口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告密的人除了我，就没有别人了。首先我得说，我和那位小岩井先生没见过面。一次都没有。当然，二十一日那天也没见过他。那天我的确在大学的基础教学楼附近溜达来着。阿匠，我不想让你发现，所以换了一身难看的打扮，不过你还是认出我了，眼光真毒。那我就承认好了。”

似乎是为了彻底与接待客人时的态度区别开，花江特意用“阿匠”称呼我，显得非常随意。

“但是，我绝不是为了和小岩井见面才去那里的，我根本没想过向他告密。事实上我也没这样做。”

“那么……”胡麻本沉吟着，看看花江，再看看我，最后又把视线移回到她身上，“你为什么去那里呢？”

“简单来说就是出于好奇心，我就是想看看筱冢到底想干什么。”

“嗯？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一日那天筱冢有很多安排，比如上门拜访贵妇之类的。为了给店里筹钱，他可努力了，真的。”花江故意恶狠狠地吐出嘲讽的话语，但是在我听来，却更像是有气无力的抱怨，“但筱冢说小岩井打算在中午十一点自杀，那还是上午呢，这就是我在意的地方。如果，我是说如果，筱冢真的预测到小岩井会在那个时间点自杀，并且真的很担心的话，那他应该能腾出时间亲自去监视他。如果筱冢真有心这么做，时间不是问题。”

的确，正如花江所说，还有什么事情比阻止恩师自杀更紧要呢？

“筱冢的那些安排主要集中在下午和晚上，然而，他口口声声说非常担心小岩井，却不去阻止他，这是为什么呢？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所以，你认为筱冢可能有所隐瞒……”我试探地问。

“没错，我甚至怀疑筱冢是不是真的担心小岩井。如果他真想阻止小岩井自杀的话，就应该自己去啊，可是他非要拜托你去监视。筱冢也许认为你特别靠得住，但即便如此，他的做法也说不通。我觉得其中一定另有内情，所以想亲眼证实一下。”

“你指的是什么‘内情’？”

“我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内情，才特意跑去现场的啊。结果我去了一看，什么事都没发生……好吧，我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谁知道小岩井最后还是自杀了呢。只是他自杀的方式和筱冢预测的不一样，我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

花江陷入沉思，不再说话了。胡麻本好像掐准了这一刻，他瞥了我一眼，耸耸肩，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就像在说“我们拭目以待，不知下面还会揭开什么惊人的内幕”。然而，就算是我，也不会被他拙劣的演技骗过。接下来花江会说什么，胡麻本一清二楚，因为所有细节他都听花江说过，说不定还全是他教给花江的。也就是说，眼下这个地方是他们的“舞台”，而在登台之前，他们已经假定我是观众，排练过很多次了。我必须把这出“戏”看完，才能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应该怎么说才好呢……”也许是认为沉默的时间足够长了，花江再次开口，“筱冢这个人我行我素惯了，世俗规范从不放在眼里。或者应该说正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心机特别深。”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是个阴谋家啦。这样说可能有些夸张，不过他就是喜欢暗地里搞些小诡计，在不知不觉间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是怎么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能举个例子吗？”

“我举不出具体的例子。说到底这只是他给我的一种印象，就是偶尔我会觉得他像个邪恶的艺术家。”

又是阴谋家，又是艺术家，我越听越糊涂。可能是表情出卖了我，花江的语气变得稍微急躁起来。“总之，筱冢这个人喜欢暗中布局，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他会有一种阴暗的快感。这样说可能太抽象了，我拿多米诺骨牌打个比方好了，他会悄悄地推倒第一块小骨牌，然后离开现场，躲在观看的人群背后偷偷发笑。他就是这种人。多米诺骨牌一块一块接连倒下，直到迎来最后的高潮，观看者只会被精彩的过程吸引，并不会留意推倒第一块骨牌的人是谁，对不对？正是这种藏匿感让筱冢欲罢不能。全部骨牌都倒了，却没人发觉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他。对他来说，这就像一场演出，也像一个作品。他非常喜欢独自品尝这种全知全能的愉悦感。简单来说，筱冢就是这样的人。”

这番话听得我似懂非懂，恐怕这些都是胡麻本事先灌输给花江的，而她又不过脑子、原封不动地说出来。此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看透了他们两人的计划，没想到花江接下来的话又让我震惊了。

“但这充其量只是我的猜测。我想，那天筱冢自己不去，而是特意拜托你去基础教学楼监视，可能就是期待看到事情偏离常规预测，出现其他结果吧。”

“啊？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小岩井原本的确打算在电化教室上吊自杀，为此他把遗书、绳子之类的都准备好。然而最后他却跳楼了。你懂了吗？”

我思量了一会儿，这回彻底惊呆了。

“请、请等一下，也、也就是说，小岩井老师本来真想上吊自杀，但是我这个捣乱分子搅了局，所以他就临时改成跳楼了。不仅如此，筱冢还事先就预测到了这一切，因此才委托我去监视小岩井老师……你是这个意思吗？可是，这、这怎么可能……”

“我没说事情肯定就是这样，我只是举一个例子。说到底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花江似乎觉得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放弃似的笑了笑。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在店里服务的女人。“总而言之，筱冢把你派去现场，是为了使小岩井的自杀计划按照他自己独创的剧本发展。我突然这么说，你一定觉得我这是异想天开吧？嗯，我想也是。不过，我相信筱冢创作的那个复杂剧本不会简简单单地以小岩井上吊作为大结局，你不要问我剧本的具体内容，这我也不知道。啊，说不定对于筱冢来说，小岩井跳楼自杀的结局算出乎意料呢。嗯，对了，这可能也不是出于筱冢的本意。”

“不是他的本意？”

“对，就是事情发展没按他的剧本走，出岔子了。对啊，原来如此，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所以筱冢事后才会问这问那，多方调查，就是为了搞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虽然当时你只是碰巧在基础教学楼里，他还是硬要把你找来问话……”说到这里花江瞟了胡麻本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我一直怀疑花江的这番说明是胡麻本事先写好的剧本。不，不只是怀疑，我相信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但从花江的举止表情来看，好像其中多少也有她本人的真实想法。我思考片刻，说：“筱冢预料到，派我去监视会对小岩井老师原本的自杀计划有所影响，对吧？”

“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因为不知道，那天才特意去校园亲眼看看的啊。我就是好奇，没错，纯粹是出于好奇……啊，对了……”就像突然听到神谕似的，花江抬头看向虚空，接着发出无奈的干笑，“说不定，是我想多了，其实整件事情可能非常非常简单。”

“怎么说？”

“总之，筱冢预测到小岩井那天会在某个特定时刻、在某个特定场所、以某种特定方法自杀，他只是想找个第三者去确认一下自己的预测是否准确罢了。可能就这么简单。”

“找第三者去确认？”

“比起确认，可能用‘看戏’更为妥当。”

“看戏？”

“就是找你去现场亲眼见证一切都和他预测的一模一样。当然，筱冢不会当着你的面炫耀他有多厉害啦，他还没蠢到这种地步。他只是想暗中欣赏你吃惊的样子，沉浸在一种阴暗的优越感里，仿佛自己是全知全能的神。然而筱冢万万没想到，他的预测竟然落空了。小岩井的确自杀了，但不是他预测的上吊，而是跳楼。”花江猛然收起笑容，换成虚脱般的表情，“事情的发展偏离了他的预测，他的自尊肯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一定难以接受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而且，先不说别的，就算小岩井是他过去的恩师，筱冢一直纠结于对方的自杀方式是否自然，刨根究底地到处调查，这一做法就很古怪。对，只能用古怪来形容，所以我觉得其中一定有内情。好吧，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花江慢慢站起来，迈步离开。我以为她要去卫生间，没想到她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低语道：“我刚刚想起来，你知道筱冢有个孩子吗？”

“说起来他好像提过和前妻有一个男孩。”

“十多年前，我和筱冢刚认识的时候，据说他儿子刚上初中，然后从公寓楼顶跳下来自杀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他儿子跳楼自杀了？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筱冢和他前妻是在学生时代奉子成婚的，儿子出事之后，他们一直争吵不休，互相指责是对方教育不当，闹到最后终于离婚了。可能从此这就成了筱冢的心结，只是提起跳楼自杀他就会反应过度……之后你要去见筱冢吗？”花江猛然把话题抛向胡麻本。

胡麻本含糊其词，并没有予以否认，而是问道：“他今天在哪里？”

“他说他一个人也能开店，所以现在应该在店里吧。你不要待得太晚。”

花江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这次没有停留，留下一个怅然的背影。筱冢一个人也能开店？也就是说，花江不打算回去了吗？

花江已经被无聊的日常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胡麻本则乘虚而入，偷走了她的心。这两个人看起来已经好上了，从花江最后那句话看，她似乎也没想隐瞒他们的关系。

胡麻本你小子下手也太快了吧。正当我犹豫着是否要嘲笑他的时候，胡麻本凑近我，大言不惭地说：“我说，阿匠，我好像明白了，我好像全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就是筱冢那些令人迷惑的行为啊。我终于明白他的目的所在了。”

“你说你明白了，是说听了花江的话之后明白了？”原来如此，我好像也明白了。

胡麻本自信地点点头，看他的表情，我心里更加确信了，胡麻本演的这出戏是推理戏。没错，他扮演的正是负责解谜的名侦探，特意让我加入是因为名侦探总需要一个为他鼓掌喝彩的听众。

当然，被判定有罪的人就是筱冢了。或者说，胡麻本一开始就把筱冢设定为罪犯，然后为了证实这一点而设计了一整出戏。此前筱冢把他当作“嫌疑人”各种盘问，恐怕这就是胡麻本采取幼稚的报复行为的原因吧。

为了实施这一战略，胡麻本安排的第一步就是伺机接近花江。花江内心有很多不满，的确容易让人乘虚而入。可是胡麻本一眼认定花江作为事件关系人对自己有利用价值，并在小岩井老师死后短短四天时间里，就把这个比他年长的女人勾搭到手了，手段只能说令人叹为观止。

花江说她没有向小岩井老师告密，先不论真假，至少对胡麻本来说，这是一份有利的证词。可以说正是花江的“别有用心”，揭开了这场推理戏的序幕，让名侦探最后能够闪亮登场，指认“犯人”。

不出我所料，胡麻本果然催促我带他去筱冢店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揭开“犯人”的真面目。阿匠，你来见证我的高光时刻吧！陶醉于名侦探人设的胡麻本就差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了。老实讲，我很厌烦他的做法，但是心里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驱使胡麻本做到这一步的？的确，是筱冢先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把胡麻本当成“犯人”盘问。而胡麻本当惯了“主角”，怎么能容忍筱冢压他一头？既然对方先出招，当然要振作精神迎战。

但是，我总觉得这种竞争心理不是全部。胡麻本摩拳擦掌，一定要把筱冢吊起来批判的劲头实在不同寻常，简直像走火入魔了一样。

如果他和筱冢的关系其实没那么简单呢？结果我没猜错，他们的关系还确实不简单。后来我得知，筱冢以前也曾是安槻大学戏剧部的成员。原来如此，难怪他研究生毕业后，去出版戏剧评论的杂志社工作过一段时间。而且，筱冢在戏剧部时，在他的努力下，社团的水准远远超越了一般的学生社团。

虽然筱冢不曾作为演员上台演出，但他一人包揽了编剧和导演的工作，观众人数屡屡打破纪录，这个业余剧团甚至拥有好几个狂热的粉丝团体。在安槻大学戏剧部，乃至整个业余表演圈子里，作为骨干的筱冢都是偶像级人物。

筱冢曾说希望以写作立身，他坚持不懈地定期向现已休刊的戏剧部内刊和当地报纸的文化专版投稿戏剧评论和随笔，二十多年前发表的这些文章胡麻本全都找来读过。没错，直到今天，戏剧部的一代代成员之间还流传着筱冢的传说。所以，难怪胡麻本初次见到筱冢时向他确认了一下名字的写法。

专业领域的事我不太懂，但我知道有一段时期，尤其是在剧本改编方面，筱冢展示出精深的理论造诣，让胡麻本倾倒。然而，他并非全心全意地崇拜筱冢，里面还包含很多微妙的情绪。

不用说，嫉妒也在其中。而且，尽管筱冢的理论非常有说服力，但是胡麻本也发现，在许多方面，筱冢与他的观点和见解有所不同。如果不能完美地反驳筱冢，胡麻本的“主角”地位就不安稳。作为门外汉，我很难理解胡麻本的想法，但这种类似于强迫症的竞争意识是的确存在的。

一方面是敬畏，一方面是反抗，胡麻本对筱冢一直怀有这种矛盾心理。这次，两个人因为意外事件相识，对胡麻本而言，没有理由放过直接对决的好机会。也许只有这样做，才能彻底消解深藏多年的心结。

筱冢的店门口没挂出暖帘，不过他人在店里，只是没有待在厨房，而是一身便装坐在桌子旁。看他往杯子里倒啤酒的架势，根本不像打算认真工作的样子，这家店就算明天就倒闭也不奇怪。

我和胡麻本没打招呼就径直走进店里，筱冢也没太大的反应。倒不如说他显得十分平静，好像已经知道胡麻本所为何来。是花江告诉他的，还是在我不知情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打响了前哨战？

“我们可以坐这里吗？”胡麻本问。筱冢点点头，拿来两个杯子放在我们面前，倒满啤酒。边喝边说吧，他似乎是这个意思。

“我想说说二十一日那天的事。”胡麻本看都没看杯子一眼，就开口了，“你让阿匠去基础教学楼监视小岩井老师。你这么安排的真实理由，下面就由我来说明。”

筱冢沉默地喝着酒。

“你是说，他真正的理由并不是想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吗？”我见筱冢毫无反应，不由得插嘴。

“不是。你最后能否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都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

“问题在于筱冢先生为什么不自己去。既然他意识到小岩井老师打算自杀，就应该自己去阻止才对。阿匠，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不知道……”我来回打量着胡麻本和筱冢，喝了一口啤酒，“你说是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他不能去。因为小岩井老师自杀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唆使的。”

“什么？他唆使的？”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筱冢，本以为他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没想到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微笑。我分辨不出这是无辜的微笑，还是邪恶的微笑，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不祥。

“没错。小岩井老师会在特定日期、特定地点、以特定方式自杀，这并不是筱冢先生预测到的，而是他本人唆使的。”

“不，等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岩井老师的夫人去世后，筱冢先生你去参加了守灵式，对吧？你一定利用有限的时间，和心力交瘁的小岩井老师聊了几句吧？听好，这就是重点。”

“什么重点？”

“阿匠，听你讲了事情的经过后，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小岩井老师的夫人在临终时对丈夫说‘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我没记错吧？”

“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当然，我也没有亲耳听到……”

“而且小岩井夫人没有再说更多了，对吧？如果小岩井夫人真的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没有啊，怎么奇怪了？”

“就算听到夫人这样的责备，小岩井老师也不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他绝对不会明白的，就冲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性格。”

就冲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性格……不知为什么，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想想，小岩井夫人身患癌症，是在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后去世的。她在弥留之际，用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过激语言谴责丈夫，但小岩井老师也不会特别放在心里，只会当她是因为强烈的痛苦而陷入谵妄状态，在幻觉中胡言乱语而已。小岩井老师会这样想是不是很正常？”

“是啊。”我忍不住出声附和。

“对吧？小岩井老师根本不会把妻子临终时说的话当回事。退一步说，即使他真的去思考妻子话中的含义，会不会联想到外孙和女儿的死也要画个问号。以他的性格，若追忆往昔，只会觉得自己一生光明磊落，行正言端，没有任何值得指摘的地方。不过，毕竟是妻子的临终遗言，即使是妄言，那近似于诅咒的话还是多少会让他伤心难过，只是他绝不会想到妻子在指责什么事。你觉得呢？”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外孙阿凉自杀时曾在遗书里指名道姓地批评外公，小岩井老师都不承认自己教育不当，反而把一切归咎于女婿。

“小岩井老师只会认为妻子当时已无法正常思考，并非真的在谴责自己。以他一贯的性格，会得出这个结论不是很正常吗？但事实上，他竟从妻子的话联想到了女儿和外孙的死都是自己的错，这根本不可能，至少凭他自己是不会想到这些的。”

“凭他自己是不会想到这些的……那也就是说……”我听懂了胡麻本的暗示，不禁浑身发冷，“就是说，在守灵式上，有人假装不经意地把小岩井夫人话中的真意告诉了老师，将他推向了绝望的深渊……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那么，究竟是谁做的呢？只有筱冢先生了吧。我可不会问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哦，我相信他一定利用了巧妙的暗示，层层铺垫，达到目的。”

“你是想说，他不仅花言巧语地把小岩井老师逼入绝境，还假装若无其事地暗示他，如果要自杀的话，应该选择和阿凉同样的地点和方式？但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自己弹弹手指悄悄推倒一块多米诺骨牌，接着，一块块骨牌排山倒海般倒下，他就是想看看最后到底能推倒多大的骨牌。借用刚才花江夫人的比喻，大概就是这样。”

“等一下，如果真是如此，他为什么要委托我去监视小岩井老师呢？如果他想知道这样的做法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亲自去看看不就好了吗？”

“阿匠，你忘了关键。自己发出的暗示产生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一个人死亡，这是筱冢先生一手打造的作品。但是一件作品完成后并不是放在那里就可以了，还需要有人观看啊，也就是说需要观众。”

“所以我就是那个观众喽？”

“完全正确。筱冢先生特意让你去，就是想让你从头到尾好好欣赏他的作品。”

“但是，如果我成功阻止了小岩井老师自杀，会怎样呢？”

“不会怎样。你还不明白吗？小岩井老师最后是死是活不是关键，对筱冢先生来说，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暗示有没有起作用，小岩井老师是不是真的打算自杀。这才是他关注的。”

“也就是说，我能不能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根本无关紧要……”

“没错。结果你没能阻止他自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筱冢先生本来打算让你欣赏一出名为《无可奈何的命运》的悲情戏。然而，他没想到后来还发生了剧本中没写的事件。阿匠，你不仅没能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没看到他爬上五楼。另外，小岩井老师没有像筱冢先生唆使的那样选择与外孙同样的方式自杀，而是跳楼了。事件发展偏离了筱冢先生原有的剧本，结局出乎意料。不过呢，跳楼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电化教室的门锁被换掉属于不可抗力嘛，这样想也就释然了吧？”胡麻本瞥了筱冢一眼，最后这句话显然是对他说的。

筱冢只是愉快地点点头。“也许我应该向你道谢呢。”

“道谢？”胡麻本一时猜不透对方的心思，顿了一顿才谨慎地开口，“为什么？”

“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事，更别说正确地解读我的企图了。你太厉害了，不，别误会，我不是在讽刺你。你能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干得太漂亮了！当然，如果你能把阿匠为什么没看到小岩井老师上五楼的原因解释清楚，就完美了。”

“这个……”

筱冢拦住准备起身的胡麻本，自己慢慢站起来，又拿来一瓶啤酒和一件东西，他把那个东西随意丢在了桌子上。那是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他摆弄着信封，并没有打开的意思。

“你已经解开了很多谜团，剩下的一两个小问题就交给我吧。风头也不能让你一人独占，对不对？但首先我要补充一下，我是如何暗示小岩井老师自杀的。当然，我没办法一字一句地再现当时的场景，只能说说要点。不过只要抓住要领，你也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哦？是吗？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了。”

胡麻本显得饶有兴趣，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但在我看来他只是虚张声势罢了。筱冢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一点大概让胡麻本有些不安吧。

也许胡麻本也预料到筱冢会坦白，但是没想到筱冢还要向他传授暗示教唆别人自杀的技巧。至少对我来说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我甚至想，这次胡麻本可是碰上硬茬儿了，他们俩谁胜谁负还真的不好说。

“其实如果你有心，小岩井老师这样的人是最容易操纵的。这种老顽固到处都是，只要根据他们的性格稍微改变一下策略就好了。有人完全不在乎别人的评价，有人只是假装不在乎，其实心里在意得很，小岩井这个老头儿就是后者中的典型。”

“你说小岩井老师在意别人的评价？这不太对吧……”

“当然，大体上来说他不容易受他人看法的影响，是个一意孤行的人。但他又非常反感被别人当作固执己见、不懂变通的老头儿。一方面他坚守自己的信念，另一方面又希望别人认为他善解人意、包容力强，事实上他打心底里相信自己就是这种人。你们一定觉得我在开玩笑吧，那个死脑筋的老头儿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可不仅仅他一个人这样，每个人都可能陷入这种思维误区。”

我晚了几拍才察觉到筱冢不再使用“小岩井老师”这个称呼了。

“有人自以为人缘很好，朋友一大堆，其实别人都很嫌弃他，这种人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对不对？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印象误区’。人们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往往只是假象，与现实有巨大偏差。人们通常也能隐约觉察到这一点，但是没人愿意承认。毫不夸张地说，真实形象与自我印象的落差，就是人类会产生不安心理的根源。这就是人性的弱点。骗子深知人们一心希望虚假的自我印象就是真实形象，于是他们就利用这种心理行骗，而人们十有八九都会上钩。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这番话。”

我悄悄打量胡麻本，他欲言又止，似乎打算听完筱冢的反馈再做定夺。

“那天的守灵式上，我慰问过老师后他马上把妻子的临终遗言告诉了我。不，应该说还没听我说完，他就告诉我了。他说妻子须磨子弥留之际胡言乱语，大概是做了噩梦，或者分不清幻觉与现实，脑子糊涂了……”

筱冢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双眼却暗淡无光，如同两个洞。

“我当时都听傻了，真的听傻了。这个老头儿压根儿就没想过外孙阿凉和女儿静子的死吗？我立刻心头冒火，虽然我不是他妻子，但也不能原谅这种人。我不想假惺惺地为自己辩护，说是出于一时义愤什么的。但我当时就下定决心，必须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筱冢刚才叫过一次“老师”，现在又变成“老头儿”了。从这混乱的称呼中我也能感受到他对小岩井老师的复杂感情。

“听完他的话，我当即跪倒在他面前，头贴着地板说：‘老师，我对不起您，夫人认为阿凉自杀是您的责任，但这都是误会，全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中途辞去家教，一直陪在阿凉身边的话，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当时我哭丧着脸，一遍一遍地道歉，说这全都是我的责任。”

听到这里我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走向，不禁毛骨悚然。胡麻本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恐惧。

“我对他说，要是阿凉没做出那种事，静子女士也不会离婚并意外离世，须磨子夫人更不会在弥留之际还对您抱有这种奇怪的误会，死不瞑目。这一切都是我的错。然后，这个老头儿总算意识到妻子可能是在怪他害死了外孙和女儿，但又纳闷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番心理活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他当时的表情真是滑稽极了。于是我又反反复复地再三强调全都是我的责任，老师您没有任何过错。我说了好久，他终于做出了一点点让步，含含糊糊地说他可能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当然，这也许只是面子话，并不是他的本意，至少当时应该不是他的真心话。事已至此，就差关键一步了。”筱冢竖起食指，指向胡麻本，“千万不要忘记，我们要始终维护对方的自我印象，这是诀窍，也是技巧。像小岩井这种人，如果你想在不知不觉间引发他的罪恶感，让他痛苦到想自杀的程度，一味指责他的过错是没有用的。相反，我们越努力地维护他清白无辜的自我形象，他就越不相信这个形象是真的，然后就会万念俱灰。做到这一步，彻底攻陷对方就是小菜一碟了。具体怎么做呢？无非就是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是其他人误会你，是他们的错。最后我又使出撒手锏，对小岩井说：‘如果阿凉、静子女士和须磨子夫人能够体谅您为了家人的良苦用心，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全家人会快乐和睦地在一起。’”

“就……这些？”胡麻本身体略微后倾，好像有些在意筱冢指向他的那根手指，“你做出了这些暗示，然后就能预测到小岩井老师会自杀？”

“等到他独处的时候，我的话就会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沉淀。他会越想越不是滋味，然后就会开始自责了。告别的时候我再假装闲聊地告诉他，听说大学里要盖新的基础教学楼了，旧楼明年要拆掉……这样，整个计划就圆满了。”

“不说多余的话，让他自己去想，有助于进一步加深他的罪恶感……是这样吗？”

“没错。我丑话说在前面，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魔鬼，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所以我也不能准确断言小岩井是否会步外孙的后尘，反倒是他一觉醒来就把罪恶感抛在脑后更有可能。但我的暗示也并非完全没有化为现实的可能，只是我不能亲自去验证。万一在校园里遇到他怎么办？他可能会问我来干什么，如果我的态度暴露了，他也许就会联想到守灵式上我说过的话，并怀疑我的动机。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筱冢竟然能算计到这种地步！我听得目瞪口呆，几乎都有些佩服他了。

“所以，你让阿匠去监视……”

“对。正如你刚才所说，我的目的不是希望小岩井老师死掉。他这个人固执己见，在精神上打压外孙和女儿，我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他一点教训就好了。所以我想，就算老师真的打算自杀，阿匠也能阻止他。可是谁能想到……”筱冢拿起信封，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老师竟然被杀了呢。”

“啊！你、你说什么！”

就在这一刻，我确认胡麻本输掉了这场对决。在我这个门外汉眼里，他装傻的表情堪称完美，只是反应得过于迅速了。

“被杀？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有遗书，而且他带了绳子……”

“小岩井老师的确打算自杀，但最终他不是自己跳楼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被、被、被人推下去的？”胡麻本突然有些口齿不清，“你不能张口胡说啊！”

“你应该知道吧，那天来基础教学楼的三个戏剧部女生，古仁、出水和包枝，就是她们之中的某人干的。”筱冢来回瞪着胡麻本和我，不给我们反驳的余地，“我没问过她们本人，不知道到底是谁，也说不定是全体一起下的手。”

胡麻本和我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寒气爬上脊背，全身冰冷透骨。

“我来按照时间顺序整理一下整个事件。二十一日那天，小岩井老师前往基础教学楼，阿匠上楼途中和上到五楼以后都没有看到他，这并非因为老师故意避开你。老师想去的地方当然是五楼的电化教室，他本该坐电梯的，却出于某种原因选择爬楼梯。”

“什么原因？”

“这一点我待会儿再详细说明。总之老师没有坐电梯，而是打算爬楼梯上五楼，这是最重要的关键点，就是他的这个决定引发了后来的悲剧。”筱冢从牛皮纸信封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老师爬到三楼时有些累了，去了一趟厕所，顺便歇歇脚。结果他碰巧遇到了戏剧部的三个女生。”

我想看看胡麻本的反应，脖子却不听使唤。

“在三楼男女共用的厕所里，三个女生看到老师走进来，就抓起气锤和折扇朝他打去。”

“她们为什么要打老师？”

“因为她们认错人了。她们以为老师是你。”筱冢对胡麻本说。

以为老师……是胡麻本？

“听说那天你们排练的那个短剧讲的是圣诞节那天，一群孩子把假扮成圣诞老人的小偷打退的故事。气锤和折扇就是武器。”

我能听到身旁的胡麻本像濒死之人一样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听说当时你们还没准备好戏装，恐怕那三个女生看到老师走进厕所，误以为是你随便穿了一件衣服扮成小偷和她们闹着玩，她们也就假装发起攻击。三个女生把这当成彩排，一切行动都是照着剧本进行的。”

那时，我检查完五楼的各个教室，返回电梯厅的时候，正好听到从楼下传来欢呼声。她们吵吵闹闹，好像很快乐的样子……然而，没想到竟然是……

“阿匠以为你们开始读剧本了，所以并没有在意，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们应该是在三楼的小教室里排练，也就是教室区那边，声音再大，位于五楼电梯厅的阿匠也很难听到，至少不会听得那么清楚。可是他清晰地听到了动静，这是因为三个女生当时在厕所。”

胡麻本的呼吸声变轻了。

“我猜测，小岩井老师在受到频繁击打和惊吓过度后昏倒了，这时三个女生才发觉搞错了。她们认定是你，下手毫不留情。如果是你的话，被扇子敲几下确实不会怎样，可是年老体弱的老师就不一样了。他踉踉跄跄地倒下时头部大概还撞到了墙壁、地板或小便池之类的硬物……”

胡麻本的呼吸又粗重起来。

“以三个女生的年龄看，应该都不知道小岩井老师曾在这所大学任教，不过她们知道自己认错了人，闯了大祸。她们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检查老师是否还有呼吸。你听到她们的哭声后赶到现场，觉得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就坏事了。然后你忽然想起刚才看到了阿匠。”

“不……那个……”胡麻本慌慌张张地偷看我一眼，与脖子终于能转动的我面面相觑。

“你是这样想的。把老师从楼上扔下去，伪装成跳楼自杀的样子，并让阿匠成为目击者，这样还可以掩盖老师头上的伤口。另外，如果能伪装成老师从五楼，而不是三楼坠亡，警方就更加不会怀疑你们了。当然，你们不知道老师本来就打算自杀，他的手提包里有遗书和绳子，只能说你们走了狗屎运吧。对了，电化教室出入口的门锁被换掉也算你们幸运。”

说到这里，筱冢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才想到他可能是想说，胡麻本也许还打算，万一警方怀疑小岩井老师之死是他杀而非自杀或意外的话，那么当时在五楼的我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嫌疑人。

“你心里想，刚才阿匠说要去五楼，他已经上去了吗？你不知该如何确认。这时古仁想起她们往基础教学楼走来的时候，看到五楼走廊上好像有人。”

的确，当时我和古仁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你知道阿匠之后要去打工，十一点半左右会离开大楼，你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你们耐心地等待阿匠回到一楼，他一出楼门，你们就齐心协力把小岩井老师从厕所搬到教室区，抬着他瘫软的身体，从三楼齐胸高的走廊围墙上推了下去。”

胡麻本移开视线，不再看我。

“我不知道你们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我猜测有三个人负责把小岩井老师扔下楼，还有一个人同时坐电梯上到五楼，把老师的手提包和拐杖放在电化教室出入口前的走廊上。我不知道执行这一任务的是你，还是其他女生，但这肯定是你的主意。戏剧部的四个人里只有你可能知道小岩井老师以前在电化教室上课。然后这个人走楼梯回到三楼，所以电梯最后是停在五楼的。”

筱冢慢慢展开那张折起来的纸，我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差点儿叫出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可是关键人物胡麻本似乎无动于衷。

“发现老师坠楼后，阿匠赶忙跑去教务处报告。听说警察赶来时你正在三楼电梯厅用拖把拖地，你解释说一个女生从三楼走廊看到老师坠楼的样子后吓吐了，对吧？我不能断言你在撒谎，可能真的有人吐了，但是你拖地肯定还有其他的理由。比如你们把老师从厕所搬出来时，他的血流到了地上。”

胡麻本恼羞成怒，眼角赤红，他气势汹汹地正要开口，却被筱冢从容地拦住了。

“我知道你已经等不及想要反驳我了。你是不是想说，我的所有推理都是建立在小岩井老师没有坐电梯，而是爬楼梯这个前提下才能成立的？如果我不能给出合情合理的理由说明他为什么这样做的话，一切都是纸上谈兵，对吧？”

说到“纸上谈兵”时，筱冢就像在念台词一样咬字尤为清晰，在我耳边久久回荡。这种刻意感引发了我的生理性厌恶，几乎让我不寒而栗。

“我的理由就是它。”筱冢把那张纸慢慢推到我们眼前，“那天老师没有坐电梯，是因为被这个误导了。”

那张纸是我去看过的那次公演的海报，票是胡麻本硬塞给我的。鲜红色的文字与独特的字体让这张海报在一大堆海报中显得格外醒目。

“问题在于由字母和符号组合而成的红色副标题。”

从左至右分别为“♀”、“X”、“P”、“♂”，尤其引人瞩目的是那两个符号是上下颠倒反着写的。

“这个设计实在别出心裁。为了让这串字符看起来像两个汉字，你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胡麻本没有回答。

“这出戏的主标题是Sex Disorder，你原本打算让副标题呈现出‘乱脉’这两个汉字的模样，与主标题的意思相呼应。可是你试了又试也没能成功，只好退而求其次。”胡麻本想开口，筱冢再次没给他说话的机会，“Disorder除了翻译成‘乱脉’，还能翻译成什么词呢？这个词写成汉字还必须与副标题展现出来的形态差不多。当时你一定抓耳挠腮，把辞典都翻烂了吧？最后你找到的答案是，‘故障’，对不对？”

我听到胡麻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发现‘♀’倒过来就像‘故’的左边一半，对不对？而‘P’就是‘障’的左半边。‘故’的右边用‘X’替代，‘障’的右边用倒过来的‘♂’替代。说牵强也是很牵强，不过如果有心并且仔细看的话，也不是不能看出‘故障’二字。当然，如果没有提示，相信绝大多数视力正常的人都看不出来。”

胡麻本长叹一声。

“可是对于老眼昏花的小岩井老师来说又如何呢？在一片平淡无奇的海报和传单里，这几个醒目的大红色字体可能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并导致他出现理解偏差。他以为这是管理员贴的电梯故障通知，而不是戏剧公演的海报，因此他没有撕下这张海报扔掉。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爬楼梯上楼。还记得我刚才的说明吗？老师爬到三楼，去厕所方便，而之前在厕所里的三个女生看到老师进来会怎么想呢？现在是寒假期间，老师和学生基本都放假回家了，突然有一个在她们眼中看起来打扮怪异的人闯进来，还能是谁呢？第一反应就是戏剧部的同伴——你啊。所以，也难怪她们会误会了。”

胡麻本试图反驳，又不知如何开口。他坐立不安，眼神凶狠。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筱冢可能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那三个女生认定是你进来吓唬她们，劈头盖脸地打过去，但其实她们打的是小岩井老师。我猜那个看到尸体就吐出来的女生，嗯，好像叫出水亚由美吧，恐怕她就是率先发起攻击的那个人。因此，发觉认错人之后她才会深受打击，痛哭失态。剩下的两个人可能认为自己是在出水的带领下行动的，并没有错，她们应该曾努力找借口为自己开脱责任吧。”

✶

第二天早晨七点，我站在远处眺望基础教学楼。大楼四周围着表示“禁止入内”的黄色警示带，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站岗。我小心翼翼地朝其中一个警察走去。

“请问……”我试着向这位大概和我父亲同辈的警察打招呼，他立刻朝我摆摆手。

“你是学生？不要过来，现在这里不能进。”

“哦，我知道，我想找七濑小姐……”

这时，一个身穿墨蓝色西装的男警察注意到我，并朝这边走来。他体格壮硕，下盘稳健，步伐坚定，一举一动都无懈可击。干这一行的哪个不是从修罗场摸爬滚打过来的，但这位佐伯刑警显得尤其不好惹。他走到近前后笑了笑。“他没关系，请放他进来吧，他和这个案子有关。”他笑容亲切，却丝毫不失威严。如果我不认识他，可能会被他吓得不轻。

站岗的警察立刻抬起黄色警示带，让我进去。

“你好啊，阿匠，好久不见了。真不好意思，这么早把你叫过来。”佐伯拍拍我的肩膀，轻松地和我寒暄。之前我的一个后来当上了警察的老同学遭人杀害，在那起案件中佐伯给过我极大的帮助。

“这次七濑非要你来不可，她认定你了，比平冢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佐伯递给我一双白手套，和他手上戴的一样，“她坚持说必须听听你的意见。好吧，那你就来帮个忙好了。”

基础教学楼前已经封上了蓝色塑料布。

“花江……在那里？”我问道。

佐伯沉重地点点头。“很快就会把遗体运走。”

我走进电梯厅，看到鉴识科的工作人员正在提取指纹。

“不好意思，得走楼梯了。我们去五楼。”也就是说花江是从五楼跳楼的吗？我们顺着楼梯爬上五楼，来到教室区的走廊上。一群鉴识科的工作人员在电化教室出入口前忙碌着，我看到一个身穿藏蓝色套装的熟悉身影。七濑发现了我和佐伯，站起身来，非常夸张地张开双臂，并发出一声长叹。

“唉——这可真是够呛——”

“喂喂，够了。”佐伯苦笑着提醒她，“你特地把他找来不是听你抱怨的吧？”

“你看看这个。”七濑假装没听见佐伯的话，戴着白手套的手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个明信片大小的白信封。七濑的视线转向墙壁，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就放在那里。”我看到墙边还靠着一双女士便鞋。

“这难道是遗书？”

七濑点点头，眉头紧皱。“你读一读。”

信封上写着“佳男先生亲启”，想必是写给筱冢看的。但看到信封下方的署名是“深町花江”，我又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没有领证，而是事实婚姻。我拿出信，开始读。

佳男先生，告诉小岩井老师阿匠会去监视他的人是我。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因为你天天和女大学生打得火热，我无法原谅你对我的背叛。但我当时真的只是一时冲动。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再也不能忍受良心上的谴责了。我想至少我可以用和小岩井老师同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一直承蒙你的照顾，感激不尽。永别了。

我抬起头，与七濑四目相接。

“这真是她写的吗？”

“果然你也怀疑不是她写的啊。”七濑摇摇头，再次发出叹息，“我知道，我知道，昨天是我告诉你如果有人事先告知的话，花江的嫌疑最大。但是突然冒出一封遗书明白地写着，没错，就是她，我反而觉得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这实在太可疑了。”

“做过笔迹鉴定了吗？”

“正准备做。为了确认死者身份，我们通知了筱冢和花江的母亲。等他们来了，我会给他们看看这封遗书。唉，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肯定会说这就是花江亲笔写的。阿匠，你怎么想？你觉得花江真是因为遗书上写的这个理由跳楼自杀的吗？”

“我觉得不是。我想恐怕是有人强迫她写下这样的谎言，然后把她从这里推下去的。”

七濑和佐伯对视一眼，突然逼近到我面前。七濑眯起眼睛，连珠炮似的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那天你没有看到小岩井爬上五楼，是不是有人想把嫌疑推给花江？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动机？”

我点点头。“遗书的作用就是让我们以为花江是告密者。只是我还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样把她带到这里的。”

“可能是花言巧语把她骗来的，或者是让她服下安眠药，之后把她带来的。具体方法以后再调查也不迟。你就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我先是揭露了一起伪装成自杀事件的凶杀案，现在又要实名揭发嫌疑人了吗？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七濑小姐，刚才你问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特别的动机，你说的完全正确。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具有这一异乎寻常的动机。他杀死花江，并伪装成自杀事件，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谁下的手，而这个人也对此心知肚明，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偏执到这个地步！”

七濑正要开口的时候一位便衣刑警走过来，交给佐伯一样东西，并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佐伯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把那样东西又递给我。还是一个信封，和刚才的信封同样大小，写信人署名依然是“深町花江”，只是收信人处写的是“匠千晓先生亲启”。

“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吃一惊。

“刚才一个自称花江母亲的女人拿着这个来到这里，她说花江告诉她，万一她遭遇什么不测，就把这封信通过警方转交给你。”

✶

“所以，花江给你的真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坦白她帮胡麻本掩盖罪行。那天和你对决之后，胡麻本马上就去找花江了。他软磨硬泡，求花江写下遗书，让她收回之前的话，承认是她向小岩井老师告密的。”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给自己和那三个女生脱罪吗？”

“这个原因也包含在内，但他的主要动机不是这个。胡麻本在对决中输给了你，很不甘心。在他的剧本中，明明他才是威风凛凛的名侦探，却被你贬得一文不值，沦为愚蠢的犯人。”

现在轮到我和筱冢一决胜负了，我们的“战场”设在他那家小酒馆的门口。此时卷帘门拉下来，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出租”二字，一派穷途末路的景象。筱冢脚边放着几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从店里收拾出来的私人物品。

“据说胡麻本让花江在基础教学楼五楼假装跳楼，他会事先确保有目击者在场。当然她不用真跳，他会假装觉察到异样，及时把她救下来。这一切都是演给目击者看的，为了提高假遗书的可信度。”

“但其实胡麻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掉花江，对吧？没有什么目击者，他更不会救她，他只是想趁此机会把她推下去，对吧？”

“没错。恐怕胡麻本的打算是先确保花江亲笔写下了遗书，接着再封了她的口，这样一来就可以彻底推翻你的推理了。”

“然后呢，他就赢了我？他的计划到处都是破绽，也太乱来了吧。”

“是啊。胡麻本太着急翻盘，一心只想着反败为胜，洗脱失败者的耻辱。”

此时胡麻本在警局，作为杀害花江的嫌疑人被审讯。他迟早会供出出水、古仁和包枝她们三人与小岩井老师之死的关系，她们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如果她们发现打错了人后立刻报警，而不是拙劣地掩盖错误的话，也许情况会好很多……”

“不过我不懂，既然花江准备了一封真正的遗书留给你，就说明她已经意识到胡麻本的意图了，那她怎么还会轻易被他杀死呢？”

“动手的是胡麻本，但花江确实也不想活了。她在遗书里说她这一生都在被男人利用，已经厌倦了。”

“她说一生都在被男人利用？”

“筱冢先生……”

“怎么了？”

“这件事……这件事全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吗？”我们四目相接的瞬间，我确信自己一语中的，“你预测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所以故意逼得胡麻本狗急跳墙？”

“你是想说我的最终目的是杀死花江？你也太高估我了，我可没有那么深谋远虑。”

“花江精神脆弱，仿佛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你知道只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她，她就很有可能会走上绝路，不是吗？”

花江因无望的爱情而绝望，胡麻本引诱她时她马上顺从了。她本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丈夫的背叛，没想到这成了把她推向深渊的最后一击。

“你知道即使没有胡麻本，花江很快也会自杀。因为你明里暗里一直在给她施加心理压力，她马上就要崩溃了。”

“明里暗里施压？你倒是说说，我做什么了？”

“你根本不想认真开店，却打着筹措资金的旗号与女学生鬼混。还有，即使你是高我很多届的学长，对待我这个客人时也不该那么口无遮拦，随随便便。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其实都是你故意做出来的，就是为了让花江不高兴。她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心情自然越来越差，会有厌世情绪也不足为奇。”

筱冢轻轻摇头，无声地鼓了鼓掌，说道：“花江是个沉闷无趣的女人，而且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只有她死掉，我才能摆脱她。先不说我有没有预测到她会赴死，我只能说我梦想过她死。要说我一次都没想过要她死，肯定是谎话。”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又补充道，“这是……第四个人了吧……”

“什么第四个人？”

“就是被我逼死的人啊。花江、小岩井老师，还有阿凉。”

“什么？还有阿凉？”

不对，等等，这也只有三个人啊，他怎么说四个？

“十三年前，不，应该是十四年前了。那时我即将迈入三十岁的门槛，趁此机会辞去了给里见凉当家教的工作。不过，我给他留下了一份临别礼物。”

“临别礼物？”

我感到一阵寒战，隐约意识到他将要说的话——接下来我要听到的，是来自恶魔的告白。

“阿凉非常聪明，读过很多书。一些对于初中生来说有些难懂的主题他也很感兴趣。他尤其热衷于阅读亲子关系方面的书籍，比如探讨父母是如何在精神上支配、束缚孩子，剥夺他们自立的能力，最终杀死孩子灵魂的作品。当然，阿凉头脑里想的是他和外公之间的问题。他的苦恼我一清二楚，但是我从不和他谈论小岩井老师。从他初一到初三这三年里，我从未提及他和外公关系的话题，相反，我一直在给他讲我和我父亲的事。”

“你和你父亲？”

“我再次声明，我绝没有直接对阿凉下手。阿凉的死完完全全是自杀。他写下遗书，自己动手上吊，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但你的确做了一些事，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

“表面上当然看不出来，因为阿凉本人也想不到是我暗中促成了他的死。他至死都深信，从决意自杀到实施自杀，全部纯粹出于个人意志。如果你能从心理上操控别人，让对方认为一切都是自己自发的决定，那么你就可以通过让对方自杀的方式解决掉这个人，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哈哈哈，这算不算是纸上谈兵呢？”

“你通过讲述你和你父亲之间的矛盾，让阿凉逐渐认识到他和外公关系的本质……”

“没错。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我好像没必要再说下去了，不过我还是要声明，我没有编故事骗阿凉，我给他讲的都是我的真实经历。父亲是如何干涉我的生活，而我又是多么痛苦。我父亲明明是一个虚伪的独裁者，却偏偏要装成通情达理的长辈，在这方面，他和小岩井这个老头儿十分相像。有一段时间，我也曾被父亲的假象迷惑，对他毕恭毕敬。但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遵照父亲的价值观做决定，也就是说，我的人生是被他掌控的。”

“你是想说你的一切判断都并非出于自己的本意，而是内化的父亲的价值观在帮你做判断……”

“正是如此。我要是早点儿认识你就好了。我心中并不存在那个叫作‘我’的独立人格，存在的只是父亲的人格，我只是他的作品而已。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我父亲这个人竟然把亲生儿子当作黏土人偶一样对待！最不可原谅的是，他彻底支配了孩子的一切，扼杀了他的灵魂，却还深信自己是充满爱意、善于理解的好父亲。我发誓要毁了他的自我满足感，我要毁掉他精心设计的作品。”

“也就是说你打算自杀？”

“没错。如果父亲没有在我读研究生时死于交通事故的话，恐怕我已经死了。可以说我此生唯一感激父亲的一点就是他死得早。”

“你在给阿凉当家教的三年里反复给他讲这些事，他也都听进去了。于是他会类比联想，外公杀掉了他的灵魂，把他当作人偶，唯有自杀才能向外公复仇。”

“刚才我也说过，我从来没有主动提起小岩井老师的话题，我只是耐心等待阿凉自己明白过来。这是诀窍，也是技巧。然后就是收尾工作了……”

“就是那份临别礼物吗？”

“阿凉考上理想的高中后，我告诉他我要辞去家教，他非常舍不得我，恳求我继续教他。连交朋友都受外公限制的他，认定我是唯一能够交心的人，对他来说我的重要性无可比拟。于是我若无其事地使出撒手锏，我说：‘我也很想继续教你，可是你外公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教育理念，所以我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听到这番话，阿凉终于绝望了。外公夺走了他的一切，赶走了学校里的朋友，还赶走了他的家教老师，也是唯一的知己。你暗中煽风点火，让他对外公的强烈恨意爆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情？”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想看看小岩井的反应。这个老头儿以前嘲笑我没有人生经验，只会纸上谈兵，可是他的外孙就是被我用纸上谈兵的方式引上绝路的。发现外孙的尸体时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吧！”

在我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恶魔，一个既可怕又可怜的恶魔。

“可是，也许真的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吧。阿凉是在我辞职三年之后自杀的，而几乎就在同一时期，我的儿子幸典也死了，也是跳楼自杀的。”

所以被这个恶魔逼死的人不是三个，而是四个。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对待儿子的态度和父亲对我的态度如出一辙。当年那个痛恨父亲操纵自己人生的儿子，有一天也成了这样的父亲。”

注释：

[1]《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是一部诗体短篇小说集，作者是英国诗人杰弗雷·乔叟。内容是三十位朝圣者在往返圣地的途中轮流讲故事。

[2]一种日本传统店铺常用的布帘，上面写着店名。开店时挂在门口，闭店时收起。

第十卷 怜悯恶魔 艺术切割

“凶手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一个危险的变态……”佐伯不停挠着眉毛，瞥了一眼坐在斜前方的高千。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安，虽然从他讲述的案情本身来看，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但我没想到一贯强势严肃的佐伯刑警竟然也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我看，这人八成就是变态，没有动机，没有理由，想杀人就杀人。”

“说的也是啊。”不知道高千（即高濑千帆）是否注意到佐伯的表情变化，她像寻求支持似的朝我这边点点头，“为什么凶手要把两个受害人的双手和头颅切掉，带离现场呢？剩下的躯干还好好地放在受害人家里，没有任何移动过的迹象，可见分尸并不是在其他地方进行的，凶手这样做显然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

高千的表述听起来让我不太舒服，不过，这起案件本身就很血腥，似乎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描述方式了。

“而且，凶手也根本没打算把切掉的手和头扔到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凶手就大大咧咧地扔在明处。女性受害人的头和手被扔在城所公园的亭子里，男性受害人的头和手被扔在一处民宅大门正前方的步行道上。另外，凶手就像在布置艺术展品一样，还把人头端正地竖起来，并把手放在靠近下巴的地方。”

我没有目睹这一场景，但是凭描述我可以想象出凶手是把尸块摆成手抚下颌的模样。而且，两组尸块在两处不同地方，都是如此摆放，这绝不是巧合，应该是凶手有意为之。

“还有，在凶案现场，也就是女性受害人的住所，还发现了第三名男性的尸体。这具尸体上没有任何切割过的痕迹，全身赤裸，只有腰间围着一条浴巾。”

“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做出如此恐怖的事啊？”

“而且手法乱七八糟。当然，也许凶手作案根本就没有合理的动机。”佐伯叹息着摇摇头，“可能就是一个自我显示欲异常膨胀的神经病，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在社会上引起轰动。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不，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吧。应该就是这样。可是我总觉得……”说着，佐伯又挠挠眉毛，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心神不宁、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心里老是惦记着这件事。凶手真的是个心理变态吗？对于这个案子，你们俩有什么想法？”

✶

那天是一九九四年一月五日，星期三。

我在从学生时代就一直打工的咖啡馆“ai eru”里擦拭着无人使用的空桌子，时间是下午五点，离本日结束营业还有两个小时，很快老板就会从小钢珠店回来接替我，然后我就可以下班了。就在我盘算着接下来要去哪里喝一杯的时候，有人推开店门进来了。

我条件反射地喊出一句“欢迎光临”，但当我抬头看清来人时，不禁有点儿纳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脱口而出。来人正是安槻警局的佐伯刑警。他一身黑色正装，与我们店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平时出入这家店的大多是安槻大学的学生。若是平日，店里满员的时候，他的出现一定会引起全员瞩目的。

也许是清楚自己的气场比较吓人，佐伯不自然地朝我笑笑，打了个招呼，就坐在吧台的座位上。我给他递上茶水和湿毛巾后，下意识地朝店门那边看了一眼。“你是一个人来的？”

“是啊。给我来杯热咖啡吧。”佐伯擦过手，把毛巾整齐地叠好，“不过，我可不是专门为了喝咖啡而来的。”

“呃，那你是……？”

“你今天的工作快结束了吧？”

“是啊。”他知道得可真清楚，我越发迷惑了。后来想想，十有八九是他的同事七濑或平冢告诉他的吧。

“不好意思，待会儿你能抽空和我聊聊吗？”佐伯用小勺搅拌着免费茶水，“有点儿事想找你商量商量。不，应该说，这件事我一定得听听你的意见。”

“这……难道是和你们工作有关的那种事吗？”

“那还用说。不过，这次我找你并不是正式咨询，只是私下聊聊。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这样说好了。”

“谁会问啊？”

“比如七濑、平冢这些人。万一他们知道我偷偷来找你，不知道要怎么嘲笑我呢。”

我觉得佐伯怎么都不像是忌惮别人耳目而偷偷摸摸行动的那种人，另外，我也搞不懂为什么如果七濑和平冢知道他来找我，就会笑话他。但是，无论如何，佐伯说只是私下聊聊，这让我心里轻松了许多。

“我正想去喝一杯，那我们一起去好了。”

“啊，太好了。”佐伯顿时喜笑颜开，“我明天休息，那今天就好好放松一下，喝个痛快。”他话音未落，就听到里面卫生间门开关的声音，然后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高千走了出来。当她认出佐伯时，立刻展颜而笑，平素冷冰冰的表情一扫而空。她快步走到我们跟前。

“佐伯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吧？”冷漠内敛的高千难得地表现出毫不设防的惊喜。我看着这样的她，幸福之情油然而生，同时这种幸福中还掺杂着一种“我赚到了”的心情。而佐伯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重逢惊呆了，他抬头望着高千，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佐伯的反应，高千也有些困惑。她用左右手交互轻抚了一下自己灰色西装外套的肩部，好像在掸落不存在的灰尘。“那个……佐伯先生，我是高濑啊……”然后，高千不太自信地看向我，“我变了那么多吗？”

“不不不，不是不是，不是这么回事。”佐伯慌忙连连摆手，“不好意思，是我太吃惊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听说你大学毕业后去东京工作了……”

“我运气好，带薪假期可以和新年假期连休，正好回家乡看看。”

高千老家不在安槻，所以“回家乡看看”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也许在她心里已经认定这里就是家乡了，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暖意。

“其实，我原来打算去年夏天回来，但是工作实在调整不开。这次终于能把去年没休的假补上了。”

高千正说着，老板娘掀起厨房的门帘，从里面探出头，对我说：“阿匠，你可以下班了。”

“可是……”老板还没回来啊。

不等我开口，老板娘就笑起来，挥着手说：“没事没事，反正今天应该也不会有客人上门了。”

下周学生才正式返校，这些天来店里吃早餐和午餐的都是住在附近的独居老人。为了街坊邻里的常客着想，老板夫妇坚持从元旦起一直营业，可以说是功德无量了。

“明天上午的工作还要拜托你啦。对了，这位先生，”老板娘用手示意了一下佐伯，“您点的咖啡我就取消了，可以吧？”她一脸戏谑的表情，仿佛在说“什么都瞒不住我”，看来刚才她在厨房里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嗯，这……”突然被问到的佐伯愣了愣，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我赶紧帮腔道：“那就取消吧，实在不好意思。”我向老板娘低头致谢，然后脱下围裙。

“那我们走吧。”我催促道。

佐伯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来回看着我和高千，立刻附和说：“好好，走吧。”于是，我们三人一起离开了“ai eru”。

“我们去哪家店呢？”

“总之，先进城再说吧。”在高千的带领下，我们走出大学正门，坐上电车。

“佐伯先生，我们还是找个有包间的地方比较好吧？”我拉着车上的吊环，问佐伯。

“嗯、嗯，是啊。”佐伯的身体随着电车行进晃来晃去，他用没拉吊环的那只手摸摸下巴，“如果能找到有包间的店，那最好不过了。”

“咦，怎么回事？”站在我和佐伯中间的高千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们三个并排站立的时候，她的身高显得尤为突出。“有什么事需要密谈吗？”

“也算不上需要密谈吧。不过，佐伯先生似乎想谈一些工作方面的事。”

“这样啊。哪家店有包间呢？”

就算有这样的店，如果没提前预约的话，现在这个时间也很难有位置了。高千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提议道：“干脆去我住的地方好了。”

“啊？你住的地方？”佐伯疑惑地发问，“你还保留着原来的住处吗？”

“不是，我是说去我现在住的酒店房间。是双人间哦，我想住得自在一点儿。”

“我还以为你回安槻的话一定会住他家。”佐伯用下巴示意了我一下。

“怎么可能！我才不要住他那个风一吹就要倒的破公寓呢！卫生间和淋浴间挤在一起，连泡澡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大冷天的竟然没有暖气！我不是讽刺他，是打心底里佩服他，居然到现在还没冻死。还有，佐伯先生，你知道吗？自从我回来住进酒店那天起，这个人就每天来我这里蹭暖气、洗澡。你说说，他自己的公寓不方便到这种地步，还不赶快搬家。”

“哎呀，他去你那里洗澡只是幌子，其实只是想每天都能见到你吧。”

“那他就表现得好一点儿啊！前两天，他喝得烂醉就来了，进屋之后就洗澡，洗完澡就耍酒疯，接着倒头就睡。不光桌椅板凳，连床都差点儿给我掀翻了。这个混蛋到底是干吗来的！拆房吗？我当时真想把他扔出去。”

与佐伯意外重逢这件事让高千也很开心吧，我几乎没见过如此贫嘴的她。虽然我们相识多年，看到她与旁人轻松地谈论这些日常琐事，我心里仍然有些惊讶。

我总觉得她的语气做派像某个人。对了，她让我想起了漂撇学长（即边见佑辅）。高千在学生时代就整天和漂撇学长搭档，一唱一和地“说相声”，漂撇学长擅长插科打诨、油嘴滑舌，而高千擅长一针见血、犀利吐槽。谁曾想现在高千却变成了漂撇学长的风格。如果我指出这一点的话，高千一定会恼羞成怒吧。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受到漂撇学长很多潜移默化的影响。

佐伯好像都听傻了，高千一边说，他一边连连点头，最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果然像是阿匠会做的事。啊，不不，不好意思，阿匠，我对你没有知根知底到这种地步，不应该武断地下结论，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事没事，您想怎么说他都行，他啊，可以说是表里如一，外面看起来是这个样，其实就是这个样。”

去高千入住的“新厚木酒店”，本应该在县厅前站下车，但是因为我们要买东西，所以就多坐了一站，在大型商店街入口附近下车了。

“好吧，要买些什么东西呢？”佐伯两手叉腰，打量着周围的商店。

“吃的东西就拜托您了。”高千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至于这一位，只要有酒就满足了。”

“这样啊。那我们先去酒馆好了。”

“您不用管他。我和这个一见酒就没命的家伙认识好多年了，每次见面前我一定会事先囤好酒。当然，现在我酒店的房间里也准备了好多。”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佐伯一边苦笑，一边径直走入一条被破旧杂货店和鲜鱼店包围的小巷子，来到一栋古老的住宅前。这是一个小饭馆，店里的暖帘还没有挂出来，但佐伯熟门熟路地拉开狭小的店门，打声招呼就进去了。在吧台内侧的厨房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围着头巾的老太太，另一个是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看年龄应该是一对母子。他们正在准备食材，现在大概是开店前最忙碌的阶段。

“麻烦给我打包三份便当。”

“米饭刚上锅，可能需要等一会儿。”那个中年男人不光对佐伯，对我和高千也点了点头，表示欢迎。

“没事，我们可以等。来，咱们一边喝酒一边等吧。”

佐伯招手让我和高千在桌边落座，他自己去厨房里拿来一瓶啤酒和三个杯子，麻利地分别倒满酒。他抬头看看墙上贴的菜单，说：“你们两个再点些什么一起打包带走吧。”

高千和我对视一眼。我们都以为刚才他已经点好下酒菜了，难道还不够？

“我想想，那我点一份牛肉刺身吧。”高千开心地用手指点着菜单说。

“好啊。阿匠你呢？”

“那我点鸡蛋卷吧。”

“好。喂，不好意思，”佐伯朝厨房那边呼唤，“再追加一份牛肉刺身、一份鸡蛋卷、一份豆皮煎饺，全都打包。”

“没问题。不过，我说老师，您每次都打包回去吃，什么时候也在我们店里好好坐下来吃顿饭啊？”

对方称呼佐伯为“老师”，可也不一定就认为他是在学校教书的那种老师。不知道佐伯是怎么自我介绍的，大概是按照一般惯例，说自己是公务员吧。

“嗯嗯，过段时间就来。”

可能店员一直在忙着给其他预约的客人准备食材，实在腾不出工夫准备我们的，我们等了四十多分钟，点的饭菜才全部打包完毕。这期间，我们三人喝光了五瓶啤酒。结账时，佐伯坚持由他埋单。“怎么能让你们破费呢，是我有事拜托你们帮忙啊。”

离开小饭馆，外面天已经黑了。回酒店时我们没有再坐电车，而是溜溜达达地走了回去。

穿过酒店大堂，走向电梯的时候，佐伯望着三层楼高的天花板，感叹道：“真豪华啊！”

“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这里翻新之前来过几次，不过不是因为私事来的。”

进入高千的房间，油煎食物的气味显得比在外面更加浓郁，不知是鸡蛋卷，还是煎饺的香味充满了整个空间，让人垂涎欲滴。

高千弯腰打开房间里的冰箱，佐伯不经意地往那边看去，他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我的天哪，整整一冰箱的啤酒！”

为了给啤酒腾地方，酒店原本准备的软饮和罐装咖啡全都被“驱逐”出冰箱，这份心机也是够好笑的。我们自己都忍不住要吐槽了。

“我都说了，这里有个酒鬼，不准备充分是不行的。”高千拿出三罐啤酒放在窗边的小桌上，“佐伯先生您喝啤酒行吗？我这里还有威士忌和白兰地，虽说只是便宜货。”

“嗯，啤酒就行。开场还是喝啤酒比较好，当然这也不算开场了。不过，总之我们先干杯吧。”

我解开便当盒外面的皮筋，把牛肉刺身、鸡蛋卷、豆皮煎饺并排摆在小桌上，然后打开佐伯一开始点的三份便当，每个盒子里有十枚寿司，红鱼肉和白鱼肉交错摆放。但这并不是普通的寿司，鱼肉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表面还洒了香葱碎。

“这是腌渍寿司吗？”

“没错。你尝尝。”

我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枚寿司，放进嘴里咀嚼。我以为会尝到腌渍金枪鱼的味道，但没想到这滋味颠覆了我的想象，简直好吃到不可思议。

鱼肉可以尝出酱油底味，但不会很咸，反而带出一丝甜味，然而又不是甜料酒或白糖那种明显的甜味。应该是用某种特别的高汤腌制过。

“太好吃了！”

“是吧！”佐伯居然露出了孩子般的得意表情，刚才在店里喝的那点儿啤酒不至于让他喝醉吧，“寿司这东西，本来用生鱼肉做就好，用腌渍鱼肉则是一种更奢侈的享受。又费事又费钱，尺寸也比普通寿司小一圈。不过，忙的时候吃起来非常方便。我啊，其实特别不爱吃面包，监视嫌疑人的时候，一想到要吃面包充饥，我就浑身难受，但是吃这个就很不错，我非常喜欢。”

说这番话的时候，佐伯的语气很随意，显得十分放松。他偶尔还会笑眯眯地看向高千，看起来能够再次与高千见面，佐伯也很高兴。

“难道这些全都是用同一种高汤调味的吗？”高千依次品尝了寿司、牛肉刺身、鸡蛋卷和煎饺，细细咂摸着滋味。她的视线飘向空中，若有所思地说。

说不定真是如此。牛肉刺身的调味汁通常用香葱、洋葱、大蒜和其他香料调配而成，而这份刺身的调味汁却是用酱油打底，味道柔和清甜。煎饺的蘸料利用了橙汁独特的甜味，凸显出豆腐皮的美妙口感。鸡蛋卷大概也加入了同一种高汤。

“可能吧。就好像在日本酒中加入梅干煮沸，再加入蔬菜清汤，然后调制出来的那种味道吧？当然，我只是瞎猜啦。”

“您好像打算马上回去找店家要配方似的。”

“哈哈哈，那是人家的商业机密，不会随随便便教给外人的。好了，话说回来……”佐伯从啤酒换成兑水威士忌，刚才轻松愉快的语气也骤然一变，他双肩低垂，长叹一声，“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你们一起享受美食，我却要说些煞风景的话了，实在对不起。”

看起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佐伯脸上的表情紧绷起来。

“是关于案子的事吗？”

“是的。这是一件前年七月发生的离奇命案。”

前年，也就是一九九二年。那年七月，我和高千还是大四学生，正因为毕业的种种事宜忙得焦头烂额。

“关于这个案子的报道，你们可能在报纸或新闻中看到过。但是，后续报道就一个字都看不见了。这中间有很多复杂的原因。”佐伯愁眉苦脸地灌下几口酒，“其中一名死者是所谓的名门之女，与中央财政界的很多大人物都沾亲带故。而且，仅仅是她被害现场的状况，如果不小心传出去，就很可能会成为轰动全国的爆炸性丑闻。所以，上头给媒体下达了严格的封口令，别说实名报道了，任何形式的后续报道都不允许。”

“名门之女？也就是说，死者是女性？”

“对，其中一名死者是女性，当时她上高二。至于名字，我信任你们，所以就跟你们说了吧，她叫蜂须贺美铃。”

可是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我偷看了一眼高千，她也只是耸耸肩。看到我们冷淡的反应，佐伯多少有些泄气。

“蜂须贺家原本住在东京，但是因为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美铃被送到安槻独自生活，并就读于‘丘阳女子学园’。她家的亲戚里有都知事、官房副长官，以及大大小小各种官员，可以说是家世显赫。先不说这些，还是说回蜂须贺美铃吧。有人发现她的头和双手……嗯，不对，等等，我还是按照时间顺序说明吧。最初，有人报案说发现了被砍下的头和双手，经查证，这名受害人为男性，名叫桑满到，时年二十岁，是当地暴走族的头目，生前曾频繁出入蜂须贺美铃的房间。”

据说桑满到的头和双手是前年七月二日，星期四，凌晨三点，在船引町一处民宅大门前的人行道上被发现的。

“报案的是在那处民宅独居的七十二岁女性，上山由利。”

“她一发现尸块就立刻报警了吗？”

“当然。”

“那时是凌晨三点，她是被什么可疑的声音吵醒，然后去门外查看的吗？”

“不是。据说上山由利习惯在这个时间起床，去附近散步。”

“很多人都喜欢清早散步，但是凌晨三点起来散步也太早了吧？而且，她还是上了年纪的独居女性，这也太不小心了。”

“她好像很喜欢喂附近的流浪猫。”

“哦，猫是夜行动物，所以她就半夜起床去喂，对吧？”

“也许是为了排解老年独居的寂寞吧。但是，附近的住户中有很多人非常厌恶猫叫和猫粪，社区有关部门曾经警告过上山由利，让她不要再喂猫。上山由利本人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博爱精神为何会遭到这种无端指责，所以，无论邻居怎样抗议，她依然我行我素，坚持半夜喂猫。”

刚发现桑满到的头和双手时，上山由利还以为是有人把弄坏的塑料模特扔在自家门前了。但是，借助昏暗的灯光再细看，又觉得质感过于真实，不像是人造物。难道是真人？她感到害怕，赶紧回家打电话报警。

“虽然她说自己感到害怕，但是她给人的印象并非如此，至少我感觉她一直非常镇定。警察第一时间赶到她家，对于警察的各种询问，她都冷静清晰、不慌不忙地一一作答。不知道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种个性，还是因为人生经历丰富，大风大浪见得多了。”

不用说，这时警方还没有查明死者的身份。警方初步猜测死者是一名年轻男性，但是毕竟只有头和双手，无法立刻下定论。唯一清楚的是，被害人是在其他地方死亡后被凶手肢解的，然后凶手又把砍下来的头和双手运到这里扔掉。人行道附近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一件离奇命案就足以造成恐慌，谁能料到仅仅两个半小时之后，又有人报案说发现了人头和人手。整个警局都震动了。”

这次报案的也是一名独居女性，名叫户沼加奈惠，六十五岁。只不过发现尸块的地点不是船引町，而是城所町。大致说起来，两个町被一条轻轨铁路分隔开，轻轨南侧是船引町，北侧是城所町。

“同一天清晨五点半被发现的头和手是属于蜂须贺美铃的，对吧？”

“对。发现尸块的地点是城所町的城所公园。户沼加奈惠总是在这个时间散步，去公园的亭子里喂鸽子，并顺便歇歇脚。”

七月份，早晨五点半天已经亮了，只要天气好，就非常适宜散步。值得一提的是，从船引町的上山由利家到城所町的城所公园，步行只需要二三十分钟。

“城所公园的那个亭子里有两条相对而设的长凳，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就摆在其中一条长凳上。”

与上山由利的反应截然相反，户沼加奈惠发现尸块后惊慌失措，吓得嗷嗷大叫。这也难怪，因为据说当时她看到无数只鸽子争相啄食那个年轻姑娘的脑袋，还有比这更恐怖的场景吗？户沼加奈惠连滚带爬地赶到公园的电话亭报警，被她的惊叫声引来的附近居民在警方到来之前就汇集到亭子附近了。

“当然，这时一男一女两名受害人的身份还没有查明。严格说来，连死者的性别都未能确定。因为分尸和弃尸的手法过于猎奇，所以警方基本可以确定两起案件具有关联性。但是，尸体的其他部分还没有发现，确定身份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然而，就在发现尸块的同一天，还没等警方画出受害人的相貌图，他们的身份就真相大白了。”

据说，发现受害人尸体其他部分的，是蜂须贺美铃在“丘阳女子学园”的班主任。那天上午，蜂须贺美铃没去上课，也联络不上，班主任认为逃课必须当日惩罚，于是利用午休时间找上门去，打算好好教训这个学生一顿。可是，当她进入房间时，却发现屋里血流成河，惨状堪比战场。

“当时蜂须贺美铃一个人住在‘船引公寓’的一居室里。”

“她的家人都在东京，对吧？为什么她家会让一个高二的女生独自来这边念书呢？”

“听说她初中时曾一度拒绝上学，还对家人施以暴力，惹出很多麻烦。这样下去，整个家庭都会被拖垮。她的父母束手无策，就想把女儿打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让她清醒清醒。正好她家有亲戚在‘丘阳女子学园’的理事会任职，所以就把孩子送到那里读书了。”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每个人的想法也都不尽相同，可是，我总觉得让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孩子远离父母，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是啊。恐怕她家就是顾忌面子，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大麻烦吧。事实上，蜂须贺美铃离开父母，来这里独自生活之后，越发放浪形骸、为所欲为。她经常把两个年轻男人带到自己的住处鬼混。”

“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桑满到吧？”

“对，还有一个叫羽染要一，与桑满到同岁。他和暴走族毫无关系，但和桑满到是发小，经常一起玩。羽染要一是美容师培训学校的学生，原本是一个认真努力的好青年，然而，自从与蜂须贺美铃扯上关系后，就彻底堕落了，天天逃课，夜不归宿。”

事实上，七月二日午休时，“丘阳女子学园”的班主任进入蜂须贺美铃独居的“船引公寓”二〇四室，首先发现的就是这个羽染要一的尸体。

当时这位老师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无人回应，无奈之下她试着转动门把手，结果发现大门没锁。她开门进屋，发现羽染要一仰面躺在门口，除了腰间围着一条浴巾之外一丝不挂。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把菜刀，身下一片血海，已经没救了。

顺便一提，这位老师是一位四十七岁的女性。她说看到这个景象时，她吓得双腿发软，但是依然努力向邻居求助。她发疯似的按邻居家的门铃，又用力捶门，可邻居毫无反应。正当她准备放弃时，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了。

这个男人似乎前一天晚上通宵没睡，正在补觉。他顶着一头乱发，穿着运动衫和短裤，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嘴里骂骂咧咧，但是当那位老师带他看了羽染要一的尸体后，他立刻就吓得清醒过来，慌忙跑回自己房间，打电话报警。

“闻讯赶来的警察发现除了羽染要一的尸体之外，屋里的床上还有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一男一女，都全身赤裸。而且两具尸体的头和双手都被切掉了……”

“那就是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尸体吧？”

“是的。当然，两具尸体都没有脑袋，无法立刻判明身份。”

“等等。”高千举起杯子放到嘴边正要喝，又停住了，“也就是说，羽染要一的尸体完全没有被损坏吗？”

“嗯，他身上一个零件都没少。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事实如此，他的头部和手部都没有切割的痕迹。因此，如果凶手的犯罪动机是仇恨的话，那么他仇恨的对象应该只有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换言之，凶手行凶时，羽染要一只是碰巧在场，在凶手预料之外……”

“是这样吗？”

“你的意思是……”

“那把刀插在羽染要一的胸口，对吧？从尸体的位置来看，凶手闯入二〇四室后，第一个杀掉的应该是羽染要一呀。”

“应该没错。凶手恐怕没有用万能钥匙，而是按了门铃或者敲门，正好羽染要一来开门，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腰间围着浴巾。然后，他一开门就被凶手当胸刺了一刀。”

“如果凶手接下来还想杀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话，他必须先把刀拔下来才行吧？假如他没有其他凶器的话。”

“高濑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警方在床边找到了杀死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菜刀，以及用来切割尸体的钢锯。”

“凶手事先准备了多种凶器，也就是说，凶手预料到羽染要一与那两个人在一起了。”

“有道理。看起来凶手一开始就打算把三个人全部杀掉。他们三个不分昼夜在公寓里鬼混的事，不仅邻居知道，连其他楼里的住户都有所耳闻。所以，凶手知道想杀那两个人的话，就不得不把羽染要一也一起干掉。”

“佐伯先生，你认为凶手的真正目标只有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羽染要一只是被牵连的倒霉鬼，是吗？”

“我是这样想的，若非如此，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三具尸体的损坏程度大不相同。”

“说不定……”我没多考虑，就脱口说出心里的想法，“只是因为凶手时间不够呢？”

“嗯？什么意思？”

“说不定凶手原本打算杀掉三个人之后，把他们的头和手全都切下来，扔到别处。但是，他把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切掉抛弃后，体力和精力已经用尽了。于是，他就想，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剩下的随便怎样都好。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吧？”

佐伯双手抱胸，思考片刻。“这个……应该不会吧。我们不清楚凶手的精神状态，也许很难用常理推测他的行为。但如果凶手的目标真是三个人的话，他应该首先在杀人现场，即二〇四室，把三具尸体都处理完才对吧。”

“嗯，也是。”

“的确，‘船引公寓’与桑满到头和手的发现地点——上山由利家——属于同一区域，距离很近，步行只要两三分钟。但是，发现蜂须贺美铃头和手的地点——城所公园——与凶杀现场就有一定距离了。如果凶手打算肢解三具尸体，那么他在抛弃尸块之前就应该全部处理完毕。如果不是这样，假如凶手是用汽车或自行车运送尸块的话，他就需要多次返回‘船引公寓’，这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是啊。不管凶手先扔的是哪个受害人的头和手，如果他扔完一次，再返回‘船引公寓’肢解第二具尸体，那也太麻烦了。一般情况下，正常人没理由采取这种费时费力的方法。不过，你刚才也说过，不清楚凶手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所以可能也没办法用正常的思路解释他的行为。”

“如果凶手一开始就打算把三具尸体全部肢解，并把尸块分别抛弃，那他就应该在杀死三人后，先完成切割工作。假设是这样，然后时间不够，凶手不得不中途放弃自己的计划，那么，羽染要一的尸体上也应该有少量切割的痕迹才对。但实际上，他的尸体上完全找不到这样的痕迹。这显然很奇怪，是不是？”

“而且，如果凶手为了运送尸块，需要一次次往返杀人现场和抛尸地点的话，会增加被路人看到的风险。所以，我认为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羽染要一的尸体。”

“还有，凶手不满足于杀死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还要肢解他们的尸体，除了仇恨之外，他有什么非要这样做不可的理由吗？”

“我认为，凶手不得不杀掉同时在场的羽染要一，是为了灭口，本来他是死是活根本无关紧要。也就是说，假如凶手的动机是仇恨，那也不是因为他嫉妒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之间的关系。”

“当然不是。如果凶手是因为嫉妒蜂须贺美铃和男人乱搞，那他也不会在杀掉羽染要一之后放过他的尸体。”

三具尸体被发现时，都是全身赤裸的状态，凶手不难想象那三个人当时在干什么好事。如果是因为嫉妒而导致的杀人，很难解释为何羽染要一的尸体完完整整。

“总之，凶手对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两个人抱有杀意，会不会是他们俩共同的熟人呢？”

“这个不好说。蜂须贺美铃同年四月才开始就读于‘丘阳女子学园’，三月上旬搬进‘船引公寓’居住，那时她和羽染要一已经认识了。据她的朋友说，有一次在市区的电玩中心里，蜂须贺美铃主动和羽染搭话，从此两人就结识了。”

“什么？”我和高千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等等，按照您刚才的讲述……”高千瞥了我一眼，又转向佐伯，“我一直以为是桑满到先和蜂须贺美铃搞到一起，然后羽染要一才加入他们的……原来不是这样吗？是我搞错了先后顺序吗？”

“哦，对不起，可能是我的讲述方式让你产生了误解。我们综合了关系人的说法才了解到，先开始出入蜂须贺美铃住所的是羽染要一，而后桑满到才加入，不过中间间隔的时间并不长。”

“他们到底是怎么变成这种古怪的三角关系的啊？”

“当时，桑满到与暴走族内部某成员发生争执，最后被赶出了组织。桑满到因为此事愤愤不平，有一天，他和羽染要一见面的时候，问他哪里能找点儿乐子开心一下。这两个人从外表到性格都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从童年时代就特别合得来，周围人都感到不可思议。那时羽染已与蜂须贺美铃结识，生活变得混乱，然而在那之前他还是大家公认的好学生。”

“桑满到问羽染哪里能找点儿乐子，然后羽染怎么说的？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羽染就说正好我最近认识了一个高中女生，她不仅长相可爱，床上功夫也十分厉害，我一个人都满足不了她。我把你也介绍给她好了，你也可以解解闷。”

“只听这话，我可想象不出他曾经是个认真的好学生。两个人关系再好，也不能连女朋友都分享吧。”高千心烦意乱地嘀咕着，忽然她眯起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桑满到生前没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吗？我是指除了蜂须贺美铃以外。”

“他经常拈花惹草，但是似乎并没有和哪个女人深入交往。”

“刚才说到凶手不太可能是因为嫉妒而杀人，但我突然想到，如果桑满到有一个固定交往的亲密女友，这个女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动机下手啊。”

“这一点我们也调查过，或者说，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甚至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性。桑满到的女友得知他与蜂须贺美铃的关系，因为嫉妒而发狂，进而杀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多少可以解释为什么只有两个人的尸体被肢解了。然而事与愿违，这个女人根本就不存在。”

“相反，如果是蜂须贺美铃的男朋友因为嫉妒而杀人……”我再一次不过脑子，脱口而出，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不可能的。”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刚才讨论的重点，“如果是这样，那羽染的尸体完好无缺就太奇怪了。”

“我们也想过除了感情纠葛之外，会不会有人因为其他特殊原因与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两个人有某种交集，但是并没有找到这样的人。毕竟，那年三月，两个人刚在羽染的撮合下认识，七月二日就被人杀害了。严格说来，也有可能是七月一日被杀的。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只交往了不到四个月。会有人与他们同时产生交集，并在短短数月间迅速发展出导致杀人分尸的动机吗？”

“看来问题还是在于凶手与那两个人的交集啊。”

“说起交集……其实市里还发生过一起案件……”佐伯脸上浮现出某种自虐般的——在他人眼中也许有几分滑稽的——微笑，但很快他又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是猎奇凶杀案，我们怀疑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

啊？我大惊失色，差点儿被一口酒呛到。而高千只是轻皱眉头，微敛下颌，好像佐伯的爆炸性发言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起案件也是前年发生的。是四月十三日、星期一的清晨，有人报案说在船引町的垃圾收集点发现了一个年轻女性被切碎的尸体。”

“船引町？‘船引公寓’不是就在这个町吗？”

“事实上，就在‘船引公寓’旁边。这一地区的垃圾收集点设在神社前面的人行道旁，‘船引公寓’的住户也会来这里丢弃垃圾。四月十三日那天是每月一次的能源垃圾收集日，早上六点左右，几个负责垃圾分类的附近居民一起前往垃圾收集点，那里已经有几堆垃圾了，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弯着腰看垃圾堆。突然间，那个人一蹦三尺高，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然后他脸色大变，朝着这群吓呆了的居民直冲过来，把大家撞得人仰马翻，自己却一溜烟地跑掉了。”

那是什么人？他在干什么？是变态吧？惊魂未定的居民们窃窃私语。有人曾经见过那个男人，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另一个居民大吼一声：“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在专门丢弃报纸、杂志的垃圾分类区里扔着很多旧书，成堆的文库本和新书像雪崩似的散落一地。这些书原本用塑料绳捆得好好的，但有人剪断了绳子，所以书堆才会崩塌。然而这并不是让那个居民惊呼的原因。”

就在那倒塌的书山下方，丢弃着一个装着年轻女人头颅的塑料袋。

“而且不仅如此，人们还在空瓶、空罐和一些大型垃圾中陆续发现了被害人的双手、双腿，以及躯干。”

“就是说，整具尸体都被丢弃在同一个地方了？”

“对，在这个案子里，尸体的各个部位被分别装在塑料袋里，全部扔在那个垃圾收集点。”

据说被害人生前穿的上衣和裤子也被装在透明塑料袋里，一起扔在衣物类垃圾专区。

“可是，为什么要特意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呢？装在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里不是更隐蔽吗？”高千问。

“这个啊……”我给高千的杯子里倒上威士忌加矿泉水，并用小勺搅拌均匀，“是因为前年市政府要求大家在丢弃垃圾时必须使用透明或半透明的塑料袋。”

“所以，也就是说，凶手手头很可能没有黑色塑料袋，对吧？”

“对，很有可能。”

“嗯……”高千似乎还有疑惑，却欲言又止。

“被害人海野早纪小姐……”佐伯说到这里干咳一声，又重新组织了语言，“被害人叫海野早纪，时年三十二岁，在鸭谷邮局工作。”

我有些纳闷，一开始佐伯在被害人的名字后面加了敬称，紧接着又有意识地改口，这是为什么呢？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然而一旦深究，问题就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佐伯要把这个案子放在后面说？“船引公寓”凶杀案发生在七月，这个案件发生在同一年的四月，如果他认为这两起案件有联系，那么不是应该把先发生的案件放在前面讲吗？而且，佐伯是一个注重事实的人，他本来想讲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的发现经过，后来改为按照发现顺序，重新从桑满到的事讲起，怎么这里又打乱时间线了呢？

这些姑且不论，我还注意到，除了船引町和城所町，似乎又出现了第三个地点。

“鸭谷邮局？海野早纪的家在船引町，还是在城所町？”

“都不是，她和父母住在乡原町。”

乡原町比船引町和城所町更靠西，离我打工的“ai eru”和安槻大学校园很近。

“海野早纪被害的前一天晚上，和朋友们在商业街的中餐馆吃饭。她本来酒量不太好，但是禁不住朋友一再劝酒，就喝了不少。一开始喝的是绍兴黄酒，可能她觉得这种酒比较顺口，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与朋友分开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醉态，朋友们也就没有很担心。”

晚上九点多，海野早纪坐上向西行驶的电车，根据司机和其他乘客的证词，她一坐下就睡着了。

“刚才我说过，她家在乡原町。但可能是因为喝醉酒的缘故，她那天提前好几站，在船引町的商店街就下车了。”

又是船引町？我预感到这个地方将是连接两起案子的关键。

“晚上十点多，商店街的店铺都打烊了，有路过的行人说看到一个女人坐在路边呼呼大睡，这个女人的穿着和年龄都与海野早纪相符。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

“然后，第二天一早，她支离破碎的尸体就在船引町的垃圾收集点被发现了……”

“是因为海野早纪的尸体也是在船引町发现的，所以警方才认为两起案件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吗？”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还有就是两起案子都涉及杀人后肢解尸体。”佐伯一口气把酒喝光，“严格说来，与七月那起案件不同的是，警方没有确定海野早纪的被害地点。她也有可能是在船引町之外的地点被杀害的，然后凶手再把她的尸体运到船引町丢弃。不过……”

“不过，按照常理推断……”我拿过佐伯的杯子，又给他调了一杯兑水威士忌，“既然她最后被人目击到时，是睡在船引町的商店街上，那她就应该是在船引町被杀的吧。”

“但是四月的案件和七月的案件也有不同之处。”也许是为了转换心情，高千放下盛有威士忌的杯子，起身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海野早纪的尸体整个儿都被肢解了，而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尸体只有头和手被切掉了。”

“嗯。羽染要一的尸体上连切割的痕迹都没有。”

“我总觉得这个不同点具有重要的意义……”高千咕咚咕咚地灌下几口啤酒，“对了，发现海野早纪尸体的时候，有一个可疑的男人从现场逃走了，对吧？”

“对对，我把他给忘了。不过他好像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

“这么说，警方也调查过他，是吧？”

“嗯。那个人叫飞田光正，时年六十岁，他在船引町、城所町和其他几个区域都是小有名气的人物。当然了，不是什么好名声。”

“当时负责垃圾分类的居民里有人见过他，对吧？那天他在垃圾收集点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在乱丢垃圾啊？”

“你可真敏锐，可惜猜反了。飞田并不是去乱丢垃圾，而是去捡垃圾，而且还是个惯犯。”

飞田光正经常在能源垃圾收集日这一天，一大早就在各个收集点转悠，翻捡用于回收的书籍、杂志，有喜欢的就顺手牵羊。

“他每次都剪断捆书的绳子，东挑西拣，弄得乱七八糟。附近居民警告过他好几次，他根本不听。有一次，船引町的一位居民刚把一捆旧书扔到垃圾收集点，飞田光正就当着人家的面，堂而皇之地剪断绳子，一本一本翻看起来。那位居民勃然大怒，厉声要求他立刻把书整理好。飞田却不屑一顾地一边翻书一边说：‘这不是垃圾吗？垃圾还整理什么？’然后就带着几本书扬长而去了。那个说飞田光正眼熟的人当时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是这样啊。所以说，他是在翻找旧书时，发现了海野早纪的尸体。”

“对。他像往常一样，在那里找书，一个装有死人头颅的塑料袋突然从书堆里滚出来，他的视线恰好对上死人的眼睛，吓得他魂飞魄散，拔腿就逃……他坚持说只记得自己大喊了几声，其他都记不清了。”

“有证据证明他没有撒谎吗？”

“他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这件事之后，飞田就再也没去过任何一个垃圾收集点。往好里想，可以说他是被吓怕了，再也不敢靠近类似的地方。但是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他是怕被警方盯上，想避避风头。”

“是的。但是最后我们还是得出结论，认为他与此事无关。”

“有什么证据吗？”高千又拿出一罐啤酒。

“证据就是血型。”

“啊？”高千正想拉开易拉罐，又停下手，“警方知道凶手的血型了？”

“法医检查过海野早纪的尸体之后，确认她死前发生过性行为。通过从她身上提取的体液检测出凶手的血型，飞田的血型与之不符。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做了DNA检测，结果也和飞田的不一致。”

“但是，与死者发生性行为的对象也不一定就是凶手啊。”

“你说得对，凶手也可能另有其人。然而，根据海野早纪生前最后看到她的人说，她当时烂醉如泥，睡在街上，很难想象那样的她能自愿与他人发生性关系，完事之后又有另一个男人过来杀死了她，并肢解了她的尸体。时间和情况上都不允许。所以，和她发生关系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凶手。”

“也对……”高千几口喝干啤酒，双手抱胸，陷入沉思。我拿过她面前的水瓶想给自己调一杯威士忌，却发现水瓶已经空了。

“啊，没水了。”高千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来，“你等等，我去买水。”

“没事，用啤酒兑威士忌也行，更有劲儿。”我刚说完，高千就一脚踹过来。

“不要胡说八道，我们的讨论才刚刚开始呢，你喝多少我不管，但起码要保证最低限度的思考能力，听见了吗？”说着，她就拿起钱包出门了。明明已经喝了不少，可她的脚步依然十分稳健，丝毫不见醉态。

“那个……阿匠啊，我真的很抱歉。”

我被佐伯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

“什么？”

“我以为你肯定单身一人，所以才来找你。要是我知道高濑小姐回来了，就不会特意来找你谈这些血淋淋的恐怖事件了。”

“不不不，没关系，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别担心她，她一点儿都不害怕。倒不是说她喜欢这种事，只是她这个人，如果有机会了解一些常人无法得知的事件内情，她就愿意仔仔细细地探究琢磨。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耽误了你们俩团聚的时间。高濑小姐在东京工作，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是不是？交通费、住宿费也是不小的开支。你们久别重逢，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很珍贵，我却用这种无聊的事来打扰你们，实在是不好意思。”

“哦……”说实话，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一点，不过对于佐伯的体贴，我还是很感激，“不过，她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佐伯先生。我们知道你工作忙，也不敢轻易约你出来。没想到你自己提出邀约，我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佐伯刚想说话，被开门声打断了。高千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她打开袋子给我们看。

“自动贩卖机还卖冰块，早知道我一开始就买了。”她麻利地把冰块放进每个人的杯子里，又倒上威士忌。

“你们说到哪里了？”

“没说什么新情况，等着你回来呢。”我说。

“真的假的？你可不要藏着什么王牌等着待会儿压我一头啊！”

“我干吗要这么做啊？”

“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没法对凶手进行侧写。”似乎为了打圆场，佐伯及时转换了话题，“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几个受害人的交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羽染要一和桑满到的交情好得非比寻常。但是，他们和蜂须贺美铃才认识了不到四个月，时间太短了。”

“这三个人和海野早纪有什么联系吗？”

“我们调查过这四个人的生活圈和就读过的学校，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关注的联系。也没有共同认识的人。”

“但是，如果四月和七月两起案件的凶手真是同一个人的话，这几个被害人之间总得有某种交集才对吧？”这次发言之前，我稍微慎重地考虑了一下。

“是啊。所以，阿匠，你认为这两起案件之间没有联系，凶手就是不同的人，对吧？”佐伯摇晃着杯子，冰块碰撞发出轻响。

“我也说不好。只是我觉得，仅就我了解到的情况而言，这两起案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感觉？什么感觉？”高千向我这边探过身，“具体有什么不一样的？”

“有很多方面都不太一样。首先，我觉得两起事件中，肢解尸体的理由有所不同。”

听到我的话，高千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洗耳恭听，有什么本事你就亮出来吧。怎么？她是倾向于同一凶手的说法吗？那她的理由是什么？

的确，我承认，三个月之内在同一地区接连发生两起手法相似的凶杀案，是不同凶手所为的可能性非常低。然而，可能性低不代表没有可能，至少现阶段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持同一凶手的说法。

“首先说四月那起案件，凶手肢解海野早纪尸体的理由很清楚，就是为了方便运输。”

“那凶手为什么非要把尸体运到其他地方去呢？”

“因为杀人现场很可能是凶手自己的住处，所以，他必须尽快丢弃尸体。”

佐伯用手敲敲椅子扶手，朝我用力点点头。

“至于凶手和海野早纪是不是原本就认识？可能性五五开，但我敢说他们并不认识。不管他们是否认识，那天晚上，凶手遇到在船引町商店街上醉酒沉睡的海野早纪都是纯属偶然。凶手看到睡得人事不知的海野早纪，突然起了歹心。”

“恐怕凶手当时假装做出照顾她的样子，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佐伯再次点点头。

“凶手将她强暴并杀害的经过我只能想象一下。也许海野早纪中途醒来，奋力反抗，让凶手慌了手脚，失手将她杀死。佐伯先生，警方查明海野早纪的死因了吗？”

“她是窒息而死。她的脖子切断面上方留有少许瘀青，因此法医断定她是被人掐死的。”

“凶手为了制伏海野早纪，就用力掐住她的脖子，等她终于没有了气息才发现事情不对劲。对了，佐伯先生，海野早纪的体型如何？”

“她身高一米六，体重将近六十公斤，不算特别娇小。就算是身强力壮的男性，独自把她的尸体从自己家运到别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尸体又不能放在自己家里，于是，凶手就想有没有方便省力的弃尸方法呢。说不定他起初打算先把尸体切割成小块，再一点一点地丢弃。但他又突然想到，既然第二天早上是船引町的能源垃圾收集日，那干脆趁此机会把尸体都处理掉算了。其实，如果想尽量拖延暴露时间，他可以把尸体切割得更加细碎，混进可燃垃圾里丢弃，但由于这是冲动杀人，凶手急火攻心，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还有一点疑问，刚才高千也提出来了。”

“我提什么了？哦哦，我明白了，是透明塑料袋的事，对吧？”

“没错。凶手运送肢解的尸体时，为什么要冒险用透明塑料袋呢？答案只有一个。市里出台了有关丢弃垃圾的新规，所以他家里一个黑色塑料袋都没有。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凶手杀人显然不是计划好的，而是突发行为。”

高千露出满意的微笑。她同意我迄今为止的说法，还是她已经在我的推理中找到了漏洞？

“我的结论是，四月的案件不存在疑点。凶手在街上偶遇海野早纪，以性侵为目的把她带回家中，最后将她杀害。处理尸体很棘手，他选择了肢解后弃尸，是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总之，在这一案件中，可以找到凶手分尸的合理理由。”

“原来如此。那么，与之相反，你认为七月的案件中无法找到凶手分尸的合理理由喽？”

“先不说分尸的理由，这两起案件的本质就截然不同。我刚才说过，四月的案件中，凶手遇到受害人是纯属巧合，属于突发性犯罪。而七月的案件明显是有计划的杀人，这一点我们都已经认可了。”

“因为凶手闯入蜂须贺美铃住处之前准备了多把凶器。”

“这绝非临时起意的犯罪，凶手有某种明确的动机。但是，他的杀意仅仅针对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两个人，羽染要一只是碰巧被卷入的牺牲品。”

“你的根据是什么？因为只有羽染要一的头和手没有被切掉？不会只有这个原因吧？”

“只有这个原因就够了。本来凶手杀人后根本没必要处理尸体。杀人现场在蜂须贺美铃的住处，凶手杀完人，把尸体放在那里就好了。但他还是切掉了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只在房间里留下了躯干。换言之，七月的案件中，凶手没有肢解尸体的必要性。然而，他还是切掉了两具尸体的头和手，分别扔到别处，不惜冒着在路上被别人看到的风险。凶手这种不合逻辑的怪异行为找不到合理的理由解释，只能姑且认为他是出于对受害人的强烈仇恨才这样做的。”

“我说，佐伯先生，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被人发现时，是什么状态？”高千引开话题。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杵到我面前，好像在提醒我不要光喝威士忌，也换个口味。

“嗯？什么状态？”

“比如，是不是装在透明塑料袋里之类的。”

“没有，两个人的头和手都是毫无遮盖的状态。也许在运送过程中，凶手是包在什么东西里带来的，但是至少在现场，我们并没有发现袋子、毛巾这类东西。”

“四月的案件中，尸块是装在塑料袋里被丢弃的。而七月的案件中，尸块是无遮无盖被丢弃的。这是为什么呢？”

“那还用说？因为两起案件的凶手是不同的人，手法当然有所不同……”看到高千暗自窃笑的模样，我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她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如同一个偷吃了伙伴点心的孩童。我很少看到高千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她对同一凶手的说法抱有很大自信。但是，她的推理思路是什么呢？我十分迷惑，又忍不住对自己的说法给出补救：“其实我也认为，同一地域出现两三个分尸杀人犯不太现实。然而，鉴于这两起案件确实存在诸多不同，果然还是……”

“你说四月的案件是无计划的突发性犯罪，这我同意。但你又言之凿凿地说这个凶手与七月的案件无关，你为什么如此肯定呢？”

“我没说肯定无关，我只是说很难找到关联。”说到这里，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在狡辩，“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坚持同一凶手的说法呢？”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比如，一个人失手杀了另一个人，而这件事为他提供了某种灵感。”

“提供了某种灵感？你是说，凶手意外杀死海野早纪后，产生了继续杀人的冲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凶手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随机挑选的，哪个人都行。”

“换言之，你的意思是，第一次杀人让凶手变成了无差别作案的杀人狂魔？”佐伯竟然对这种说法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原来如此，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很难找到受害人之间的交集了……”说到这里，佐伯又摇摇头，仿佛自己也意识到这种说法有漏洞，“可是，不对啊，那凶手为什么不肢解羽染要一的尸体呢？”

“他想做，但是没时间了吧。而且他一连杀掉三个人，体力应该也到极限了。”

“不可能！”我忍不住在心里抗议，这种说法刚才不是已经被否定了吗？我喝光啤酒，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凶手切下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不嫌费时费力，分别运到两个地方丢弃，可见他有时间和体力搞定第三具尸体。”我拉开啤酒罐，喝下一大口，“如果真如你所说，凶手在第一次杀人之后，成为一个嗜血狂魔，那对他而言，尸体就是无上的珍宝啊。他杀掉羽染要一，却不碰触他的尸体，不是很奇怪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血流成河的分尸场景，感到一阵恶心，赶紧又灌下几口啤酒，“所以，凶手是无差别杀人狂的说法太牵强了。如果真有这种变态存在，早就该发生第三起杀人分尸案了。”

“佐伯先生，前年七月以后，还有类似案件发生吗？”

“没有。至少警方没有发现。不过，如果真是变态杀人狂作案，他应该会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的成果吧，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现不了。”

高千应该没有反驳的余地了，但她依然保持着自信满满的表情，至少不打算修正自己的说法。

“第一次杀人导致凶手觉醒。嗯，我是这样想的……”不知为什么，高千突然打开两罐啤酒，分别递给我和佐伯，“只是，这种觉醒并不是说他成了一个沉迷鲜血的变态，他的情况更复杂……”

“更复杂？”我和佐伯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催促高千继续说。

“怎么说呢？可能也不算觉醒，算是一种学习？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吊你们胃口，我是真的找不出恰当的说法……”高千略显犹豫地来回看着我和佐伯，她调整了几次呼吸，再次开口：“千晓……”

上大学时，高千一直随着漂撇学长叫我“匠仔”。毕业后，尤其是有第三方在场时，她偶尔会叫我的名字。“听完佐伯先生介绍案情，你知道最让我在意的是哪一点吗？或者说，你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点，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可能下意识地露出了求助的表情，而佐伯只是朝我耸耸肩，表示他也没有头绪。

“高千，到底……是哪一点让你那么在意啊？”

而我还从未在他人面前叫过她“千帆”。不仅如此，就连我们俩独处时，我有时也会叫她“高千”。

“就是七月的案件的发现人。”

“发现人？你是说那位女老师？就是蜂须贺美铃的班主任？”

“不是她。我是说发现了受害人头和手的那两个人。”

“我想起来了，发现桑满到的头和手的是上山由利。”

“发现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的是户沼加奈惠。佐伯先生，这两个人认识吗？”

“我没听说她们俩认识。”

“原来如此。但是，这两人有不止一个耐人寻味的显著共同点。”

“说到共同点，这两个人都是女性，而且都比较年长。那一年，上山由利七十二岁。”

“户沼加奈惠六十五岁。”佐伯对高千的发言很感兴趣，“还有，她们两人都是独居，这一点也可以算吗？”

这可不算，我心里说。没想到高千却用力点点头表示同意。“喂，你等一下好吗？她们俩都是独居这的确是一个共同点，但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啊？没错，上山由利是在自家门前发现尸块的，可户沼加奈惠是在公共场所，即城所公园的亭子里发现尸块的啊。这与她们是否独居有关系吗？啊！难道说户沼加奈惠也住在船引町吗？这样的话……”

“不，户沼加奈惠住在比城所町更靠北的雫石町。”

“她每天都从雫石町走到城所公园散步吗？但这和她是否独居也没关系啊……”

“一说起独居的年长女性，大家普遍会认为她们肯定与世隔绝、空虚寂寞，当然，这是一种偏见。”高千用谆谆教导的语气说道，“不过至少这两个人是为了排遣寂寞，才每天出门散步的。”

“你是说……？”

“她们每天都出门投喂小动物，对吧？”

“投喂小动物……”

“上山由利喂流浪猫，户沼加奈惠喂公园的鸽子。她们都是在出门喂小动物的时候，发现了尸块。”

“这……”

“杀害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这样说没错吧？”

“当然没错。”

“他们被同一名凶手杀害，各自的头和手被扔在不同的地方。而两个发现人虽互不相识，却有很多共同点，她们简直就像镜像一般。”高千直勾勾地盯着我，“最让我在意的就是这一点。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千晓，你是怎么想的？”

“这……这个……”不怕丢脸地说一句，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听佐伯讲述案情经过的时候，我也没觉得这里有可疑之处。但是……

“但是，假如这并非巧合，又怎样呢？”

“那就说明这可能是凶手有意安排的。”

“有意安排的？”

“我不太明白。”佐伯也和我一样困惑，“也就是说，凶手故意让这两位具有很多共同点的女性成为发现人？高濑小姐，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对他有什么好处吗？我觉得他这样做毫无意义啊。”

“起初我会注意到两位女性的共同点，是因为您在描述受害人的头和手的放置方式时，使用的说法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啊？我说什么了？我怎么说的？”佐伯迷惑不解地眨眨眼。

“您说凶手就像在布置艺术展品一样，把受害人的头端正地摆放在那里，又把受害人的手放在紧靠着头的地方，摆出手抚下巴的样子。”

我是这么说的吗？佐伯探寻地看向我，我回忆片刻，点点头。

“把尸块布置成艺术品一般，是为了向世人炫耀自己犯下的罪行。如果只是这样，我并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凶手可能必须使用极尽夸张的手法，才能满足其扭曲的展示欲。然而，当我得知两位发现人具有许多共同点时，就不由得产生了疑问。”

佐伯沉吟道：“难道……难道……凶手的目的是为了让上山由利和户沼加奈惠发现受害人的头和手吗？不，不，但是……”佐伯把自己说糊涂了，他不住用手搓着眉毛，“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让她们发现？凶手不会只是出于这个目的才杀了那三个人吧？这怎么可能？”

“桑满到的头和手被放在上山由利家门口。你是想说，凶手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出门散步，才这么做的吗？”

“是的。而且，凶手也了解户沼加奈惠的散步习惯。”高千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三罐啤酒，“所以，他可以轻易预测到，如果把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扔在城所公园的亭子里，户沼十有八九会成为第一发现人。”

“所以说，凶手与上山由利和户沼加奈惠有某种关联？他把受害人的头和手扔在特定地点，就是为了吓唬她们？但是凶手只为了这个目的就杀了三个人？这说不通啊。或许凶手只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变态？”

“蜂须贺美铃居住的‘船引公寓’有几层？”高千看着双手抱胸，苦苦思索的佐伯，突然发问。

“四层。怎么了？”

“蜂须贺美铃住在二〇四室，也就是在二层。每层有几个房间？”

“有五个房间，不对，应该是六个房间。”

“第一发现人，也就是那个‘丘阳女子学园’的老师，曾经向邻居求助，对吧？那个邻居住在二〇三室还是二〇五室啊？”

“他叫池本直也，时年四十一岁，住在二〇三室。”佐伯第一次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记事本翻看，看来他特意随身带着记录着当时搜查笔记的旧本子，“那位女老师带他看了二〇四室里的惨状后，他立刻回房间打电话报警。根据记录，他报警的时间是七月二日中午十二点五十五分。”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他在商业街上经营着一家小酒吧。”

“他是单身吗？”

“据说离过婚，有个已经成年的女儿。你怀疑这个人？”佐伯哗啦哗啦地翻着记事本，“不过他有不在场证明啊。蜂须贺美铃他们的推定死亡时间是七月一日晚上十点到七月二日凌晨两点之间，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自己店里，有好几个常客可以做证。”

“他前一天熬夜了，所以第二天女老师敲门时他才会哈欠连连地来开门，对吧？”

“他说自己忙于处理店里的杂务，那天回家比平常晚。中谷邦子来求助时，他才刚刚入睡。”

“中谷邦子就是那位女老师吧？她为什么只向二〇三室求助呢？”

“只向二〇三室求助？什么意思？”

“她疯狂按门铃、敲门，池本直也半天都没露面，中谷邦子本以为他不在家，对吧？那么，她当时为什么不向二〇五室求助呢？”

“这个……她可能也向二〇五室求助了吧。”佐伯再次翻看记事本，但是似乎没找到相关记录，“就算她没向二〇五室求助，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可能惊吓过度，脑子转不过弯了。不管怎样，当时二〇五室的住户并不在家。”

“二〇五室的住户叫什么名字？”

“他叫作长京太，时年二十四岁，是一名研究生。”

“警方调查得真详细啊。”

“那当然。蜂须贺美铃他们三个人整日不分昼夜地鬼混，周围邻居们都怨声载道，也许会有人因此对他们起了杀心。”

“但是，听你的语气，作长京太也没有嫌疑。”

“和二〇三室的池本直也一样，他也有不在场证明。在蜂须贺美铃他们的推定死亡时间段里，作长京太正与朋友在酒馆喝酒，而且那天他因为一些小事与一个公司白领争吵了几句，最后竟然大打出手。也不知道他是喝醉了，还是单纯心情不好，作长京太和人家打得不可开交，劝都劝不住，在场的朋友都很吃惊，在他们眼里，作长京太一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文艺青年。最后，作长京太被赶了出去，还惊动了警方。”

“嗯嗯，原来如此，这还真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啊。”

高千的语气中有几分讽刺之意，难道她在怀疑作长京太吗？

“警方调查过二〇四室楼下的一〇四室和楼上三〇四室的住户吗？”

“三〇四室的住户叫武市志摩子，时年二十九岁，在夜总会当陪酒女。她的几个同事和常客为她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至于一〇四室，当时那个房间没人住。”

“佐伯先生，不好意思，我还有两个问题。从船引町垃圾收集点逃跑的那个男人，飞田光正，以前不是因为擅自翻捡旧书，和一位附近的居民发生过口角吗？警方查过那位居民的身份吗？”

“没有，这个真没查过。”

“另一个问题是，当时中谷邦子住在哪里？她的家庭状况怎样？”

“这个……我看看……”佐伯一边翻记事本一边摇头，并发出无奈的叹息，“这件事很重要吗？”

高千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佐伯似乎被她的气势震住了。他站起身，说：“好吧，我打个电话问问。”他用放在床头柜的电话拨打了外线，并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不知道现在谁在警局。”很快，有人接起电话。

“啊，不好意思，我是佐伯，中越的手下有谁在吗？野本在？太好了，让他接一下电话。”

佐伯向那个叫野本的刑警传达了高千的两个问题。“就是这么回事。什么？不不，我就是回想起那两个案子，有一些疑问。”佐伯没法老实告诉对方这是一个年轻姑娘拜托他调查的。“是这样啊。当时的负责人里有谁知道吗？什么？哦，好的。”他看看手表，“没问题，我还会在这里待一会儿。好的，我等着。不，我不在自己家里，我在新厚木酒店。”佐伯含含糊糊地报出了房间号，“到时候通过前台转接到这里吧。不不，我不是在这里留宿，只是来拜访朋友而已。好的、好的，拜托你了，再见。”

佐伯放下话筒，又走回桌边坐下。“野本说他问问别人，再给我回电话。不过他不保证一定能找到答案，要是没有留下记录，也没有了解情况的人，就没办法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谢谢您帮我打听。”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回想着高千拜托佐伯调查的疑点，终于渐渐摸清了她的想法，“原来你并非坚持同一凶手的说法啊。”

“嗯？”佐伯来回打量着我和高千，“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她相信两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并以此为前提进行推理。但是看来是我误会了。”

“所以，两起案件是不同的凶手喽？”

“如果你说的凶手指的是实际动手杀人的人，那么，没错，两起案件是不同人所为。但是，两起案件绝非毫无关联。”

“那到底有怎样的关联？”

“两起案件都有共犯，但是这个‘共犯’与传统意义上的共犯有微妙的区别。正如高千所说，有人从四月的案件中学到了某种经验，之后又引发了七月的案件。我可能说得太绕了，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卖关子。”

“我懂。你们是在等警方回答高濑小姐刚才的疑问，警方的答案会给你们的假说提供有力的佐证。”

“那也要看警方的答案是什么了。”高千用拇指和中指捏起空罐子，晃来晃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也有可能彻底否定我们的假说。我们等着看吧。”

“我认为不太可能彻底否定。就算警方给出的不是你们所期待的回答，你们也会立刻完美地修正自己的假说吧。”佐伯好像终于卸下了身上的重负，快活地大笑起来，“无论如何，我对你们的能力很放心，现在就等着你们揭开真相了。”

鲜少与人说笑的佐伯试图活跃气氛，我却没由来地感到一些压力。佐伯说得越是轻描淡写，就越能感受到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阿匠，七濑和平冢都对你的洞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先是平冢，然后是七濑，一个个都成了你的信徒。上次那个案子，七濑还特意把你叫到现场，说要听听你的意见。你太厉害了！”

“哦？真的吗？”高千爱抚似的摸着我的脑袋，“我离开安槻没多久，你就混得这么好了。”

“没有这回事。上次只是因为我碰巧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而已。”

“对了，我不是想打听你们的隐私，我就是随便问一下，你们俩现在是在远距离恋爱吗？”佐伯拦住打算去拿啤酒的高千，自己调了一杯威士忌。

这让我怎么说好呢？我犹豫着瞥了一眼高千，没想到她干脆地回答：“对，就是这样。”高千今天果然与往日大不相同，整个人都放松多了。

“那你们商量过以后怎么办吗？是你回安槻定居，还是阿匠搬到东京和你会合？”

“暂时这两种打算都没有。”高千再次干脆地回答。对于她的回应，我心中既无困惑，也无感动，只是充满不可思议的情绪。高千的确因为与佐伯重逢而感到欣喜，但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她对佐伯的信赖远远超出我的想象。至少我是第一次见到高千对外人袒露心声。

我想起一件往事。大学三年级时，我们间接卷入某个事件，当时负责调查的就是佐伯，还有七濑。高千好像和佐伯深入聊过一些私人话题，她说佐伯帮她驱散了人生道路上的迷雾。毫不夸张地说，能让高千讲出这种话的人，基本上就等同于对她有再造之恩了。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聊过什么，高千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过，显然她从佐伯那里得到了一些非常宝贵的建议。

“千晓有千晓的难处，我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暂时没法细说，总之，如果我们现在在一起，会给周围人带来很多麻烦。简单来说，我们面临着诸多阻碍，各种意义上的阻碍。所以，现阶段我们只能像这样抽空偷偷见面。佐伯先生，请您原谅我不能过多解释。”

“不不，没关系。像你们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是再三考虑之后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我只能在心里祝愿，事情能朝着对你们最有利的方向发展。”佐伯晃着杯子里的冰块，难为情地说，“今天晚上，占用了你们相聚的时间，我觉得更过意不去了。”

“没有的事。您能拨冗和我们见面，我非常高兴。我知道您工作繁忙，也不敢随便提出邀约。”

佐伯把杯子从嘴边拿开，轮流凝视着我和高千，说：“你们俩啊……唉，我算是服了你们了。”他像突然灵魂出窍一样摊靠在椅子上，愉快地跷起腿，“我真不知该说你们什么好。”

“对了，尊夫人还好吧？”高千打断了佐伯的话，对我而言，他没说完的内容就成了永远的未解之谜。

“她很好，每天都唠唠叨叨的。你见过她？”

“没有。但是我听别人说，佐伯先生人不可貌相，在家里对太太言听计从。”

“你听谁说的？我知道了，八成是七濑又在胡说八道。这个家伙真是的。”

“嗯，是谁说的不重要。不过，我觉得您二位肯定感情非常好。”

“毕竟是夫妻啊。”佐伯板起脸，生硬地转变了话题，“对了，平冢那小子不声不响就结婚了，婚礼和酒席都没办，这算怎么回事啊！”

平冢的结婚对象是我们的大学同学羽迫由起子，又称小兔，她现在在安槻大学读硕士。

“是啊。这都是小兔的意思，她希望现阶段以学业为重。哎呀，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随随便便叫她小兔了。”

“对对，千晓，我还想听你详细讲讲他们俩的故事呢。听说是你给他们牵线搭桥的？”

“嗯，算是吧。”我简单讲述了一下去年平冢私下找我帮忙的事，“你也知道，灵异事件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我原本想拜托漂撇学长陪我一起去的，但他说他正忙着写毕业论文，没空理我。正好小兔有时间，我就叫上了她。”

“然后，你们一起去了平冢先生的老家？这可真是命中注定的邂逅啊。要是小漂和你一起去的话，小兔和平冢先生说不定就错过彼此了。”

顺便一提，小漂是漂撇学长的搞笑版简称。交友遍天下的漂撇学长，在多得数不清的友人中，只允许高千一个人使用这个称呼叫他。

“对了，小漂今年能毕业了吧？”

“听说差不多了。他现在的问题是找工作。”

“他大学读了七年还是八年？大学都读了这么多年才毕业，哪能就这样轻而易举找到工作呢！社会很残酷的。”

“啊，还有，我还没把小兔结婚的事告诉漂撇学长。”

“为什么？”

“他从去年夏天就一直强调他很忙，我都不敢找他喝酒了。而且，小兔结婚这种好事他怎么会放过？再忙也会把正事扔到一边吧。”

“嗯，也是。小漂就是这样子，要是不小心让他知道了小兔结婚的事，他肯定会招呼一句：‘走，我们喝个痛快。’然后打着给小兔庆祝的旗号举办一场又一场酒宴，没日没夜地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果他因此今年又无法毕业的话，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埋怨我们，说我们非要拉他去喝酒。”

不愧是交往多年的好友，高千也熟知漂撇学长别扭的性格。

“所以，在他找到工作之前，不要告诉他小兔结婚的事。你最好也提醒小兔一声。”接着，高千又微笑着看向佐伯，“我还没见过那位平冢先生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简而言之，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我们开搜查大会的时候，他有时会冒出几句震惊四座的发言。不过，事后证明他有些判断还是很准确的，值得一听。总之，平冢是个怪人，属于刑警中的异类。”

“我也觉得小兔选择的对象不会是个普通人。”

“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怎么还不回电话？”佐伯看看手表，我们不知不觉已经闲聊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不会忘了吧。”他正说着，门铃就响起来，接着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呀？”高千起身，从门上的猫眼张望，然后立刻打开门，发出欢呼，“哎呀呀，真是稀客！欢迎欢迎！”

“晚上好。”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提到的七濑。她和高千的发型和脸型均毫无相似之处，但气质却和高千非常相像，可能因为她们都是瘦高个儿，并且都偏爱中性打扮吧。

“哈哈，我就说嘛，佐伯先生晚上待在酒店，却又不住宿，其中必有蹊跷。原来是在和绝世美女密会啊。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不过，小心我告诉你太太哦。”七濑越过高千的肩膀，朝佐伯讽刺地挤挤眼。

“你是三岁小孩吗？幼稚！赶快进屋。”

“佐伯先生，你也太狡猾了。”七濑坐在高千坐的椅子上，“平时我和平冢找阿匠帮忙的时候，你总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哎呀哎呀，这两个让人头疼的家伙又找外人求助去了，真拿他们没办法。”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佐伯为什么会担心七濑笑话他了。

“我没有不屑一顾。但是，你和平冢确实让人头疼。”

“可是你遇到难题，不也来找阿匠和高濑小姐商量了吗？啊，还有好菜好酒可以享受，太滋润了吧。佐伯先生，你这是玩忽职守。”

“我明天又不用上班。”

“不嫌弃的话，请喝啤酒。”

“啊，太感谢了。”七濑接过高千递来的啤酒，像征求许可似的轮流看着我们，“好吧，我明天也不上班。是真的，我没有开玩笑。野本刚才还跟我说，这下佐伯先生不用一个人耍酒疯了。啊！”七濑突然捂住嘴，“对不起，我讲话太失礼了。”

气氛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高千坐在双人床上，询问地望向我，可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件事，难道你没有告诉他们吗？也对，你也不好自己说。”

“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佐伯朝越发惶恐的七濑挤出一个微笑，“其实，四月那起案件的被害人海野早纪小姐是我高中时代柔道部教练的女儿。老师请我到他家做客的时候，我曾和他女儿聊过几句。只是那时她还是小学生，应该完全不记得我了。”

“是这样啊……”

伴随着高千沉痛的声音，屋里沉默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佐伯又开口说道：“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绝不会在公事中夹带个人感情。但是……但是……怎么说呢，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

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了。刚才，佐伯讲述案件的时候，提到海野早纪时加了敬称，然后又急忙改口。他说到其他关系人时全都直呼其名，只有这一个例外，显得格外突兀，这一点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吧。另外，如果按照时间顺序进行说明，理应先说四月的案件，但他却有意放在后面说，恐怕也是因为不希望我们猜到其实这起案件才是他关注的重点吧。

“好了，我们说正题吧。”七濑从背包里拿出塑料文件夹，“那个飞田光正，因为捡书与人发生争执时，有一些当地居民目睹了整个过程。但是没人知道和飞田吵架的男青年叫什么名字，只是说他戴着眼镜，身材瘦弱，一副学生模样，很可能是‘船引公寓’的住户。还说他好像很爱读书，家里藏书很多，能源垃圾收集日时总能看到他丢弃大量旧书。事实上，‘船引公寓’里的确有一个人符合人们描述的外貌特征，那就是当时住在二〇五室的作长京太。”

高千略显迟疑，但还是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那关于中谷邦子，查到什么了？”

“当时她住在城所町的一处民宅里。”

“她家不会就在城所公园附近吧？”

“岂止附近，简直就是紧挨着那个公园。”

“离公园的亭子也很近吗？”

“离亭子最近的那个门不朝向中谷家，但从她家走到亭子也没多远。”

“中谷家有几口人？”

“她和她丈夫两个人。”

“她们没有孩子吗？”

“她和现任丈夫没有孩子。但是她离过婚，有一个儿子，被前夫带走了。”

“他儿子多大？”

“嗯，当时他二十岁左右吧。”

“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看看……”七濑突然有些不安，把视线从我和高千身上移开，下意识地转向佐伯寻求帮助，“这个……很重要吗？”

高千用眼神催促我开口，于是我说：“能帮忙调查一下吗？当然，今晚可能来不及了，不过如果能确认作长京太是中谷邦子的亲生儿子，那么两起案件基本就有定论了。”

“啊？他们是母子？”佐伯和七濑面面相觑，“就算他们是母子，又和案件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能定论了？”

“首先，前年四月那起案件的凶手就是作长京太，他杀害海野早纪小姐的经过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作长京太以性侵为目的，把醉酒沉睡的海野早纪小姐带回自己的住处，也就是‘船引公寓’二〇五室。中途海野小姐醒来，开始反抗，作长京太情急之下拼命掐住她的脖子，导致她窒息死亡。”

佐伯和七濑专注地屏息倾听。我偷看高千，她没有接话的意思，我只好继续说明：“作长京太失手杀了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只好求助同住市内的母亲中谷邦子。海野小姐身材不算娇小，瘦弱的作长京太无法独自处理她的尸体，所以他才会联系母亲，找她帮忙。最重要的是，无论中谷邦子有没有直接参与处理尸体，她都清楚儿子犯下了杀人重罪。正因如此，才会发生七月的事件。”

虽然没说多久，但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也许是觉察到我喉咙干渴，高千给我递来一样东西。我以为是啤酒，没想到却是一杯加冰块的威士忌。啤酒大概已经全都喝完了吧。

“四月，蜂须贺美铃从东京转学到‘丘阳女子学园’，进入中谷邦子负责的班级。当然，这只是巧合。中谷邦子读过蜂须贺美铃之前学校寄来的评语，知道她是一个问题学生。但最让她震惊的是，她发现蜂须贺美铃一个人住在‘船引公寓’，而且就在紧邻儿子住处的二〇四室。”

我停下来，喝了口威士忌，味道意想不到的浓郁，可能高千为了帮我提神，特意少放了冰块吧。

“当然，中谷邦子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蜂须贺美铃。当作长京太告诉她自己犯下大罪时，她也没有立刻把儿子杀人与蜂须贺美铃的存在联系到一起，她根本没空想这些，她一心只想帮助儿子隐瞒罪行。因为如果儿子的罪行暴露，她的人生也完了。所以，决定肢解尸体的可能不是作长京太，而是中谷邦子。”

我大口大口地喝下威士忌，越来越习惯这种浓郁的口感了。

“他们两人合作，把肢解了的尸体运到垃圾收集点丢弃后，中谷邦子质问儿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蠢事。作长京太无法隐瞒，只好全部招供。他说，三月份隔壁搬来一个女高中生，她经常带年轻男人回家日夜鬼混。墙壁隔音很差，他无心读书，夜不能眠，每天都心烦意乱。那天，他无意中在商店街看到一个醉酒沉睡的年轻女人，心中的欲火再也压抑不住了，于是……”

“所以，这就是犯罪动机？”佐伯终于忍不住插嘴，“蜂须贺美铃他们被杀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听了儿子的话，中谷邦子怒火中烧，原来导致儿子走上邪路的就是蜂须贺美铃这帮人。当然，她不会仅仅为了惩罚蜂须贺美铃而杀人，她应该也考虑过其他更稳妥的方法。然而，有一个人的出现让她最终选择了杀人这一极端途径。这个人就是飞田光正。”

“飞田光正？”佐伯迷惑地环视众人，“他怎么了？”

“先认识飞田光正的是作长京太。可以说，飞田是他的眼中钉。作长京太是个书虫，隔三岔五买书回家。但是他所住的一居室空间有限，放不下太多书，他只能定期处理一部分。每月能源垃圾收集日那天，他都百般不情愿地扔掉一些旧书。而飞田光正这个人，却把他狠心割舍的宝贝图书白白捡走了。他忍无可忍，心里甚至萌生了强烈的恨意。”

也许有人会认为我说得太夸张了，但是，基于目前掌握的众多材料推断，作长京太很可能就是这种人。

“然而，海野早纪小姐的尸体被发现以后的两个月里，飞田光正再也没有去过垃圾收集点。他不是很热衷于捡旧书吗？为什么突然停手了呢？很多人认为他是被上次的事吓破了胆，所以不敢再来了。”

佐伯和七濑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然的神色。

“中谷邦子听说这件事后，灵机一动，正好趁此机会杀掉蜂须贺美铃他们为儿子报仇，顺便把他们的尸体也好好利用起来。”

“利用……尸体？我懂了，这就和那两个投喂小动物的老太太联系起来了……”

“是的。虽然这件事还需要再拜托警方调查一下，但我认为住在城所町的中谷邦子已经被落在家门口的鸽子粪便困扰很久了，她可能也和附近居民一起找户沼加奈惠抗议了很多次。然而，抗议没有效果，她只好忍气吞声，默默忍受。”

“两名受害人被切掉的头和手分别被扔在两处喂食点，就是为了吓唬那两个老太太吗？的确，如果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没必要用整个尸体，只用头和手就够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只有羽染要一的尸体是完整的，而且连切割的痕迹都没有。因为在中谷邦子看来，谁的头和手都无所谓，不一定必须是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只要凑够两套，可以分别吓唬那两个人就行了。”

“中谷邦子自己进入二〇四室杀人，并让儿子在这段时间里故意在酒馆闹事，以确保他有不在场证明。因为作长京太就住在二〇四室旁边，千万不能落下把柄。”

“但是，如果七月那起案件的凶手是中谷邦子的话，她把受害人的头和手扔在城所公园的亭子里吓唬喂鸽子的户沼加奈惠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把另一名受害人的头和手扔到船引町，上山由利的门前呢？”七濑看看佐伯，又看看我，“她这样做是为了扰乱搜查吗？”

“恐怕她多少有这样的意图，只是她失算了。如果她想扰乱搜查，就不应该把桑满到的头和手扔在船引町或城所町，而应该扔到其他地区才对。”

“哦，原来如此。结果她不仅没有扰乱搜查，还让我们怀疑四月那起案件和这起案件有某种联系。其实，佐伯先生一开始还认为两者没有联系呢。”

“我没说肯定没有联系……”

“住在‘船引公寓’的作长京太可能也长期被流浪猫的叫声和粪便所困扰，所以，中谷邦子就想顺便吓唬一下上山由利，让她不要再去喂猫，这样也可以帮儿子除害了。”

“但是，佐伯先生说过，上山由利发现桑满到的头和手之后十分冷静。”高千神情复杂，皱着眉头说，“看起来中谷邦子又失算了，船引町的流浪猫还会继续幸福地生活在那里……”

“对中谷邦子来说，吓唬上山由利只是顺手之举，她并不太在意船引町这个地方。儿子不会一辈子住在那里，研究生毕业后，他马上就会搬出‘船引公寓’。所以，只要能把自家附近的鸽害控制住就好了。她的这个愿望应该达成了，因为户沼加奈惠着实被吓得不轻，可能再也不敢去喂鸽子了。要是万一鸽害还没有控制住的话，很难说会不会再发生第三起杀人案……啊，抱歉，是我想多了。”

第十卷 怜悯恶魔 称量死亡

“喂，你别胡说八道！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刚走出卫生间，就听到一个男人在怒骂。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根本就是你自己摔倒的……”

那个男人站在过道角落的小桌旁，握着粉红色电话的话筒，正在通话。他把声音压得极低，除我之外，店里的其他客人和店员应该都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乍看之下，他三十岁左右，身穿马球衫配短裤，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不太像下班后来店里喝酒的公司白领。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的语气相当激动，眼神锐利，透出杀气。他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背头，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学者范儿的黑社会吗？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啊，不、不，对不起，是我说得太过分了。”也许是注意到我的存在，那个男人语气骤变，“好，明白了，我会妥善处理。可能会花些时间，请耐心等待。什么？不，这个月不行。我都说不行了，就饶了我吧。好、好，下个月一定处理好，我保证。好的。再见。”

男人轻轻放下话筒，可他看起来就像是勉强压抑住怒火才没有把话筒摔烂的样子。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然后，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就径直走向收银台。

“结账。”

“好嘞，谢谢您照顾小店生意。”吧台另一侧的店主笑容可掬地说，“老师，您今天回去得很早啊。”

“突然有点儿急事。还有，我之前说过，以后不要再叫我‘老师’了。”

“哦哦，我忘了。”店主哈哈笑起来。

那个男人也礼貌地笑了几声，接着就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匠仔，怎么了？”

我走回桌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男人反手拉上店门。漂撇学长（即边见佑辅）惊讶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坐在漂撇学长正对面，“刚才那个男的好像有点面熟。”

“这位客人，您不会也是‘海圣学园’毕业的吧？”店主耳朵很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海圣学园？不、不，我不是那里毕业的。为什么这么说？”

“那位梅景先生曾经在那个学校教书。”

我向店主确认了一下“梅景”是哪两个汉字，然后又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听说他今年三月辞职，回家继承家业了。”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人才会阻止店主叫他“老师”啊。

“我在哪儿见过他来着？好像就是最近的事……”

“喂，匠仔，好不容易出来喝一次酒，庆祝我找到工作，你就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行不行？对方要是个可爱的姑娘也就罢了，可他是个臭男人啊！这不是浪费脑细胞吗？你可真是没救了。”

学长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他那油腔滑调的口气还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我不禁苦笑，把杯中剩下的生啤一口气喝干。

这一天是一九九四年八月某日，晚上七点。

我和漂撇学长在一家名为“外狩”的酒馆喝酒，我们俩的确很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从去年夏天开始，谁也不知已经留过多少级的漂撇学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毕业和求职中，一直不肯陪我出来喝酒。我只好自己去开辟适合自斟自饮的新店，“外狩”就是我找到的一家。

今年三月，漂撇学长终于从大学毕业了，比我、高千（即高濑千帆）和小兔（即羽迫由起子）这些学弟学妹整整晚了一年。但是不出我们所料，他果然没有找到工作。毕业典礼结束后，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学长依然约不出来。我不禁有些担心，这家伙没事吧？没想到，今天傍晚，他突然闯进我打工的咖啡厅，大声宣布：“匠仔，今天我们要久违地喝个不醉不归！”

一问才知道原来他的工作有着落了。哎呀呀，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学长说为了庆祝，要找一家以前没去过的酒馆喝酒，于是我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对了，学长，我还没有问过，你要去哪个公司工作啊？”酒馆里很热闹，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忙里忙外的店长外狩，稍微提高了嗓门。

“我不是去公司工作，我要去学校工作！学校！”

“学校？”

“不是公立学校，是私立学校。”

“学长，你去学校干什么呀？”

“问的都是废话！去学校当然是教书了。”

“你拿到教师资格证了？哦，对了，你说过去年夏天你在忙教学实习，原来是真的啊。”

“我干吗要骗你！当时我很不安，觉得多考一个证书就多一份保证，但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还真当老师去了。”

“是哪家私立学校啊？不会就是刚才店长说的‘海圣学园’吧？”

“不是，是‘丘阳女子学园’。”

“啥？！”我忍不住怪叫一声，“学长，你要去女校教书了？”

“你不要那么大惊小怪的好吗？最吃惊的是我才对啊。”

“不过这也太突然了吧，为什么在学期中间招新老师啊？”

“我也不太清楚。今年暑假这所学校里好像发生了什么怪事，有个老师突然失联了。”

“失联是怎么回事？”

“听说那位老师毫无征兆地辞职了，只给学校寄了一份辞职信，校方也联系不到本人。那个人不知惹了什么麻烦，好像还惊动了警方，事情搞得很大。按理说，这种情况校方可以给他开除处分的，但是最后经过多方考量，还是按照主动离职处理了。”

“那位老师不会是个教语文的年轻男老师吧？”

“没错。你真是消息灵通啊！”

“不、不是……”

就在上个月，我阴错阳差地卷入一起事件。有个与那起事件相关的语文老师放弃了工作及一切，逃离了安槻市，所以漂撇学长一提到老师失联，我就想起了那个人。不过那起事件比较麻烦，一时难以说清楚，而且与这次的故事毫无瓜葛，所以等以后有机会我再详细说明好了。

“我只是觉得你拿到的多半应该是语文老师的教师资格证。”

“哦，原来如此。”

“所以，你是接替那个老师喽？”

“没错。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想不到的紧急事件，校方一时间很难找到代课老师，他们也很头疼。正好，我有一个伯母在这所学校的校友会和理事会都有些门路，于是就推荐了我，说自家有个不成器的外甥，他有语文老师的资格证书，这也是天降的缘分，等等。然后，我就去应聘了。”

“哦，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我东奔西跑，拼命努力，谁承想，最后还是靠走后门找到的工作。唉，真丢人啊。”

“走后门又怎么了？这不也挺好吗。不过，话说回来，学长你能去那种历史悠久、校风严谨的女校当老师，教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真的很了不起啊。”

“我自己也很吃惊啊。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总觉得这好像是一场笑话。”

“现在第二学期已经开始了，下个月起你就要走上讲台了吧？从学年中间接手一个班级，一定很困难吧？”

“所以目前我只能算是代课老师，校方说大概会从新学年开始正式录用我。”

“大概会正式录用？堂堂名校就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糊弄你？”

“不、不是，名校不会出尔反尔的。其实，我是想说……”

“哦，我懂了。学长你该不会只打算作为代课老师教完这段时间，然后拒绝学校的正式录用吧？你这样想可不行啊。你不是疯了吧！这是多好的机会呀，你终于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你想想，那是女校啊！女校！世上还有什么比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女生更难对付的吗？我要是在这种恐怖到极点的环境中工作几十年，不得精神病才怪呢！光是想想都要吓死了。”

漂撇学长竟然说出这种话？

“我还以为一见女生就两眼放光的学长一定会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呢！”

“这不是一回事儿。那些认为在全是女孩子的地方工作真幸福的男人都是天真的蠢货。先不论个体如何，十几岁的女生群体可千万不能轻易招惹，她们就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典范。和这种女生群体相比，世间的百鬼夜行、魑魅魍魉什么的都是小儿科了。你不信的话，就去找从女校毕业的人打听一下里面的情况是不是这样。你问问高千，嗯……她好像不是女校毕业。那小兔是不是……”说得唾沫飞溅的学长突然严肃起来，“啊，对了，我完全联系不上小兔，那家伙怎么回事？”

他当然联系不上，因为小兔早就和平冢结婚，搬入新家了。但是，这可麻烦了，要怎么跟学长解释这事呢？

小兔和平冢从戏剧化的相遇到步入婚姻殿堂的整个过程，我们一直瞒着漂撇学长，这是我们共同商议的结果。因为我们太了解他的性格了，没有什么比好友结婚更适合作为举办酒宴的借口了。原本就对酒宴来而不拒的学长，一旦得知这件事，一定会没日没夜地大喝特喝。

其实，举办酒宴本身也没什么不妥，但是万一影响了学长毕业和就业就麻烦大了。不仅他自己有麻烦，周围的人，尤其是我们几个，也不会好受。真到那时，学长会立刻摆出惨兮兮的面孔，没完没了地抱怨我们，倒打一耙，怪我们硬拉他参加酒宴，才耽误了他毕业和找工作。事先声明，这绝对不是我的被害妄想，高千和小兔也都持同样的看法。总之，我们说好，在学长把毕业和就业全部搞定之前，要瞒着他这件事。

本来，学长已经顺利毕业，虽然晚了一些，但也找到了工作，总算可以把小兔结婚的事告诉他了。事实上，在来“外狩”的路上我就准备好要说了。但是，看着学长一脸愁苦委屈，诉说着女校的种种恐怖，我心里又萌生了新的不安。

现在告诉他没问题吗？在他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的时候，我把小兔结婚的事告诉他，会不会成为他无休止逃避现实的借口呢？应该不会吧？但是，如果万一学长因为耽于杯中之物，而丢掉了代课老师的职位，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还是看看情况再说吧。

“小兔读研也很忙，要写论文什么的。”

“可是，我给她的公寓打过好几次电话，都只能听到一个干巴巴的声音说：‘这个号码现在无人使用。’”

“啊，对了，对了，她跟我说过她搬家了。下次我见到她，问问她的新号码。”

若是平时的学长，此时一定会尖锐地质问我：“匠仔，不对啊，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然后就是一连串让人招架不住的盘问。然而，今天学长却没说什么，果然去女校任教的事让他很烦心，没空关注对方的举止是不是可疑了。

“话说，学长你对女校的偏见相当大啊。”

“这不是偏见，你小子什么都不了解，就会说风凉话。”

“学长你对女校了解很多吗？你还没有在那里正式上过课呢，而且，也没有在女校学习生活的经历。所以，你还是不要现在就对女校抱有这么消极的看法比较好吧。”

“我大一时的一个同学毕业后做了女校的老师。他住在县外，一个人独居。前一阵子，我去那边参加招聘会的时候在他家住了一晚，然后他告诉我他早就辞去了女校的教职，现在在一家运输公司做经理。”

“那个人不会是因为对女学生下手，事情败露被开除了吧？”

“喂喂，我还没说到那里呢。不过，你猜对了。”

“我开玩笑的。我还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才会有这种桥段呢。”

“我也不好说现实中是不是常有师生恋这种事，不过，怎么说呢，应该不少见吧。但是，听熨仔讲完他的遭遇，我觉得他的情况可能有点特殊，有时候过于受欢迎也会招来祸事。”

漂撇学长的这位同学叫熨斗谷，但是学长习惯叫他“熨仔”。他这个爱起外号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能治好。

“熨仔这个人啊，真是个好男人。虽然不如我，但也不比我差多少。他为人稳重，性格温柔，不受女生欢迎才奇怪呢。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不少女生惦记他。但是，熨仔是个严谨认真的人，绝不会仗着自己受欢迎就到处拈花惹草。这方面也很像我，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两个才成了好朋友。嗯，一定是这样。”

说着说着，学长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自恋之中，在自恋这件事上学长真是无人能及，我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才好，只能连连点头，含糊其词地附和他的话。

“熨仔在那个女校教英语，事情发生在他当老师的第二年。那时，可能是出于老师的奉献精神，他主动提出对考生进行个人辅导，帮她们讲解习题，答疑解惑。”

“个人辅导？”

“就是在上课和辅导班之外，对那些备考的学生进行单独辅导。当然，都是免费的。”

“他一定很辛苦吧，肯定有很多人想参加这种辅导。”

“哎呀，你怎么又抢我的话？不过，你又猜对了。熨仔的想法过于天真了，他以为不会有很多人想参加辅导，因为那所学校的风气比较轻松自由，不是特别注重升学应试。而且，外面已经有很多辅导班可供选择，那些努力备考的好学生早就去补习了，剩下的学生不会有几个愿意来参加他的个人辅导。然而，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所学校是女校啊！”

“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特别受女生欢迎这件事，对吧？”

“起初，来参加个人辅导的只有一两个人，熨仔非常耐心细致地为她们答疑。订正完作业后，还在她们的本子上仔仔细细地写下评语，比如‘又犯了和上次一样的错误哦’‘这次进步很大’之类的，而不是按常规在本子上盖一个‘优秀’或‘良好’的印章就完事。可是，没想到，他的这个做法为他埋下了祸根。”

“是不是那些学生再交作业的时候，在老师的评语后面又写了一些回应的话？然后，他又认真地回复了她们，就这样像投接球一样有来有往，久而久之……”

“你小子还真敏锐！就是这样。熨仔万万没想到，老师的评语和学生的回复渐渐成为类似于交换日记的形式，而且，这件事传到了其他学生耳中。”

“于是，学生们蜂拥而至，想参加熨斗谷老师的个人辅导，因为这样就能得到老师的私人评语了。”

“没错。不过当时熨仔年轻热情，只要时间和精力允许，他对每一个参加辅导的学生都一视同仁，认真对待。但是，学生数量超过十个人之后，应对起来就很勉强了。有一天，一个叫由美的学生找到他，表示希望参加个人辅导，但是那时参加辅导的已经有十几个人了，熨仔实在应接不暇，所以你猜猜，他怎么对由美说的？啊，我先声明一下，由美这个名字当然是假名。”

“他是不是满怀歉意地拒绝了由美的请求？而且，不仅如此，他还建议她去找其他英语老师辅导？”

漂撇学长一脸严肃地举起双手。“你太厉害了！连细节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佩服佩服！那下面的发展你自己说吧。”

“我只能想象一下。恐怕由美听了熨斗谷老师的话之后，深感屈辱，她其实不是为了备考才来找他的，她只是想得到老师的私人评语，体会一把交换日记的感觉。没想到老师不仅不同意，还想把她推给其他老师。”

“没错、没错。后面的发展就进入了我无法理解的领域，只能说女人心，海底针啊，而且这个针会扎人！”

“虽然‘由美’是假名，但她是登场的学生中唯一一个有名字的，所以她应该就是造成熨斗谷老师被开除的原因吧？”

“正是。由美原本是个朴素老实的女生，却突然开始对熨仔死缠烂打，而且不是在校内，而是在校外。她不知怎么查到了熨仔的住址，天天跑到他家门口等着他。就这样，由美一点一点侵入了他的私人生活。”

“而熨斗谷再稳重认真，也是个男人啊……”

“被一个女生如此主动地追求，他也很难保持理智吧。他和由美在一起了的消息眨眼间就传遍了校园，校长找到熨仔问话，最后他不得不选择辞职。还好校方没有给他开除处分，而是让他主动辞职了。”

“依熨斗谷的性格，虽然是对方勾引他，但是一旦发生关系，他就会负责到底。所以，他是不是向由美求婚了？”

“呵呵呵，你猜对太多次，我已经不感到吃惊了。对，没错，他提出等由美毕业后就和她结婚，但是……”

“但是由美却根本没这个打算，转身就把熨斗谷甩了。”

“……你连这层发展都能想到！我简直要给你跪下了。那么，既然你明白了，就给我讲讲由美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结果也不是特别出乎意料吧。”

“不出乎意料吗？但是我听熨仔讲到这里的时候都惊呆了，可以说这是整个故事里最让我惊讶的部分。由美是喜欢他的吧？被熨仔拒绝加入辅导，不能和他‘交换日记’，她无法控制对老师的爱意，才会主动出击的吧？然而，当熨仔求婚的时候，她却毫不犹豫地拂袖而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学长，由美的心理真有这么难懂吗？”

“不是难懂不难懂，而是觉得她的做法不可理喻。你不觉得吗？”

“学长，你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用实例证明女校有多么恐怖，是不是？”

“是啊。一个好男人不仅丢了工作，还被践踏了感情，这也太倒霉了吧。可见女校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还不够恐怖吗？”

“学长，刚才你自己也说过，姑且不论个体，形成团体的女生是最恐怖的。对，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女校之所以恐怖的理由，是从众心理导致的。”

“从众心理？可我说的是由美的个人行为让我难以理解啊。”

“由美其实并不喜欢熨斗谷。”

“什么？怎么可能？你别瞎说……”

“她对熨斗谷根本没有什么炽烈的爱意，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就不会理解她的种种言行。”

“可是，如果她不喜欢熨仔的话，当初为什么要……”

“当然，她可能多少也觉得这位老师很有魅力，但是她并不打算和他谈恋爱，或者产生亲密关系。她之所以希望和老师‘交换日记’，是因为这是当时学校里的潮流。”

“潮流？”

“就是一种时尚，比如一段时期社会上流行某种款式、某种颜色，大家就一窝蜂地追捧。就是这个意思，你懂吗？由美生怕自己落后于潮流，所以才希望参加熨斗谷办的个人辅导。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是，熨仔拒绝了她……”

“所以她就恼了，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其他同学都能参加，为什么只有我被拒绝了。当然，熨斗谷并没有其他意思，他只是因为时间不够才拒绝她的，但是他没想到青春期的女生很容易在这种事上钻牛角尖。对由美来说，把她推给其他老师就等于彻底否定她的个人价值，因此她才会主动出击，做出种种过激的举动。她就是想证明自己绝不比其他女生差而已。”

“她、她到底要向谁证明啊？”

“首先，她要向其他参加了熨斗谷个人辅导的女生证明自己的价值。由美会觉得其他人都在暗中嘲笑她，认为她被拒绝是因为老师不喜欢她。其实，别人也不一定真的这样说她。”

“这、这不是被害妄想吗？”

“由美深信只有自己被排斥、被嘲笑，心灵备受折磨，最后她只能选择极端手段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与其说是向别人证明什么，倒不如说她想向自己证明。对由美来说，作为女性的价值才是放在第一位的，至于熨斗谷怎样，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害怕。下个月我还怎么站上讲台啊！”

“学长，你没问题的，你又没那个本事让女生神魂颠倒。”

“也是。喂，你太失礼了！我各方面都不输给熨仔啊。跟你说实话吧，我接受代课老师任命的那一天，校长再三叮嘱我，说如果学生知道新来的老师是年轻的单身男性，一定会有想法，要求我时刻谨言慎行。一旦出现师生恋之类的风言风语，校方绝对不会站在教师这一方。校长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毫无笑意，太可怕了。”

“没想到学生时代无所畏惧的学长一进入社会，立刻畏首畏尾，怕这怕那的。”

“可不是吗。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作回学生。想想都觉得好寂寞啊，高千也毕业了，还去了东京。”

学长郁郁寡欢地啜饮着冷酒。他不开心恐怕不是因为即将进入女校教书，而是因为想到长期以来能够陪他喝个痛快的只有我一个人，因此觉得心里不爽吧。

“一转眼已经快一年半了，匠仔，你和高千一直都有联系吧？”

“有啊，我们有时候会写信……”本来我打算随便敷衍他两句，但看到学长的神情越发落寞，就不忍心了。而且，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刚才我的话可能也加重了他对女校的恐惧，让我更加过意不去。于是，我不经意就说出了实情。

“今年正月，高千回来了一趟。”

学长一听这话，立刻两眼圆睁。“什么？她回来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她想跟你打招呼，但也联系不到你啊。”这不是撒谎，“那时你大概正到处参加招聘会吧，连人影都找不到。”

“哦，也对，有时候还得去县外参加面试之类的。话说，高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正月的话，那就是元旦到三号这几天喽？”

“除夕和元旦这两天她肯定要回父母家，不然就麻烦了。她是一月二日晚上坐飞机来安槻的。”

“住在你家吗？”

“怎么可能！我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住‘新厚木酒店’……啊！”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大吼一声。

“你什么毛病？吓死我了。”

“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个……那个梳背头、戴眼镜，曾经在‘海圣学园’教书的那个男人，他叫什么来着？梅景，对吧？我就说看他有点面熟，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在‘新厚木酒店’等高千的时候见过他。”

“等高千的时候？”

“准确地说，应该是等高千坐的机场大巴到达酒店的时候。”

一月二日那天的情景一旦在脑海中激活，如藤蔓般缠绕的相关记忆也跟着逐渐复苏。

“一月二日下午五点左右，我离开公寓，坐上电车，在县厅前站下车，进入‘新厚木酒店’大堂。”

“高千坐的机场大巴是五点到酒店吗？”

“她坐的飞机应该五点到达安槻机场，所以我估计，如果她顺利坐上大巴的话，最快五点半到达酒店，最晚六点也能到了。”

“但是你五点就出发去酒店了。”

“嗯，是啊。怎么说呢，我实在等不及了。”

“嘿嘿嘿。”学长顿时两眼放光，一改刚才半死不活的样子，“火烧屁股都不急的匠仔居然也有等不及的这一天。原来如此，我懂，我懂，是因为好久没见到高千了，对吧？”

我自觉失言，但是看到学长恢复了一些精神，心里就释然了。其实，我和高千说好，下个月我去东京见她，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学长的话，他会不会更精神呢？

“我坐在酒店大堂正对大门的地方，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机场大巴的停靠站。但是，我在那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巴都还没有来。”

“所以，高千没有在六点到达酒店？”

“六点？她过了十二点才到，都已经是第二天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

“她原本要乘坐的飞机因为机械故障之类的原因停飞了，所以她只能改签成后面的一班飞机。她在机场给酒店打电话，通过前台转告我会晚些到，虽然我有心理准备，但谁知道会这么晚啊。”

“哦。然后呢？你就一直在大堂等高千，在这段时间，看到了那个背头男梅景，是吗？”

“是的。学长你也很敏锐嘛。”

“这和敏锐不敏锐有什么关系？根据事件发展，不就应该这样吗？不这样的话才怪呢。”

“嗯，那时应该是下午六点左右，我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一个男人从正门走进酒店大堂，正是梅景。那天他也穿着马球衫，但是下面配了一条长裤。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堂，径直走向电梯。

“当时坐电梯的只有他一个人，我无意中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灯，电梯停在九层。”

“九层是客房楼层吗？”

“是的。二层到四层是餐厅、商店、宴会厅等，五层以上都是客房。我看到电梯停在九层，就想那位客人住在九层的某个房间啊。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估计我很快就会忘记这个人吧……”

我左等右等，直到晚上九点，机场大巴还是没来。我有些疲倦，就想去一层的茶点室点杯啤酒边喝边等，就在这时，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亮起来，电梯从九层一次没停地降到酒店大堂这一层。

“电梯门打开，出来的就是刚才看到的梅景。他依然是一个人，穿过大堂，离开了酒店。”

“可能是出去办事吧？”

“当时我也这么想，不过，后来又发生了一些怪事，这就是我会记得这个人的原因吧……”

高千乘坐的机场大巴终于到达酒店车站，那时已经过零点了。等待高千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向正门，结果正好看到梅景走了进来，他依然没在大堂停留，径直走向电梯。他走进电梯轿厢后，我想他肯定是去九层吧，谁知电梯在七层就停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再次看向电梯的楼层指示灯，没有其他数字再亮起来。

“于是你就纳闷，原本以为住在九层的男人，返回酒店后为什么去七层了？”

“对。当然，也有可能他去七层办事，办完事后又爬楼梯上到九层。可是，我总觉得好像不对劲。”

“我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他想去自动贩卖机买东西，但是九层没有自动贩卖机，七层才有。”

“这我也想到了，但是后来我打听过，这家酒店是偶数楼层有自动贩卖机。”

“哦！哦！哦！”学长提高嗓门，好像一下来了兴致，“也就是说，九层的房客在七层下电梯，不是为了找自动贩卖机，而是因为其他原因。”

“不仅如此。其实，我在给你讲述的过程中，又陆续想起一些事……我陪办完手续的高千坐电梯来到十二层，她住的地方——”

“等等！”学长突兀地打断我，“你还陪高千到她的房间去了？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等了她七个小时，她好不容易到了，我丢下一句再见就走，这才奇怪吧？”

“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学长一边坏笑，一边上下挑动眉毛，看起来他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然后呢？你去了十二层之后干吗了？”

“我们从电梯出来，向高千房间走去的路上听到一阵喧哗，几名酒店服务员和一个身披浴袍、貌似是房客的中年女性在争执着什么。那时我们没心情看热闹，就直接进房间了。后来，高千向一位熟识的女服务员打听才知道，那位中年女性不小心在浴室摔倒了，脸磕到地上，一时失去了意识。她醒来后给前台打电话，要求服务员帮她处理一下伤口。服务员赶来，看到她眼眶附近有一块瘀青，担心她会不会磕到头，造成脑震荡，于是劝说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你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吗？”

“对。但是她极力反对，说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不想再兴师动众了。结果也没有叫救护车……”

“嗯。可是，这不是九层，也不是七层，而是十二层发生的事吧？这和梅景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啊。刚才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听到梅景用恶狠狠的语气和一个人通话，他说‘你是自己摔倒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那么关注他。”

“当然，我并不知道和他通电话的那个人是否就是住在十二层的中年女人。但是，就在梅景住进酒店的那一天，恰好发生了房客失足摔倒的事件，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嗯，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觉得这只是巧合吧。如果不是的话，又是怎样的呢？”学长完全恢复了正常，一杯一杯地喝着酒，速度丝毫不减，“比如，如果那位十二女士和梅景认识，而且她又是梅景刚才的通话对象。”

“十二女士？哦，你是说那个住在十二层的房客吗？”学长又开始给人家乱起奇怪的外号，这也说明他彻底放松下来了。

“梅景在电话里朝十二女士怒吼‘你是自己摔倒的’，对吧？也就是说，她在酒店房间受伤并非因为自己不小心摔倒，而是梅景的责任，所以她打电话找梅景追责。”

“是梅景的责任？具体是什么责任呢？”

“比如，她在浴室洗脸的时候，梅景突然从后面叫了她一声，她吓得摔倒在地，诸如此类吧。或者更直接一点儿，是梅景把她打伤的。”

“所以，梅景其实住在十二女士的房间吗？”

“那倒不一定。他可能住在九层或七层，但偶然得知有个熟人住在十二层，便顺便去那里拜访一下。然后，他们两人发生了矛盾。”

有道理。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但是，学长，这不是很奇怪吗？”

“怎么奇怪了？”

“先不说梅景是无意中吓到十二女士，还是直接对她施加暴力，总之，他不可能导致十二女士受伤啊。”

“为什么？”

“因为梅景下午六点进入九层的某间客房，九点左右又离开了酒店。他返回酒店时是零点，这次他没有去九层，而是去了七层。然后，我和高千就坐上从七层下来的电梯上到十二层，我们上电梯和梅景在七层下电梯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

“而高千和你到达十二层时，十二女士已经和服务员们发生争执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十二女士在房间受伤的时候，梅景并不在酒店里。就算他在七层下电梯之后立刻从楼梯冲上十二层，也根本来不及动手。我们不知道十二女士受伤后昏迷了多久，但无论如何，梅景都不能导致她受伤，因为在时间上是不可能的。”

“不过，你的前提是，在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这段时间里，梅景肯定不在酒店。但如果他趁你不注意，中间偷偷溜回酒店呢？”

“你的意思是我漏看了，对吧？我等高千的时候的确上过几次厕所，没有一直盯着电梯。但是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大堂里。如果梅景在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之间出入过酒店，我不会没看到。”

“不好说，至少你没法断言你绝对没有漏看。比如，你去厕所的时候，梅景正好回到酒店，然后当他出去的时候，你碰巧又去厕所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怎么说呢，我的确不能说自己百分之百没有漏看。但是，唉，我还是认为自己没有漏看。”

“也许那一次梅景正好没用电梯。那个酒店我也去过好几次，如果爬逃生梯去客房的话，在大堂是看不到的，对不对？”

“对。但他为什么非要爬逃生梯呢？难道是怕我看到他？这不可能呀。”

“谁知道呢。我们先姑且认为梅景不可能是导致十二女士受伤的原因，那么假如刚才是她在电话里责怪梅景，那就是故意找碴儿了。”

“是的。所以梅景才会那么生气，并怒斥对方：‘你是自己摔倒的。’”

“嗯，可是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搞反了。”

“怎么说？”

“十二女士纯粹是因为自己不小心摔倒的，而她摔倒的时候，梅景根本不在酒店里。如果这些都是事实，那么他们双方都应该非常了解，对不对？至于责任在谁，根本就没有讨论的余地。然而，当十二女士不依不饶地责怪梅景时，他却显得无计可施。如果梅景被她惹烦了，稍微说她几句倒也罢了，可他为什么会勃然大怒呢？”

“也许起初梅景并没把她当回事，但是她一直纠缠不休，梅景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

“不，我觉得不可能。”

“啊？为什么？”我有点儿吃惊，学长说话一向留有余地，不会轻易否定任何可能性的。

“梅景打电话的时候，注意到你在场就立刻改变了语气，对吧？”

“对。他一开始讲话很粗暴，后来变得毕恭毕敬，简直判若两人。”

“他注意到有第三者在场，冷静下来之后，语气也变了。这说明他们俩是熟人，而且十二女士比梅景身份高。她可能是梅景的客户，因为梅景说过‘一定妥善处理’这种话。”

我渐渐明白学长的意思了。

“我认为，无论十二女士多么嚣张，梅景都不敢轻易对她发火。但他还是发火了，而且火气很大，连从旁边路过的你都注意到了……”

“梅景可能被对方戳到了痛处吧？也许对方提出了让他无法反驳的有力证据？”

“说不定梅景是用某种方式远程操控，即使他本人不在酒店，也可以让她受伤。”

“远程操控？”

“我的想法你就随便听听好了。比如，梅景事先交给十二女士一个盒子，并且郑重其事地告诉她这是一件礼物。她一个人在房间时打开了盒子，结果，砰！那其实是个专门整人的玩具。”

“啊？”

“她吓了一跳，摔倒在地。所以说她会受伤是梅景搞恶作剧的结果，梅景也无法否认。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梅景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发起火来，这就很奇怪了……”

“我们可以设想多种情景，为他们建立多种关系，但没法简单概括事件的前因后果。”

“我还很纳闷梅景午夜零点在七层下电梯之后去哪里了。他是一直待在七层的某间客房里吗，还是又回到九层了？或者，他会不会去十二女士的房间了呢？”

“不知道。午夜零点之后的事我又没有看到。”

“话说回来，你把高千送到她的房间之后怎么样了？说呀，说呀，说呀！反正你不说我也知道，算我白问。”

“让你失望了，什么事都没发生。高千比计划晚了六个小时才到酒店，她一路奔波，疲惫不堪。我等她也等得快累死了。我们轮流冲过澡，又喝了房间冰箱里的啤酒庆祝重逢，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你们没吃饭吗？也是，那个时间餐厅早关门了。”

“我们也想过找一家深夜营业的饭馆吃顿饭，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们两个谁都走不动了。第二天一早，我们被饿醒了，打算出去找吃的……啊！”

“你怎么回事？今天总是大惊小怪的，动不动就大叫。”

“我、我想起来了。第二天，也就是一月三日的早晨六点，我和高千跑到一层吃早饭……”

“一层？餐厅不是在二层以上吗？”

“在一层扶梯的旁边有一个婚礼策划室，你不知道吗？那里面有一个茶点室。”

“我只在夏天，酒店屋顶开放啤酒花园的时候去过，每次都是坐专用直梯直接到屋顶，所以根本不知道一层有什么。”

“那个茶点室六点半才开始供应早餐。”

“你们不知道人家的营业时间吗？六点就去了。”

“不，我们知道。但是我们想守在门口，摆出饥肠辘辘的样子，万一服务员觉得我们可怜，能提前一分钟开门也好啊。”

“你们俩丢不丢脸啊，像没吃饱饭的小孩一样。匠仔，你这副德行我就不说了，可是竟然连高千也这样！”

“我一个人绝对不会这样做。两个人的话，可以一边等一边聊聊天，不至于太尴尬。”

“你是在秀恩爱吗？算了，不说这个了。你一月三日早晨六点去了茶点室，后来怎么了？”

“在等茶点室开门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朝电梯那边看去……”

“梅景从电梯里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按照故事的走向，正常人都能猜得出来吧。”

“也对。总之，我不经意地看向电梯，五层的指示灯亮起来……”

“什么？等等。你说五层？”

“对啊。电梯一次没停地从五层下到一层，电梯门打开，出来的正是梅景。”

“匠仔，前一天晚上一会儿去九层、一会儿去七层的男人，第二天早晨又从五层下来，你当时不觉得奇怪吗？”

“我当然觉得奇怪了。我寻思，这人怎么回事啊？”

“他在不同楼层之间频繁移动，你和高千没有讨论一下他到底在干什么吗？”

“我们肚子饿得咕咕叫，根本没那份闲心想这些。”

“如果你把这件怪事告诉高千的话，她一定会立刻把饥饿抛到脑后，提出各种有趣的假说。”

“可能吧。但那时还没有足够的线索可以用于推理，直到刚才发生打电话那件事，我们才第一次了解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和过去的职业，更重要的是，他与十二女士之间可能的联系。”

“也是。这件事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一月二日下午六点进入酒店九层的男人，晚上九点一度外出，午夜零点回来时，不知为何没去九层，而是去了七层。然后，第二天一早又从五层下来了……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学长好像已经忘记了杯子里倒满的酒，用手托着脸颊，陷入沉思。他表情木然，仿佛戴着一张水泥浇筑的面具。但忽然之间，他又眼睛一眯，喜形于色，活像一个想出鬼点子的淘气孩童。

“匠仔，如果午夜零点返回酒店的梅景住在七层的某间客房的话，那么，你认为他是在半夜什么时候下到五层的呢？”

“这个不好说。他也不一定是半夜下楼的，也有可能是清晨爬楼梯下到五层的。”

“这样可不行，你的想法太保守了。不行、不行。”

“想法太保守是什么意思？”

“你的想法要更加大胆。如果高千在，她肯定能提出让我们张口结舌的大胆假说。”

“大胆也要有个限度吧，又不是越大胆越好。但是，听你的口气，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了？”

“对！我们要大胆假设！冲破藩篱！怎么了？你别这样看着我。反正我们多方推理得出的结论也没办法验证，既然都是空想，那还不如放飞自我，提出更加有趣的假说。”

没错。我们并非警察，也不是侦探，只是两个酒鬼在酒桌上不负责任、天马行空地尽情想象，不求面面俱到，只求自圆其说。我们没有必须得出正确结论的义务，所以多少牺牲一些完整性也无妨，能够提出令人大吃一惊的假说才是首要目标。我好像听谁说过类似的解谜基本方针？是高千说的吗？

“我认为，梅景从七层下到五层的时间是一月三日凌晨三点整。”

“啊？为什么？你又不在现场，是怎么推算出他下楼的准确时间的？”

“你不觉得梅景的活动是按照每隔三小时的规律安排的吗？”

“每隔三小时？”我正想嗤笑，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一月二日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他在酒店九层。九点到午夜零点，他在外面，虽然不知道具体地点……”

“他午夜零点回酒店后，没去九层，而是去了七层。第二天早晨六点，他又从五层下楼。所以，我推断，他午夜零点到凌晨三点这段时间在七层，凌晨三点到早晨六点在五层。你说呢？当然，我没法证明他一定在每层待了三个小时，不过，从整体时间线看，我的推断也说得过去。”

“他一个晚上就换了四个地方，每三小时换一次……”学长的假说确实别出心裁，且不可否认的是，他指出了梅景怪异行动背后可能存在的规律，值得进一步深入思考，“其中三处在酒店客房，一处在酒店之外……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有什么事情必须这样安排时间才能完成吧。”学长用手指敲敲桌子，“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梅景刚才打电话的对象是否就是一月二日晚上在酒店客房摔倒的那位十二女士？”

“这个……我觉得不是同一个人。刚才我们也说过，十二女士在客房摔倒时，梅景并不在酒店。”

“嗯，和你的看法相反，我倒是认为十二女士在客房摔倒时梅景不在酒店这件事反而佐证了梅景的通话对象就是十二女士。”

“嗯、嗯，什么？你都把我说晕了。”

“梅景每隔三小时换一次地点。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在九层，九点到午夜零点在酒店外面，午夜零点到凌晨三点在七层，凌晨三点到早晨六点在五层。虽然说到底，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我没法断定他就是这样行动的。但是，假如我的推断正确，那么，为什么只有第二个地点在酒店外面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你是说……”

“我觉得，说不定按照梅景原来的计划，第二个地点应该在酒店十二层。也就是说，那段时间，他本该在十二女士的房间。”

“的确，四个地点中只有一个在酒店之外好像不太对劲。也许那时突然有计划之外的事发生，梅景不得不离开酒店吧。”

“我也不知道，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梅景必须在十二个小时内依次在九层、十二层、七层、五层的四个房间移动，他的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但是，这要看那些房间里除梅景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房客。也就是说，十二层的房间里住着十二女士，那九层、七层、五层的几个房间里有没有人呢？还是说这三个房间都是给梅景一个人准备的？”

“按照正常思路，每个房间都应该有其他房客吧。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要准备三个房间让梅景一个人住。还有，一月三日早晨，梅景从五层下楼后，没有在前台办手续，就直接离开酒店了，对吧？”

“他好像的确没有办退房手续。所以，他应该是交给房间里的其他人办理了，也就是说，每个房间里，除他之外，还有别人。”

“很有可能。梅景在十二小时内轮番拜访了四位房客。严格说起来，每个房间的房客可能有两人以上。不过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就暂且认为每个房间住一个人吧。所以，在一月二日那天，这四个人入住了同一酒店是巧合吗？”

“应该不是，我认为他们是按照梅景的指示这样做的。当然，事先梅景也和他们分别定好了拜访时间。”

“没错，这样就看出了梅景的地位。那四个人不得不听从梅景的命令，在指定日期、在同一酒店开房，并且要在指定时间段等候他拜访。”

“原来如此。那四个人不仅在时间上受到限制，还不得不支付一笔房费。啊，不过也有可能是梅景付钱吧？”

“不可能。你想想，那是一月二日，新年假期啊。有家之人在这一天独自外宿，光是想出合理的借口就已经万分困难了。但是，他们却不得不这样做。也就是说，梅景显然抓住了他们的把柄，而且是很大的把柄，否则梅景没办法要挟他们，让他们言听计从。”

“很大的把柄？难道梅景想勒索钱财？”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月二日那天可能是梅景收钱的日子。”

“他把四个勒索对象在同一天集中在同一地点，就是为了方便收钱吗？如果真是如此，梅景必须在那天把钱收齐的话，每个人需要分配三个小时吗？时间有点太长了吧？”

“所以，除了收钱，梅景大概还有其他目的。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这四个勒索对象都是女性。梅景既要钱，也要人，顺便多占点便宜何乐而不为呢？这样想的话，就可以理解梅景为什么把收钱地点定在酒店了。”

“可是，一晚四个人，这也太多了吧！”

“匠仔，你不能按照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啊。世界很大，肯定有这种精力超群的男人。”

“也许吧，但我总觉得他会精尽人亡……”

“喂，你也太夸张了。梅景也就三十多岁吧？他还很年轻，应该游刃有余。”

“就算再年轻，应付四个人也很勉强吧。啊，对了，说不定这就是梅景没去十二女士房间的理由？”

“嗯？哦，原来如此。你是说，梅景和九女士翻云覆雨后，身体吃不消，于是就跳过了十二女士吗？”

又出来一个九女士，学长又在乱起外号了。不过，我得承认，这样也的确便于区分。

“可能十二女士是四个人中跳过也不可惜的那一个吧。”

“但还是很奇怪，因为梅景原本的目的是勒索钱财啊。”

“当然，他不会放过十二女士的，不过他只从她那里要了钱，没要其他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月二日晚上九点我看到梅景的时候，他应该从十二层下来才对啊。”

“哦，对呀。也许梅景推迟了从十二女士那里要钱的计划。”

“你是说，后来我在高千的房间里，所以没有看到梅景去十二女士那里要钱吗？可是，梅景没有理由推迟计划吧，因为他事先和每个人都定好了时间，九点到零点，十二女士肯定会在房间等他才对。梅景在九层办完事，九点去十二女士那里拿完钱就走不行吗？”

“是啊。”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天晚上，梅景根本没去过十二层。也就是说，他没有从十二女士那里拿钱。”

“嗯，那就是说，梅景这边突然发生了紧急事件，不得不取消和十二女士的约定。”

“而十二女士并不知道会被梅景放鸽子。”

“是啊，这也就是为什么服务员劝她去医院检查伤口，她却坚决拒绝了。她认为那时梅景可能随时都会来，如果自己被送去医院，梅景扑空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所以，她忍着伤痛，一直等待，但梅景却没有出现。十二女士越等越生气，若不是梅景非让她来这里，她也不会受伤。所以，刚才她才会在电话里要求梅景对她受伤的事负责。”

“可是，不对啊，如果十二女士有把柄掌握在梅景手中，按理说，她只有任凭梅景百般刁难的份儿，怎么会有胆量反过来威胁对方呢？就算她被怒火冲昏头脑，口出怨言，梅景也不会搭理她，更别说勃然大怒了。我说过，梅景占有压倒性的有利地位……”

说到这里，学长猛地抬起头，视线飘向虚空，好像天花板上突然下起雪来。

“不对，不对，等一下……”

“学长，你怎么了？”

“我们……好像搞反了……”

“什么？”

“我觉得，被勒索的不是十二女士，而是梅景吧？”

“梅景被十二女士勒索？”

“梅景通话时原本情绪很激动，但他注意到匠仔在场就冷静下来，语气骤变，毕恭毕敬地向对方承诺‘会妥善处理’。还说这个月不行，下个月一定处理好。你想想，电视剧里那些被勒索的可怜虫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所以，你是说，梅景在恳求勒索者宽限交钱的期限？”

“我认为是这样的。”

“但是，如果梅景是被勒索的一方，那他一月二日那天去酒店干什么？难道，并非是他叫十二女士她们去酒店，而是她们叫他去酒店？”

“不，不是这样的，恐怕一月二日那天梅景还是勒索人，然而随后双方的立场却逆转了。”学长用指尖揉揉太阳穴。

“立场逆转？”

“对，我觉得立场逆转的契机不是别的，正是十二女士在房间摔倒受伤这件事。”

“嗯，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懂。”

“等等，等一下。”学长闭上双眼，揉着眉骨，“我可以在脑海里勾勒出整个事件的全貌，但是……但是，有些细节还不清楚。”

学长闭着眼睛，双手抱胸，苦苦思索。我很少见到他如此认真的模样。

“我还是觉得，一月二日到一月三日，把四个女人叫到酒店的是梅景，但是，他的目的不是勒索。”学长睁开眼睛说。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应该是强迫她们和他上床吧。所以，他给每个人安排了三个小时。”

“我说过好几次了，这不可能。他精力再好，也不能这么做吧。”

“所以，梅景的真正目的不是发泄欲望，他只是在那四个人面前演了一出戏。”

“怎么说？”

“你站在那四个人的角度考虑一下，她们都认为梅景只约了自己。也就是说，她们根本不知道除自己之外，还有另外三个人那天也在同一家酒店。”

“嗯，大概是这样。”

“但是后来她们全都知道了，梅景不只叫了自己一个人。”

“所以，梅景的计划落空了？”

“不，这正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可以说，这是他整个计划的关键。”

我越听越迷糊。

“在我具体说明之前，你先根据现有线索思考一下，这四个女人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首先，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她们都和梅景认识。”

“没错。还有一点很重要，她们四个人互相见过面。”

“你怎么知道的？”

“若非如此，整件事就毫无意义了。”

我更摸不着头脑了。有一瞬间，我真心怀疑学长说这些云山雾罩的话是故意逗我玩。但是，看他依然一脸严肃，又不像在演戏。说实话，他也没有那个演技。

“而且，她们不仅仅是见过面那么简单，恐怕她们还属于同一个团体。”

“什么团体？”

“比如私立学校的PTA之类的。”

我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了学长的言外之意。

“你是说……你是说‘海圣学园’的PTA？她们四个人都是‘海圣学园’的学生家长？”

“这只是我的想象，我觉得她们应该是一类人，都热心参加PTA的活动，积极监督教学工作。但是，在很多方面，她们之间也存在着竞争，比如她们会比较谁在PTA的业绩更好。更主要的是，她们还会比较谁的身材更好，谁的容貌更美……”

我终于一点一点明白了学长的主旨。

“也就是说，梅景有意选择了这种类型的女性家长，并把她们叫到酒店。”

“而且，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只要有人勾引，就会半推半就地和别人发展婚外情……”

“这样一来，梅景就可以伪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了……”

学长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小子终于开窍了！”他戏剧性地竖起一根食指，说道：“如果这里我突然指控梅景杀人，你可能会觉得我的思路过于跳跃，但是梅景不惜花费如此心力伪造不在场证明，他要隐藏的罪行一定非常严重。”

“所以，梅景并没有勒索她们？也有可能梅景握有她们的把柄，威胁她们，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把她们都叫到酒店来。”

“不好意思，我要撤回前言，梅景根本没有勒索她们。她们非但没有受到胁迫，倒不如说是自己主动前往酒店的。而这正是梅景计划成立的关键。”

“学长，你的假说里自相矛盾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我知道，我刚才搞错了几个地方，现在从头开始整理。我先来解释这几个问题：梅景把那四个人叫到酒店的目的是什么？他的计划具体是怎样的？如果他的计划成功，又会怎样？”

“他的计划不是已经成功了吗？你看他现在都没被逮捕，还能来这里喝酒……啊，不对……”说到一半，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梅景的计划并没有成功……至少没有完全成功，所以刚才通话时他才会有那种反应。

学长好像读出了我心里的念头，他笑了笑。“梅景计划杀死一个人，姑且把这个人称为A先生好了。如果这位A先生离奇死亡，嫌疑很可能会落到梅景头上。”

“所以梅景必须准备好不在场证明。”

“他为什么要特意选在一月二日动手呢？新年假期三日连休，很多人会选择和家人团聚，很难腾出时间。起初我认为梅景有不得不选择那天的特殊理由，但后来我觉得，可能因为只有那天时机合适吧。梅景动手的时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必须能确定A先生出没的地点。第二，那天四个女人必须都有空。一月二日正巧是这样的日子。”

“你是说，梅景事先做过多次调整，最后选择这一天动手是机缘巧合，对吧？”

“对。再说那四个女人。我也不清楚她们到底是不是‘海圣学园’PTA成员，这充其量只是我的想象。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与梅景有过频繁的接触，可能平时逮到机会还会给梅景抛个媚眼、调调情之类的。”

“刚才你说过，她们四人都以为梅景只邀请了自己，谁都不知道其他三个人也在同一家酒店。然而，A先生被杀的消息传出后，她们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月二日下午六点，梅景先进入九层客房与九女士密会，那时他并没告诉她自己九点就会离开。”

“是啊，如果那时他说自己九点就走，九女士会起疑。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约会，三个小时就走人是怎么回事？她肯定以为梅景会陪她一整晚。”

“晚上九点，梅景借口忘记一件要紧的事，对九女士花言巧语一番，与她告别，离开了酒店。”

“九女士不知道梅景办事需要多长时间，但她一心以为那天晚上梅景还会回到她身边。结果，她一直等到天亮，都没见到梅景的人影。”

“十二女士更惨。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原本是梅景和十二女士约好的密会时间，很有可能梅景还让她提前过来。结果她白白等了一个晚上，梅景压根就没露面。”

“那个时间段，梅景离开酒店，杀死了A先生，之后又回到酒店。”

“接着是七女士，恐怕之前梅景也让她早点儿来酒店，所以她零点之前就来了。而梅景零点之后才到她的房间，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释了自己迟到的事，并在七女士的房间待到凌晨三点。”

“然后，梅景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那里，转移到五女士的房间。咦？不对呀，梅景有必要找四个证人给他做证吗？只需要九女士、十二女士和七女士三个人就足以让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呀。”

“三个人的确够了，但是，这里还存在梅景的一个目的，证人越多，效果越好。”

“什么意思？啊，我懂了。”我忍不住拍手，关键的一块拼图终于完美归位了，“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A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了，警方认定是他杀，并怀疑梅景与此有关。被警方问及行踪时，梅景声称一月二日下午六点至一月三日早晨六点他一直待在酒店，有四个女人可以给他做证。”

“梅景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计划真可谓一记险招。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晚上，轮流与四个女人密会，这很难不被警方怀疑是他刻意制造的。”

“而梅景正好顺水推舟，告诉警方那四个女人都对他有意思，他觉得一个个约她们出来太麻烦，碰巧那天大家都有空，就一起约出来了，方便省事。他可能还滔滔不绝地自夸，说自己太受欢迎也很伤脑筋之类的。梅景这样说反而能增加他的可信度。而最可能让他陷入困境的应该是十二女士的证词，毕竟梅景事先也没和她统一过口径，但是……”

“但是，梅景非常自信，他相信十二女士为了自己的面子，会告诉警方一月二日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这段时间，梅景的确和自己待在房间里。”

“是这样的，梅景利用了十二女士的自尊心和针对其他PTA成员的竞争意识，成功制造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不知道警察找那四个女人录口供时具体说了多少细节，但她们早晚会得知那天晚上除自己之外，梅景还约了三个女人到同一家酒店。”

“只有白等了一宿的十二女士没有对警方说实话。四人之中只有她被梅景放了鸽子，这无异于全盘否定了她的价值，她绝不能据实告诉警方，自曝这份屈辱。所以她撒谎了，告诉警察那天晚上的那个时间段梅景与她在一起。”

我想起刚才学长讲的那件事，唯一一个被老师拒绝加入个人辅导的女生由美后来做出种种过激行为。和十二女士一样，她们都是为了保护受伤的自尊，证明自己的价值。

“另外三人的房间他都去了，唯独没来找我，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她们啊。梅景预见到十二女士会对此耿耿于怀，而且其他证人的数量越多，对十二女士的打击就越大，所以她一定会坚持自己的谎言。这就是为什么找三个证人就能成立的不在场证明，找四个证人效果会更好。”

“但十二女士也不傻，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梅景利用了。一般人被掌握了这种把柄，一定会深感不安，为了不让对方推翻证词，可能会采取威逼利诱等各种手段。然而梅景却什么都没做，他坚信十二女士无论如何都会把自尊心放在首位，一定不会改口的。”

“他可真是自信啊。”

“事实上，如果没有发生那起意外的话，梅景的计划就全盘成功了。”

“你说的意外就是十二女士在浴室摔倒受伤的事，对吧？”

“对。十二女士为了自尊心不能说实话，但这不代表她不恨梅景。梅景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想报复他很简单，只要推翻自己的证词就可以了。但是，这样一来，其他三个女人就会知道只有她被梅景放了鸽子，这太丢脸了。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对警方说出实情。她绞尽脑汁，苦苦思索有没有不用推翻证词也能报仇的办法。终于，她想出一条妙计。”

“就是利用她摔倒那件事。”

“没错。她找到警察，说她眼眶的伤其实不是摔的，而是梅景打的。”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推翻自己之前的证词，只要做些补充就可以了。比如，她可以说服务员劝她去医院的时候，梅景觉得不好意思，躲在浴室里。”

“警察可能建议她找医生诊断，开一张受害申报，然后再起诉梅景。她照做了。”

“这可能就是今年三月梅景辞职的直接原因。老师打伤学生家长这种事，虽然与杀人没法比，但也是一大丑闻了。”

“不过，梅景应该从一开始就做好辞职的准备了。不在场证明成立，洗脱了杀人嫌疑固然很好，但是和多位学生家长在酒店密会这种事一旦暴露也非同小可，他可能早就写好辞职信交给学校了。辞职、换工作，一切都在他精心构想的计划之中。”

“但是，十二女士起诉他在密会时把她打伤，是他唯一没有算计到的事。”

“如果十二女士摔倒时没有留下伤口，梅景的计划就会完全成功。他早已料到十二女士扭曲的自尊心不允许她翻供，也不会以此为由向他勒索金钱。”

“万一她真的以此勒索他，他只要用不以为意的姿态应对就好了。‘只要你能说出真相，想告我就去告啊！’天平两端一边是身为女人的尊严，另一边是金钱，十二女士会选择哪边呢？毫无疑问，她当然会选择女人的尊严。梅景对自己的预测充满信心。”

“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十二女士在不翻供的前提下，以暴力伤害的罪名起诉了他。”

“十二女士声称梅景在密会时对她施加暴力，他也很难否认，因为他没法说自己当时并不在酒店里。”

“十二女士认为梅景利用自己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他就应该支付一大笔治疗费和慰问金作为酬劳。十二女士的态度很强硬，梅景可能也感觉到，如果把她逼急了，她说不定会不惜抛弃一切也要翻供。”

“女人的尊严，还是金钱？十二女士原本必须放弃一个，但现在因为脸上的伤，她有可能两者兼得。如今她占据了优势，态度自然也硬气起来。刚才梅景在通话时勃然大怒，大概也是因为十二女士一再提高治疗费和慰问金的金额，让他实在忍无可忍了吧。”

当然，我们不能保证这番假说有几成正确，说不定完全猜错了。

进一步深入想想，如果我们的假说多少与事实相符，那这四个女人有很大可能性是家庭主妇。可是，即便是为了给孩子的老师做证，她们会轻易承认出轨吗？还是说，为了避免这种风险，梅景特意只选择了单亲家庭的母亲？

或许你会指出，确保不在场证明成立根本用不着如此复杂的计划，只要找几个值得信赖的人统一口径不就行了吗？唉，说到底，这只是两个门外汉玩的推理游戏而已，不值得当真。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也许梅景是一个老谋深算、沉迷策划布局的人。如果把各种可能性一一罗列出来，那这个故事就结束不了了。

总之，我们的推理到此为止，大概再也不会见到梅景了吧？可谁能想到，不久之后，我就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则报道：

一位女性保险推销员被杀

在保险公司工作的井手洼绢子女士（四十四岁）死在自己家中。她儿子回家时，发现了母亲的尸体，并马上打电话报警。

井手洼女士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绳子，警方认定她是被人勒死的，现已成立搜查本部侦办此案。目前警方已经找到重要嫌疑人进行审讯，据称该嫌疑人曾任教于井手洼女士之子就读的私立学校。

这……这……不会是那个人吧？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报纸上又刊登了后续报道。

杀害保险推销员的疑犯被警方逮捕

安槻警署逮捕了涉嫌杀害保险公司职员井手洼绢子女士（四十四岁）的疑犯。疑犯名为梅景丈地（三十一岁），在安槻市内经营一家公司。据说他否认了警方的指控。

该疑犯曾经任教于井手洼女士之子就读的私立学校，并与被害人有过一段亲密关系。警方推测两人感情出现矛盾可能是疑犯的杀人动机。

第十卷 怜悯恶魔 后记

此前一直在学校读书的匠仔（即匠千晓）、高千（即高濑千帆）、小兔（即羽迫由起子），以及漂撇学长（即边见佑辅）终于从安槻大学毕业了。严格说来，漂撇学长比其他三人晚了一年才毕业。

毕业后，匠仔成为自由职业者，高千去东京工作，小兔考上研究生（并闪电结婚），漂撇学长成为女校教师。本书在讲述不同案件的同时，也穿插了他们各自的经历。除了小兔的结婚对象平冢刑警之外，七濑刑警、佐伯刑警似乎也都成了常规角色，但是本书收录的四篇故事统一以匠仔为第一人称讲述，这其中也有重新回归“匠千晓系列”原点的意味。

本书的故事中，有时会涉及某些过去发生的事件，本来我想在文中加入注释，因为有些读者可能第一次认识“匠仔四人组”。后来我又想，不如在这里，将已经出版的“匠千晓系列”所有小说按照作品世界内部的时间顺序，而不是出版顺序，整理一遍，这样更方便读者查询。

①《她死去的那一晚》幻冬舍文库（二〇〇八）

②《啤酒之家的冒险》讲谈社文库（二〇〇〇）

③《羔羊们的平安夜》幻冬舍文库（二〇〇八）

④《苏格兰游戏》同上（二〇〇九）

⑤《依存》同上（二〇〇三）

⑥《替身》同上（二〇一二）

⑦《解体诸因》讲谈社文库（一九九七）

⑧《谜亭论处》祥伝社文库（二〇〇八）

⑨《黑贵妇》幻冬舍文库（二〇〇五）

⑩《怜悯恶魔》幻冬舍（二〇一六 本书）

此处只列出了这些小说目前的出版社及首次出版年份，其他某些版本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就不一一罗列了。

①至⑥都是长篇小说，讲述了“匠仔四人组”学生时代遇到的各个案件。①至④是他们大二时发生的故事，⑤和⑥是他们大三时（只有漂撇学长除外）发生的故事。

⑦至⑨是三本短篇小说集，里面的故事有些是“匠仔四人组”学生时代发生的，有些是他们毕业后发生的，时间设定各不相同。

⑩即本书，也是一本短篇小说集。第一个故事《无间咒缚》发生的时间是一九九三年八月，第二个故事《怜悯恶魔》发生的时间是同年十二月，第三个故事《艺术切割》发生的时间是一九九四年一月，第四个故事《称量死亡》发生的时间是同年八月。

下面，我给初次接触“匠千晓系列”的读者补充几点说明。

高千和匠仔各自的故事请参看④和⑤，他们的故事可以说贯穿了整个系列。读过这两本书你就会明白他们不得不选择远距离恋爱的原因了。

本书的第一个故事《无间咒缚》中平冢刑警提到的分尸案，记录在⑦中的短篇《解体出处》之中。

七濑刑警和佐伯刑警都曾经在③中出场，但那时对他们只是一笔带过。从⑥开始，他们才与匠仔等人深入交往。

第四个故事《称量死亡》中提到一位男老师卷入某个事件，不得不放弃教职，导致漂撇学长捡了个便宜，成为临时代课老师。那位男老师涉及的事件请参照⑨中的中篇《分裂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在《称量死亡》中，出现了匠仔关于下个月去东京看高千的内心独白，他们的约定在⑨中的短篇《夜空的彼岸》里实现了。

顺便一提，在《夜空的彼岸》中，已经成为女校教师的漂撇学长和小兔两人喝酒聊天，但是小兔完全没提自己结婚的事。看起来匠仔他们好像依然对漂撇学长不放心。我说，你们倒是赶紧告诉他啊！

不开玩笑了，说回正题。长久以来，我只是毫无计划地写着“匠千晓系列”的故事，从来没有列过清晰的年表，所以不仅是小兔的结婚问题，在很多时间设定不同的短篇故事中也出现过不少相互矛盾的细节，我也很担心本系列的忠实读者会感到混乱。然而，旧书不再版的话，我也没有修订的机会。在接下来出版的新作中，我会尽可能遵循最主要的故事线，但是有些必须大幅修改的矛盾情节也只能放任不管了。不过，若有哪家出版社愿意出版“西泽保彦全集”的话，我拼上性命也会把整个系列重修一遍。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不论我怎么说，都像是空洞无力的借口，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担待，放过那些细微的矛盾，把每个短篇故事当作单独的作品看待。衷心希望大家能在阅读这些故事的时候获得快乐。

二〇一六年九月

于高知市西泽保彦